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所以我決定抹消(2/2)
因此正樹再怎麼想都覺得由美這番話不符事實。
正樹回到家後進房間,換上居家服走向廚房。這時母親正忙著準備晚餐。正樹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打開冰箱拿出麥茶。
「今天晚餐吃什麼?」
「馬鈴薯燉肉和烤魚,還有味噌湯跟涼拌菠菜。」
「超有家庭感的耶~~」
「不喜歡的話不用勉強吃喔。」
「我又沒這樣說……」
正樹把喝完的麥茶擺回冰箱,轉身走向客廳打開電視。當他愣愣地看著電視上的流行資訊節目,廚房的母親喊道:
「你下個月有期末考吧?」
「啊,嗯。」
「既然這樣就別整天玩,多念書。」
「我只是稍微看一下電視嘛。」
「這種話等拿出像樣的成績再說。」
「你這樣說我也沒辦法啊~~」
「你哥哥都考上了不錯的大學,這樣下去,你的未來很讓我擔心啊。」
「為什麼會扯到哥哥啦。而且我現在忙著參加棒球隊的訓練啊。」
「老是像這樣滿嘴藉口,那個棒球隊也沒留下什麼成績嘛。」
「剛才的發言是對棒球隊整體的侮辱。我要求撤回發言。」
「你在胡說什麼啊,明明就是事實。況且我知道有些孩子參加棒球隊,成績也不錯。」
「你、你怎麼會知道……」
這時正樹回想起母親喜歡跟街坊鄰居聊天。
「跟人家比起來,你這孩子真是……」
「也就是說,我比別人更專注在棒球上嘛。」
「那你今天不用練球嗎?」
「我、我記得今天休息吧?」
「你說謊。真是的,以前的你從來不會說謊,也會乖乖聽媽媽的話,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餵~~從剛才就比個沒完。先是跟哥比,又跟其他棒球隊員比,最後居然跟以前的我比……不覺得過分嗎?」
「哎呀,你的個性纖細得光是這樣就會受傷?」
「誰都會受傷吧!」
就算母親沒有惡意,同樣教人受傷……
想到這裡,正樹驀然驚覺。
比較。自己難道沒做過比較?
沒有惡意,也沒想太多,但難道自己不曾拿風間遙香和誰做比較?
正樹回顧自己的記憶,回想與遙香相遇時的往事。
在筱山家與她第二次相遇,對她解釋超自然現象之後,兩人就一起前往郵筒,約好每天要電話聯絡之後道別。
下一次與她見面,應該是她來到學校的時候吧。
提早結束社團活動,在一起走向車站的路上閒聊。因為下一班電車還得等上一段時間,在電車抵達前就在車站前繼續聊。
當時,正樹看向零食店的冰櫃,回想起當初促使風間遙香與自己假裝交往的那次誤會,正樹對她這麼問道:
──我想問一下喔,如果我現在請你吃冰,是不是等於放學後和你約會?更進一步地說,既然約會了,是不是就等於正在交往?──
──怎麼可能啊,如果有人因為這點小事就牽扯到什麼放學後約會或男女交往,那我還真想親眼見識一下那人長什麼德行──
之後又從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奶茶請她喝。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想喝熱奶茶?──
──猜錯了?──
──……猜中了──
然後她問了。
──該不會以前的我曾經在你面前喝過奶茶?──
正樹點點頭,遙香的嘴角不愉快地往下拉。
──感覺有點不甘心,我明明沒告訴過你卻被你知道──
雖然無法確定這件事是否傷害了她,但她因此不愉快是事實。
仔細回想起來,自己用其他風間遙香當比較或參考的經驗,絕非區區一兩次。
像在園遊會時,一開始就帶她到炸雞攤是因為他本來就知道她喜歡吃炸雞。之後會帶她到安靜的地方,也是因為事先就知道她喜歡那樣的場所。
最嚴重的是在那時,她來筱山家借住當晚。
到了就寢時間,關上燈後兩人各自躺在被窩中。
──你會回到棒球隊,是因為另一個風間遙香吧?──
她這麼說,而自己則回答:
──與其說因為她,不如說多虧她了──
──你和那個風間遙香平常是怎麼過的?──
──也沒什麼特別的,而且我們相處的時間也不長──
一陣沉默後,
她又問了。
──怎麼了,突然悶不吭聲?──
──沒什麼啦……想到我和當時的遙香,就某種角度來說,對彼此是最坦誠的關係吧。被她甩了巴掌,又讓她失望,讓她傻眼,但我還是能和她一起討論超常現象的各種可能,也可以戳破彼此心中最脆弱的部分。不過……──
在那瞬間,筱山正樹想著──
自己最能敞開心房面對的,也許是當時的風間遙香吧?
