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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4.熄滅吧!熄滅吧!匆匆的燈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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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又一個明天,再一個明天,

光陰朝著有紀錄的人生的最後剁那,

每天不停地走著。

而逝去的昨天,

不過照映出愚蠢的人們步入死亡的塵土之路

熄滅吧!熄滅吧!匆匆的燈火!

人生只是會走路的陰影,可悲的演員。

(《馬克白》/第五幕,第五景,)

曾有一度,腳步聲靠近。

似乎有人想要上樓,但是就在槍聲與尖叫聲響起的同時,也傳來物體從樓梯上摔落的聲音,腳步聲消失,再也沒聽到了。不用看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剛才紫苑飛衝上來的樓梯,現在一定沾滿了某人的血。

不光是樓梯。

地板、玄關和診療室一定也都到處是血,東西散落一地,被破壞了,變成悲慘的狀態。也許還有屍體。

醫生呢?

救了老鼠一命的那個醫生有沒有危險?

「不要動!」

老鼠按住他的手臂。

「現在還不能動。」

仿佛被這一句話束縛住,不論是紫苑、借狗人還是力河都屏息,身體僵硬。連狗群都只有在聽見腳步聲時低聲鳴吠,其餘時候都匍匐在地,如同石塊一樣一動也不動。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還NO.6自由!還我自由!」

響起無法分辨是男聲還是女聲的高亢尖叫,隨即又從窗外傳來毆打聲音與怒罵聲。

一模一樣。

紫苑握緊拳頭,手心滲汗到已經感覺有濕意。

一模一樣,跟西區的「真人狩獵」一模一樣。在厚厚的雪雲密布那天目睹到的殘虐,如今也在這裡上演著。

在牆的內側是秘密進行,在牆的外側則是堂而皇之,差別只有如此。

手心大概有無數道傷口吧!汗水滲透進去,感覺有點痛。汗水從臉頰滑落,流進了嘴裡。

在NO.6內側時感覺不自在,無法呼吸,仿佛被迫穿上了不合身的衣服,有種異樣感。可是被老鼠救出去,開始在西區生活之前,在有機會從外側眺望NO.6之前,要忍受那樣的異樣感與苦悶其實也並不難,甚至對於NO.6的清潔與富裕的生活感到舒適。沒錯,是那麼覺得,而且理所當然地享受那分舒適,幾乎沒有意識到治安局的存在。就算沒有意識到也能過日子,表面上平穩,沒有任何異狀地過日子。

那是何時的事情呢?

下班後,紫苑推著腳踏車穿過公園。在公園內,只要不超速,並沒有禁止騎腳踏車,可是春天的夕陽很美,所以他想散步。

天空分為深桃紅色、紅色與胭脂紅。落日照耀下,飄浮在天上的白雲仿佛鑲著金邊。甜美的花香與嫩葉的清爽氣味交雜在一起,籠罩著來來往往的人們。

「啊,今天一天也結束了。」

「是啊,很舒服的一天。」

「一切太平。如何?在今天結束之前,去享用一頓美食佳肴吧?」

「哇啊!聽起來不錯,很棒的點子耶!」

不知道是情侶?夫妻?或是志同道合的夥伴,一對年輕男女輕鬆交談的對話傳進紫苑耳里。

啊,一點也沒錯,今晚非常適合跟談得來的人一起享用美食,端起葡萄酒杯乾杯。

這樣的想法讓紫苑的疲勞與空腹感也變得愉快。

一切太平。

潛伏在那一天之下的東西,紫苑跟那對男女都沒有察覺。幾乎沒有人察覺。那不是因為春宵的關係,即使在盛夏之日、冷雨之晨、秋風夕陽時,還是一直一直沒有人察覺。

大部分的市民應該不會關心治安局,也對它沒有興趣,更不可能想到只要他們對NO.6發出一點點的懷疑,就會被如此可怕地對待。他們應該認為治安局是保衛、維護他們安全的組織,為了他們而存在的組織。並且深信——

「NO.6是為了市民而存在,為了保障市民富裕且舒適的生活而存在,不允許任何人威脅市民的安全、生活與生命。」

這個《市民憲章?的條文,市民認為NO.6會完全履行,於是在不知不覺中付出了所有的信賴與委任。

結果卻是這樣。

汗水滲入了傷口。

老鼠的手還按著紫苑的手臂。

如果結果是如此,老鼠,我們是在什麼地方犯了什麼錯呢?你知道答案嗎?

