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過去她在那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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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的某天。
現在正值高中二年級的暑假,筱山正樹卻坐在教室內。
在桌上將筆記本攤開,手撐著臉頰,表情呆滯地看著窗外景色。自這座位於山丘上的學校可將下方的城鎮景色盡收眼底。位於盆地內的鄉下小鎮。視野當中綠意的比例更勝水泥建築的灰色,到了夏天,那翠綠便越發盎然。
碧藍天空與純白雲朵、蒼鬱茂密的樹林。農田一路鋪向遠方的山腳下,山頂上頭雲朵隨風悠然流動。在這炎熱的正午時分,陽光燒灼著地面,學校迴蕩著自操場或體育館傳來的運動社團的吆喝聲,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正揮灑著青春。
正樹聽著那聲音,懷著譏諷嗤之以鼻。
青春根本沒有價值可言,為青春揮灑汗水到最後只是徒然。
說穿了,青春不過是逃避現實。
因為正樹就是一度逃避現實才會落得現在的窘境。
就在這時,正樹聽見粉筆敲在黑板上的聲音。轉頭一看,教師正在講台上授課,在黑板上接連寫下文字。粉筆隨著固定節奏敲打黑板,不知為何那聲音比運動社團的吆喝聲響亮。
教室內坐在座位上的學生不多,而且絕大多數的學生並非忙著做筆記,而是直盯著時鐘。再過三分鐘、再過兩分鐘、還剩一分鐘。當規定的時間越來越靠近,心跳也跟著轉為急促。正樹不由得咽下口中唾液。
最後——
蓋過一切雜音的下課鈴聲在校內響起。
同時教師也已經寫完板書,轉身面對學生,接著開口說:
「那麼就到這裡結束。起立。」
學生們迫不及待自座位上站起,在對老師行禮後氣氛瞬間沸騰,仿佛在說我們的暑假從這一刻真正開始啦。
暑修到此結束。
根據學校規定,接受補考也未達一定分數的學生,就必須在暑假期間到學校暑修。
照理來說,學生只要認真向學就不會與這規則扯上關係,但正樹之前加入棒球隊時把讀書拋在腦後,因此落得現在必須暑修的下場。
過去的正樹可能不當一回事,但現在正因為退出了棒球隊,讓他更加切身體會到早知如此,與其把青春獻給積弱不振的棒球校隊,更該把精力用在讀書以免暑修。
不過這樣的後悔就到今天為止。
暑修結束了。
正樹衝出教室打算先回家。一路上不時與來學校參加社團活動的同學和老師們擦身而過,來到腳踏車停車場。在他牽出腳踏車時,突然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耳熟的女學生的聲音。正樹立刻就明白那是誰,卻沒見到那人的身影。他左顧右盼,終於讓他找到了。
位於腳踏車停車場旁的舊校舍。那個人正從舊校舍一樓的窗口探頭看著他。
插圖p015
「正樹,你要回去了喔?棒球隊呢?」
「我之前不是說過我退隊了嗎?」
「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喔。啊哈哈,我忘了耶。」
少女愉快地笑著。
長部由美。對正樹而言,她是小一歲的青梅竹馬,有如自己的妹妹。不過自從升上高中,開始流露莫名的女人味,綁成馬尾的頭髮下時隱時現的後頸不時提醒著正樹她確實是異性,這總讓他有幾分不自在。
也許當女兒步入青春期,做爸爸的也會有類似的尷尬感受吧。
「話說,你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啊?」
「這還用問,當然是同好會——傳說研究會的活動啊。」
「噢,那個莫名其妙的社團喔。」
「什麼莫名其妙,真是失禮。歷史可是比棒球隊還悠久喔。」
「那具體來說都在做什麼啊?」
「比方說調查從地方到全國規模的各種民俗啊,看,像是讀這類的書。」
由美手中拿著老舊的書籍。看來似乎是文集。從紙張的狀況來看,大概是過去傳說研究會的成員製作的刊物吧。
「正樹也有興趣吧?」
「完全沒有。」
