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不努力的理由(2/2)
「啊,對了,你可別在我之後進去洗澡時做奇怪的事喔。」
「奇怪的事是什麼啦。」
「比方說……偷喝洗澡水之類的?」
「少廢話了,快去啦。」
看來得想辦法顛覆她心中筱山正樹的形象。
正樹在這一連串的對話之後這樣決定。
正樹在自己房間無所事事好一段時間之後,來到一樓前往廁所,瞥見父母都在客廳看新聞。這時傳來了說話聲。
「不好意思~~」
似乎來自浴室。那應該是遙香吧。
正樹在走廊上敲了敲更衣間的門,得到許可後推開門。更衣間跟浴室中間還有一扇毛玻璃門,可以看見門的另一頭有一個模糊的肌膚色澤。
「你找我?」
「我找的不是你!」
這是遙香的第一個反應。
但正樹本來就想捉弄她,遭到拒絕也不介意。
「為什麼是你跑來啊!」
「哎呀~~我只是以為遙香同學真的這麼需要我。」
畢竟剛才被她懷疑會偷喝洗澡水,稍微反擊也不為過吧。
「反正我要找的不是你啦。」
「是喔?那我去叫我爸來。」
「去叫媽媽來!」
「叫你媽來就好了嗎?」
「你家媽媽啦!」
「不過她現在好像很忙耶。」
「咦?是喔?她究竟在忙什麼?」
「和我爸在看電視。」
「幫我去叫她啦!」
「可以是可以,要幹嘛?」
「……洗髮精用完了。」
「喔,你說那個喔。」
正樹從更衣間洗手台下的收納櫃取出了備用的補充包。
「放在這邊就好嗎?」
「啊,嗯,我等一下再自己拿。」
「知道了。對了……」
「怎樣?」
「需要洗髮帽嗎?」
「快點滾出去。」
正樹乖乖地走出更衣間。
插圖p217
遙香洗完澡後,輪到正樹進浴室、站在浴缸前。
剛才風間遙香泡過的洗澡水。
沒什麼好在意的,會刻意去想的人還比較噁心。
儘管理性這麼告訴自己,但那皮膚色的人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妄想開始失控,清晰地描繪出她入浴時的情景。
「別鬧了,我還想保持正常……不對,也許我這樣才比較正常?」
身為一名健康的男生,這類妄想應該沒什麼不對。
正樹這麼想著,拿起木桶想撈出浴缸中的水淋向自己,但幾經思考後還是決定只用蓮蓬頭淋浴,走出了浴室。
在更衣間換上睡覺穿的大學T後,正樹走向廚房,倒了兩杯麥茶,端回二樓的房間。推開拉門就看到遙香坐在書桌前,看著正樹一大疊的回家作業。
「隨便偷看別人的東西很不好喔。」
「只是打發時間……我看你完全沒寫啊。」
「我習慣把好吃的留在後頭。」
「說穿了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吧。」
「我不否認。」
遙香已經換上睡衣。那件眼熟的水藍色條紋睡衣應該是母親以前穿過的衣服。
房間像是以前久司還在家的時候,鋪了兩床被褥。
「你還真的要住這裡喔。」
正樹喝著玻璃杯中的麥茶,將另一個杯子遞給遙香。
遙香對正樹的體貼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後,喝了一口麥茶。
「我有聯絡過家裡了。」
「動作真快。」
「我的原則是今日事今日畢。」
「不愧是模範生。莉嘉那邊呢?已經聯絡她媽媽了?」
「應該有吧。」
「那就好。」
正樹將剩下的麥茶全部灌進喉嚨,盤腿坐在自己的那床被褥。
「那上學怎麼辦?從這邊出發嗎?」
「嗯,也只能這樣了吧。」