不,跟你無關,應該要知道的人是我,是生為NO.6市民、接受NO.6恩惠,對牆壁內外毫不關心地活著的我自己本身。是不願意面對抵抗潮流的困難,只願隨波逐流、選擇安逸的我才必須去找出來的答案。

我很清楚,遇見你、跟你交談、輿你一同生活的那些日子教會了我,我必須自己去找出答案,而不是等待別人替我準備答案。

不是別人,是自己。

如果不這麼做,將會重蹈覆轍。

「目標並不是我們。」

傳來借狗人抖動鼻子的氣息。

「我還以為……那個醫生把我們的事通報出去了……看來不是。」

「嗯,不是,並不是。」

你們這些造反者。

治安局職員們這麼說。襲擊的對象並不是紫苑他們,而是其他人,是醫生跟那個叫楊眠的男人。

借狗人再度抖動鼻子。

「老鼠……應該可以了吧?」

「再等一下,還太早。」

「嘖,你還是這么小心翼翼。」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喂,老鼠。」

「別那麼急性子。不過……嗯,應該沒事了,可是先別開燈,保持這樣的狀態安靜移動。」

老鼠將門推開一個小縫,輕聲吹口哨,哈姆雷特從紫苑的口袋裡探出頭,隨即跳下地板,直接從門縫跑出去。

吱!吱!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

不久,傳來輕快的鳴叫聲。

「好,我們下去吧!為了以防萬一,別坐電梯。」

老鼠迅速披上超纖維布,動作輕巧地走出走廊。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力河目瞪口呆,在從走廊透進來的光線下看傻了。

「不是直到剛才還昏迷著嗎?還是那也是演技?他在扮演垂死的王子嗎?」

借狗人聳聳肩回答:

「不是王子,是野獸,他跟野生的野獸一樣啦!一感覺到危險就無法安心睡覺。真是的,居然比我的鼻子更早聞到治安局那些傢伙的味道,一點都不好玩。」

「原來如此,伊夫那小子能苟延殘喘到今天的原因我終於明白了,原來他是第六感這麼靈驗、這麼如履薄冰的小子。」

「又更愛他了嗎?大叔。」

「對他改觀,知道他不是簡單的人物而已。」

人、狗和小老鼠一步一步戰戰兢兢地下樓。轉彎處積了血,而流出這些血的當事人——一名四、五十歲的男人仰躺在樓梯下方。

如同紫苑所想像的,樓下一片悽慘。牆壁和地上血沬四濺,玻璃破了,家具倒了,到處都沾滿了泥土與血跡。走廊盡頭的青灰色門半開著,裡面漆黑,可能有地下室吧,飄蕩著冰冷的空氣。

有一名年輕男子靠著那道門,他的腳邊是護士,醫生則是橫倒在離他們幾公尺的地方,三個人都一動也不動。

「醫生!」

紫苑跑過去,抱起醫生。白袍的胸膛已經染上了鮮血。

「醫生,振作點。」

然而這番話只是徒然。

醫生明顯快死了,已經沒救了。

「醫生,醫生,請睜開眼睛。」

即使徒然,也要呼喚。這是他僅能做的事。

診療室的門開了,亞莉亞出現,大概是搭乘直達電梯下來的吧,

「生命跡象,無。生命跡象,無。生命跡象……微薄,微薄。」

醫生的眼睛緩緩睜開。

「生命跡象,微薄。開始治療。」

亞莉亞的胸膛伸出幾條管子,接到醫生的身體上。

「亞莉亞……不用了,我已經沒救了……」

「沒救,沒救……無法辨識。繼續治療。」

「醫生,這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跟同伴們……從醫院的地下室……播放號召……呼籲市民推翻NO.6……」