「咦咦咦~~明明就很有意思耶~~……來,這一段你看一下嘛。」
青梅竹馬將攤開的書塞給正樹想強迫他看。正樹不大情願地大致瀏覽,上頭寫著某地的怪談故事。
丑時三刻,深山裡的某個古老隧道會變成通往異世界的入口,經過的人一旦被吞噬便有去無回。
內容看上去相當無厘頭,正樹只覺得這種事在現實中根本不可能。
「這哪是什麼民間傳說,根本是超自然現象吧。」
「包含這種在內,廣義來說也是種傳說喔。不過這算是我個人的見解啦。」
「喔,是喔。」
正樹隨口敷衍後,探頭看向她在的房間。除了由美之外,沒有其他人。三坪大的室內擺著一張長桌,牆邊的書架上排列著詭異的書籍,室內泄出涼爽的空氣。
「原來如此,由美這麼喜歡民間傳說啊……所以真正的理由是?」
「咦?我是真的喜歡啊。不過,把這裡當作避暑勝地也是其中之一啦。你也知道吧,我跟爺爺住在一起,他討厭開冷氣。」
能在冷暖氣一應俱全的房間悠哉地閱讀想看的書。也許對由美而言,傳說研究會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吧。
「你明明喜歡怪力亂神,在這種地方倒是現實得很啊……不過這同好會還真感覺不到幹勁。說起來,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會員嗎?」
「有啊有啊,還有會長跟另一個人。現在不在就是了。」
「真的很沒幹勁……唉,不管了。總之我要回去了。」
正樹原本打算就這麼轉身離開,突然又想起什麼而轉過頭。
「對了,今天我們家要準備幫我哥搬家,你也來幫忙吧。」
「啊,是今天喔?好啊,我等傍晚涼一點了再去。」
「了解。我會為你留下很多工作的。」
「等等,那畢竟是你們家的事,就自己解決啊——喂!不要不理人家就跑掉啦!」
正樹跨上腳踏車,快速離開。抱怨聲隨即從背後追來,正樹像是為了激怒少女,故意回以大笑。於是預料中的怒吼聲傳來。這讓正樹感到莫名愉快,不由得更拉高笑聲的音量。
傍晚。
原本住在老家通學的念大學的哥哥筱山久司,決定趁著暑假的空檔搬到大學附近的公寓,因為發現兩小時的通車果然還是太勉強自己了。
現在筱山家的忙碌氣氛就是因為搬家前的準備。
「你要感謝我啊,因為我離開這裡,你才能獨自享用這個房間。」
正樹不理會哥哥高姿態的話,指向壁櫥。
「對了,壁櫥里的東西你沒有要帶去嗎?」
因為兩人一直以來共用這個房間,壁櫥內塞滿了兩人的雜物。裡面基本上都是捨不得丟的物品,因此應該不包含需要帶到新居的必備品。但若沒有這種機會,恐怕也不會打開來整理,既然如此就順便整頓一番吧。在整理搬家行李的同時,把壁櫥也一併清理乾淨。
久司這麼想著。
聽了哥哥的答案,正樹做好心理準備打開拉門,目睹眼前的情景,喃喃自語:
「……這個到底要怎麼整理啊?」
打開許久未曾開啟的壁櫥門,裡頭堆滿了雜物。捨不得丟又找不到地方放就塞進壁櫥,長年累積的結果暴露在眼前。
那情景頗是壯觀,簡直像一面牆。
話雖如此,還是得想辦法收拾才行。只能一點一點依序動手拆除。
兩人注意不讓那面牆突然崩解,慎重地動作,從上方開始一一取下雜物。
就在整理工作好不容易就要進入尾聲時,正樹發現了一個東西。
「這是什麼?」
有個東西塞在壁櫥的角落。拿出一看,是個陳舊的金屬盒。正樹一面想著為什麼這種東西會被塞到櫥櫃裡頭,並且掀開盒蓋。
盒中裝著信件和明信片,按照不同寄件人分成數疊,再用橡皮筋捆綁起來。
「這個是……」
直到這時才回想起。
當正樹還是小學生時,曾將收到的信件和賀年卡裝在那個金屬盒裡保管,但隨著時代演變,正樹與朋友間不再有那樣的信件往來,金屬盒的必要性也跟著減弱,最後就連那個習慣也消失了。話雖如此,正樹捨不得扔掉那些信件和賀年卡,就將整個金屬盒塞進櫥櫃裡。
正樹感到懷念地拿起信件,一一瀏覽內容。
小學生的正樹會寫賀年卡給朋友們,但現在就連發一封恭賀
新年的簡訊都覺得懶。正樹的想法逐漸轉變成反正新學期開學後就會和學校的朋友見面,到時候再說聲恭喜就好。
就在正樹回想起這些往事時——
「哦~~真懷念耶。」