距離合唱比賽還剩六天,放學後預定跟同學一起練習,再到鋼琴教室練習到深夜。
「真的有種最後關頭的感覺。」
「是啊。」
「請加油吧。」
「你也好好加油,像是這些作業。」
「晚點再說。」
「現在馬上做,快點,我會教你。」
遙香拿起擱在桌上的整疊講義。
「意思就是要我現在開始念書?我死也不要。」
「反正之後還是逃不掉吧。我就說我會教你了啊。」
「我就說我覺得很麻煩了。」
「別人的好意就乖乖收下吧。」
「強逼人接受的好意和惡意沒什麼兩樣。」
「你再說一次。」
「事實就是如此。」
結果無論在哪裡,兩人總是會一言不合,然後互瞪。
兩床被褥隔著一段距離鋪在地上。
在關了燈的黑暗房間,彼此背對背躺著。
時鐘的秒針滴滴答答地走著。那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清晰,肯定只是錯覺。怦通怦通,胸口不斷傳來急促的鼓動,肯定也是錯覺。
「你睡著了嗎?」
遙香小聲問道。
「睡著了。」
正樹沒轉身就回答。
「是喔……那我可以小聲地自言自語嗎?」
「請自便,我也會講夢話。」
「你會回到棒球隊,是因為另一個風間遙香吧。」
「與其說因為她,不如說多虧她了。」
「你和那個風間遙香平常是怎麼過的?」
「也沒什麼特別的,而且我們相處的時間也不長。」
只是,如果要仔細分辨正樹對每個風間遙香的情感,最深刻的肯定是當時的那個風間遙香——徹底顯露本性的她。
如果沒能遇見她,現在大概也不會回到棒球隊,也不會遇見身旁的這位風間遙香。
「……」
也許筱山正樹喜歡的是那位風間遙香。
這樣的想法掠過腦海時,身旁的遙香開口:
「怎麼了,突然悶不吭聲?」
「沒什麼啦……想到我和當時的遙香,就某種角度來說,對彼此是最坦誠的關係吧。被她甩了巴掌,又讓她失望,讓她傻眼,但我還是能和她一起討論超常現象的各種可能,也可以戳破彼此心中最脆弱的部分。不過……」
也許她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吧。
還能再見她一面嗎?還記得她解釋過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是不是能再見她一面?
不對,這樣不行。
如果去了那個時空,她會被崩落的土石掩沒而死。這種可能性連想都不該想。
正樹靜靜地搖搖頭想打消那個念頭,決定改變話題。
「就先不聊那個了。我比較好奇的是,你是我至今從未見過的類型。」
「我?」
「隱藏自己本性的風間遙香,除了你之外每一個都對學校活動很積極。」
「哦~~」
「從這角度來看,你滿有新鮮感的。」
「什麼意思啊?」
「『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風間遙香啊~~』類似這樣的感覺。」
「世界上只有我一個風間遙香。」
「啊,說的也是——差不多該睡了。」
「那我就不自言自語了。」
「我也不說夢話了。」
之後兩人閉上嘴,窩到被子裡。
時鐘傳來秒針的滴答聲,聽起來比平常更響亮。
隔天早晨。
正樹從被窩悠悠起身,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突然間意識恢復清醒,他猛然轉頭看向一旁。昨晚遙香睡的那床被褥已經折好,擺在離自己一小段距離的位置,時鐘指針指著早上七點。
就在這時,房間的拉門被打開了。
「啊,你起來了啊?」
穿著圍裙的遙香站在門口。