「啊,原來是這樣。」
正樹至此終於察覺,神情苦惱地按住額頭。
毫無疑問地傷害了她,而且沒有自覺。
對她而言,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吧。
第二次邂逅時自己脫口說出的告白。
到頭來,那究竟是對誰的告白?
對方確實是風間遙香沒錯,但告白的對象真的是當下站在眼前的她?
恐怕並非如此。
對她而言,那句告白的對象是不曉得存在於何處的另一個風間遙香。
然而自己從未察覺,屢次提起過去的風間遙香與她做比較,神經未免太大條了。
當天晚上她說的那句話,現在深深扎進胸口。
──世界上只有我一個風間遙香──
當她說出這句話時,究竟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在那之後。
──如果想待在他身邊,該怎麼做才好?──
這訊息也許就是因為她明白筱山正樹總是注視著另一個風間遙香,卻又不知該如何讓他將目光轉向自己,歷經百般懊惱之後的心情。
而正樹沒有察覺這種事,悠哉度日。
正樹因為自己的不中用而咬緊嘴唇,垂頭喪氣。
如果這樣的猜測正確,正樹現在就想重新來過,同時絕不會重蹈覆轍。
但如果要重頭來過,得回溯到哪個時間?
回想起來,筱山正樹打從一開始就傷害了風間遙香。
不只是第二次相遇那時,而是打從成為筆友當初。
那時筱山正樹讓她懷抱憧憬,而後又將她推入失望之中。
對爺爺心懷景仰,想到自己憧憬的身影也許是偽裝,那瞬間筱山正樹不禁感到失落。相較之下,她的失望恐怕遠在自己之上吧。
追根究柢,只要不和筱山正樹扯上關係就不會演變成這樣。
更進一步說,只要沒有什麼超自然現象就根本不會相遇。
要不要乾脆把目標放在沒有超自然現象的世界?
這想法突然浮現腦海,但仔細想想,未免太過愚蠢。
首先,如果奶奶沒有改寫過去,爺爺就不會自戰地生還回到故鄉。換言之,父親不會誕生,他的兒子正樹和正樹的哥哥久司也不可能存在。
等等,真的是這樣嗎?
說起來,只要當時爺爺別用信件求婚,直接當面向奶奶求婚不就好了?如此一來,也許奶奶立刻就會回答。
如果真是這樣,該如何才能達成這個目標?
首先用形代回到爺爺還活著的時間。因為爺爺很可能對戴上面具回應眾人期許的過去留有後悔,接下來就請爺爺本人回到過去。
這樣與超自然現象毫無牽扯的筱山正樹存在的世界就此誕生。
「……我在想什麼啊?」
原本只是在想遙香的問題,為什麼會扯這麼遠?
思緒失去方向,自然不可能整理出有意義的想法。
正樹無奈地深嘆一口氣,看向電視。電視螢幕上正好在播放氣象預報。正樹看著氣象預報,再度理解現在是十一月。對正樹而言的昨天還是十二月,客廳擺著暖桌,但在十一月的當下還沒。
「……對了,奶奶下個月會昏倒啊。」
應該先告訴母親要多留意奶奶的狀況吧?