聽見耳邊傳來的聲音,正樹轉頭一看,由美的臉就在旁邊。看來她似乎剛剛才到,但是壁櫥也已經整理好了,沒剩多少事需要幫忙。現在才跑來不知道是想幫什麼忙,正樹打算出口抱怨時,由美將某個東西遞向他。一個白色信封阻擋視野。寄件人是奶奶,收件人的欄位寫著筱山正樹。
「剛才在樓下剛好看見郵差來,我就順便幫你收了——呃,幹嘛一副複雜的表情?」
「沒有啦,我是很感謝你,但是代替收信真的好嗎?你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因為我到的時候剛好遇見郵差嘛。這算我的好心耶,好歹感謝一下。」
「啊~~你說是就是啦。謝謝喔。」
「一點誠意也沒有。」
正樹不理會由美的不滿,接下白信封,找出了剪刀。他留意別剪到信紙,一刀剪下信封的上緣。
由美見狀說道:
「正樹,你好像一直都用剪刀拆封,你就不能更小心一點嗎?看你剪那麼快,我都會怕裡面的信紙被你剪到。」
「會嗎?我在剪的時候有特別注意不要剪到信啊。目前也只有少數幾次不小心失手,沒什麼問題吧?」
「明明就剪到過嘛。話說回來,為什麼要用剪刀啊?」
「為什麼喔……」
恐怕是爺爺的影響吧。在小時候的正樹眼中,爺爺用剪刀拆信看起來很特別,甚至有幾分帥氣。理由大概就這麼單純。
話雖如此,那不知不覺間成為自己的習慣也讓正樹有點吃驚。
正樹隨口回答後取出信封的內容物,裡頭裝著一張折成三等分的信紙。到底有什麼事?這是正樹第一次收到奶奶寄來的信,讓他不由得緊張也許上頭寫了事關重大的內容,但信中只是詢問正樹的近況,看起來稀鬆平常。
「突然寄信過來,我還以為是怎麼了……就這樣喔?話說為什麼只問我的近況啊?」
「因為你一直沒去露個臉給奶奶看看啊。」
久司整理行李並說道:
「你老是說要練棒球,很久沒去看奶奶了吧。」
「呃,嗯。」
「就連奶奶為了方便就醫,搬到現在那個家的時候,你也沒去問候一聲吧。那已經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嗯,沒去。其實從爺爺的葬禮之後就一直沒見過奶奶。我記得那是在我剛升上國中的時候,所以……」
「差不多四年前了啊。既然這樣,奶奶當然也會有些擔心吧?現在奶奶也開始定期到之前爺爺住的那間醫院看病。也許奶奶擔心自己說不定會哪天突然就走了,在那之前想先見孫子一面。」
「這種觸霉頭的話真虧你講得這麼輕鬆耶……」
「有什麼關係,大家是一家人啊。況且這也不一定真的是玩笑話。也許奶奶真的突然就過世了,要是心中有所牽掛,搞不好半夜會來找你喔。」
「太可怕了吧!」
哥哥就是喜歡把怪談拿來當作玩笑話,過去正樹被迫一起參加試膽的經驗也不只一兩次。由美會對超自然現象著迷到加入傳說研究會,說不定就是受到哥哥的影響。
「你退出棒球隊之後不是很閒嗎?既然這樣就趁暑假去一趟吧。」
「你突然這樣講,我也……」
「正樹,你就好心去見奶奶嘛。還是要珍惜爺爺奶奶啦。像我每天都和他們見面喔。」
「由美,那是因為你們本來就住在一起吧。」
不過正樹也認為兩人的意見有道理。
實際上,正樹甚至也沒寄賀年卡給奶奶,被人指責不孝也無從反駁。也許奶奶很擔心他,若非如此,奶奶也不會特地寄這種詢問近況的信件來吧。
「也許我是該反省沒錯啦,但是要趁暑假去有點那個吧,感覺太急了啦。要是寒假的話,也許……」
「正樹,我覺得這只是把問題往後延而已。」
「唔……好吧。那我現在打通電話,這樣就可以了吧?」
既然由美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
正樹伸手要拿手機,但這時由美制止:
「既然這樣,你乾脆寄封信吧。」
「啥?幹嘛要這麼麻煩……」
「麻煩更顯得出誠意嘛。接到電話就回撥,收到信件當然就回信啊。」
「講得好像以牙還牙一樣……話說還要特地去找郵筒,太麻煩了啦。」
畢竟這裡是個鄉下小鎮,各個郵筒之間的距離不短,從自家騎腳踏車也得花上十幾分鐘,來回就是半小時左右。正樹只覺得麻煩。
「那我就告訴正樹一個好消息。」
由美說道:
「以前我們不是去試膽過嗎?回想一下,雜木林裡頭只剩下鳥居的……」
「噢,你是說那裡喔。」
以前正樹、久司與由美曾經去試膽,地點就在本殿已經腐朽倒塌的廢棄神社。
「你記得那附近有個郵筒嗎?」
「有嗎?」