醫生的嘴角流出一道血。

「生命跡象,微薄。痊癒的可能性百分之一,百分之一。」

「我想報復,報復……NO.6……」

「醫生。」

「我想要……破壞這個

世界……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驀地,醫生的手指緊緊抓住紫苑的手臂。

「紫苑。」

他呼喚,那聲音強而有力。

「託付給你了。」

他瞪大雙眼凝視著紫苑。

「就託付給……你們了。拜託,不要再創造……NO.6不要再創造……這樣的都市……拜託,交給你們了。」

醫生的手鬆開了。他的眼眸失去光芒,仿佛覆上一層膜,接著全身痙攣。

他走了。

「生命跡象,微薄,微薄。無法測量,無法測量。中止治療。」

「醫生……」

紫苑將他放在地上,伸手蓋上他的雙眼。閉上眼睛後,醫生的臉看起來溫和且平靜。

「交給我們?」

借狗人嘆了很長的一口氣說。

「建造NO.6的人是你們,結果變成這麼反常的模樣,現在隨口說要託付,這樣讓人很困擾耶。喂,你這樣是不是太自私了,醫生?不過反正跟我也沒關係。」

「借狗人,你對著死人發什麼牢騷,他什麼都聽不到了,真可憐。」

力河在胸前交叉手指,並垂下頭。

「你那是在做什麼?」

「向神明祈禱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吧?神啊,請赦免罪孽深重的人類,請賜予死去的靈魂安詳。」

「呵,明明根本不信神的人,還會這一套啊?啊啊,對了,你信財神爺。」

「嘖,臭小子,別老愛講那種氣死人的話。等到這混亂的局面告一段落,我一定好好修理你,你給我記住。」

力河鬆開手指,用力轉身。

「接下來呢?你打算怎麼做?破壞監獄這個大目標算是達成了,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能直接返回西區,躺到我自己的床上,最好能作到在監獄地底下挖出金塊的夢,好好睡一覺,那麼明天早上醒來我一定身心舒暢。光想就很愉快。」

「大叔,你再怎麼諷刺,老鼠也不會回應你啦!與其對牛彈琴,跟死人發牢騷還比較來勁呢!」

借狗人仿佛看到什麼笑話似的大笑。

「不過說實話,我也想回我的窩,有許多放心不下的事……而且,待在NO.6總覺得毛骨悚然,有股不寒而慄的感覺,很不舒服。紫苑,你也想快點回家,對吧?從這裡到你家應該不遠,你媽媽在家裡等你,不是嗎?」

「是啊……」

從這裡用走的就能回到家。

「你想見你媽媽吧?」

「是啊,很想。」

「火藍啊,我也很想見她。」

力河感嘆地喃喃自語。

媽媽,你一定很擔心我,我想讓你看見我健康的模樣,想讓你看見我平安無事的模樣,我要向你懺侮,發自內心向你道歉。媽媽,對不起。

對母親的思念與牽掛突然湧現,想起剛出爐的麵包香。好思念,好牽掛,好想見媽媽。

但是,我想回去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堆滿書的地下室,只有大量的書籍、床、暖爐與老舊椅子的那個房間。

好想回去。

紫苑心存渴望。

好想回到在那個房間裡跟老鼠一起度過的日子、度過的時間。如果能回到那個時候,就沒有任何遺憾了。

可是,回不去了。

那些日子已經過去,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

有種預感,幾乎是確信的預感。紫苑故意忽視那樣的預感,他充分了解那是自己脆弱的證明,所以選擇恍若未聞。

他站起來,與老鼠面對面,問:

「能動嗎?」

「勉強可以。」

靠著牆壁的老鼠挺起身,用力吐了口氣,額頭上布滿薄汗。

「亞莉亞,請測量他的血壓、脈搏跟體溫,然後可以告訴我適當的治療方法嗎?」

「好的,了解。開始測量血壓、脈搏、體溫。開始測量。」

「不需要。」

老鼠搖頭拒絕。

「多此一舉。」

老鼠揮開亞莉亞伸出來的管子,再一次吐氣。

「小姐,很抱歉,我要婉拒治療,我沒有那個時間。」

亞莉亞眨了眨眼,眼睛的顏色變成黃色。

「婉拒,沒有時間,無法理解,無法理解。中止測量。」

「老鼠,你打算去嗎?」

「對。」

借狗人跟力河面面相?。

「去?要去哪裡?」

力河問。借狗人則是皺著眉,沉默不語。

「市政府。」

「市政府?『月亮的露珠』嗎?」

「對。」

「對?你們知道現在『月亮的露珠』周邊的情況嗎?是,我也不知道……不過肯定掀起了很大的騷動,治安局光明正大而且不擇手段地逮捕市民,甚至射殺。而且監獄變成那個樣子,市府方面當然已經收到通知了,我猜市民們很快也會知道,現在的NO.6已經沒有完全封鎖情報的能力了吧!如果是這樣,那麼會更加混亂,或許會演變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所以我才要去。」

