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所以我決定抹消(1/2)
校內傳統活動合唱比賽順利落幕,又過了幾天後的十一月某日。
任憑晚秋的風拂動髮絲,風間遙香走在農田間的道路上。
在大片芒草上方飛舞的紅蜻蜓已經不知去向,滿山紅葉逐漸轉為褐色,風中漸漸帶著預告冬季來臨的鋒利寒意。
在傍晚時分悠悠流動的雲朵,看起來彷佛與繁忙的地上不屬於同樣的時空。
每次看著天上的雲,總會讓她回想起往事。
身體特別虛弱的年幼時期,她總是從家裡或病房的窗口愣愣地抬頭看著飄過空中的雲。
所有人都在上課時,只有自己躺在病床上休養。也許那時的自己就好像飄在天空的雲朵,與世間隔絕般孤獨。
那時的遙香討厭學校。
只要走進教室,就會有同學對她說出「啊,你今天有來上課喔」這類以她不會來學校為前提的招呼,緊接著肯定是「天天請病假都不會被罵,真好」這種不知是出於諷刺還是羨慕的話語。
對方是否心懷惡意,遙香不知道。
但是拋向她的每句話確實一點一點磨耗她的心靈。
煩悶與不滿日積月累,最終爆炸了。惡毒的話語自口中湧出。
自從那一天開始,再也沒有人找遙香說話,取而代之的是背地裡的中傷。遙香的孤立浮現台面。
就某種意義而言,也算是成為眾人認知中的人物。
從理所當然不存在的同學轉變為大家都討厭的傢伙。
在這樣的日子裡,某天她收到了筱山正樹的明信片,上面描寫快樂而充實的日常生活。但不知為何,明信片並沒有寄到收件者欄位上的奶奶手中。遙香心中湧現一股使命感──這件事得通知對方才行。然而當她實際寄出郵件後,出乎意料地傳來回音。
上頭寫著希望能與高尾晶保持聯繫。
遙香喜出望外。
學校里的每個人都不願意與自己往來,也不願意了解自己。
但是筱山正樹不同。
他想與我交流,也願意嘗試了解我。
從這一刻開始,筱山正樹成了遙香心目中特別的存在。因此儘管第八張明信片讓遙香失望,她終究沒有下定決心捨棄那些明信片,一直保存在自己身邊。
對遙香而言,與他邂逅的意義就是這麼重大。
然而──
遙香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眼前站著這個當下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筱山正樹。他也發現了自己,走了過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遙香問。
因為正樹剛才站的地方就在那個郵筒旁邊。
「因為我覺得你會來。」
「我問的是原因……啊,對了,是你之前說的那個能收到未來訊息的手機吧。」
「不對,不是那個,是和那個無關的其他方法。」
「又有其他的?真是沒完沒了。」
遙香傻眼地嘆息,再度問道:
「然後呢?找我有事?」
「我才想問,你跑來這地方做什麼?」
「沒什麼事,只是一時興起繞過來而已。」
「鬼扯。你來這個地方,是為了把明信片寄給七年前的自己吧?」
「──!」
一語中的。遙香訝異得睜圓了雙眼。但她立刻參透原因,露出無奈的微笑。
「那也是靠『其他方法』得知的吧?」
「對。」
隨後正樹大致解釋了由形代引發的狀況,遙香聽完,接受這番說法似的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那關於我現在想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你用第九張改寫了過去──不對,現在應該說正要改寫吧。所以我來問你,你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裡拿到第九張,然後又為什麼想改寫過去?」
正樹如此問道。遙香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口吻平靜地回答:
「說到第九張明信片,是在第一次走進你家的時候。」
「在那時候?」
正樹回想當時的情況。
當時遙香來到筱山家作客,正樹領她來到自己的房間,之後跟她一起出門前往郵筒所在處。在這過程中,遙香只有一次離開正樹的視線,就是正樹把盛點心和飲料的托盤送回廚房的時候。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遙香異常慌張。
──沒、沒什麼啊!
為什麼她會顯得驚惶不安?