「有啊,圓筒狀的那種。那地方離這裡就不遠了吧?」
「嗯~~是不算遠啦……」
那裡離家確實算近,而且寫信說不定是個好主意。就算打電話給奶奶,正樹也想不到該說些什麼,肯定只會尷尬而已。既然如此,能仔細推敲內容的信件可能會更合適。
正樹決定寫信後,立刻告訴在客廳休息的母親自己的意圖。母親也表示贊同,但又告訴他現在信封剛好用完了。既然沒有也沒辦法,正樹打算明天再去買的時候,母親突然靈機一動問道:
「對了,以前的賀年卡還有剩嗎?」
「咦?以前的賀年卡還可以用嗎?」
「沒問題,沒問題,能用能用。」
母親如此說著起身去找賀年卡,沒過多久又回到客廳,手上拿著九張賀年卡。從生肖圖案來看,是七年前的東西了。正樹看了不禁擔憂,用過去的賀年卡寫信問候長輩真的好嗎?簡直像清倉的行為,難道不算失禮嗎?不過有其母必有其子,這方法是母親想到的,正樹思考片刻就得到了結論:「應該沒差吧。」
「還有,這是兩圓郵票,記得要貼喔。」
正樹見母親遞出九張兩圓郵票,歪著頭問:
「要貼這個喔?」
「當然啊。你看看那張賀年卡的左上角,上面寫著五十對吧?那就是賀年卡——也就是明信片的價格,也是郵票的價格。不過之前消費稅不是調漲了嗎?賀年卡也跟著變成五十二圓了,所以缺額得另外補上郵票。啊,還有記得在左上角的賀年標記上畫兩條線,不然郵局可能不會把它當成一般的明信片喔。」
「哦~~我都不曉得耶。」
正樹得到了與奶奶的聯絡方式後,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握起筆。身體倚著椅背,抬頭仰望天花板陷入沉思。該寫些什麼才好啊?按照現況寫就好了嗎?既然奶奶特地寫信來,就代表她可能很擔心正樹吧。既然如此,是不是該避開可能會讓奶奶不安的內容,告訴她自己過著充實的每一天?
這樣的話——
「咦咦咦~~你之前明明就退出棒球隊了,要寫成沒退出喔?」
「這也沒辦法吧,會造成不好的印象的內容——喂,你看什麼看啦。」
轉頭一看,青梅竹馬的臉再度理所當然般湊到身旁。
由美眯起眼露出輕蔑的表情。
「正樹,不可以說謊喔。」
「我是不想讓奶奶擔心啊,況且這也不算全然在說謊吧。實際上在我退出棒球隊之前,的確流汗也流淚,揮灑青春好一陣子啊。」
「既然這樣,不要退出不就好了?」
「我一直到事態演變成必須接受暑修時才發現啊。我實在不該滿腦子只想著社團活動。況且我們是在大會上根本贏不了幾次的弱校耶。既然這樣,把心力灌注在其他地方還比較有意義吧。對了,比方說談戀愛。」
「你剛剛才說不能滿腦子想著社團活動,談戀愛就沒關係喔?」
「戀愛不像社團活動那麼花時間,所以沒關係啊。」
「是嗎~~我覺得聽起來完全是在狡辯啊~~」
正樹不理會由美的責難,寫下虛假的現況,仿佛自己正享受著青春。不過寫到一半,手卻不由得打住。
究竟該不該在信中提到戀愛等方面的話題?假設真的要寫,又該怎麼寫?只要撒謊寫下自己有女朋友就好了嗎?但正樹覺得那未免太窩囊了。這樣的話,別提到戀愛比較好吧。
「剛才明明
都那樣講了,卻不寫戀愛喔?」
由美說著,那笑盈盈的眼神中充滿著「有本事就寫給我看啊」的挑釁。
「呃,你……好啊,我寫給你看啊!就寫不久之後絕對會交個女朋友!」
正樹幾乎自暴自棄地寫下「之後會交女朋友」表明決心作結。
沒有寫「交了女朋友」也許是正樹的自尊心使然。
不過一旁的由美露出苦笑。
「真的能交到女朋友嗎?」
「當然。你等著瞧,而且絕對找個超正的。」
「是喔……正樹,我相信世上有奇蹟。」
「喂,是怎樣,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啦。」
「對了,我來幫你找找供奉祈求良緣的神明的神社。」
「不用你操心!」
與由美閒聊拌嘴的同時,要寄給奶奶的明信片也完成了。正樹走出家門想去找由美剛才提到的郵筒,跨上腳踏車出發。
在漫天彩霞下穿越住宅區,騎進田間的產業道路。悠哉地騎在連路燈都沒有的路上,不經意地深吸一口氣。
綠葉的氣味。到了夏天,那氣味也變得更加濃郁。打從出生時就形影不離的氣味。即將離開這座小鎮的哥哥會不會有一天對這氣味感到懷念?看著只有雙車道的道路,會不會漸漸覺得這真是個不方便的地方而感到不滿?