老鼠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

老鼠可以操控很多種笑法,現在臉上露出的是帶著諷刺的冷笑。

「能觀賞到NO.6走上末路的表演,可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機會,不是嗎?動作不快點,可能連站席都搶不到喔!」

「拖著你那個身體嗎?太勉強了,伊夫。也許你的確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強壯,可是你到底還是人類,有極限的。算了吧!就算我們不去觀賞,NO.6還是會演好主角的,它一定會扮演好『自行垮台的可悲巨人』這個角色。」

「你要我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夾著尾巴回去嗎?」

「對。你們已經破壞了監獄,不用說,這絕對是讓NO.6崩毀的導火線之一,很厲害了,不是嗎?已經夠了,太足夠了。伊夫、紫苑,收手吧!接下來的事情就順其自然,你們就退回幕後吧!」

「謝謝你的美意,不過當幕後人員不合我的個性,捨棄已經到手的機會也不是我會做的事。」

「你怎麼這麼貪心呢?你聽好,不管幾次我都要講:你們的角色已經結束了,沒必要不惜賭上性命也要站上舞台吧?」

紫苑站到力河面前,搖頭對他說:

「力河大叔,我們一定要去,無論如何都必須去。」

「紫苑,怎麼連你也這麼講?為什麼?為了什麼原因?你們好不容易才從監獄逃出來,為什麼不肯退回安全地帶?就這麼不珍惜生命嗎?」

「我們不是為了送死而去,是因為能阻止愛莉烏莉亞斯的人只有他。」

「愛莉烏莉亞斯?」

力河的黑眼珠露出困惑。

「那是什麼?人的名字嗎?」

「過去統治這塊土地的女王的名字。不,『女王』這個詞可能不太恰當,她不像人類,她並不想支配或是壓榨其他生物,只是守護分布在這片土地上的森林倫理與大自然的生生不息。」

「紫苑,你……你在說什麼?」

力河端正姿勢,一道汗水沿著鬍鬚亂長的下巴滑了下來。

「人類——想在此地創建NO.6的人類入侵愛莉烏莉亞斯的世界,企圖統治一切,於是他們燒掉森林、殘殺森林子民,盤算著建造只有他們自己的世界,在這塊土地上建造一個只有自己富裕,只有自己安樂與繁榮,不跟其他地方交流,犧牲了別人成就的理想都市。」