這個疑問只要回憶正樹自己對由美做過的事,自然能得到解答。
正樹到由美家向她索取形代時,對她說了「從她爺爺口中得知形代的存在」這種謊言,她為了找爺爺求證而走出房門,留正樹獨自一人在她房間。正樹心裡知道這樣不對,還是從書桌抽屜翻出了形代。那份罪惡感使正樹在由美突然回來向他搭話時一陣手忙腳亂。
當時正樹的反應與遙香的反應如出一轍。
「你說就在我的抽屜里?可是……」
這不可能。
因為當時從母親那裡拿到的明信片只有九張,而每一張都用掉了。
遙香回答正樹的疑問:
「只有其中一張,你沒有寄到過去吧?」
「你說七年前?……啊,仔細一想,是有一張。」
正樹以為明信片是「實現願望的裝置」那時,曾希望用明信片許願棒球隊的學長去死,但寫完之後恢復理智,把那張明信片揉爛丟了。
「這只是我的推測──只有寄到過去的明信片會成為既定的事實。」
「所以說?」
「因為你寄出第八張明信片,這世界變成我不在同一所學校的世界吧?換句話說,你用明信片做實驗的理由消失了,也不會有『明信片是實現願望的裝置』這樣的想法。因此剛才說的那張明信片還是空白的。」
「所以那一張還留在抽屜里……?」
「我猜是這樣。」
「……」
遙香的推測有讓正樹點頭同意的說服力。
「你這樣講確實能解釋第九張存在的理由……不過,你為什麼會想改變過去?」
「你又是怎麼想的?你應該也有你的猜測吧?」
正樹之所以會等在郵筒前,就是為了阻止遙香改寫過去。這一點她似乎也早已看穿。
所以正樹也老實回答:
「我不知道。」
「……啥?」
──如果想待在他身邊,該怎麼做才好?──
正樹收到這封簡訊之後,現況發生了變化。因此正樹推測遙香可能想和自己上同一所高中,才會引發超自然現象。
「但是光這個理由還是說不通。」
「為什麼?」
「為什麼你不保留自己的記憶?」
遙香聳了聳肩。
「我哪知道。話先說在前頭,我還沒把明信片寄到過去,而且連內容都還沒寫,所以我沒辦法正確回答你的問題。」
還你吧──她這麼說完,遞出一張明信片。正樹接下一看,上頭確實一個字也沒寫。
「終究沒機會知道了嗎……」
「不過,要猜測倒是不難。」
「真的嗎!」
「那畢竟是我自己嘛。不過我得先聲明,想改變過去的理由剛好就是你剛才否定的那個原因。」
「那又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不忍心吧。」
為了上同一所高中而改寫過去,這一切只是出自遙香的私心。她不忍心為此奪走正樹的記憶,所以她沒保留自己的記憶,而是以正樹的記憶為優先──遙香如此陳述她的猜測。
「你真的確定是這樣?」
「沒辦法篤定,但八九不離十吧。」
「所、所以不是因為有煩惱之類的……?」
「沒有啊。」
「是喔,原來沒有啊……」
這瞬間,正樹安心地吐出一口長氣,渾身無力地蹲坐在路旁。
雖然懷著覺悟回到這個時間,但真相似乎沒有想像中那般嚴重。不過,遙香說沒什麼重大的煩惱還是值得高興。
正樹發現一直哽在胸口的煩悶頓時消失的同時,也察覺了另一回事。他忍不住壓低聲音吃吃笑著,遙香疑惑地詢問理由。
「因為你啊,就只是想上同一所高中就……啊哈哈。」
「是、是怎樣啦,有什麼不滿嗎?」
遙香明白正樹在笑什麼,臉沸騰般通紅。那模樣讓正樹笑得更開心了。
「哎呀~~原來遙香同學也有這種可愛的地方嘛~~」
「煩
死了!我有這種希望很好笑嗎?」
「不會不會,怎麼會呢。」
「那就給我把臉上的賊笑收起來。」
「啊哈哈哈哈!」
「住口!」
正樹哈哈大笑,聲音響亮得讓眼前的少女嚴重抗議,好一段時間田野間迴蕩著笑聲與抗議的怒罵聲。
隔天早上。
起床後正樹揉著剛睡醒而模糊的雙眼,換上制服準備上學。途中,他的視線飄向擺在桌上的那張明信片。
昨天遙香說她已經用不到,把明信片還給正樹。當時正樹問她:就這樣不上同一所高中沒關係嗎?她補充說明因為她發現沒這個必要性,才交還這張明信片。
雖然不知道她發現了什麼,但放棄改變過去也是件好事。
無論如何,遙香的問題已經解決,剩下的疑問就只剩爺爺的斷緣。
究竟有什麼樣的真相在等著自己呢?