思緒不著邊際地打轉時,岔路突然映入眼帘。
橫跨田園中央,通往雜木林的田間小路。只是將泥土堆高壓實形成的道路現在只有農民使用,連身為當地居民的正樹也鮮少經過。
不過今天正樹騎進那條路。
在小路上朝著雜木林騎沒多久,目標突然映入眼帘。圓筒型的老舊郵筒仿佛遭人遺忘,孤零零地立在路旁。
「……這個現在還能用嗎?」
鏽跡斑駁的外觀加上恐怕鮮少有人經過的位置,就算現在已經被棄置無法使用也不值得訝異。不過郵筒上沒有停止使用的告示,投信口也沒有封死,正樹認為應該還能使用,便打定主意準備寄出明信片。就在這時,正樹突然感覺到視線而轉頭,但眼前只有生苔的鳥居靜靜佇立。那與郵筒同樣似乎許久未有人清理保養,再加上現在正值傍晚,有種難以名狀的詭譎氣氛。感到幾分莫名寒意的瞬間,棲息於雜木林的烏鴉群倏地同時飛起。正樹感覺到異樣氣息直撲向自己,投入明信片後便逃也似的離開。
高中二年級的暑假轉瞬間便過去,已經來到第二學期的開學日。騎腳踏車上學的正樹也感覺到自己再度回到穿著學校制服的日常生活了。
回想起來,今年的暑假比起過去更加平淡無趣。
沒有特別為任何事灌注心血努力,只是漫無目的地過著一天又一天。結果還因此被由美取笑:「你不是要找女朋友嗎?」
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為身旁沒有讓他想交往的女生。
沒有立場挑東揀西?
眼睛長在頭頂上?
誰理你啊。無論是誰都有選擇的自由,當然筱山正樹也該有。
正樹一面思索著這些藉口一面走過校門,將腳踏車停放在腳踏車停車場後走向鞋櫃。換穿室內鞋抵達教室後,正樹與同學們簡單打過招呼便坐到位子上。教室內比平常更吵鬧,大概是因為好一陣子沒和同學見面,大家聊得正起勁吧。正樹這麼想著,看向教室內特別吵鬧的方向。有一堵人牆圍繞著不知是誰的座位。正樹好奇地探頭看人牆的中心處,結果——
那是誰啊……
眾人包圍著一名女學生——出眾的美貌加上柔和笑容的長髮女生。那樣的容貌肯定是無數女生憧憬的對象,同時也是嫉妒的目標吧。
正樹看呆了一瞬間,立刻轉頭向班上的朋友井上問道:
「那是誰啊?轉學生?」
「呃……抱歉,你這是哪門子的耍寶?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耶。」
「等等,我不是在耍寶。那到底是誰啊?」
「風間同學啊。風間遙香,和我們一起入學的同年級生。」
「啥?我不知道有那個人啊。不要扯這種沒意義的謊啦。」
「說謊?正樹你才奇怪咧。」
井上對正樹露出一臉納悶,但正樹也對井上的反應大惑不解。他到底在說什麼鬼話,班上根本就沒有叫風間遙香的女生。因此正樹找上其他同學一一詢問:「她是轉學生嗎?」但得到的回答都和井上相同。大家是一起入學的同年級生;她在校內可是有名到幾乎無人不知,你才不對勁吧。當然正樹也不可能就這麼接受。
「這怎麼可能……這只是所有人聯手一起整我吧。是這樣吧,井上?」
「怎麼可能啊,誰會做這種麻煩事。」
「但是,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啊。」
「你只是突然忘記吧?」
「突然忘記……用常識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吧!」
「我用常識想也覺得,你不記得才叫不可能。」
「所以應該是你們在說謊啊!對吧!」
這裡畢竟是鄉下地方的小鎮,學生本來就不多,同年級的所有人甚至彼此認識。就這個角度來看,無論好壞都可說是沒有新鮮感的學校。
所以正樹敢一口咬定。
在他的記憶中,同年級的同學當中找不到風間遙香的臉孔。完全不記得有這號人物,因此風間遙香這個人過去不在這學校,根本不存在。
但是不知為何沒有人對她的存在懷有疑問。
現在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我的腦袋出問題了吧?總不會是因為暑假過得太渾渾噩噩,不知不覺間連記憶的一部分也跟著遺失了?
