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3.只是塵埃(1/2)
人類是大自然的傑作,有高尚的理性、無限的能力,外表與舉止十分多變,動作迫切且優雅,直覺力仿佛天使,就像天神。這個世界之美的精髓,萬物的榜樣,就是人類。
可是,對我而言,人類不過塵土,我不感興趣。
(《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
醫生比紫苑記憶中老了很多。
每周約一、兩次到火藍的麵包店買三明治、鮮肉派的醫生,是一名闊達的高瘦男子,嘴唇上方的鬍子很濃密,講起話來是清亮優美的男中音。
他曾建議紫苑正式學醫,以後到他的醫院工作。
「我想以你的能力,應該可以立刻習得專門的知識與技術。如果有興趣,要不要報考資格考?」
那是很吸引人的建議,可是紫苑放棄了,因為被剝奪了所有權利而趕出「克洛諾斯」的他,根本不可能通過資格考。然而,醫生為一個毫不相關的麵包店兒子的將來著想,勸他走醫學這條路讓他很開心,也很感謝。
幾個月不見的醫生完全變了個樣,幾乎到了讓人懷疑不是同一個人的地步,鬍子、頭髮都絲絲泛白,身體也萎縮了一圈。不過要說樣貌的變化,紫苑更大,他的頭髮全白,臉上滿是血跡、泥巴和煤灰,非常骯髒。
下城近郊的小醫院裡有醫生、護士跟看護用的機器人,面對突然衝進來,全身是血的髒兮兮傷患,護士嚇得驚聲呼叫。而仿佛要掩蓋住那道驚呼聲,紫苑大聲吶喊:
「醫生,請您,請您救救他!」
「你……你不就是……」
「麵包店的兒子。醫生,求求您救他,」
醫生望向老鼠,血不斷滴落。
「準備緊急手術。」
醫生話還沒說完,護士已經動作了,她衝進了緊鄰診療室旁的房間。
機器人推來了簡易病床,說:
「躺上來,請讓病患躺上來。」
紫苑讓老鼠躺在簡易病床上。
「老鼠。」
他試著呼喚,然而緊閉的雙眼絲毫沒有睜開的跡象。
「老鼠……」
「請把手伸出來,請把手從傷患身體下方伸出來,要送他去手術室。」
機器人催促,可是紫苑一直抱著老鼠的雙手僵硬,動不了,只有指尖顫抖著。
「紫苑!」
借狗人拉著他的手,幫他把手拉出來。
「移送傷患,移送傷患。進入緊急手術狀態。戴上氧氣罩。開始測量血壓、脈搏、心跳、血型。」
醫生快速脫掉老鼠的衣服。撥器人的胸部伸出幾根管子,延伸到老鼠身上。
「移送傷患,移送傷患。」
簡易病床跟機器人進入了手術室。
「醫生。」
紫苑抓住醫生的白袍。
「醫生,求求您,請您……救救他,求求您……」
「紫苑。」
沒想到會被叫出名字。
抬頭。
「我是醫生,眼前如果出現需要治療的傷患,我一定全力以赴。只是,這裡是下城的醫院,並沒有能夠進行高級外科手術的設備。」
紫苑知道。
他很清楚,可是就如同他告訴力河的一樣,現在的他能求助的人只有這位醫生了。
「就我目測,他做了急救,是你嗎?」
「對。」
「什麼傷?」
「槍傷,被來福槍貫穿。」
「貫穿啊……」
醫生喃喃地說,快步走向手術室。紫苑對著穿白袍的背影深深鞠躬。
頭暈。
他直接蹲了下來。
「紫苑……」
借狗人坐在他身旁,環抱著他的肩。
「紫苑,或許,我是說或許,你需要我陪嗎?」
「借狗人。」
「我過去從沒安慰過別人,我覺得安慰這種東西連一片麵包的價值都沒有。我現在還是這麼認為,可是……可是,如果,現在你需要我安慰……如果我陪著你能夠安慰你,那我……我就陪你。」
借狗人輕輕伸出手。僵硬漸漸緩和,血液再度流通,紫苑閉起雙眼,將頭靠向借狗人的胸膛。
感覺到微微的隆起與柔軟。如果是平常,他會驚慌、困惑而連忙起身吧!但今天,他只感覺舒服。支撐著他的胸膛、環抱著他的雙手、對他輕聲細語的口吻、另一個人的溫度,就在他身旁,這是無可取代的幸福,不是嗎?
