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4.熄滅吧!熄滅吧!匆匆的燈火!(2/2)
「腦?」
力河摸著自己的頭問。
「對,不是牛腦,不是豬腦,不是猴腦,而是使用人腦便能孵化愛莉烏莉亞斯的卵。他們發現其中一隻將會成為女王蜂——愛莉烏莉亞斯。」
「然後呢?他們怎麼做……」
「秘密在幾名市民體內植卵,就跟蜂利用產卵管在宿主體內產卵一樣。只要在定期健檢時說是檢查,要插針易如反掌。他們選出性別、年齡、體格與生活環境都不同的市民為樣本,我就是其中一人。老也被選為宿主,不過那似乎是愛莉烏莉亞斯的意思所致。我們兩個都因為羽化不完全而撿回一命。如果完全羽化,宿主必定死亡,也就是說,愛莉烏莉亞斯的卵可以當作很有效的暗殺工具。總之,NO.6的高層非常想要得到愛莉烏莉亞斯,想盡辦法試圖隨心所欲地支配她。我猜他們也略有感覺了吧,明白NO.6有一天會出現龜裂,也很清楚一小部分人的統治即使再如何巧妙地掩飾,總有一天會出現破綻。正因如此,他們才想要能夠確實控制他人的力量,也可以說他們希望能成為『女王蜂』,渴望成為絕對的、唯一的存在,君臨天
下。」
「監獄設置了最新的研究機構,就是為了……研究那個蜂嗎?」
「對,他們無法掌握愛莉烏莉亞斯羽化所需的條件,我想,那是人類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解開的謎團。他們為了解開無法解開的謎團,建造了新的研究設施,那裡有……無數顆被裝在特殊容器里的人腦,每一顆應該都被植入了卵。」
腦海中浮現了那個畫面——
人腦被裝在圓筒容器里並排在一起情景,以及沙布被關在最裡面的模樣。
「原來如此。」
力河撫著下巴說:
「如果是在監獄,人腦要多少有多少,沒有比那裡更適合的場所了。」
「好噁心。」
借狗人搗著胸口說。他好像真的想吐,臉色發白,手上的麵包也丟了。
「我肚子餓的時候也吃過幾次路旁的野草跟毛毛蟲,可是這是第一次讓我覺得噁心。什麼叫做『原來如此』?那是怎樣?代表上次的『真人狩獵』是為了搜集大量人腦嗎?」
「嗯,應該是想用能在那麼嚴苛的條件下存活的人腦來做實驗吧!也許是想要受過各種刺激,譬如強大的壓力、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恐懼、興奮等的人腦。」
「嗯……我真的想吐。」
借狗人將頭埋入靠過來的狗背上,抖動著鼻子。
「這些傢伙,真的……真的比人類好上百倍、干倍、萬倍。紫苑,我很慶幸我不是跟人做朋友,而是跟狗做朋友,我真的這麼想。」
「嗯。」
真的,借狗人,狗真的比人類好上百倍、千倍、萬倍,的確會讓人那麼想。
借狗人打了個小噴嚏,吸吸鼻子,問:
「真的嗎?老鼠,你真的是那個什麼森林子民殘存下來的人嗎?」
老鼠抬起頭。可能是因為亞莉亞替他治療的關係吧,他的臉頰已經恢復血色,這才讓老鼠看起來不再像是一尊美麗的人偶,而是活生生、有生命的人。
「對。」
「你從麻歐大屠殺活下來了?看來你從小鬼頭時代起就有很強的狗屎運。」
「算是吧。」
老鼠的眼眸對上紫苑,他直直地承接紫苑的視線。猶豫了好一會兒,老鼠開口了:
「當時我還小,老實說,我幾乎沒有什麼對麻歐的記憶,只記得老婆婆背著我在漫天大火中逃竄,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那個老婆婆到底是我的親奶奶或只是陌生人。婆婆救我出去,扶養我長大。我們逃離了森林,在現在被稱為『西區』的地方輾轉居住。」
老鼠的口吻聽起來淡淡的,不帶任何感情。
「婆婆教我很多事情,也是婆婆找到那間以前是圖書館書庫的房間當作落腳處。我就在那裡埋入書堆,聽婆婆講著森林子民的事情長大。這幾隻……」