就在正樹這麼想的同時,他不經意地問母親:
「媽媽,爺爺是不是討厭這個小鎮啊?」
「幹嘛突然問這個?」
要不要老實回答讓正樹遲疑了半晌,最後決定坦承回答。
「有種叫斷緣的儀式,爺爺以前也許對故鄉認識的人用了那個……」
跟母親說過去爺爺特意用剪刀拆開來自故鄉舊識的信封后,母親蠻不在乎地回應:「哦,有這回事啊~~」
正樹也沒期待會得到有意義的回答,只是覺得問過母親的意見,也許能從新的角度觀察爺爺的謎題。
但是──
「是喔?所以才用剪刀啊……」
「咦?媽你知道喔?」
正樹不由得轉頭看向廚房。這時母親也停下動作,側過身轉頭看向正樹說:
「你站到你爺爺的立場想想看嘛。那時候你爺爺他──」
從母親口中得到的解釋,完全解開了正樹心中對爺爺的所有疑問。
◇
從學校回到家後,遙香對母親告知「我去買新的參考書」,走出家門。
過去在學校被當作不存在的同學,最終令她情緒爆發而惡言相向,幼年時期因此陷入孤立。母親要求她反省,嚴格管教改善她的言行。但遙香真正學到的並非遣詞用字,而是切換面具的方法。
升上國中時,童年的評價已經不見蹤影。
升上高中後,察覺自己成了旁人注目的焦點。
但是受到眾人矚目也並非全然是件好事。
旁人自然會對自己投以期待,自己也得持續扮演別人期待的模樣。
念書也算是其中一環。
風間遙香背負著在考試得到高分的義務。
但是世界上也有期望「做你自己就好」的怪人存在。
筱山正樹恐怕就是其中最誇張的例子。
對他惡言相向,他就會同樣以尖酸刻薄的話語反擊,甚至會用故意惹人厭煩的小手段報復。
雖然回想起來總讓人氣憤,但不知為何心中有種暢快的感覺,這點更是惡劣。
儘管如此,討厭的經驗──受傷的感覺也不是沒有過。
不,與其說受傷,正確來說是不安吧。
「他眼中注視的真的是我嗎?」
這樣的不安總是潛藏在心底。
他時常回想記憶中的風間遙香,想確認什麼似的與遙香互相比較。
每當這樣的狀況發生,總是讓遙香懷疑他究竟注視著誰,為此感到不安。
雖然確實能感受到他對自己的好感,但遙香總是忍不住懷疑──那感情真正的對象終究是他記憶中的風間遙香吧?
因此遙香決定努力博取他的好感。
就在這時,遙香得知了形代的斷緣,對於相遇時「早知道就這麼做、早知道就那麼做」的後悔,讓她實踐了斷緣的儀式。結果她因此偶然得知回到過去的手段,之後屢次重複度過這段時間。
只要使用斷緣,就能毫無怯意地實踐他所期望的一切。
遙香原本這麼認為。
但是她在途中察覺了。
在遙香挑棒球隊的訓練時間造訪學校後,讓他送自己回到車站的路上。
兩人聊到合唱比賽時,遙香說自己沒打算積極投入這些學校活動,他便這麼說:
──重點在於有沒有想努力去玩──
遙香問道:
──那麼,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怎麼做」是要做什麼?──
──我是說你會想在合唱比賽好好努力嗎?可是班上的大家都覺得敷衍過去就好了──
──這就只能看自己了吧。如果有值得努力的理由,也許我會努力看看──
──是喔……──
這時遙香察覺了。
真正重要的不是營造一起相處的時間,而是成為他認同的人。
如果想待在他身邊,如果想與他眺望相同的風景,這方面的努力不可或缺。
所以遙香起了努力參與合唱比賽的念頭。
「啊,風間同學耶!」
在書店選參考書而猶豫不決時,她遇到了宮島莉嘉。
「宮島同學,你來這地方做什麼?」
「你這話聽起來好像我出現在書店很奇怪耶。」
「我不是這個意思……」
「哈哈哈!開玩笑的啦。不過風間同學有時候嘴巴很毒耶,之前好像也有過吧?在學校的廁所外面,我說我沒帶手帕那次。」
「那次是,那個……」
「我就說我不介意嘛。話說,風間同學來幹嘛?」
「想買新的參考書。」
「啊,和我一樣。」
「咦?」
遙香拋出詢問真
偽的眼神,莉嘉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同時回答:
「我家父母離婚的問題你也知道吧?不過他們兩個感覺快要再婚了。我媽大概是心情沒那麼緊繃了,就這樣跟我說──」
你明年也是准考生了,好好念書。
「而且還說如果我自己念不來,就要把我送進補習班。那個幾乎算是威脅了吧?所以我就跑來買參考書了。哎呀,只是做個樣子啦。」
莉嘉笑得開懷。
遙香卻露出苦笑。
因為她對莉嘉有幾分歉疚。
合唱比賽成功了,和同學們耗盡全力一同體驗了那次活動。但是,為了讓正樹刮目相看而努力也是事實。
如果知道遙香其實動機不純,她會怎麼想呢?