「借狗人……謝謝你。」
啊啊,可是。
紫苑依舊閉著眼睛,緊咬下唇。
我想要的不是這個溫度,不是這個身體,不是這個聲音,不是這雙手。
臉上傳來被溫熱的東西觸摸的感覺。借狗人舔了他,輕輕舔去他臉上幹掉、附著的血跡。小老鼠們縮在紫苑的膝蓋上,狗兒們則趴在角落。
「沒事的,那小子不會死,這麼一點小事打倒不了他。我在西區看過的壞人多到數不清,沒一個像老鼠那樣狡猾,滿腦子壞點子又危險。我以前也告訴過你吧?那小子是惡魔,你並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沒錯,那小子就像惡魔,那種傢伙絕對不會輕易倒下,等明天,他一定會若無其事地又開始想陷阱讓我們跳了。他就是那種傢伙,沒事的,放心。」
紫苑張開眼睛,挺起身來,說:
「借狗人,謝謝,真的謝謝你。」
「無聊,我不過講了老鼠的壞話而已,沒做什麼值得你感謝的事。你啊,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借狗人哼地別過臉,但卻沒有離開紫苑。
呼嚕,呼呼~~呼呼~~
傳來震動房內空氣的打呼聲。
「喂,大叔,吵死人了!」
呼呼~~~呼呼~~~呼嚕,呼嚕。
力河靠坐在長板凳上,仰著頭呼呼大睡。
「還說什麼不喝酒就完全睡不著,現在不是睡死了?真是的,怎麼我身旁都是一些糟糕的傢伙?」
借狗人故意作戲,嘆了一口很誇張的氣,之後又吹了短短口哨聲。狗兒們站起來靠攏,緊貼著借狗人跟紫苑,接著再度趴下。
「只要有它們在,不管哪裡都是最棒的睡床,我們也稍微睡一會兒吧!」
「嗯……」
「睡吧!紫苑。」
借狗人扯著紫苑的襯衫說。
「今天不睡,明天就無法戰鬥。你該不會認為我們的戰爭就此結束了吧?」
他並不認為,因為什麼都還沒解決,明天,戰爭仍舊會持續下去。可是,如果失去了老鼠,如果明天沒有他,我大概無法重披戰袍。
你真沒用,無可救藥的脆弱。
他聽到了老鼠的嘲笑聲。
嘲笑我吧—老鼠。輕視我吧!揶揄我吧!譏笑也罷,冷笑也好,我想聽你的笑聲,讓我聽你的笑聲。
「睡。」
借狗人以命令的口吻說。
監獄在燃燒著,
在紫苑的面前燃燒、崩塌。
這是夢。
理性說。
你逃離了監獄,已經回到NO.6,回到了下城,所以——
這是夢。
你看到的是幻覺。
火焰燃燒著。
太過逼真了。
甚至連蠢動著的火焰前端都看得一清二楚,吹拂過來的熱風灼得皮膚好痛,刺激性的味道竄入鼻孔。
這是夢嗎?你說這是幻覺嗎?
不可能,這絕對是現實。
那麼,我又回來了嗎?時間回溯,回到剛逃出監獄的時候嗎?
火焰燃燒得更加劇烈,往上燃燒,搖曳晃動,又合而為一。剛覺得往上延伸變得細長,馬上旁邊又出現黑色龜裂。
紫苑暫停呼吸,呆立在原地。動搖,狼狽和驚訝全都不見了,只是茫然地站著。
龜裂繼續延伸,火焰變成了兩截。
「蜂……」
然後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漆黑身體、細細的葫蘆形胴體、長長腹部、淡金色線條的透明翅膀,還有閃耀著金色的觸角與複眼、淺銀色的三顆單眼。
火焰中出現了巨大的「蜂」。
漆黑、金色與銀色,黑暗與光明所創造的蜂。
紫苑往後退了一步。
恐怖到讓人覺得美麗,震撼力十足,他差點跪下去。
這是……什麼?
「愛莉烏莉亞斯。」
耳邊聽到喃喃聲。
「老鼠。」
紫苑的身旁站著老鼠,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火焰。不,他並不是凝視著籠罩著監獄的大火,而
是巨大的蜂。老鼠跟蜂對峙著。
「『愛莉烏莉亞斯』就是這隻蜂……嗎?」
老鼠沒有回答,他一動也不動,仿佛雕像。
突然,眼前的蜂從紫苑的意識中消失了。
老鼠站著,睜著眼站著。
雖然面無表情,不過確實是有血色的僩臉。
「老鼠,你果然……」
為我活下來了。
老鼠吸氣,嘴唇微微蠕動著。
傳來了一首旋律。
老鼠的嘴唇發出和緩的曲調。
紫苑聞到了濃郁的森林氣味,聽見樹梢搖曳的聲音,而且感覺到振翅聲,小蟲子的嗡嗡作響聲傳進耳中,在不知不覺間融入曲調,變成了合嗚。
身體往上飄。
不知道自己現在人在哪裡,身體與心靈隨著老鼠吹出的曲調飄浮著。
紫苑放鬆全身的力量,順其自然。
傳來了一陣歌聲。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請全都停留在這裡。
務必全都留在道里。
活在這裡。
靈魂呀,心靈呀,愛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這裡。
留在這裡,
老鼠在唱歌。不是因為人,而是這首歌、這個聲音令人心醉:心情漸趨平靜。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裡。
繼續唱歌。
懇求。
傳遞我的歌聲。
懇求。
接受我的歌聲。
在恍惚中,紫苑微微冒汗,一道汗水滑過臉頰。
就在這一剎那,熱風吹了過來。
他被壓制在地,焦黑的瓦礫掠過了臉頰跟身體,掉落地面又彈起。
「不要起來。」
老鼠的手壓住他的背。
「就這樣趴著。」
風沒有停止。石塊及瓦礫的碎片滾落至被制伏於地的紫苑面前。
呵,呵,呵。
呵,呵,呵。
笑聲從地底下湧起……還是從天上落下的呢?