老鼠彈指發出聲音,三隻小老鼠吱吱叫地跑了過來。
「它們出生在那個房間,是兼具知性與感性的生物。它們的父母,以及父母的父母也都是。據說森林子民的周圍會聚集這類生物。它們跟愛莉烏莉亞斯……我們並不是這麼叫她,只是單純叫她『森林之神』。當時我還太小,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森林之神』,我後來才知道這些小老鼠跟『森林之神』都是森林子民,所以能夠彼此聯繫在一起。只是我沒想到,它們居然跟紫苑很親近,還因為有了名字而歡天喜地。地底世界的溝鼠也是一樣。老實說,我有點驚訝。」
「我的狗也是,居然很順服紫苑,連汪一聲都沒有。」
老鼠靜靜地微笑,說:
「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紫苑,第一次遇見你時,我就有這種感覺,覺得你這個人真不可思議。」
「你是說那個暴風雨的夜晚吧?」
「對,第一次跟你相遇的夜晚。不過,現在先回到正題吧!我十歲的時候,監獄的特設關卡完成,市長要來視察。婆婆說這是報仇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報仇,婆婆說那是她苟延殘喘活下來的唯一目的。只是,對一個十歲的小鬼跟年邁的老女人而言,要對付的目標太過強大。藏著小刀靠近市長的婆婆輕而易舉就被射殺身亡,而我被逮捕,跟,真人狩獵b的犧牲者一起被丟進監獄的地底下。沒死算是奇蹟吧!我拼命攀爬岩壁,好不容易抵達了那個洞穴,然後在那裡遇見了老。也許,那也可以算是一種奇蹟吧!老告訴我更多知識,比婆婆說得更多。後來在我十二歲的時候,老命令我離開地底世界,去尋找新世界。當時老跟NO.6的高層似乎還能聯絡,NO.6也會送來最低限度的糧食與生活物資,也許還有點在乎老是過去的夥伴吧!透過那個管道,老要求把我移送到『月亮的露珠』,他提議何不詳細檢查森林子民的倖存者,而市長他們答應了。我猜當時大概是『森林之神』的研究遇到了瓶頸吧!因此只要是能有幫助的線索,他們都會眼睛發亮。移送當天,老交給我一把對金屬感應器不會有反應的特殊小刀,要我拿著那把小刀找出自己的活路。萬一真的被送進『月亮的露珠』,那就是死路一條,甚至還有可能會被解剖,所以我必須在抵達『月亮的露珠』之前脫身、逃亡。那是我唯一的生路。後來……我想就沒必要詳細說明了,總之我逃出來了,在你的幫助下。」
老鼠抬頭仰望天花板,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我之前也說過,那個暴風雨的夜晚,你打開窗戶迎接我。那真的是奇蹟,對我而言,比『森林之神』的存在更像奇蹟。我覺得有人在告訴我要活下去,不要放棄,活下去……如果沒有你,那天晚上我絕對無法活下來。紫苑,是你,就是你救了我。這次也是……」
老鼠緩緩站起來。
「葡萄糖液注射完畢,注射完畢。」
亞莉亞如同一名安分的女孩,靜靜地退場。
「你幫我撿回了一條命。」
「彼此彼此,如果沒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紫苑也站起來。
「喂,拜託一下,你們兩個如果要謝,也應該是謝我們吧?對吧,大叔?」
「對,一點也沒錯。伊夫,這個債可不輕喔,先作好心理準備吧!」
借狗人跟力河互相點點頭。
「呵呵,你們兩個還真意氣相投嘛!」
老鼠包上超纖維布,臉上浮現嘲弄的笑意。
「如果能再加上一筆,送我們到『月亮的露珠』附近,那我會更感謝。」
「你們真的要去?」
「要。」
紫苑回答:
「不去不行,因為可以阻止愛莉烏莉亞斯的人只有老鼠。」