「紫苑。」

老鼠呼喚。那是寧靜、優美的聲音。

「你全都知道了?」

「不,我想我了解的應該只是一部分,因為我只不過看了老給我的晶片而已。」

老鼠坐了下去。邊坐邊喃喃說著「原來如此」。

「喂,講清楚。你們說的話我完全摸不著頭緒,一頭霧水。那個叫做愛莉烏莉……什麼的傢伙跟NO.6現在的慘狀有關嗎?只有伊夫能阻止她是什麼意思?紫苑,詳細告訴我。」

「我也想好好了解一下。」

借狗人輕輕咋舌。他雙手各提著好幾個袋子。

「回來了?你去哪裡了?那些是什麼?」

「穿的跟吃的啊!只吃沒有味道的湯跟麵包實在提不起勁,而且要去看戲的話,如果不稍作打扮,不是連站席都進不去嗎?」

借狗人從袋子裡拿出肉塊和圓麵包丟給狗群。狗兒們不發一語衝過去,小老鼠則接住滾過去的圓麵包,肩並肩啃食著。

「好,吃吧,盡情吃吧!這次你們幫了很大的忙,做得很好,這是給你們的獎勵。呵呵,不愧是N

O.6,連在這麼偏僻的醫院裡,廚房都有吃不盡的美食,還有看起來這麼高級的衣服。呵呵,呵呵呵呵,這些可都是好東西,拿回西區一定能賣到好價錢。」

「你來這裡還幹這些偷雞摸狗的事?」

「又有什麼關係?反正醫生都死了,死人不需要食物也穿不到衣服啊!」

「嗯……是沒錯。喂!給我火腿、麵包,還有那件藍色的褲子拿來。」

「銀幣一枚拿來,我就賣你。」

「借狗人,你這小子,以後別想搭我的車子了,你自己走回西區。」

「開玩笑,我只是開玩笑啦!真是的,一點幽默感都沒有,就是這樣才會被女人騙。好了好了,吃吧!填飽肚子,填飽肚子羅!」

借狗人把袋子反過來,火腿、蘋果和麵包滾落一地。

「一邊開派對,一邊聽紫苑老師說故事吧!聽起來似乎非常有趣。」

長長的劉海下,借狗人的雙眸閃閃發亮,桃紅色的舌頭舔了好幾次嘴唇。

「說不定他會告訴我們老鼠的底細,呵呵呵,這個好,對我而言,這個比NO.6主演的連續劇還更讓我有興趣。」

紫苑拾起一顆蘋果,問:

「老鼠,能吃東西嗎?」

「不吃了……我沒食慾。」

「說的也是。亞莉亞,麻煩給他葡萄糖液。」

「了解,了解,為患者注射葡萄糖液。」

「我想被注射葡萄酒。」

「喝葡萄汁充充數吧!冰箱裡有兩瓶。」

借狗人將紫紅色的瓶子遞給力河。

「好了,紫苑,都準備好了,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吧!」

桃紅色的舌頭再度舔了舔嘴唇。

紫苑拿著蘋果,望著老鼠問:

「老鼠……可以說嗎?」

老鼠微微點頭回應。他彎起雙腳,將臉埋在手臂里,看起來像在哭,也像在忍耐吹來的風。

紫苑咬了一口蘋果。

酸酸甜甜的果汁在嘴裡擴散。

借狗人雙手抓著麵包跟火腿,力河則是緊握著葡萄汁的瓶子,傾身向前。

借狗人跟力河為了他們不顧生命危險,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就為了紫苑與老鼠出生入死。那也是一種信任,拿性命作賭注的信任。如果不將所有事情攤在他們面前讓他們了解,就無法回報,也無法回應他們兩人的決心。

老鼠應該也是這麼想。

紫苑開始訴說。

關於NO.6的創建過程,我想應該沒有再重複的必要吧!人類試圖在這顆遭到人類半破壞殆盡的行星上,再創造一個桃花源。

在NO.6誕生之前,這裡奇蹟似的還保留著地球上僅存的豐腴、美麗的森林地帶。雖然說是奇蹟,但那並不單純只是偶然,而是這塊地是「應該要留下而被留下」的森林與湖泊之地。應該要留下而被留下……沒錯,這裡是愛莉烏莉亞斯與「森林子民」長久以來守護的世界,因為有她的存在,這片土地的大自然才免於被人類破壞。

誰也無法說明愛莉烏莉亞斯是誰,連愛莉烏莉亞斯這個名字都是後來的一位學者取的……我遇見了那個人,在監獄的地底下。

「你說在監獄的地底下?」

力河喝果汁嗆到,不停咳嗽。

「監獄裡果真有地底下嗎?」

「有。」

「金塊呢?沒有金塊嗎?紫苑。」

「金塊?沒有,地底下有住人。在監獄還沒變成像今天這樣殘虐、警備森嚴的收容設施時,有一群好不容易逃脫卻無法回到地面上來的人,在那裡秘密建造了地底世界,他們的領袖就是那個名叫『老』的人。」

