第九卷 2.只有一次（1/2）

懦弱者在死之前會經歷多次死亡經驗。

然而勇者卻只有一次。世上有許多不可思議之事，其中之最就是恐懼死亡。沒有人能夠免於一死，終有一天一定要面對，不過如此罷了。

（《凱撒大帝》／第二幕，第二場。）

路上擠滿了人。

幾百、幾千人朝著相同方向前進，仿佛大河的流水。不，大河的流水和緩、蜿蜒，不會帶有如此殺氣，不會這麼激動。

火藍背靠著牆，眺望著人群。馬路旁儉樸的每一戶房子都緊閉著門窗，漆黑一片。

住戶們是躲在家裡不出聲呢？還是跟隨著這股人潮呢？

背後傅來房子裡沒有人氣的冰冷觸感。

「走，去『月亮的露珠』。」

「我們也有生存的權利。」

「叫市長出來，為什麼拿槍對著市民？」

「不可原諒！」

火藍聽得到的只有這些，剩下的就是怒吼聲、喧嚷聲和呼應聲，混雜、扭曲而纏繞著，響徹雲霄。

那個聲音的能量很驚人，有一種仿佛身體都要飄浮起來的感覺襲來。火藍踏穩腳步，背部更加貼緊牆壁。仿佛不這麼做，她也會被捲入人潮中、捲入漩渦中，身心都被帶走。

「啊！」

突然，傳來一聲特別高亢的哀號，非常突然。這叫嚷聲穿破喧囂，刺入火藍的耳中。

在火藍的斜前方，有一名微胖的男子搗著脖子橫倒在地。剎那間，人們的喧譁聲停了。

「救、救命……救命、誰來……救救我。」

男子站起來，走了幾步，腳步踉嗆，接著再度倒地。他的頭髮在轉眼間變白，身體不斷萎縮，已經不動了。

「又一個了，又出現一個犧牲者。」

「下次就輪到我們了。」

「趕緊想辦法，快，趕緊想辦法。」

喧嚷聲援動了空氣，人們再度開始往前走。沒有人想到要將已倒地氣絕的男子抱到人潮外，一個個都跨過他、踩過他或是避過他，一步步往前邁進。

還是早春，雖然夜晚天氣寒冷，可是每個人都流著汗。

火藍也感覺到汗水流過臉頰，喉嚨乾渴到不行。不知道是不是要貧血了，手腳的感覺遲鈍，意識漸漸不明。她用力咬著嘴唇。

得回家才行，莉莉她們在等。

火藍背靠著牆，往自己的店移動，逆著人潮前進的方向走。

店裡一片漆黑。她往小路走，繞到後門。有淡淡的燈光，那個房間是倉庫兼紫苑的臥室。為了隨時都能迎接紫苑回家，火藍每天一定打掃。

那個房間開著燈。

呼。她長長吐出了一口氣，連自己也很驚訝。不可能是因為聽到她呼氣的聲音，不過，倉庫的門微微開了，一張白皙的小臉探了出來，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

「莉莉。」

「阿姨！」

莉莉跑過來。

「阿姨，是你，太好了！我、我呢，就覺得是阿姨在外面，我真的知道喔！」

火藍緊緊抱著莉莉，年幼孩童的柔軟與溫暖讓她差點哭了出來。

「紅科阿姨還好嗎？」

「嗯……」

「她哭了嗎？」

「嗯。」

她送兒子被射殺的那名母親回家。在兒子的遺體旁，紅科眼神呆滯，坐著不動，似乎連哭泣都忘了。

無論怎麼安慰都沒有意義。

要是紫苑遭遇到相同的事……

光想就覺得心好痛。紅科的絕望赤裸裸地傳達過來，所以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的話。

「紅科阿姨的笑聲很大聲，她很愛笑。」

「是啊。」

「她還會笑嗎？笑得出來嗎？」

莉莉的臉色黯淡。火藍無法回答。人如何從失去最愛的絕望中再度站起來呢？

她悄悄搗住胸前的口袋。

裡面有三封信，雖然只是紫苑跟那個名叫「老鼠」的少年送來的，說是信也未免太簡短的潦草便條紙。

媽，對不起。我還活著。

紫苑沒事，請安心，他已逃到西區，請注意當局的監視網，回信交給這隻老鼠。若他平安，是褐色老鼠；若他出事，會以黑色老鼠告知。老鼠

必再相見。老鼠

這些信給了她莫大的支持，她就是憑藉著這些信的支持活過來的。

紅科今後要靠什麼活下去呢？

她不知道。

她無法回答莉莉的問題。

「阿姨？」

莉莉抬頭。火藍點點頭，含蓄地微笑著。

抱歉，莉莉，阿姨比莉莉多活了好幾倍的時間，卻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房間裡傳來細微的聲音。