「別給我戴高帽子,現在完全不知道我的歌聲是否有用。」
「你的歌聲一定有用,就連我們被卡車運送去監獄途中,車上的人們不也渴望聆聽你的歌聲嗎?」
力河大動作地轉了下手臂,充血的眼睛不停眨眼。
「為什麼,伊夫?你不是決定好要在觀眾席觀看嗎?不是說好要笑著看NO.6走上絕路嗎?」
「我原本是那麼打算,不過『演員氣質』這種東西是與生俱來的,似乎不站上舞台、接受燈光洗禮,我就無法忍受,看來我不適合觀眾席。」
「說那什麼話?裝模作樣。認真點回答。你不是憎恨NO.6嗎?那麼,笑著冷眼旁觀不就好了?」
老鼠的表情在瞬間變了,看起來不像作戲。
「如果可以,我也想那麼做。不過,老說過,牆壁內側的孩子們有什麼罪?如果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孩子們死,那跟下手屠殺的人一樣。」
老鼠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不再帶有感情。
「大叔,我憎恨NO.6,等不及要看它瓦解。除了這個之外,我別無所求,為了這個目的,就算這雙手沾滿血腥,我也在所不惜,直到現在,我還是只有這個念頭。可是,只有殺害孩子這件事我不願意做。我是麻歐大屠殺的倖存者,所以我不願意成為屠殺者這邊的人,我不想變一成跟NO.6一模一樣。」
力河沉默了。他跟老鼠一樣嘆了口氣,接著拿出車鑰匙,問:
「借狗人,你呢?」
「去啊!有什麼辦法,我也有寶寶,可以理解老鼠說的話。呵,我居然會發自內心同意老鼠的話,看來我也被同化了。」
「啊,借狗人,你說的寶寶是不是我託付給你的……」
「閉嘴,那是我的寶寶,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受不了,居然現在才想起來,有夠冷血。現在就算你下跪求我讓你見他一面,我也絕對不會答應。」
借狗人將剩下的食物全都收集起來,朝著紫苑吐出長長的舌頭。
「月亮的露珠」周邊的混亂情形已經達到極端,軍方對著眾集的群眾開槍掃射,死者愈來愈多。不過士兵中也有幾人倒下,在轉眼間衰弱成老人,氣
絕身亡。
恐懼的悲鳴在士兵們之間響起。長官拔槍從後方射殺丟掉槍、爭先恐後要逃竄的土兵。
「服從命令,阻止暴徒,驅散他們。」
「不要,我們也愛惜生命。」
「不准逃,逃離前線是死罪。」
大聲吶喊的長官仰天倒下。他的額頭噴出血,不知道是被流彈擊中還是被人射殺。士兵們用軍靴踩過他尚有些微痙攣的身體,想要逃走。
群眾擠進了「月亮的露珠」里。
另一方面,各關卡接連爆炸,起火燃燒,特殊合金的牆壁出現龜裂,開始崩塌。至於監獄設施則是冒著黑煙,已經半毀。
這些狀況都一一在設置於廣場的大型熒幕上播放。
「紫苑,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播放那種東西?NO.6故意讓大家看見它的末路嗎?」
借狗人顫抖地問。
「那應該是各地裝設的監視攝影機拍到的影像……如果沒猜錯,那是原本應該傳送到治安局管理室內的熒幕上的影像。這些會被傳送到大眾用的熒幕,表示電腦的控制機能已經完全失控了。」
「那麼,果然是……」
「嗯,是啊,能夠讓NO.6的控制機能失控的只有她。」
呵,呵,呵。
呵,呵,呵。
傳來輕快的笑聲。
穿過了人們的吶喊聲、腳步聲、悲鳴、激烈敲響什麼的噪音等各種聲音,傳到這邊來。
呵,呵,呵。
呵,呵,呵。
她在笑。
她笑著毀滅NO.6。
「老鼠,你能唱歌嗎?」
「在這裡……沒辦法。人群過於密集,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氣會不足。」
老鼠滲著汗水的臉望向夜空。
「她在笑。」