「你媽說早餐準備好了,叫你快點來吃。」
正樹愣愣地打量著遙香。既然穿著圍裙,
就代表她剛才在幫忙做飯吧。
「你剛才在幫忙做飯喔?」
「當然,畢竟住你們家,幫這點忙是應該的——喂,幹嘛一臉無力的樣子啦。」
「因為早餐一定是吃炸雞塊吧?」
「為什麼講得這麼篤定啊。」
「不是喔?」
「……嗯,是炸雞塊沒錯。」
「我就說吧。」
「你很煩耶!總之我已經把話傳到了。」
目送遙香離去後,正樹也開始準備上學。過程中,傳來了手機的震動聲——是那支有問題的手機。究竟誰在這時候打來?正樹緩慢地拿起手機,睜大眼睛一看,是簡訊,寄件人是莉嘉。正樹察看簡訊內容時,表情也跟著轉為凝重。
遙香說要和莉嘉一同搭電車上學。
兩人是同班同學,一起搭車上學也是合情合理。但不知為何,正樹也與兩人一起。
遙香狐疑地問:
「你不用上學喔?」
「等下就會去了。」
「為什麼要跟著我們啊?」
「有點事情得到車站一趟。」
遙香一頭霧水地皺起眉頭,但在抵達車站時理解了正樹的目的。
莉嘉的母親在車站驗票閘口前等待。
「莉嘉,你在做什麼?」
「呃,就是昨天訊息里寫的那樣……」
「就那樣一封訊息,什麼也交代不清。我說過了吧,現在那孩子在準備應考,是最關鍵的時期。你之前不是也說願意幫忙嗎?現在是怎麼回事?」
「那個,啟太也懂得做家事,況且也就一個星期而已。」
「我不是在說這個,我是在問你為什麼就是不願意為家人著想?」
「我有啊。」
「那你為什麼總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是……」
「你覺得家人的事怎樣都無所謂嗎?」
「不是那樣,我……」
「以前學鋼琴不也是這樣?比賽也沒拿到獎項,突然就開始去打棒球,又突然說要放棄練琴。你到底想做什麼?想讓我傷腦筋是嗎?」
「……」
面對咄咄逼人的母親,莉嘉咽下了所有的話。
正樹覺得也許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吧。
「有話就說清楚啊,莉嘉!」
「那個……」
正樹插嘴介入兩人之間。
「我想莉嘉同學的確有把家人放在心上。」
「咦……?」
「反倒是因為想太多了,才會做些讓人誤會的事。我覺得其實很多事只要說清楚就不會造成誤會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當初莉嘉同學會開始打棒球,還有放棄鋼琴,都是為了家人。」
正樹回想起前些日子從莉嘉口中得知的一切。
就在莉嘉告訴他那支有問題的手機原本是她的之後。
莉嘉小學時開始學鋼琴卻拿不出成果。看著苦惱的莉嘉,父母開始對立。
母親想讓莉嘉繼續練琴,父親則希望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莉嘉聽了雙方的意見,在練習鋼琴之餘跑到空地打棒球。為了不讓母親失望而努力練琴,另一方面,為了滿足父親而盡情玩耍。當時的她認為這樣一來,父母就不會再爭吵了。
但他們的關係卻不斷惡化。母親責怪父親放任她玩耍,父親則反駁母親這年紀愛玩是當然的。
莉嘉想解決父母的爭吵。
就在她為此心煩時,聽聞了某個鄉土傳聞。
據說廢棄神社附近有個小神龕,供奉在那裡的神擁有維繫緣分的力量。
莉嘉覺得就是這個了。
為了吵到快離婚的父母,跟神明借用維繫緣分的力量吧。
莉嘉很快就找到了傳聞中的神龕,在神龕前雙手合十祈求。
這樣一來父母的爭吵就會終止嗎?