「莉莉，戀香呢？媽媽呢？」

「媽媽在看電腦，上面有舅舅。」

「楊眠？」

火藍跟莉莉牽著手一起走進去，關門並上了鎖。

房間同時也是倉庫，因此堆著麵粉、砂糖和葡萄乾等的袋子，還有蜂蜜、果醬的瓶子。

最後面的一角有紫苑的床，床旁邊有一張老舊的書桌，那是紫苑的書桌，抽屜里還擺著紫苑寫到一半，原本要交的報告。

戀香趴在書桌上，盯著舊式電腦的熒幕看。

「戀香。」

聽到火藍的叫聲，她微微顫抖了一下，轉過頭來。昏暗的照明下，出現一張蒼白的臉。

「火藍……」

「戀香，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火藍，哥哥他……」

戀香動作有些笨拙地起身。

「你看。」她指著電腦熒幕說。

熒幕上出現了楊眠，他握緊雙拳高舉著，表情非常恐怖。那的確是楊眠，卻像是另一個人。

「現在正是我們站出來的時候，如果現在不站出來，不破壞一切，我們將會一輩子都是奴隸。沒錯，就是奴隸。各位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這個都市，NO.6充滿著欺瞞，而我們遭受了多麼不合理的虐待與壓榨。從以前就是這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各位，這個都市的歷史是由相當驚人的血腥堆積起來的。到底有多少生命因為對當局有異議、因為反對當局、因為對抗當局而喪命呢？我現在就告訴各位，全都公諸於世。各位，請看這個。」

楊眠朝著背後的牆壁揮手。

那裡放映出各式各樣的臉龐。

年輕人、老年人、少年、少女，連嬰兒都有．穿著婚紗的女孩、身強體壯的勞工、深思熟慮的老紳士、面露微笑的老婆婆、沉睡的嬰兒、笑著奔跑而去的女學生、低著頭的中年婦女、掛著聽診器的年輕醫生……許許多多的臉龐。

火藍的心臟劇烈跳動。

怦、怦、怦。

裡面有紫苑。

他正面朝前，臉上帶著淡淡苦笑。那是搬來下城後的第一個生日，火藍替他拍的照片——

「不要啦！都幾歲了。」

「有什麼關係？只是紀念而已。」

「我不想在外面拍。」

「哎呀，原來你這麼害羞啊！」

——他們一邊說著這樣的對話，一邊拍的照片。

「我想知道你兒子是怎樣的少年，能不能告訴我他的模樣？」

——在楊眠的請求下，火藍拿給他看的一張照片。是什麼時候被他納入檔案了呢？

「請看看這些人。他們都是被治安局職員抓走而再也回不來的人，被NO.6殺害的人。在各位不知道的時候，當局一個接一個地抹殺掉對他們不利的人。各位不曉得吧？沒錯，你們什麼也不知道。可是我並不會責怪你們，因為你們已經知道了，已經得知了NO.6的真面目，看穿了市府當局與市長的真面目。今後該怎麼辦？這才是我們目前的問題。

「各位，我說的並不是過去的事，而是現在、此刻。現在這個時候，也有市民死亡，而且死狀悽慘。可怕的疾病即將在都市內蔓延，已經有許多的市民，善良且無罪的市民罹難，可是市府當局卻沒有任何應變措施。他們自己施打有效的疫苗，悠哉游哉地過日子。

「各位，各位知道嗎？『月亮的露珠』里還保存著相當數量的疫苗，可是市府當局卻一味地隱瞞，不讓我們市民施打，因為花了莫大經費開發出來的疫苗不能隨便使用。天底下有這麼可笑的事嗎？

「各位，我再公布更驚人的事實，這是我長年來秘密調查得知的事，這才是真實，可怕的現實。市長等NO.6的高官們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預澠到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也就是NO.6內部會流行未知的疾病，所以他們才秘密進行疫苗的開發，就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他們打算在危

