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3.只是塵埃(2/2)
「我似乎也需要替你們看看。」
醫生苦笑。
「哪裡受傷了,紫苑?」
「您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因為你遭到治安局逮捕而送往監獄的那件事也算是一件新聞。」
「這樣啊……」
「稍微認識你的人都很驚訝,大家都不相信你會是當局發表的『遭淘汰的菁英候補生殺人魔』、『殺害同事的犯人』那種人。」
「包括醫生您嗎?」
「是啊!我除了驚訝之外也更心痛,因為我發現你被當局誣陷為犯人。」
醫生用力嘆了口氣。
「我弟弟也是一樣。」
「您的弟弟嗎?」
「對,跟我相差了很多歲的弟弟。我的父親過世得早,他是我一手帶大的弟弟。五年前,十八歲的他被治安局帶走,你知道為什麼嗎?」
「拒絕對NO.6忠誠,對嗎?」
「你猜對了,他拒絕每天早上在學校進行的『宣誓對市忠誠的儀式』,他討厭被強迫遵從,我想應該是年輕的自負與正義感而起的行為,同時也是人類很理所當然的感覺吧!對,我弟弟是很認真、很正常的年輕人,一個也許比身旁的人多了一些叛逆與氣魄的少年,不知人間險惡。他當天就被叫去『月亮的露珠』,兩周後才回來。」
「他回來了?」
「回來了,但是面目全非了。並不是屍體的意思,他還活著,然而卻跟死了一樣。個性開朗活潑、在籃球隊擔任隊長的弟弟已經消失了,他幾乎不說話,叫他也沒反應,只是一直凝視著虛空,一整天盯著虛空看……回家後沒多久,他就自己結束了生命。在那兩周里,他究竟遭到了怎樣的對待?光想到這裡就讓我心痛不已。我說他自己結束了生命,實際上是被殺了,弟弟被謀殺了,被這個都市謀殺了。我母親大受打擊,一蹶不起,沒多久…
…不到三天就咽下最後一口氣。看到深愛的兒子悲慘的下場,奪走了她活下去的意願。我母親等於也是被殺,不,她是被殺的,確確實實是被殺害的。
醫生用力點頭,仿佛在說給自己聽。
自己結束了生命。
紫苑沉吟著醫生說的話。
理想都市NO.6的自殺人數幾乎是零,每一位市民都能擁有平穩、安樂的一生。
太過不切實際的虛構了。
醫生緊咬下唇,仿佛在忍受著疼痛。
這個人也是被害者。
NO.6究竟貪婪地吞噬了多少生命呢?
紫苑握緊拳頭。
不允許人當人,不認可每一個人部是獨立、個別的。
為什麼?
好想出聲大叫。
老不是說了嗎?
他說要在這裡創建理想都市。
沒有戰爭,沒有歧視,沒有不幸的桃花源。
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才會變成如此殘忍的魔鬼?