這是遙香心中的歉疚,莉嘉卻輕哼一聲。
「我知道啊,你為了合唱比賽那麼拚命的理由。」
「咦?」
「話說我就在近距離一直看著,當然會發現嘛。」
「是這樣啊……那個,宮島同學,我……」
「拜託,我一點也不希望你跟我道歉喔。因為你要是道歉了,合唱比賽對你來說就會變成不好的回憶嘛。但我和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啊。」
「可是……」
「你在乎的是利用或被利用之類的嗎?有什麼關係,我自己也有點像在利用這次合唱比賽,大家也是利用合唱比賽找樂子,所以你真的沒必要特別介意。」
「是……是這樣喔?」
「就是這樣啊──我在這次合唱比賽學到了一件事喔。」
莉嘉飛快翻動手中的參考書,只看了一眼後點頭說道:
「想說的話一定要說出口。如果覺得對方是可以信任的對象,就更應該不要客氣,說出口比較好。我這次學到了,有時候這樣最好。」
莉嘉輕拍遙香的肩膀,拋下一句「改天見」,隨後走向結帳區。
遙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發現哽在心中的感覺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對方親口告知不在意,化解了掛在心頭的歉疚,令遙香得以安心。
遙香也效仿莉嘉買了隨手選的參考書後,離開書店。天色是黃昏,身體能感受到一旁車道上奔馳的車輛的震動。她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遙香定睛一看,螢幕上顯示著筱山正樹的名字。
「餵?」
『遙香?我打電話是有事想問你。現在有空嗎?』
「有啊,什麼事?」
遙香在身旁的護欄坐下。
『那我就直接問了……你之前想改寫過去,是因為我嗎?』
「──!」
『是因為我傷害了你?』
突如其來的問句一針見血。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但是那沉默似乎已經讓正樹明白了。
『這樣啊。抱歉,我一直沒注意到。不過已經不用煩惱了,希望你放心。』
「咦,你是什麼……」
意思二字還來不及說出口,通話已經切斷。
遙香看著手機,回想下定決心要改寫過去的那件事。
當初為合唱比賽努力的理由之一,就是希望正樹能看見自己的努力。如此一來,他一定會認同自己吧。
然而事與願違。
──沒什麼啦……想到我和當時的遙香,就某種角度來說,對彼此是最坦誠的關係吧。被她甩了巴掌,又讓她失望,讓她傻眼,但我還是能和她一起討論超常現象的各種可能,也可以戳破彼此心中最脆弱的部分。不過……──
在那瞬間,遙香察覺了。
他喜歡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風間遙香。
他只是透過自己,注視著記憶中的風間遙香。
同時遙香也明白──
自己贏不了回憶中的風間遙香。
她和正樹在互相理解認同之後,遭到山崩的土石波及過世了。那身影肯定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吧。無論是快樂的回憶、悲傷的回憶,甚至是喜歡的情感。
更讓遙香難受的是,由於對手某種意義上也是自己,甚至沒辦法嫉妒。因為如果要正樹忘記回憶中的她,就等於要他消除當下對自己的好感。
遙香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就算待在他身旁,他注視的也是記憶中的風間遙香,不是自己。
──如果想待在他身旁,該怎麼辦才好?──
對天空拋出這個問句,也不可能傳來回答。
所以遙香決定抹消一切。
如果非得品嘗這般折磨不可,乾脆將與他的回憶全部歸零還比較好。
雖然昨天遙香尚未寫上內容,但內容早已決定了。
他和自己應該都希望發生的情境──他能與風間遙香一同度過的時間會增加,自己也沒有悲傷的記憶。
遙香認為這樣就能創造誰也不難過的世界,為斷絕退路,將形代交還給由美之後,走向郵筒。
但是──
「……已經沒關係了。」
遙香立刻打電話給正樹,想傳達自己現在的想法,告訴他已經不需要在意改寫過去的事,自己已經心滿意足。遙香想這麼告訴他。
但手機打不通。
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不接電話?