急時刻只拯救限定的少數人。還不只如此，你們看，睜大眼睛看，看清楚這個。」

這次，白色牆上放映出群眾的影片，是湧入「月亮的露珠」的人群，他們緊繃著臉，嘴裡吶喊著些什麼。畫面一角閃過了紅色的光線，所有人的表情部變得恐懼，爭先恐後往外逃，接著是拿著槍的士兵，以及倒臥在廣場上、全身是血的群眾畫面。似乎是用小型攝影機偷拍的，畫面不清晰，不斷傾斜或是往旁邊搖晃，很不穩定。

「這是什麼？各位看得出來嗎？」

楊眠的聲音更加高亢，朗朗響起。

「沒錯，我們的同伴被殺了，像只小蟲子一樣被殺害。市府當局拿槍對準市民，這種事可以被允許嗎？當然不被允許，不可能允許。

「各位，站出來吧！從腐敗的『月亮的露珠』手中奪回市政權，我們不能繼續被蹂躪，不能繼續被壓制，我們是人，我們要拿回我們的自由與安全。戰吧！戰吧！戰吧！各位，拿起你們的武器站出來，包圍『月亮的露珠』，摧毀NO.6！戰吧！戰吧！戰吧！」

傳來大聲的吶喊。戀香在吶喊還沒結束前就關掉電腦，搖搖晃晃地蹲了下去。

「一直都是這樣，大概每五分鐘就有一次哥哥的演講。」

戀香搗著大肚子，咧著嘴幾乎快哭了。外頭路上的騷動聲更激烈了，仿佛滾滾而來的海浪一樣，衝擊著火藍她們。

戰吧！戰吧！戰吧！戰吧！戰吧！

站出來！站出來！站出來！站出來！

「火藍，我哥哥怎麼了？為什麼說那種話？為什麼那樣吶喊呢？」

戀香雙手搗住臉。

「媽媽。」

莉莉靠過來，輕輕將手放在母親膝上。

「媽媽，別哭。」

「媽媽沒事，莉莉。媽媽不會哭，只是、只是，媽媽有點害怕。那麼溫柔的哥哥……仿佛變了一個人的樣子……不，哥哥變了，自從嫂嫂跟孩子被當局抓走，行蹤不明之後，他就變了……變了。從那個時候起，哥哥的心中就……」

「報仇。」

火藍的一句話讓戀香抬起了頭，雙唇微敢。

「楊眠想報仇，對NO.6是嗎？他希望抹殺這個都市……」

「對。」戀香聲音沙啞地回答。

「對，沒錯，火藍。哥哥什麼都沒說，我一次也沒從哥哥嘴裡聽到過『報』這兩個字，可是我知道，我是他妹妹啊……我知道哥哥變了，也知道他在心裡發誓要報仇，所以我一直很擔心，擔心……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擔心又害怕，非害怕。」

戀香的嘴唇顱抖著，大大的眼睛逐漸濕潤，臉色也愈來愈蒼白。

火藍的視線從戀香身上轉移到一片漆黑的熒幕上。

說謊。

火藍強烈認為。

也許不是全部，但楊眠的演說有一半是謊言。

市府當局嚴格控管市民，巧妙且毫無慈悲地統治，這點是確實的。包括火藍等大部分的市民被欺騙，什麼也沒察覺地活著，這點也沒錯。許多人被殺、原因不明的疾病如燎原之火般蔓延、市府當局拿不出任何有效措施、對著市民開槍，這些全都是事實。

可是另一件事——人們接二連三倒地死亡、不可思議且又恐怖的事情，市府當局以前就已經預測到，因而開發了疫苗，這是謊雷。如果是事實，那麼當局不可能不讓市民接種疫苗。「月亮的露珠」里有儲備的疫苗卻不讓市民接種，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殺了市民有什麼好處？應該害處較大，不是嗎？就是因為沒有疫苗，所以才會陷入現在的窘境，對市府而書，這是最糟糕的情況。