哪裡出了差錯……
「你母親很偉大。」
醫生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嘴角勾起。
「她的態度光明磊落,每天開店,烘焙麵包,上架販售。我每次經過火藍的麵包店總會聞到剛出爐的麵包香,讓我不由自主地想深呼吸。雖然兒子被奪走,但是她還是每天認真過日子,真的很偉大。我想,火藍一定堅信你會回來吧!其實我很同情火藍,因為我認為你不可能回來的,就算回來了,也一定會變成跟我弟弟一樣。可是你回來了,完整地回來了。」
「外表變了很多。」
「外表不重要,只要內心沒有遭到破壞就好,支配人心,NO.6的企圖就在這裡,人的心,人的精神,甚至連人的思念都要支配。」
借狗人呵地打了個呵欠,說:
「現在還需要說這個嗎?那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了嗎?對我們西區的居民而言,NO.6不但不是桃花源,簡直是腦滿腸肥的吸血鬼。」
「吸血鬼嗎?的確是。」
醫生的臉上浮現笑意。
「這個吸血鬼現在正苦於體內的異常變化,沒想到,真的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哈哈哈,真想讓我弟弟和母親也看看NO.6現在這個慘樣,哈哈哈哈!」
醫生的笑聲愈來愈大聲,變成了哈哈大笑。借狗人皺著眉聳聳肩。
「喂,紫苑,這位醫生有問題嗎?這裡。」
借狗人指指自己的頭。
「是不是有點瘋狂?」
「他是老鼠的救命恩人耶!」
「可不是我的救命恩人。」
醫生依舊笑個不停。紫苑緩緩開口,對著那個笑到震動的背影問:
「醫生,我可以去看老鼠嗎?」
笑聲停了,醫生眼中還蕩漾著笑意的餘韻,歡喜的殘渣。
「老鼠?啊啊,是那個少年的名字嗎?還真奇妙的名字,應該不是本名吧?」
「大概不是。」
「本名呢?」
不知道。正當紫苑要這麼回答時,診療室的門稍微開了,一名個子高瘦的男子從門內探出上半身來。他的肩膀上站著烏鴉,小老鼠們發出怯懦的聲音,一隻跳進紫苑的口袋裡,兩隻逃進斑紋狗的肚子底下。
「楊眠,怎麼了?」
醫生快步走近男子。名叫楊眠的男子跟醫生說了些悄悄話,醫生的眉毛明顯挑了起來。
「監獄嗎?」
醫生驚訝到嘴巴都忘了闔起來。
「監獄……這種事可能嗎?」
楊眠回答了些什麼。紫苑聽不到,他也沒想聽,連豎起耳朵的意願都沒有。
他想見老鼠。
他的心思都集中在這件事上,很著急。
他要看見活生生的老鼠。
紫苑伸手想推開手術室的門。
「他在二樓。」
醫生豎起食指,指著天花板說:
「恢復室在二樓,他被送到那裡去了,現在亞莉亞陪著他。手術室有直達電梯,不過你們從走廊的樓梯上去吧!」
「謝謝您,醫生。」
「啊……等一下,你們該不會從監獄……」
紫苑並沒有聽醫生講完就衝出了走廊。
「喂,大叔,我們去探望老鼠了,起來準備花束。」
「唔唔,你說什麼?我才不想去那種地方。」
「少說夢話,快起來。」
紫苑一面聽著借狗人跟力河的對話,一面衝上樓梯。來到燈火朦朧照亮的走廊後,他突然卻步了。
他想起了監獄那條筆直延伸的走廊。不過,這裡沒有危機四伏的刺骨氣氛。
他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只有樓梯旁的一間病房有開燈。紫苑調整氣息,悄悄將手放在門上,門便無聲地往旁邊滑開。
這是一間淺黃色牆壁的病房,正面似乎有大窗戶,掛著比牆壁顏色深的黃色窗簾。
病床放在窗邊,看護機器人在旁邊發出輕微的電子音。它一看到紫苑進來,立刻張開手臂阻擋他。
「靜養中,靜養中,禁止會客。患者正在靜養,禁止會客。」
這個機器人應該就是亞莉亞。
紫苑彎腰跟它說話。
「亞莉亞,謝謝你,非常感謝你。」
「感謝,感謝,感謝。」
看護機器人亞莉亞的視覺感應燈閃爍著。顏色從紅色轉變為藍色,似乎判別了紫苑。
「亞莉亞,請讓我見你的病患。我想見他,一定要見到他。」
亞莉亞的視覺感應燈閃爍,不,雙眼閃爍停止,藍色的眼神注視著紫苑。
「想見,想見。了解,了解。」
亞莉亞滑動身軀,收起手臂,回到病房角落,看起來就像珍奇可愛的裝飾品。狗兒們乖巧地趴在它前面。
老鼠躺在病床上,緊閉著雙眼,身上插了好幾根管子。也許是因為輸血的關係,臉頰恢復了血色。超纖維布整齊地放在病床下,應該是亞莉亞折的吧!