他喃喃地說。
「你聽得到?」
「嗯,聽得到,她笑得很開心。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統治者的人類,這麼簡簡單單就自行毀滅,這讓她覺得很愉快。」
「這是她給傲慢的人類的懲罰嗎?」
「或許該說是命運,NO.6註定會有這樣的命運,異常膨脹的氣球總有一天會爆破,說不定她只不過是將註定好的命運齒輪稍微撥快一點而已。」
呵,呵,呵,
呵,呵,呵。
一名男子抱著五歲大的男孩從紫苑身旁走過。
「救命,救命啊!」
他一邊哭,一邊嚷嚷著。
「老鼠,去『月亮的露珠』最頂樓。」
「市長室嗎?」
「對,如果從那裡唱,歌聲必定能響徹廣場。不光是愛莉烏莉亞斯,所有人都會聽到你的歌。」
「歌聲無法收拾混亂。」
「絕對比槍有效。」
他們順著人潮走入了「月亮的露珠」。
「市長在哪裡?叫市長出來!」
「NO.6完了,已經完了。」
「牆壁塌了,關卡也被破壞了。」
「交出疫苗,市長,市——」
突然,一名男子衝上樓梯。
他拿著擴音器,在轉角空曠處大聲地說:
「各位,是我,我就是呼籲大家為了解放要站出來的楊眠。」
響起一陣騷動聲。
「楊眠,是楊眠。」
「沒錯,各位,我剛才被治安部隊襲擊,差點被他們殺了。可是,我現在正站在各位面前,為了親手完成NO.6的重生,我不會死,我是不死之身。」
騷動聲更加擴大,群眾朝著男子的方向舉起拳頭,呼喊著說:
「楊眠,楊眠,我們的英雄!」
「各位,NO.6即將崩毀,就剩下最後一口氣了,我們要推翻NO.6,大家同心協力在這裡再創一個新的理想城市,這次,我們一定要親手再創一個光輝的世界。」
「對,沒錯!沒錯!」
「楊眠,萬歲!新NO.6,萬歲!」
「各位,現在我們要把市長他們抓到這裡來,審判他們、處死他們,當作邁向新世界的第一步。」
呼應聲四起,形成一股喧嚷。
震動了空氣。
「不對!」
紫苑衝上樓梯,站在楊眠身旁說:
「那樣不對,錯了。」
楊眠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齒。
「各位,這裡並沒有疫苗,現在發生的怪象也不是疫苗就能收拾的事情。」
「喂,你!」
「我活下來了。」
紫苑脫掉上衣,露出一道紅色疤痕。
「這就是我倖存的證據。各位,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再給我們十分鐘就好。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解決問題。我存活下來了,各位一定也能存活下來,為此,請給我們時間。」
「該怎麼辦?」
人群里傳來怯怯的聲音問,是女性的聲音。
「我們該怎麼辦?」
「請等待,請再等一下,然後一切會解決,再也不會有人死掉。」
他說要我們等耶!
等待嗎?
再等十分鐘而已。
一切會解決,再也不會有人死掉。
仿佛風吹拂湖面漾起水波,細碎的聲音慢慢擴散,然後開始有人當場坐下,廣場上的群眾也抱膝蹲下。
「謝謝大家。」
紫苑對抓著擴音器呆立在原地的男人說:
「你也一樣,楊眠,請在這裡等。」
楊眠不發一語。
「我先上去了。」
老鼠從紫苑背後跑過去。
「你究竟……」
楊眠凝視著紫苑,喃喃自語。
市長室前空無一人,連守衛的士兵也早已逃走了。過去這裡是NO.6裡面最舒適、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卻變成最危險的區域。
紫苑敲門。
「進來。」
沉著冷靜的聲音從門旁的對講機傳來。
門無聲地往旁邊滑開。
室內寧靜、溫暖而豪華。
市長就站在牆壁邊的大型公務桌前,比想像中矮小,而且年輕。
這個人……
就NO.6的統治者嗎?