還有，還有紫苑不一樣。

紫苑會回來。

紫苑並不是「再也回不來的人」。

楊眠說的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月亮的露珠」里不可能有疫苗。

謊言，完全是捏造的。

楊眠操控、驅使並煽動著人們的恐懼心態，以及盤踞在心底對NO.6的懷疑與不滿。

楊眠，不可以，你錯了。

眼前浮現紅科呆坐在兒子身旁，一動也不動的身影，火藍想起了那雙因太過悲傷而呆滯的眼睛。

射殺紅科兒子的人是士兵，可是導致這種事發生的原因之一是楊眠，那名被朋友稱為「好相處的亞伯」的青年慘死，跟楊眠有很大的關聯。

事實很珍貴。事實因為是「事實」，所以珍貴，所以能撼動這個世界。然而現在楊眠說的並不是事竇，而是配合自己的需要，扭曲了事實。

「哥哥變了。」戀香感嘆。「自從嫂嫂失蹤後，他就漸漸變了，最後完全變了一個人，還掀起這樣的騷動。」

「是啊……」

楊眠等待著，螫伏以待。不是為了展翅高飛，而是為了報復NO.6，一直等待著機會。

然後，等到了絕佳時儂。

「戰吧！戰吧！戰吧！戰吧！」

用力呼喊的聲音在耳朵深處轟隆作響，猶如氣勢強烈的音效，騷動人心的吶喊。

火藍雙手交疊在胸前。

不可以，楊眠，你錯了，你把這麼多陌生人卷進來，想要傲什麼？犧牲那些人，你想創造什麼？你看見了嗎？那些流著血死去的每一個人的身影、表情，你看見了嗎？你是否看見了那些人背負的人生與生活呢？

楊眠，現在不是戰鬥的時候，而是必須儘快想辦法對付那個未知的疾病。

人的生命並不是拿來利用，用完就丟，而是必須守護的。深愛妻子與小孩的你，更應該尊重生命。

楊眠，身為人類與NO.6，這兩種應該分割才是啊！能夠如何尊重他人的生命，就在那一線之間，不是嗎？

現在的你，現在的你打算跨越那條線嗎？

拜託你。不是群眾、不是人們、不是市民，而是請你想想每個人！想想我，想想戀香，想想莉莉，想想紅科，想想月藥，想想每一個你不認識的陌生人！

你不是NO.6，你是人，對嗎？

「火藍。」戀香叫她，聲音十分無力而虛弱。

「什麼事？」火藍回答的聲音也很小聲。

「我……一直很希望你跟哥哥能在一起。」

「戀香。」

「因為哥哥很喜歡你，我覺得他愛上你了。晚餐時如果提到你，他會突然沉默，可是看起來非常開心的樣子，我好久沒看見哥哥那麼幸福的表情了。」

「戀香……」

「你跟哥哥結婚，紫苑平安回來，我也生下小寶寶，月藥跟莉莉抱著小孩來店裡給你看，你、哥哥還有紫苑輪流親吻小寶寶，祝福他，你還烤了生日蛋糕。我和月藥省吃儉用，為了慶祝小寶寶誕生，分送，幸福麵包。給下城的朋友，我們將你烤的圓形小麵包當作幸福的見證，分給大家，把麵包一個一個裝袋，綁上可愛的蝴蝶結……將幸福與大家分享。莉莉和小寶寶也綁上蝴蝶結，小寶寶穿上白色圍兜，而莉莉則是穿上淡粉紅色的圍裙。莉莉提著整籃的『幸福麵包』走在路上，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恭喜，戀香。恭喜，月藥和莉莉。』祝福我們。」

「戀香。」

「我的願望就只有這樣，一點也不過分，對不對？一點也不過分吧？火藍。」

「對。」

很小、很小的願望。

「可是，為什麼無法實現？為什麼所有的一切都會崩毀、消失？為什麼？」

戀香忍不住了，哽咽了起來。莉莉雙手牢牢環抱住母親。

小小的、小小的願望。

可是，無法實現。

因為只要住在NO.6，所有的願望就像沙漠上的海市蜃樓，輕而易舉就會破滅。

那麼，該怎麼辦？

為了走出沙漠，在確實的土地上過我們的平凡生活，我們該怎麼做？

如果NO.6不是理想都市，那什麼才是理想？跟NO.6完全異質的世界，要怎樣才能誕生？

「戀香，楊眠應該有同伴吧？」

「有……應該是跟哥哥有同樣遭遇，失去親人的人。」

「楊眠跟那些人在一起，跟那些人一起行動，對嗎？」

「嗯，一定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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