也許就像遙香的問題一樣,查明真相後發現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儘管心中希望那是因為無關緊要的小事,但正樹總覺得要讓爺爺刻意斷絕與故鄉的關係,肯定不會是這麼簡單的理由。
正樹到校後,首先確認遙香在不在教室里。既然明信片不在她手上,過去改寫應該就沒有發生才對。儘管如此,正樹還是不由得感到擔心。不過那似乎是白操心,教室里找不到遙香的身影,同班同學也沒人知道她的名字。
「這樣就好。接下來就是──」
正樹造訪隔壁教室,尋找目標。在早晨嘈雜的教室中,她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座位,若無其事地看著書。
「早安,歲森同學。」
正樹向她搭話,歲森的視線自書本向上抬起,困惑地微微眯起雙眼。
「請問是哪位?」
「我是隔壁班的筱山正樹,長部由美的老朋友。」
因為曾有一次類似的經驗,正樹的應對相當流暢。
「這樣啊。你找我有事嗎?」
「今天放學後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有事要跟你報告。」
「跟我報告?」
「嗯。我想對歲森同學你來說應該算得上有益。」
「這是什麼意思?」
正樹對依舊感到疑惑的歲森說出之前得知的密語。
那就是傳說研究會第三名會員的真實身分;由美說她也不認識的那個人。
以結論來說,那個人並不存在。
這代表什麼意思?
簡單說第三名會員的真實身分是歲森虛構的人物,實際上沒有這個人。
正因如此,這個密語擁有相當高的說服力。
聽見正樹說出密語後,歲森臉上浮現不像她會有的震驚。不過該說不愧是歲森千惠,她立刻就將情緒藏到表情底下,接受正樹的要求。
「我明白了。這樣的話,請在放學後來傳說研究會一趟。我會事先告訴長部同學今天沒有社團活動。」
「謝謝。」
正樹說完就回到自己的教室。
放學後,正樹在傳說研究會的社辦與歲森隔著長桌面對面。
「那麼,可以請你開始說明嗎?」
在歲森的催促下,正樹娓娓道來。自己過去經歷的一切,因為已經是第二次當面向她說明,正樹這次說明也比上次更加條理分明。
「──所以我今天早上才會去找你說出密語。」
說明告一段落,歲森沉默了好半晌整理思路,之後對正樹低下頭。
「很謝謝你特地來告訴我這些事。一般而言,被你忽視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都已經說好了。」
「這樣啊。不過還真的有改變過去或收到未來訊息之類的現象,身為傳說研究會會長,真值得好好調查。」
歲森的語氣有幾分雀躍。
恐怕她原本認為超自然現象根本不存在。換言之,爺爺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那就好。不過你要調查什麼?」
「做什麼事會引發什麼狀況,我想把這些都調查清楚後匯整成論文集。比方說,能收到未來訊息的手機,你的解釋有些我無法同意。光是懷抱強烈的想法就能收到,這基準感覺太模糊了。所以──」
出乎正樹的意料,之後歲森滔滔不絕地陳述自己的想法好一會兒。她意外的反應讓正樹有些受到震懾。
「──總之就像這樣,我打算日後開始著手調查。」
「嗯,你加油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也願意告訴你。不過如果你要問能辦到改寫過去的神明,我就一無所知了。」
「咦?改寫過去的不是神明吧。」
歲森歪過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反應讓正樹十分意外。
「等一下等一下,如果真能引發改寫過去之類的現象,那就算是神了吧?」
「不是。改變過去的不是神,而是人啊。」
「啥?」
「也許把明信片寄到過去這種現象是神明引發的,就這個角度來看,要說改變過去的是神明也沒錯。但是因為收到明信片而採取行動,行動使得過去發生變化,這些都是出於人類之手。」
「啊,嗯……」
這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
神只是給了一個契機,實際上引發變化的是人類。要這麼說倒也可以接受。
正樹因為從未想過的觀點而感到敬佩時,歲森拿出筆記本和鉛筆盒。
「要說的就這些了嗎?這樣的話,我想儘快把剛才談話的內容記錄下來。」
她表示接下來有事得忙,正樹這時話鋒一轉。
「其實,我有件事想問你的意見。」
「意見?」
「關於我家爺爺,有幾個問題。」
「有什麼我能回答的問題嗎?」
「我爺爺想跟故鄉的人斷絕緣分的原因,我怎麼也想不到。」
「這一點啊……其實我也聽過筱山同學爺爺的傳聞。聽說他為人相當可靠,而且責任感很強。」
「就是因為這樣,我想不到為什麼他要斷緣。」
該不會終究沒辦法查清楚吧。
就在這時,歲森說:
「也許不是想不到,只是不願意去想而已喔。」
「……咦?」
「人總是會不經意將理想強加在周遭其他人或環境上,有時因為不希望自己的期望遭到背叛,人會下意識逃避現實。」
「你是說我?」
「你口中的風間遙香戴上面具隱藏真正的自己,也許你爺爺也隱藏了真正的自己。」
雖然長年來表演著值得依賴的模樣,其實早已對這樣的自己深感厭煩。如果就在這時,因為得到住院這個機會而離開故鄉,當事人會怎麼想?