呵,呵,呵。
呵,呵,呵。
蜂奮力張大翅膀。
火焰往旁邊蔓延,在地上蔓延。
呵,呵,呵。
呵,呵,呵。
蜂飛起。
聲音消失了,只剩風,攀升上天。傳來一陣霞耳欲聾的振翅聲,在巨大的蜂之後,有幾千隻小黑塊隨之飛起,蜂群形成帶狀飛升而起。
「愛莉烏莉亞斯。」
老鼠再度喃喃地說。
無法呼吸。
胸部被壓迫著。
紫苑醒了過來,借狗人的頭正壓著他的胸口。
仿佛在測量紫苑的心跳,借狗人以耳朵貼著紫苑胸膛的姿勢睡著,發出輕微的呼吸聲,兩旁有兩隻狗貼在他身旁。
原來如此,這樣就絕不會冷。
另外還有一隻狗窩在力河身旁。雖然說盡惡言惡語,借狗人似乎還是擔心力河會冷。也許是因為這樣,力河的鼾聲也轉變為平穩的呼吸聲。
NO.6,下城,小醫院的一室。
沒錯,時間並沒有回到過去,可是那不是夢,紫苑的確看到了現實。
愛莉烏莉亞斯。那就是愛莉烏莉亞斯嗎?
從火焰之蛹中誕生的蜂。
紫苑輕撫著脖子,他想起晈破這裡後企圖爬出來的蜂,想起山勢,想起形成黑色帶狀群飛而去的幾千隻蜂。如果那些蜂全都是寄生蜂,NO.6會變成怎樣呢?
不知道。
他拿起沙發墊子塞進借狗人的頭部下方,然後注意著不要吵醒他,悄悄起身。應該只睡了很短的時間,大概不到三十分鐘,但是身體卻驚人地感到輕盈,或許是因為安心了吧!
老鼠活下來了。
得到確信,緊張的心也慢慢放鬆,紫苑緩緩反覆幾次深呼吸。
他很在意蜂的去向,也擔心NO.6的未來,然而,不會失去老鼠的安心感獲勝了。
再一次深深地吸氣,吐氣。
醫生的辦公桌上鑲嵌著隱藏式電腦,一按下操作鍵,熒幕便無聲地開敢。他摸索外套口袋。
「找到了。」
那是名叫「老」的男子拿給他的晶片。監獄已經瓦解了,這個時候,那個地底世界變成怎樣了呢?那個叫「毒蠍」的年輕人、拿著盛水的碗遞給他們的少年,還有不斷凝視著紫苑的少女,他們現在還好嗎?還有,沙布。
老對他說:「這張晶片裡有我的研究全貌,我將它託付給你。救出你的朋友之後,你就打開來好好地看吧!」
沙啞而虛弱的口吻。
救出你的朋友之後……
沙布。
救不了她。
最重要的朋友,他卻棄她不顧。
最後看到的沙布,在微笑,比紫苑認識的沙布更成熟,充滿了魅力。
救不了她,最終還是救不了她。
他握緊拳頭捶胸。
這裡又多了一道傷痕,一輩子疼痛的傷痕。
不會忘記,無法忘記。
沙布,就算再想你,我也無法再見到你了。可是即使如此,正因如此,我會永遠地想你,不斷想你,想你留給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插入晶片,不需要密碼。紫苑彎下身,凝視著螢冪。
在地底世界裡,「老」所說的關於NO.6的所有一切都記錄在裡面。
愛莉烏莉亞斯、麻歐大屠殺、森林子民、破壞、捕食寄生……
閱讀著無法理解的專門用語與數字交錯的畫面,紫苑的指尖慢慢冰冷,內心也感到冰冷。
看完所有資料以後,紫苑取出晶片,腦袋已經麻痹了一半,呆滯著。
這就是NO.6?
這就是愛莉烏莉亞斯?
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
「醫生。」
醫生朝著站起來的紫苑用力點頭,說:
「手術很成功,生命無虞了。」
「醫生,謝謝您,謝謝您。」
醫生取下口罩,展露笑顏說:
「那個緊急止血處理是你做的吧?」
「是。」
「非常正確的處理,再加上子彈並沒有留在體內,而且子彈貫穿處也偏離致命傷的地方很遠,真的很幸運。」
「所以我就說吧!」
借狗人不知在何時站到紫苑背後,他擦著腰,瞥了紫苑一眼,又開口說:
「那小子的狗屎運超強,根本不需要替他擔心。」
「我似乎也需要替你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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