市長身邊有張皮沙發,一名男子坐在沙發角落,他身穿白袍,脖子以奇妙的姿勢彎曲,兩隻手無力地垂下,一動也不動。他的頭髮在轉眼間變白,牙齒從已經停止呼吸的嘴裡掉落,滾落地面。
「啊……」
男人的頸部靠身體的地方停著一隻蜂,觸角不停地揮動著。
「才剛生出來的。」
市長喃喃地說,仿佛小心翼翼不吵醒剛入睡的孩子一般的口吻。
「沒想到他的體內也有,最驚訝的人是他自己,最後在驚訝中死去。『怎麼會這樣?』」
市長微笑。
「那是他最後的遺言。『怎麼會這樣?』呵呵,幾十年沒從他的嘴裡聽到這種話了,因為他深信這個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都能用科學解釋。」
「市長,請開窗,我們要借用陽台。」
「你們想做什麼?」
「跟愛莉烏莉亞斯對話,我們一定要見到她。」
「你們知道愛莉烏莉亞斯?」
「對。」
市長的目光從紫苑轉向老鼠。
「窗嗎……」
他喃喃自語,隨即按下桌上的按鈕。
窗戶緩緩往外推開。
「老鼠。」
「嗯。」
老鼠走出陽台。風飛揚,吹亂了老鼠的頭髮。
歌聲響起。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請全都停留在這裡。
務必全都留在這裡,
活在這裡。
靈魂呀,新靈呀,受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這裡。
留在這裡。
歌聲乘風傳到廣場,不,似乎傳到了NO.6的每一個角落。人們蹲在原地,著迷地聆聽著。
真的是攫取靈魂,掠奪心靈的聲音。
沙布。
紫苑對少女說。
再一次,請再一次幫助我,把這個歌聲傳達給愛莉烏莉亞斯。
沙布,請幫助我。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裡。
繼續唱歌。
懇求。
傳遞我的
歌聲。
恐求。
接受我的歌聲。
沙布。
風愈來愈強。
老鼠搖搖晃晃。
「啊!」
借狗人呆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那、那是什麼?」
金色的光輪出現在老鼠正前方的天際。
光輪縮小,變成刺眼的光芒。
光晃動,再晃動。
漸漸形成了蜂的樣子。
好久不見了,「歌者」。
「是啊,好久不見。」
老鼠回頭,催促著紫苑。
過來這裡。
紫苑走出陽台,站在老鼠旁邊。擠滿廣場的群眾動作一致地抬頭仰望。
「愛莉烏莉亞斯,介意我這樣稱呼你嗎?」
隨便,人類取的名字對我毫無意義。
「愛莉烏莉亞斯,我要請求你,請求你再給我們一次,最後一次機會。」
傳來振翅聲。
四隻透明的翅膀閃閃發亮,發出振翅聲。
「請你不要放棄人類,再一次,請再給我們最後一次機會,愛莉烏莉亞斯。」
愚蠢卑劣的生物。
只會欺瞞的傲慢生物。
你要我相信?
「有人墮落,有人充滿理想;有人攀附權力,有人只是跟隨。可是也有人滿懷抱負,為了別人而活,努力對抗自己的愚蠢卑劣、欺瞞、傲慢。愛莉烏莉亞斯,拜託你,請你再相信我們最後一次。」
「歌者」,你同意嗎?
老鼠輕輕點頭。
「森林子民」相信NO.6的居民嗎?
「我不相信NO.6的居民,我相信的只有這小子。不……不對,我並不相信,我只是……」
只是?
「想看。我想看紫苑的未來,想知道他會在NO.6的瓦礫上創造什麼。我想親眼看看,他創造出的是什麼。」
你說「想看」?
「神啊,『森林之神』啊!你也不是萬能,無法看穿一切。你應該無法預測他能否建造出與NO.6完全不同的未來,或是會不會重蹈NO.6的覆轍吧?如果是這樣,那不是很有趣嗎?看看人類這種生物究竟會墮落到何種地步?怎麼樣才會打消念頭?不也是一種樂趣嗎?我想,光用NO.6這種程度的東西就想看穿人類,似乎有些操之過急。」
當年那個小男孩,如今媾話已經如此傲慢了。
「人會長大,無論是好是壞。」
「歌者」,你甘心如此嗎?不再憎恨NO.6嗎?