「因為沒必要再戴上旁人期望的面具,當事人想維持那樣的環境也是人之常情吧?」
「這種事怎麼可能……」
「無論真相如何,光就筱山同學的描述來看,你爺爺懷抱著某些後悔是很合理的推論,否則無法解釋他為何要嘗試斷緣的儀式。」
「如果按照你的推測,就是對自己戴上面具這件事感到後悔?」
「是的。」
強撐著面子撒謊一輩子,住院後回顧自己的人生,發現只有老是為了旁人的期望耗費時光的自己。
「也許是察覺了自己人生的樣貌,如果沒有那些老是把理想推到自己身上的人就好了──悔恨的結果讓他採取斷緣這樣的行為。」
「這就有點……好像刻意把結論往那方面帶過去的感覺……」
「但是說得通吧?」
「……」
爺爺斷緣的理由;奶奶不願提起的理由。
那就是為了隱藏爺爺的本性。
「既然這樣,難道我過去崇拜的爺爺其實──」
是虛假的面具嗎?
歲森不理會受到打擊的正樹,繼續說道:
「不過,如果剛才我提出的可能性就是真相,你爺爺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被害者吧。畢竟換個角度來看,旁人長年將理想加諸他身上,那程度甚至讓他為此後悔。」
「……真的是這樣嗎?」
「能篤定回答你的,只有知道真相的當事人。」
「……所以,已經沒有方法得知了?」
「怎麼會,其實有啊。」
正樹抬起表情消沉的臉,歲森若無其事說道:
「後悔可以產生。只要現在覺得『早知道就趁爺爺還活著的時候,察覺他的後悔,問清楚真相就好了』,後悔就產生了。」
「之後再使用形代回到過去
,一切就能解決。然後你再去找你爺爺問清楚就好。」
「不過這方法未免太極端了……」
「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罷了。」
話題來到終點,兩人都闔上了嘴。想說的話已經全部說完,想與對方討論的議題也沒了,因此兩人之間只剩下沉默。
正樹從椅子站起身。
「我該走了。」
「這樣啊。沒能幫上什麼忙,不好意思。」
「不會啦,沒什麼好道歉的。」
正樹道謝後走向房門。就在他握住門把時,歲森叫住他。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啊,什麼事?」
關於爺爺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關於風間遙香小姐的問題。」
「遙香?關於她有什麼問題?」
遙香那邊的謎題應該已經解決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疑點?
歲森對如此想著的正樹說:
「她為什麼會知道能保持記憶的並非寄出明信片的人,而是明信片上的寄件者?」
「?」
「照理來說,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她好像已經知道這個法則,才會在寄件者欄位填上『筱山正樹』後寄出。這不是無法解釋嗎?」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說不通……」
「況且光就你的描述,風間遙香小姐相當聰穎,思緒縝密周到。我不認為這樣的人會為了實驗就使用僅此一張的明信片。」
「……歲森同學,不好意思,可以直接講結論嗎?」
到底想說什麼?
在正樹的追問下,歲森先聲明「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後說道:
「風間遙香小姐也許曾經多次使用形代回到過去吧。」
「咦……?」
這只是一種推論。
風間遙香曾使用過形代,聽起來太過突兀。
但也許就是因為形代的存在,讓她得以使用僅此一張的明信片做實驗,最終讓她查明了明信片的法則。
不,不只是這樣。
現在回想起來,她的行動確實有數個可疑之處。
在第二次相遇當天,遙香就提議要彼此保持聯絡。
──接下來,我的提議就是……我對你了解得還太少,所以,要不要試著互相聯絡──
──何時?聯絡什麼?──
──比方說今天發生的事──
──每天?──
──每天──
當時她用「為了了解彼此」當作理由。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還有那時也是。
自己一如往常在社團活動時揮灑汗水,就讀其他學校的遙香來到這所高中。
理由她是這麼說的:
──之前見面的時候不是講過了嗎?我想看看你的學校,也想看看你的狀況──
──就是我剛才回答的啊,我來看看學校和你。雖然只有你記得,我還是想看看自己曾經念過的學校──
──而且,你以前不是在明信片上撒過謊?所以我得親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過著充實的高中生活──
難道真的是這些理由?