正樹一個人驚慌失措,井上看不下去便示意班級點名簿。記載了每位同班同學的名字的列表上,理所當然地印著風間遙香的名字。就算是班上同學的惡作劇,也不至於大費周章準備這種道具吧?
但正樹還是無法置信。
當正樹混亂地按著額頭,井上提出了更進一步的證據。儲存在手機里的相片。大概是每當學校有活動就會拍照,她的身影理所當然地映在其中,看起來與同學們處得相當融洽。
「哈哈哈,這是怎麼搞的……」
正樹發出乾笑,渾身無力地靠向一旁的牆面。
難道風間遙香真的原本就在這個班上?
難道就只是因為筱山正樹失去了記憶?
這不可能。風間遙香過去絕對沒有在這個班上。
換句話說,忘記的是所有人。大家都忘了過去根本沒有風間遙香這個人。
但這樣一來,點名簿和相片要怎麼解釋?
無法反駁。那些都是風間遙香過去確實存在於此的鐵證。
「……所以我就得承認?」
因為有證據,就得承認風間遙香的確老早就在這個班上了?同時也要承認筱山正樹失去了記憶?
正樹落入沒有出口的自問自答中。這時一隻手突然拍在肩上。正樹驚覺而轉過身,只見話題的主角——風間遙香一臉不可思議地稍稍歪著頭站在他身後。
「筱山同學,你怎麼了嗎?沒事吧?」
也許是擔心不知在嚷嚷什麼的正樹而前來關心。面對十之八九出自善意的行動,正樹卻沒有回答,只是愣在原地凝視著對方。對那反應感到納悶的遙香朝正樹的額頭伸出手,大概是想看看他有沒有發燒吧。但在正樹眼中,那卻是原本不應存在的詭異人物——來自未知的接觸。因此他在混亂之下會有那樣的行動恐怕也是人之常情。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樹立刻甩開遙香的手,然後——
「你、你到底是誰啊!」
扯開嗓門如此嘶吼。
充實抑或是空洞。無論度過何種日常生活,只要有所行動自然會對現狀造成變化,無關期望與否或結果好壞。
那麼讓筱山正樹的日常生活波瀾四起的原因,究竟何在?
到底是什麼樣的行動讓日常生活發生變化了?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既然在教室中暴露那樣的醜態,正樹決定先去理解位於這一切變化的中心的風間遙香。
為此正樹首先開始觀察。
「早安。」
遙香早上一走進教室,立刻就有同學們圍上前去向她搭話,而她也沒有露出絲毫反感,反而面帶微笑一一回應。所以搭話的人自然也覺得舒服,轉眼間她的身旁便充滿了笑容。
「啊,這個問題喔……」
當同學們前來問她課堂上聽不懂的部分,她也會欣然予以協助。她的說明簡單易懂,大部分的人都能輕易理解。
「沒關係沒關係,我會做好的。」
也曾見過她代替自稱有急事的同學,完成擦黑板或倒
垃圾等等的雜務。
這一點對教師們也相同。
「好的,我明白了。把這些搬到準備室就可以了吧。」
當教師要求幫忙,遙香也從來不嫌麻煩,總是確實完成被指派的工作。教師似乎也視她為可以放心信任的模範級學生。
正樹不動聲色地觀察遙香的一舉一動,有時躲在暗處偷窺,有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裝睡,有時則悄悄跟在她背後,將藉此得知的情報一一記錄下來。當然正樹也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如跟蹤狂,儘管如此,他還是想更加了解她這個人。
然而越是調查,越讓正樹了解到周遭對她的期待,以及能回應所有期待的風間遙香是多麼無懈可擊。
除此之外什麼也掌握不到。
因此,正樹的調查行動來到下一個階段。
實際訪查。
但詢問內容不再是她這個人之前是否存在,而是關於她的過往。
正樹已經不打算否定她這個人的存在。正因如此,為了更了解她,正樹決定儘可能搜集所有消息。
而辛苦的結果如下:
她似乎是在升上高中時與家人一起搬到這個小鎮,現在已經在這間學校建立起無可動搖的地位。容貌可人、品行端正、成績優秀,她是如此鶴立雞群,但對體育似乎很不在行,然而這個缺點也被視作她的可愛之處。另一方面,從未有人能與她交往。大部分的人都認為她高不可攀而不抱期望,雖然其中也有極少數的勇者向她開口告白,但全都在下一瞬間殞落。足球隊、籃球隊、網球隊、游泳隊、田徑隊、柔道社的主將們接二連三遭到回絕,聽說最近連學生會長也加入了其中一員。順帶一提,興趣是閱讀。從她的外表也許無法想像,她似乎特別喜歡科幻小說,家裡也擺著整排相關書籍。
以上就是搜集到的情報。
雖然最後還是不足以得知她的秘密,但並非毫無斬獲。
總括而言,風間遙香不在筱山正樹的好球帶。
無論男女老幼,所有人都有自己心中理想的戀人形象。
從活潑好動到安靜賢淑;聰明或擅長運動;身材高大或嬌小、頭髮留長或剪短;環肥燕瘦、娃娃臉或壞人臉;性格堅強或柔弱;巨乳或平胸。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喜好吧。
就理想的戀人形象而言,無論旁人如何讚不絕口,她依然不是正樹想主動一親芳澤的類型。
不管是笑起來掩著嘴的優雅模樣,或是走路時挺直背脊的端正姿勢,還有主動接受教師委託的個性,一切都完美過頭,令他看了不自在。
當然了,筱山正樹不否認她距離自己太過遙遠。就算自己真想一親芳澤,也沒有輪到他的一天。換言之,就像不平行也不相交的兩條直線。風間遙香與筱山正樹之間的距離就是這麼遙遠。
所以正樹壓根兒也沒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那樣。
當九月接近下旬時,正樹明白繼續調查遙香也沒有意義,便過著新的日常生活。
來到學校就趴在桌上,聽見上課鐘響便撐起身子,但是老師講課幾乎全當耳邊風。午休時間與好朋友一起度過,放學就直接回家,也不會和誰一同出遊。
與所謂的青春相去甚遠。這就是正樹新的日常生活。
就在那樣平淡的日子裡。
平常導師在宣布事項後就會結束放學前的導師時間,但今天必須為了十月即將舉辦的球技大賽進行討論。
首先在班上選出執行委員,再以執行委員為中心一一決定每個學生參加的項目。
話雖如此,不會有人主動想接下執行委員這種麻煩事,因此在這種時候總是格外耗費時間,這是正樹認知中這個班級的特徵。
然而,只有一個人是正樹認知中的例外。
在班導開口詢問:「有誰想擔任執行委員嗎?」所有人沉默不語的寂靜之中,那名女學生毅然舉起手。
「老師,可以交給我嗎?」
她正是風間遙香。
沒有人反對她的毛遂自薦。既然有人主動願意擋下麻煩,當然大家也樂得輕鬆。另一方面,或許也代表眾人對她的信賴吧。
成為執行委員的風間遙香站到講台上,從導師手中接過一份資料。上面大概是球技大賽的比賽項目一覽表。她看著那份資料,在黑板上寫下比賽名稱,結束後轉身面對同學們。
「如果有自願參加的項目,請舉手告訴我。」
她如此宣布後,剛才一片死寂的教室便傳出騷動聲。大家開始和朋友討論要參加哪項比賽,和樂融融地向執行委員表達意願。
在熱鬧的教室里,正樹決定趴在桌上度過。正樹對球技大賽沒有任何興趣,反正最後總是會有空缺留給他。
但這成了正樹的錯誤。
起初只是沒事做就趴在桌上,但正樹漸漸開始打起瞌睡。突然一隻手拍在肩膀,讓正樹驚醒,抬起臉來發現遙香就站在身旁。看來是她叫醒了自己。
換作是暑假剛結束時的正樹,肯定會驚惶不已,但現在的他某種程度已經習慣遙香的存在,光是這樣不足以讓他驚慌。於是他鎮定地詢問對方的用意。
遙香苦笑回答:
「大家都回去了喔。」
「……咦?」
正樹環顧教室。除了他和遙香以外沒有別人了。
「該不會導師時間已經結束了?」
「嗯,差不多五分鐘前。」
「真的假的……」
正樹懊悔地仰望天花板。
放學後其實也沒預定要做什麼,所以時間多的是,但就這樣趴在桌上睡著度過還是讓他覺得浪費。
正樹對叫醒他的遙香道謝後,收拾書包準備回家。她回答「不客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在寫些什麼。
「風間同學還不回去嗎?」
正樹問道,她便伸手指向黑板。
「我今天要寫好那個交給老師才行。」
那個又是指什麼?