「……果然沒有金塊嗎?」

力河看起來非常沮喪,彎腰駝背。借狗人露出牙齒笑著。

「老」是為了在此地建造NO.6的「再生計劃團隊」的一員。

NO.6誕生之前,蒼鬱的森林旁有一個美麗的小鎮,那是好不容易從荒蕪之中殘存下來的人類賴以維生的一座小鎮,後來成為NO.6母體的小鎮。

「那是我住的小鎮。」

力河挺起身軀。

「我生長的小鎮,人們稱那個地方為『薔薇小鎮』,像薔薇一樣美麗的小鎮。火藍也是那裡的居民。」

「大叔,別插嘴。」

借狗人再度齜牙啊嘴。

「如果你再吵,我會咬斷你的脖子。」

「有種來啊!我會反過來咬斷你的脖子,繼續喋喋不休。嗯,嗯,『再生計劃團隊』是吧?嗯,我聽過,就在我還是滿臉青春痘,看到女孩子的腳踝、背影會眼睛發直的毛頭小子時,曾舉辦過選拔考試,說什麼為了人類美好的未來,要召集科學能力強的年輕人之類的。嗯,對,就是那個。」

力河雙手環胸,用力點頭繼續說:

「那就是NO.6的起源啊!對,那之後沒多久,人類第六座最棒、最完善的理想都NO.6就誕生了,而且隨即發展起來。」

「然後等到察覺時,大叔你們這些沒用的人就被趕出牆外,對吧?真是可憐。」

「借狗人,你真的很吵耶!哪天我一定把你的長舌拔下來做絞肉。當時我剛當上記者,覺得這種用牆壁將自己圍起來、建造明顯邊界的都市國家很可疑,於是寫了幾篇相關的報導,會被趕出去是理所當然的。從那時候開始,NO.6嚴苛而獨裁的味道就愈來愈濃厚了。」

正是如此。

NO.6以驚人的速度發展,都市機能、行政組織以及統治體制迅速且巧妙地一一成立。正當這個時候,老遇見了愛莉烏莉亞斯。

愛莉烏莉亞斯究竟是什麼,老也無法講明白。

是森林的精靈?還是對人類而言是未知的生物……?

可以肯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愛莉烏莉亞斯早在人類誕生的遙遠以前就存在於此地,守護著此地,森林子民崇拜她、尊敬她,與她共生共存。

「喂,你從剛才就一直在講的『森林子民』究竟是什麼?」

「我就說你很吵,不能安靜聽別人說話嗎?真是的。」

借狗人很故意地嘆了口氣。

紫苑回頭,望著靠著牆壁的老鼠。他緊閉雙眸的擲臉很美,卻很不真實。

「葡萄糖液,百分之五十注射完畢。百分之五十注射完畢。繼續注射。」

亞莉亞的眼睛閃著綠光。

老鼠什麼也沒說,依舊緊閉雙眸,一動也不動。

根據老鼠所說,「森林子民」是以森林為家的一群人,自遠古時代起就跟風、大地、湖水、天空和諧相處過日子的人們。

借老的話來說……他們是生於森林,活在森林,長久以來善用森林資源,尊敬並且守護森林,不期盼繁榮與發展,在大自然的倫理中靜靜生存下來的一群人。甚至連「薔薇小鎮」的居民都沒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這個地方能夠保留著茂密的森林,不單是愛莉烏莉亞斯的力量,同時也是因為森林子民長久以來的守護,在漫長的、漫長的歲月中,矢志不移地守護森林。

老鼠就是森林子民的後裔。

借狗人顫抖了一下。

力河手上的果汁空瓶掉落地面,滾動撞到橫躺在地的醫師手臂,停了。

老鼠是森林子民的後裔。

同時也是「歌者」的後裔。

「歌者?」

「對,『歌者』。森林子民當中通常都會有幾個人具有平息愛莉烏莉亞斯的怒氣,擁有與愛莉烏莉亞斯對話的能力。」

森林子民們知道。

不論是愛莉烏莉亞斯或大自然,並不是只會給予恩賜、充滿慈愛的存在,相反地,她們是很恐怖的存在。

她們會突然露出獠牙,發動攻擊,那個力量是絕對的,並非人類所能敵,所以很可怕。

沒錯,森林子民們知道畏懼,懂得畏懼與尊敬。而「歌者」的歌聲能夠平息愛莉烏莉亞斯的怒吼,與她交談。他們擁有周旋人類與大自然的能力,老鼠以及他母親都有。

老進入森林深處,遇見了森林子民與愛莉烏莉亞斯,於是向NO.6報告了他們的存在,完全沒有想到因此種下了「麻歐大屠殺」的因。

「麻歐大屠殺?」

力河攏起濃眉問。

「對。『麻歐』好像就是指森林子民居住的湖畔那一帶,他們在那裡建造了大部落居住,就是現在的機場那附近。原來那座機場是填湖建造的,我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機場建造的那個時候我已經被掃到外面去了。不過,你說屠殺……也就是說NO.6襲擊麻歐,把居民全殺光了嗎?」