每天電話聯絡和親自來到學校,該不會其實有其他理由?
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用形代回到了過去,為掌握現況有這個需要」。
一切都只是猜測。
但就可能性而言,確實值得思考。
「有道理。」
正樹對歲森的意見表示同意。
如果剛才的假設正確,她的許多行動都能合理解釋。
但正樹也不由得想著:
假設事實真是如此,那又怎麼樣?
就算遙香真的用形代回到過去,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也許是為了實驗得知明信片的法則,或者只是為了重新來過。
都沒必要介意。
話雖如此,還是先試著確認真相比較好吧。
正樹與歲森道別,離開傳說研究會,朝長部家移動。
「由美,你在嗎?」
正樹來到長部家後,直接走向青梅竹馬的房間,敲門後推開門進去。
躺在床上的由美撐起上半身。
「怎麼了?」
「你應該有一張形代吧?現在放在哪裡?」
「咦?你突然是怎麼了啊?況且你怎麼知道我有形代?」
「哎,這個我之後會好好說明,總之先告訴我在哪裡。」
「在書桌的抽屜……」
「還有,遙香有沒有來過這裡?」
「你是說風間小姐?有喔。」
「有嗎!」
正樹倏地逼近,由美也隨之向後退。
「差不多是在園遊會前幾天吧。就像現在的你一樣,來問我有沒有形代。」
「這樣啊,有來過啊。」
為什麼她會知道斷緣的存在?
為什麼她會知道由美有形代?
關於這兩個問題,把遙香已有屢次回到過去的經驗當作前提,並不是多困難的問題。更重要的是──
她為什麼想要形代?
如果是為了重複實驗明信片的效果,確實說得通。
解開謎底,正樹鬆了口氣,盤腿坐在地上。由美理解正樹的問題已經問完,輕描淡寫地說出她一直藏在心中的疑問。
「不過她為什麼想要形代啊?有那麼想斷絕緣分的對象嗎?」
「斷緣的對象不一定是人啊,也許是病痛。」
「嗯,這樣說也沒錯啦……」
「等一下。這麼說來,現在形代在遙香手上?」
「沒有啊。昨天她特地跑來一趟──你看。」
由美說完,從書桌抽屜拿出形代。
「她說已經沒那個必要了。」
「是嗎?為什麼啊?」
正樹故意講得彷佛不干己事。
昨天遙香放棄改變過去。大概是回心轉意,認為沒必要因為想念同一所高中就改寫過去。正因為她改變了心意,才會來長部家把形代還給由美。
正樹這麼認為。
然而──
「不曉得為什麼,她跟我道歉了。」
「道歉?」
「她好像說了什麼接下來要改寫過去之類的話……啊,對了,就是園遊會的時候正樹說過的那個,和郵筒有關的。」
由美心中的疑惑終於解開似的連連點頭。
另一方面,正樹眉心緊蹙。
自己的推測和由美描述的情境,兩者先後順序相反。她不是因為被正樹說服才把形代還給由美,而是先交還形代才前往郵筒。
「不過那時候的風間學姊看起來好像心事重重耶~~」
「心事重重?」
她是那種只因為沒上同一所高中就如此痛苦的人嗎?
「遙香還有說什麼其他的事嗎?」
正樹問道。由美試著回憶般仰望上方。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啊,對了。」
「你想到什麼了!」
「她在離開的時候問我喜不喜歡莉嘉,我老實回答她『喜歡』,然後她就說『被喜歡的人傷害真的很難受啊』。」
「咦……?」
「當然我也回答那件事已經解決了,所以沒問題。不過,是不是因為之前的事,讓她有點擔心啊?」
由美笑得輕鬆。
然而就在這時,正樹腦海中浮現了負面的想像。
──被喜歡的人傷害真的很難受啊──
她並沒有用「很難受吧」這樣的語氣。這是否意味著──這句話並非出自對由美的同情,而是一種感同身受?