「已經沒有NO.6了,被你毀了。如果這裡再度出現NO.6,我會用全心憎恨,傾全力挑戰。」
愛莉烏莉亞斯左右揮動觸角,金色的粉末撒落。
紫苑。
沙布托我傳話。
她說,一切託付給你了。
託付給你。
醫生臨終前告訴他的,也是同一句話。紫苑握緊拳頭,點頭回答:
「請你告訴沙布,我收到了。還有請告訴她,我這一輩子,只要還活著,一定不會忘記她。」
好的。
再會。
「愛莉烏莉亞斯,請等一下,請讓我們……」
只有一次,最後一次機會,紫苑。
金色的光消失。
風也靜止了。
紫苑回到屋內,跌坐在地毯上。
「終於,都結束。」
「結束?是開始啊—紫苑,接下來是你的戰爭要開始了,不折不扣的艱難戰爭。」
「老鼠……」
「你要在這裡建造一個怎樣的世界來取代NO.6。你有辦法創造一個不是戴著理想假面的寄生都市,而是真正的城市,人類可以抬頭挺胸活下去的城市嗎?你的戰爭才剛開始啊!紫苑,已經結束的人不是你……」
老鼠回頭,凝視著市長。
「我知道。」
市長坐了下來,靜靜地閉上眼睛說:
「你們能不能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一個人思考今後的去路嗎?市長。」
力河以低沉含糊的聲音問。
「去路已經決定好了,我會自己收拾自己。所以,請出去。」
「走吧!無論是誰,都應該滿足他最後的願望。」
老鼠邁開腳步。
「感謝。」
市長微微舉起手。
門關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槍聲。力河輕輕搖頭。
紫苑口袋裡的哈姆雷特發出鳴叫聲。
吱吱吱!
碧空如洗。
北區的小山丘上,晴空萬里。
「天氣真好,非常適合旅行,」
老鼠壓住被風吹亂的頭髮。
「紫苑,到這裡就好,你沒必要送我。」
「……你一定要走嗎?」
「對。」
「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我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老鼠,我……我不能同行嗎?」
「你跟我不一樣,我適合流浪,你必須停留。就是這樣。性質不同的人是無法在一起生活的,這點你應該很清楚。」
老鼠俯瞰眼前的風景。
那裡是過去被稱為NO.6的都市。從這裡看過去,似乎什麼也沒改變。
「紫苑。」
「什麼事?」
「你在哭嗎?」
「我沒哭……我又不是女孩子……」
「我很怕你。」
「啊?」
「你內心裡究竟有什麼,我完全捉摸不到。你是一團謎。你有力量可以在『月亮的露珠』瞬間抓住市民的心,也會像個女孩子一樣熱淚盈眶。可以非常冷酷、勇敢、高潔,我想這就是你這個人吧!我不懂,所以我害怕。我想看你這個人將來會變成怎樣……對了,也許我會為了看你的變化,再次造訪此地也說不定。你媽媽烘焙的瑪芬也很吸引人。雖然一見面她就抱住我,嚇了我一大跳。」
「老鼠。」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
他想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請你不要走,老鼠,請留在我身邊,我希望你留在我身邊,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不可能。」
「為什麼?」
「你要我講幾次呢?你有必須留在這裡完成的工作。」
「可以交給別人。」
「不能藉由別人的手,紫苑,你必須親自完成。你忘了跟沙布的約定了嗎?那名醫生託付給你的遺書要怎麼辦?是你自己說收下的。紫苑……不要逃避,這裡有你必須站起來完成的工作,你不能當作沒這回事。」
紫苑低頭。
抓住老鼠手臂的手指更加使勁。
我知道,我懂,可是……
「對我而言,沒有你的世界沒有任何意義,老鼠,沒有任何意義啊!」
下巴被手指抬高。
用力被抬起來。
深灰色的眼眸就在眼前。
「真是講不聽的孩子,都幾歲了。」
宛若女性的聲音帶著笑意說。
「老鼠,我是說真的……」
唇貼了上來。
熱情、溫柔而激烈的吻。
「這是……道別之吻嗎?」
「是誓言之吻。」
老鼠微笑。
「我們必再相見,紫苑。」
老鼠轉身。哈姆雷特和克拉巴特跳上他的肩膀,輕聲嗚叫。
吱吱吱,吱吱吱。
風吹來。
雲飄動。
老鼠的背影漸漸遠去。
一次也沒有回頭。
「老鼠。」
我還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沒關係,不知道也無妨。
對紫苑而言,老鼠就是老鼠,是無人可取代、唯一的對象。
老鼠,我會等你。
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我幾歲,我會在這裡一直等待著你。
流浪之人與停留之人,終有一天一定會交會,到那時候,我絕對不會沉默地看著你走。
老鼠,我等你。
風吹動。
光照射。
照著紫苑,照著即將重生的都市,照著老鼠的殘影。
光照射著,溫暖地籠罩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