一抹不安掠過心頭。
不安將負面的想像放大得更加鮮明具體。
現在他正因為傷害了我而後悔。
而他現在手中擁有七年前的明信片,也知道能用形代重頭來過。
「該不會……」
遙香連忙打電話到筱山家的家用電話。等候聲響起。雖然只經過了十幾秒,遙香卻覺得好像過了一分鐘。突然手機傳來說話聲,是女性的嗓音。遙香立刻明白是正樹的母親。
「不好意思,我是風間。請問正樹同學在家嗎?」
思考不斷打轉。不安喚來更多不安,騷亂的思緒如氣球不停膨脹。
『找正樹?正樹他剛才出門了喔。』
「請問伯母知道他去哪裡嗎?」
『嗯~~他沒說耶……啊,他應該是去寄明信片吧?』
「咦?」
『他手上拿著明信片啊,一定是這樣。』
「是、是這樣啊?謝謝伯母。」
遙香愣愣地掛斷電話。
這是怎麼回事?
不,狀況很明顯了吧?
這還用想,他打算改寫過去。
因為無意間傷害對方的後悔,他打算改寫這個世界的過去。
遙香咬緊牙關,轉身朝著車站拔腿奔跑。每當不小心撞上擦身而過的行人,就在陌生人煩躁的目光下低頭道歉,再度邁開步伐。空氣冰冷乾燥,每次呼吸時冷風便灌進喉嚨帶來痛楚,鼻子深處傳來乾裂似的刺痛。一顆顆汗珠沿著脖子流下,滲進毛衣。
抵達車站,遙香拿出裝著月票的皮包穿過驗票閘口。抬頭看向電子告示牌,前往小鎮的電車正好要到站。上氣不接下氣的她繼續衝上通往月台的階梯。電車發車前的警告鈴聲響起,車門就要關閉。遙香在最後一瞬間穿過門與門之間的縫隙,車門隨即關閉,電車開始加速。車廂內的乘客視線集中在猛然衝進車廂的遙香身上,但立刻就失去興趣,將視線挪向各自的手機。遙香倚著車門,試著調勻呼吸。
車窗外的景色中,燈火通明的住宅朝後方飛快流逝。
遙香眺望著那情景,默默想著。
當時自己確實打算改寫過去。
但是筱山正樹出現在郵筒前方,而且還說他只是為了了解遙香的煩惱,就從未來回到了這裡。
這瞬間,遙香覺得她沒必要改寫過去了。
因為他確實注視著我。
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當下這個風間遙香。
雖然只是這麼渺小的理由,原本不顧一切的覺悟卻煙消雲散,苦悶的心情也隨之一掃而空,甚至為自己竟如此容易打發不由得苦笑。
但事實如此。
現在自己已經沒有心傷。
所以也沒必要改變過去。
這件事一定要立刻讓他知道。
因此──
◇
正樹站在那個圓柱型郵筒前,再次檢查手中明信片的內容。
「嗯,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只要一切按照預料進行,應該不會引發任何問題。
正樹手持明信片,送到郵筒的投遞口前方。
就在這時。
「等一下!」
嘶啞的嗓音響起。
正樹轉頭一看。雙手撐著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遙香站在不遠處。大概是全速奔跑到這裡