我也被喜歡的對象傷害了,所以我明白你的心情。
會不會是這樣的意思?
在這之後,遙香為了改寫過去,前往那個郵筒。
遙香這一連串的言行舉止,只用「因為想念同一所高中」為理由,就能解釋她為何想改寫過去嗎?
究竟是怎麼回事?
總覺得不太對勁。
似乎遺漏了什麼。
「話說回來,人和人的相處還真難啊。」
「你幹嘛啊,突然講這個?」
「因為人有時候在不知不覺間就會傷害到別人啊。」
不經意的一句話、無意間的舉止、自然萌生的善意,有時會不自覺傷害別人。就像長部由美因為宮島莉嘉的一句話而懷抱心理創傷;就像宮島莉嘉關心母親而將真心話藏在心中,人與人的關係有時反而會
讓人受傷。
「你的意思是──我也傷害了某人,傷害了遙香嗎?」
「咦?你為什麼會想到那邊去?我是在說之前莉嘉那件事啊……」
「啊,沒事。抱歉,沒什麼。」
正樹連忙閉上嘴,腦海中卻塞滿了否認的言詞。
這不可能。
自己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對筱山正樹而言,風間遙香再重要不過,怎麼可能故意傷害她。
「對啊,這不可能。我怎麼可能會……」
就在正樹不斷呢喃否認時,歲森的話語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也許不是想不到,只是不願意去想而已喔──
怎麼可以想都不想就直接否定?這樣就能解開對遙香的疑問嗎?
──從多種不同角度觀察同樣的事物,常會有截然不同的發現──
也許現在應該跨出一步離開自己的角度。
由美看著煩悶地沉思的正樹,如此提問:
「你和風間學姊吵架了?」
「沒有,沒這回事……」
「如果你覺得錯在你身上,立刻道歉比較好喔。」
「就算要道歉,我也不知道要為了什麼道歉……」
「看吧,我就知道你和風間學姊之間發生問題了。」
「啊。」
看來自己中了由美的引導式詢問。
「哎呀,我覺得你就多多煩惱也沒什麼不好啊。」
「你倒是講得很達觀啊。」
「因為我也在學習中成長,例如莉嘉那件事。」
「噢,那件事喔……」
「還有把這種雜誌當作教科書。」
由美露出頑童般的笑容拿起女性雜誌。正樹傻眼地嘆息。
正樹也知道這位青梅竹馬平常會買這類雜誌來打發時間,但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搬出來擺在自己眼前。
「隨便聽信這種雜誌寫的東西真的好嗎?」
「當然不至於真的相信嘛,不過讀起來還滿有意思的。做了很多問卷調查,然後有各種排行榜之類的。」
「是喔。」
「順帶一提,這次的是『男性讓女性受傷的言行舉止』。這次的特輯簡直是為正樹量身打造的喔。」
「就說了,還不一定是我傷害了她……」
「呃,態度冷漠或是粗暴的言語,還有和其他女性比較,這類行為好像特別會讓女性受傷喔。」
「你不也是女性嗎?怎麼講得好像跟自己無關……」
「然後呢?該不會你心裡有數?」
「……」
正樹閉上嘴,挪開視線。
確實心裡有數。
冷漠和比較先放一旁,粗暴的言語倒是案例多得數不清。
見正樹這樣的反應,由美看穿他的想法般微笑道:
「因為你真的常常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啊。」
「呃,因為這樣就受傷應該……」
應該不至於吧──就在他要這麼說的瞬間,由美故意打斷他似的接著說:
「但是對誰都同樣溫柔。」
「……」
「發現有人被冷落就去關心人家,有誰在背地裡說人壞話也會去阻止。我覺得這種地方確實很了不起、很溫柔喔。」
意料之外的讚賞讓正樹害臊地搔著臉頰。由美接著說:
「不過換個講法,也可以說是想討好每個人吧。啊,不過你好像也沒這麼有本事。」
「我說你啊……」
「我覺得有些人會對這種事不開心,希望對方只重視自己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遙香是這麼想的?」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風間學姊,況且對男女之間的問題也不太懂。不過,要是有喜歡的對象,當然會希望對方特別看重自己吧?」
「……」
由美的話並非無法理解。
但正樹從未對遙香之外的女生抱持好感。
因此正樹再怎麼想都覺得由美這番話不符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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