「是的。」

「不,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愛莉烏莉亞斯。」

「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

力河重複相同的問題。

為丁什麼?為了什麼?到底為了什麼?為了什麼,人可以變得如此殘暴,如此冷酷?

紫苑低頭看著醫生的遺體。軀體早已失去人的體溫,變成了一具冰冷的遺骸。另一邊是護士,再過去則是不知名的男子躺在地上。

為了什麼,可以這樣隨隨便便奪取別人的生命?

短暫閉起的眼眸前浮現「真人狩獵」的景象,耳中聽見被擠進卡車後車廂里的人們的喘息聲,在監獄的地下被疊在一起斷氣的每一個人的尖叫聲也重現眼前。

為了什麼?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念頭盤旋在紫苑的腦海里。還有恐懼。

自己跟高居樞的人NO.6差在哪裡?

老不是說了嗎?每個人都年少氣盛,抱著建設理想都市的希望。

幾十年,不過幾十年,希望與理想都變質了。只不過幾十年……

紫苑吞下嘆息。

幾十年後,我會變成怎麼樣呢?十六歲的現在,胸膛里懷抱的希望與理想能堅持下去嗎?會不會以某種形式,成為跟這場屠殺有關的某人呢?

恐懼到全身顫抖。

為了什麼想要愛莉烏莉亞斯?

因為想要愛莉烏莉亞斯所擁有的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

借狗人半張著嘴,凝視著紫苑。

「對,愛莉烏莉亞斯有蜂的樣子。」

「蜂?那個在花上嗡嗡嗡的昆蟲嗎?」

「那是蜜蜂,愛莉烏莉亞斯是寄生蜂,會在宿主的體內產卵。」

借狗人的嘴巴張得更大了,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產下的卵會在宿主體內孵化,在宿主不知道的情況下成長.變成蛹,最後羽化成為成蟲。然後衝破宿主的身體,飛出外界,留下變成空殼的宿主。現在在NO.6里引起騷動的就是這個。

愛莉烏莉亞斯的孩子們接二連三羽化,那些孩子們是以NO.6的居民為宿主而長大。

剛才我說愛莉烏莉亞斯有蜂的樣子,不過,愛莉烏莉亞斯當然不是蜂,沒人知道她真正的模樣,根據老的紀錄,他認為可能是存在於人與神之間的什麼。所以她……由於會產卵,因而稱呼為「她」,可是我覺得雄、雌,男、女這樣的區分並沒有什麼意義。她會有蜂的樣子,也許單純只是便於產卵在宿主身上,也許只是看在人類的眼裡是蜂而已。

她有深不可測的智慧,遠遠超越人類,而且她具有很強大的能力,一種可以完美掌控宿主的能力。

那股力量會讓被產卵的宿主完全沒有察覺自己被寄生,並且還會控制宿主做出對愛莉烏莉亞斯的孩子最有利的行為,譬如:提升預知危險的能力,對補給營養很敏銳、不惜各種努力來維持健康的身體,個性變得穩重,遠離糾紛。就這層面來想,就能理解為何只有NO.6的居民會被寄生。從西區居民的營養狀態與惡劣的環境來看,完全無法成為宿主。老鼠以前曾說過寄生蜂是美食家,一點也沒錯。

「真諷刺。」

借狗人喃喃地說:

「挨餓、受凍,不知道何時會死……西區的居民卻因此可以不被寄生。」

「在羽化之前,宿主要確實活著,而且必須是完全健康的狀態,這是產卵的絕對條件。雖然愛莉烏莉亞斯擁有強大的力量,不過似乎也無法將西區變成一座樂園,因為也沒那個必要。」