,自額頭滴落的汗珠多得非比尋常。
「你、你怎麼了啊?」
正樹連忙跑向她。
「還好嗎?你臉色很差耶。明明身體不好,你是……」
「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瞬間,遙香伸手猛然抓住正樹的前襟。
「為什麼也不問一聲就自作主張!我一點也不希望這樣!」
「咦……?」
「如果你消失了,我會很寂寞,會很難過啊。那樣就再也聽不見你的聲音,也沒辦法像這樣見面了。」
「你現在到底在講什麼……」
「我喜歡你啦!」
「……」
「我喜歡的不是別人,是現在的筱山正樹!我想和你在一起!和願意看著我的你……」
壓在心底的話語隨著淚水滿溢而出,也沒時間思考該如何表達。任憑淚水濡濕臉頰,哽咽著吐露心聲。
正樹默默傾聽。遙香的雙手依然抓著正樹的前襟,孱弱地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前。她的淚水滲進正樹的衣服,不知何時傾訴已經變成啜泣。遙香的肩膀止不住微微顫抖。
正樹想安慰遙香,舉起雙手想擱在她肩頭上,這時她說道:
「正樹,求求你,不要再改變過去了。」
「……」
筱山正樹心裡總是這麼認為。
風間遙香是個強悍的女性。
儘管對周遭心懷不滿,卻從不顯露在外,只是不斷回應旁人的期待。這種事一般人真能做到嗎?恐怕辦不到。旁人明明就不願意理解真正的自己,卻老是把期待強加在自己身上,忍耐到極限會爆炸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一定有時也會沒由來地想嘶吼吧。
一定也有想哭的時候吧。
但她總是按照旁人的期待面露微笑。
然而,她其實是個普通的女孩。
和其他人一樣會哭泣,也會嫉妒。
這樣理所當然的事,筱山正樹直到現在終於明白。
為什麼自己從來沒察覺?
理由很簡單。
「我也喜歡你。」
「……你騙人。」
「咦咦咦~~在這個狀況下你還不相信喔?」
「反正你現在還是喜歡其他風間遙香吧?」
「嗯~~……哎,我不否認。」
「我就知道。」
「不過啊,和你想的不太一樣。」
恐怕每一次的邂逅都不可或缺。從第一次相遇經歷假裝交往、品嘗她做的便當、一起上下學、對彼此吐露心聲、為拯救性命而奔波,最終重新建立關係後抵達現在。經歷一切之後才到了這裡。每一次的相遇都有其意義。
「所以我不想否定,我覺得全部都有必要。我想相信,這全都有意義。」
唯有一點絕對不會動搖。
「我喜歡的是你──風間遙香。」
遙香臉龐自他的胸口離開,筆直注視他的臉。她的眼角泛紅,眼眶滲著淚水,兩道眉毛下垂,浮現不安的神色。
「你喜歡我什麼地方?」
她投出了尋求確切證據──為尋求心安的疑問。
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才好?
一般的回答就好了嗎?不過什麼是一般的回答?