紫苑彎身測老鼠的脈搏。雖然有些微弱,但是很規律,真實地傳達給了紫苑。
他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老鼠……」
隨著吐出的氣息,感覺全身也跟著融化了。
得救了,老鼠活下來了
他跪下,臉埋入病床。
老鼠的心跳傳了過來。
好想發出聲音哭泣。
用最大限度的聲音。
活著,他活著,老鼠他活著。
「好想再睡一覺。」
力河露出牙齒,打了一個大呵欠。
「我餓了,我的狗兒們也餓了。老鼠得救很好,不過要是反過來變我們餓死,那可不好笑了,啊~~肚子好餓。」
「我們?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是指我跟我的狗。喂,機器人,那個,亞莉亞對吧?這名字真美,跟你完全不搭軋。亞莉亞大姐,能不能幫我們弄點糧食來?」
「糧食,糧食,無法理解,無法理解。」
「就是食物啊,食物。病人或傷患也要吃東西吧?」
借狗人比出扒食東西的動作。
「食物,了解,了解。」
亞莉亞的胸部往左右敞開。
出現三個排成一列,正冒著熱氣的紙杯。借狗人吹聲口哨,而力河則是吞了吞口水。
「再兩杯,再來兩杯,我的狗也要吃。如果有的話,也給點麵包或肉。」
「肉,沒有。麵包,有。」
胸部再次打開,出現兩個紙杯跟圓麵包。
「你真是太棒了,我可能會愛上你,真想用力親你一下。」
「別吧!被你親到,那機器人也太可憐了,所有功能可能會停擺,別把這麼棒的機器人變成一團廢鐵。咦?這是什麼?」
力河的嘴唇離開紙杯,皺起眉頭。
「味道好淡,跟白開水沒兩樣嘛!還有這個麵包……什麼味道也沒有耶!」
「這是病人餐,別抱怨了。隨手就有熱湯跟麵包,不愧是NO.6,這在西區簡直是夢幻美食,對吧,紫苑?」
「嗯,很好吃。」
並不是因為借狗人這麼說才這麼回答,是真的好吃。
這個美味可以媲美逃出NO,6那一天,以及奇蹟似的從蜂的寄生生還那一天,老鼠煮給我喝的湯那種濃厚風味。
滲透到體內,滋潤心靈,讓生命復甦。只是喝了一杯湯,就確信明天能活得下去。
啊啊,好喝。
老鼠,睜開
眼睛,睜開眼睛喝一杯熱湯吧!再一次用那雙充滿生氣的眼眸望著我吧!
「唔……」
老鼠動了動。紫苑的目光望一著從肩膀到胸口包裹著的白色繃帶。
「老鼠,老鼠。」
出聲試著叫他,
帶著祈禱的心,出聲呼喚過去曾叫過千百次的名字。老鼠的睫毛微微顫動。
「麻醉還沒退吧,不會那麼快清醒啦!不過……嗯……這個跟惡魔沒兩樣的小子像這樣乖乖躺著,居然看起來像天使,真是不可思議。」
力河感慨頗深地喃喃自語著。
「嘿,你還沒得到教訓嗎,大叔?過去被這小子騙過多少次,吃過多麼慘痛的虧,你都忘了嗎?」
「就算沒被外表騙,我也吃了很慘痛的虧了,從伊夫、從你身上都有。」
力河嘆氣。
「我這一輩子是不是逃離不了被傲慢的臭小鬼耍得團團轉的命運呢?啊啊,光想就沮喪,不喝酒實在受不了。喂,亞莉亞小姐,我想你應該沒有酒吧?」
「酒,酒,酒。無法理解。無法分辨。」
「酒精啊,酒精,我想要咕嚕咕嚕喝一杯。」
「有滅菌用酒精,有殺菌用酒精,有清潔用酒精。你需要哪一種?你需要哪一種?」
「都不需要,滅菌、殺菌,清潔的都不需要。真是的,沒用的廢鐵公主。」
力河咋舌。
借狗人撇向旁邊偷笑,紫苑也不自覺地翹起嘴角,而力河則面露苦笑。三個人坐著環視彼此,笑了好一陣子。
「不過,你們還真能回得來。」
笑聲停歇後,借狗人同樣以感慨的口吻這麼說。
「嗯,是啊,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而且還把監獄變成那樣,帶了個大禮物回來。老實說,我稍微對你們改觀了,心想怎麼可能……真的覺得怎麼可能。你們還利用垃圾滑槽逃出來,我一直以為不可能……」
「都是托你跟力河大叔的福。」
「托我們的福……嗎?吶,紫苑。」
「嗯?」
「你完全沒想過嗎?如果我們不在垃圾收集場呢?或許我們根本沒去,也或許我們去了,但是早逃走了,這你完全沒想過嗎?」
聽到借狗人的疑問,紫苑在瞬間詢問自己的心。
有嗎?