「因為NO.6里到處都是最適合的宿主。」

「沒錯。」

「蜂控制了人類嗎?」

這次換力河開口。他反覆著急促的呼吸。

「對,照自己的希望控制人類。不過,有寄生能力的生物並不稀奇,某種血吸蟲會欺騙人類的免疫系統,讓免疫系統認為它們無害:某一種寄生蜂會在毛蟲的細胞里注入自己的遺傳因子,破壞毛蟲的免疫系統。可是像愛莉烏莉亞斯這種以人類為宿主,可以完美控制到讓宿主完全沒察覺的高等寄生生物,我想絕無僅有。」

「……NO.6想得到那個力量,那個可以完美控制並統治人類的力量。」

力河吞了口口水,發出如枯葉掠過的聲音說。

NO.6企圖擁有——

擁有愛莉烏莉亞斯的能力。

想要拿從老的調查報告中得知的神秘力量,來建造、統治組織。

愛莉烏莉亞斯的生態雖然還是一團謎,可是NO.6的某個人卻認為她不過只是昆蟲,不過只是蜂的突變種而已,他並不像老一樣,認為愛莉烏莉亞斯是介於神與人之間的存在。沒有人這麼認為,因為他們深信在大自然里不會棲息著比人類更優等的生物。

愛莉烏莉亞斯不過是昆蟲,只是擁有高度智慧的女王蜂而已。那麼,只要馴養,就能輕而易舉地隨意操控。他們如此確信。

為了捕捉愛莉烏莉亞斯,他們成立了調查隊,深入森林,在那裡遇上了森林子民頑強的抵抗。

愛莉烏莉亞斯並非經常棲息在森林裡,而是幾年或幾十年才會突然出現一次。要具備怎樣的條件,她才會出現?出現後何時產卵?可以生長到何時?這些都是謎。產卵後,愛莉烏莉亞斯就會消失,從人類面前消失,而產下的其中一顆卵將會孵化出新的女王蜂,但是在幾年後或幾十年後,沒有人知道。

只不過,從來沒人見過愛莉烏莉亞斯的屍體。從這塊土地上出現森林開始,愛莉烏莉亞斯就生活在此,然而,卻完全沒有人看過愛莉烏莉亞斯的屍體。

森林子民間傳說愛莉烏莉亞斯是不死的,會不斷再生。另一個傳說則是愛莉烏莉亞斯的骸骨會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腐朽,變成森林的一部分。

當愛莉烏莉亞斯出現時,森林子民會唱歌使她安靜,祈禱並懇求她不要選擇他們當作宿主。他們舉行祭典,奉上「神床」。「神床」是用動物的腦所製成,也就是類似人工宿主的東西,是為了讓愛莉烏莉亞斯產卵的供品。愛莉烏莉亞斯會在歌聲的引導下,在「神床」產卵。「神床」在愛莉烏莉亞斯產卵後並不會腐爛,也不會幹枯,會一直保持適當的水分與鮮度,不過一旦蜂羽化就會同時腐壞。

對,一模一樣,跟被寄生的人類在蜂羽化後會立刻老化至死一樣。

森林子民會盡心盡力守護「神床」,那是他們跟她的約定,萬年不變的定律。只要森林子民守護著「神床」,愛莉烏莉亞斯就不會加害他們。不光他們,同時也會保護森林的土地。

那是定律。

可是NO.6入侵那裡,奪走了一切。

他們燒掉了奮力抵抗的森林子民的部落,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趕盡殺絕,還把「神床」帶回NO.6。

麻歐大屠殺。

森林子民就這麼滅亡了。

那不過是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情。

紫苑用力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仿佛不這麼做,空氣就無法進入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接下來不是老的紀錄,而是我的推測,不過我想應該跟事實相差不遠。」

力河傾身向前,看起來很想聽的樣子,反倒是借狗人後退,仿佛聞到無法忍受的臭味似的緊皺眉頭。

「NO.6高層試圓用科學的方法孵化帶回去的『神床』,也就是愛莉烏莉亞斯的卵,可是失敗了。沒有『歌者』的他們無法維持『神床』,然而他們並不在乎,而且不承認任何沒有科學根據的事情。他們多次失敗,不過卻在失敗中讓他們察覺最適合卵孵化、成長的地方,就是人類的腦。」

「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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