正樹看向黑板。黑板上寫著球技大賽的比賽項目與參賽者一覽表。看來她似乎必須將剛才討論的結果寫在專用的報告紙上,在今天放學前交給負責的教師。正樹在心中敬佩她願意接下這種麻煩事,同時瀏覽黑板上的結果。哦,那傢伙要參加那個項目喔?那群人一起選了那個啊?正樹這麼想著,尋找自己的名字,最後睜圓了雙眼。筱山正樹的名字出現在壘球參賽者的名單中。
「啥?」
正樹剛才確實認為隨便哪個空缺都好,但為何偏偏被分到壘球?
正樹拎起書包,連忙跑向教職員辦公室。
「老師,為什麼我被分到壘球啊!」
現在正樹有著不想與棒球扯上關係的理由,但不曉得原因的班導師只是露出微笑回答:
「哎呀,因為班上大家幾乎都說讓筱山參加,你又在睡覺。而且你不是棒球隊的嗎?那不是剛好嗎?」
「那是之前的事了!現在不是棒球隊了!」
「是這樣喔?哎呀,就算是也一樣啊。我認為每個人都該參加自己擅長的比賽喔。棒球和壘球其實也很類似吧?」
「呃,話是這樣說沒錯……這個真的沒辦法改嗎?」
「嗯~~名單都已經決定了,只聽某個人的意見就更改可能有些困難喔。」
「真的不能拜託老師幫忙一下嗎?」
「你這樣講我也沒辦法啊……如果有人願意來打壘球,你和那個人交換應該沒問題啦……無論如何,你先去和風間說一聲。她是我們班上的執行委員,你隨便跟人調換,最麻煩的還是她喔。」
正樹點頭後快步走出教職員辦公室。正樹知道遙香八成還在教室,總之先找到她向她告知自己的不滿吧。
「真是的,有夠麻煩……」
正樹如此喃喃自語,走在放學後的學校走廊上。
自窗口投入的夕陽讓氣氛更顯寂寥。外頭傳來的棒球隊吆喝聲與樓上傳來的管樂隊練習聲,仿佛與那份寂寥互相共鳴,也許就像平日空蕩蕩的遊樂園中大聲播放的歡樂音樂吧。
正樹這麼想著來到教室門前,伸出手打算開門。但他突然停下動作,因為教室里傳來了說話聲。平常他會毫不在意就直接拉開門,但現在可不行。因為他已經從教室門上的玻璃看見了裡頭的狀況。
傍晚的教室內,男學生與女學生神情肅穆地面對面。男生是別班的學生,女生則是風間遙香。
正樹的直覺告訴他,自己撞見了告白的瞬間。因此他原本打算識相地暫且離開,但這時鄙俗的想法掠過腦海。這不是應該看到最後嗎?因此正樹微微拉開門讓對話聲能傳到耳邊。雖然心裡確實有幾分罪惡感,不過終究沒勝過好奇心。所以他屏息靜候,將精神集中在聽覺上,心臟因為期
待與緊張而加快躍動。
一瞬間就結束了。
「我很抱歉。」
遙香鄭重地低頭拒絕了對方的告白。
另一方面,男學生露出淡然的苦笑,恐怕早就預料到會有這般結果吧,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走出教室。正樹慌了手腳。這樣下去他會被發現剛才躲在門外偷聽。雖然正樹連忙想找地方藏身,但那個男生似乎很受打擊,沒注意到正樹就這麼離開了。
正樹鬆了口氣,隨後像是讚賞剛才那位勇者般握緊拳頭。
你剛才很努力了,了不起的勇氣。
但同時新的煩惱也跟著湧現。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雖然正樹想早點把該傳達的事情告訴她後趕緊回家,但現在大概不適合。過一段時間再來找她吧。
正樹這麼想著,打算離開教室門前時。
「唉~~真受不了,有夠麻煩的。我還有執行委員的工作得處理耶,拜託別浪費我的時間好不好。」
怨言。
正樹環顧四周想找出剛才的聲音來自何方。沒有其他人在場,除了教室中的風間遙香。因此正樹把臉湊向門縫窺探,想確定剛才聽見的那句話是不是自己聽錯。
風間遙香坐在椅子上,再度投入執行委員的工作中——嘴裡不斷咒罵。
「明明就只看外表,不要來告白好不好?而且還挑我在忙的時候。」
這個瞬間,正樹就連「人家只是來告白,有必要說成這樣嗎」的憤怒都忘了,滿腦子只剩驚愕。
平常有如好人家大小姐般端莊的她口無遮攔地發泄心中的怨懟,正樹怎麼可能不驚訝?
不小心撞見了不該見到的情景。
不小心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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