詢問,然後回答。
「沒想過。」
他凝視著借狗人的眼睛,說:
「完全沒想過,我深信你跟力河大叔一定會等著我們。不光是我,老鼠應該也這麼相信,他一定也這麼相信。」
「還真是樂觀的傢伙。我們呢……大叔的情況我是不知道,不過我可沒欠你們什麼恩情,沒必要一定要等你們回來。」
「我也是,也許有怨恨,但絕對不可能有恩義、人情之類的東西。」
力河再度咋舌。
「我可要先說清楚喔!紫苑。」
借狗人伸出尖銳細小的手指說:
「別以為我會平白無故插手這麼危險的事,你們倆欠我人情,是欠我的喔!我會加上高利貸叫你們還來,作好心理準備吧!」
「我也會寫帳單給伊夫,怎麼說我也拿出了很多錢來,至少要把他手邊的錢回收回來,否則我怒氣難平。」
借狗人和力河仿佛說好似的,都裝出了困擾的表情。紫苑忍住笑意,乖乖地點頭。
無論要求什麼利息都可以,無論收到再怎麼離譜的帳單都無妨,他們真真實實有等待,在生與死交錯的清掃管理室里,深信紫苑和老鼠會生還,一心一意地等待著。
緊咬下唇。
沙布也等待著。
等待著紫苑。
並不是為了告別,而是為了一起逃出來,等待著他。
然而他卻無法回應。
無法像借狗人、像力河一樣回應她。
「吶,紫苑。」
借狗人抱膝,身體靠近紫苑。
「西區會變成怎樣呢?」
「西區嗎……」
「是啊。NO.6看來已經快整個瓦解了,監獄也崩毀了,連關卡都被炸飛,說不定連那道牆壁,那道區隔西區與NO.6的牆壁也會崩塌……吧?」
「是啊,應該說那種可能性很大。」
借狗人倒抽一口氣,身體輕微畏縮,繼續說:
「萬一真發生那種事,西區的居民會怎樣呢?他們該如何跟過去視自己為螻蟻的傢伙們接觸呢?宣洩怨恨嗎?爭先恐後地湧進NO.6嗎?戰爭嗎?逃竄嗎……他們會怎麼做呢?一想到那些……我就覺得有些暈眩。」
「嗯……」
借狗人說得一點也沒錯。暈眩。
無法想像。
牆壁拆掉後的世界。
那裡會出現什麼呢?
不可能只有和平與解放。盤旋在西區的怨恨與氣憤的狂風,會如何吹進NO.6呢?
無法……想像。
「關燈。」
傳來低沉銳利的聲音。
「喂,伊夫你……」
力河啞口無書。
老鼠起身,深灰色的眼眸閃爍著犀利目光。
「關燈,快。」
借狗人的鼻尖蠕動,他跳了起來,衝去關掉電燈。光源被切斷後,黑暗如一張網覆蓋住視野。
「老鼠,怎麼……」
「噓!」
黑暗中,老鼠動了。
他拔掉插在手臂上的所有管子,跳下床,單腳跪在地上。
「安靜,絕對不要動。」
借狗人全身顫抖。
時間流逝,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突然,樓下傳來劇烈聲響:腳步聲、怒吼聲、尖叫聲,然後,是槍聲。
「是治安局,快逃!」
「不准動,否則我就開槍了。」
「逃!快逃!」
「你們這些造反者,全部被逮捕了。」
「殺吧!殺了也無所謂。」
「主謀逃走了,快追,殺了他。」
紫苑只聽到這幾句話。
他蜷伏在黑暗中。
感受著身旁老鼠的體溫與氣息,一動也不動地蜷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