況且對方是風間遙香,自己則是筱山正樹。
她想要的肯定不是司空見慣的樣板答案。
「……」
正樹沉思般仰望天空,隨後又感到荒謬似的挑起嘴角微笑。
「喜歡什麼地方喔……長得漂亮吧?」
「其他呢?」
「不用對你說謊。」
「還有呢?」
「想到什麼都可以老實說出口。」
「再來呢?」
「戲弄你很好玩。」
「沒了嗎?」
「在一起很快樂。」
「……從頭聽到尾,儘是些自私的理由。」
「對啊,我腦袋裡總是只想著自己。」
所以才會直到現在才發現;一直沒能理解意中人的心事。
「筱山正樹就一個男人而言大概滿糟的吧。」
「不過,我比較喜歡那種人。」
「你是那種會被爛人吸引的類型吧?自己留意點,小心那種傢伙。」
「既然這樣,你待在我身邊不就好了?」
正樹表情顯得有些訝異,因為遙香羞赧地紅著臉。也許說出這句話對她而言需要十分重大的決心吧。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須認真回答。正樹開口說出浮現心頭的話語。
「先不管內在怎樣,你的外在很不錯,所以和誰一定都能好好相處吧。」
「……?」
遙香投出疑問的眼神詢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正樹停頓半拍後斷言:
「不過,你能完全展現真正自我的對象,一定就只有我了吧。」
不理會愣住的遙香,面紅耳赤的正樹繼續說:
「所以,呃,那個……希望你以後也待在我身邊。」
正樹說出真心話。沒有謊言也沒有保留,純粹發自內心的一句話。
兩人對著彼此沉默。正樹是因為已經想不到還能多說什麼,遙香是為了正確理解正樹所說的話。在幾秒鐘的寂靜之後,遙香突然捧腹大笑。
「噗──啊哈哈哈哈!就算你沒說,我也是這麼打算的啊。」
「這種時候會笑嗎?」
「咦?你不是為了逗我笑喔?」
面對擺著一副挑釁般表情的遙香,正樹感到煩躁。你不久前明明也說過差不多的話啊──正樹開始思索要怎麼報仇。
然後他靈光一閃。
「算了,既然一切都告一段落了……」
正樹與眼前的遙香拉開距離,轉身走向郵筒。
「就得按照當初的預定,把這玩意兒寄出去才行。」
「咦?等一下!」
遙香連忙拔腿沖向正樹,但正樹快了一步。他輕推手中的明信片,明信片被吸進郵筒。
「你居然……呃,奇怪?」
遙香環顧四周。正樹依舊站在這裡,自己的記憶也維持原狀。
正樹解釋理由。
「剛才寄出去的是我奶奶之前給我的今年的賀年卡。」
不久前,在筱山家。
母親向正樹解釋了爺爺斷緣的理由。
原因其實很單純。
爺爺不想讓過去仰仗他的人們見到他因為病痛而日漸衰弱的模樣,想讓他們心目中的憧憬維持原本的樣貌。雖然看似顧慮故鄉舊識的感受,但實際上終究是出自爺爺的私心。一想到爺爺就為了這種事,每次收到來自故鄉的信就得拿剪刀拆封,正樹覺得有些難堪,但同時也不禁莞爾。原來爺爺也是個在意面子的人啊。
奶奶之所以不告訴正樹,大概是因為正樹格外敬重爺爺,也不知是否該告知真相吧。
「所以我寄了一張明信片過去,告訴奶奶我已經發現真相了。」
「哦,是這樣啊……嗯?等一下。」
遙香會一路狂奔至此,是因為她以為正樹打算像她一樣改變過去,導致其中一方的記憶消失。
但是──
「照你這樣講,你……」
「其實我本來就沒有要改寫過去啊。」
「那、那……」
剎那間,正樹挑起嘴角得意地笑了。
「只是不曉得哪個人誤會了而已。」
「什──!」
「哎呀~~有人突然衝到我面前大吼大叫著告白,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這男的……說起來都是你不好啊!」
「啥?」
「還不是因為你不接手機,才會變成這樣!」
「啊,對喔,我把手機忘在家裡了。」
「而且你還打那什麼讓人誤會的電話!什麼叫『已經不用煩惱了,希望你放心』!那樣講誰會放心啊!」
「我是學到了要顧慮別人的心情才那樣說。是你自己胡思亂想才誤會,為什麼要怪到我頭上啊!」
「什麼?」
「怎樣啦?」
兩人拎起對方的衣領,對彼此破口大罵。
晚霞被夜幕追趕到群山的彼端,天空逐漸轉為幽暗的夜色。夜空中只剩下比以往更皎潔的月亮,遠望著爭吵不休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