就在這個疑問閃過莉嘉的腦海時,母親要她隨身攜帶的手機響起。拿起手機一看,接到的不是電話而是簡訊,簡訊中寫著她對丈夫的煩惱。
想早點為母親除去煩惱。
想消除家中的爭吵聲。
這樣的機會在鋼琴比賽當天造訪了。
莉嘉的手機響起,收到了來自弟弟啟太的簡訊。
簡訊內容寫著:
——姐姐不彈鋼琴之後,爸爸和媽媽就不再吵架了。可是……——
於是莉嘉立刻決定放棄鋼琴。
希望父母的爭執能就此落幕。
然而,母親無法理解莉嘉突然的決定,滿心的疑問並非指向莉嘉,而是丈夫。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寵壞她了。
她們激烈的爭執遠超過以前每一次爭吵,直到兩人決定離婚才結束。
於是父母不再爭吵了。
當然莉嘉也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她帶著手機來到神龕前,對著神明嘶吼「大騙子」、「都是你害的」。為了退還神明的力量,她將那支可恨的手機扔進神龕里。
這就是莉嘉長年來未曾對任何人透露的秘密,直到她看到正樹拿著眼熟的功能型手機才決定告訴正樹,是為了提醒正樹那支手機絕對不會帶人走向期待的未來。
聽完這一切,莉嘉的母親轉向女兒想確認真偽。
「莉嘉,這些都是真的?」
「……嗯。」
「為什麼沒有馬上告訴我?」
「呃,對不起。」
「一直道歉我也不會懂,好好說清楚。」
「……嗯。」
話雖如此,這次的練琴事件並沒有就此落幕。
「莉嘉,你重視家人的心情我明白了,但這次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好解釋清楚。」
「……學校要舉辦合唱比賽,我負責鋼琴伴奏。」
「不過就是校內的合唱比賽罷了,還有更重要的——」
這時正樹連忙插嘴說:
「確實只是小小的校內比賽,但我覺得那也很重要。可以請您考慮一下莉嘉同學的心情以及她的立場嗎?」
「莉嘉的心情?」
正樹沉沉地點頭。
莉嘉過去在鋼琴比賽一直背叛母親的期望,因此對母親懷抱著歉疚,也讓莉嘉無法說出自己的想法。儘管心裡有了想去做或希望母親協助的事,她也無法說出口吧。
事實上,今天早上傳來的簡訊也這麼寫著——
「我想努力到最後。」
既然如此,現在就不能退縮。
「莉嘉一直以來放棄努力有她的原因……不過這次她想再努力一次看看。所以……」
「是這樣嗎,莉嘉?」
莉嘉的母親打斷正樹。
「你現在有想做的事?」
莉嘉起先不知怎麼回答,最後點了頭。
「也不是說想達成什麼,就只是想努力看看。所以,那個,我知道突然離家不對,但拜託媽允許我這一個星期做我想做的事。」
莉嘉低下頭。
早晨車站前的寧靜包圍著他們。
莉嘉的母親轉身背對女兒。莉嘉直覺那是拒絕,胸口感到一陣被揪緊般的窒息。沒想到下一秒,母親說:
「既然有想做的事就要說出口,我們是一家人。」
莉嘉倏地抬起臉。
「還有,既然決定要做,就要努力到底。」
母親說著「電車來了」便走向驗票閘口。莉嘉忍住差點浮出眼角的淚水,加快腳步追上母親的背影。
「所以你才跟來啊?」
留在原地的遙香對正樹說。
「哎,我能幫的也就這一點點而已。」
「我覺得很夠了。」
「那就好,我也要去上學了。」
「嗯,今天晚上記得來接我們。」
「到鋼琴教室對吧?我知道。」
說完兩人便前往各自的學校。
一周的練習對莉嘉而言太過倉促,重新尋回遺忘許久的手感、記起樂譜,與合唱部門配合節奏。要在一星期內完成這一切幾乎是不可能的挑戰。過程中莉嘉也不斷質疑自己,這麼辛苦練習會有什麼意義?反正一定會失敗,看不到成功的可能,努力到最後還不是白費功夫?但是既然開始了,就無法再退縮。
在音樂課和放學後跟同學們一起練習,夜裡再去鋼琴教室練到正樹來接兩人,把她們送往各自借住的地方。
如此充實的生活不知幾年沒體驗過了。
就算這麼努力,實際上場時會成功嗎?
再怎麼練習,不安依舊在心頭揮之不
去。
於是合唱比賽這一天到了。
摺疊椅整齊排列在學校的體育館內,除了學生還有來自校外的觀眾坐在會場,其中也包含了正樹和由美。
「正樹你知道這所學校合唱比賽的起源嗎?」
「咦?我不知道。話說你怎麼會知道?」
「身為傳說研究會的一員,其他地方的傳統也沒問題。」
由美做出勝利手勢,燦爛地笑著說:
「你知道我們鎮上的神社過去曾經跟其他神社合祭吧。我記得你是聽你奶奶講的。」
「嗯,就是和鄰鎮的神社吧。」
「那個『鄰鎮』就是這個城鎮。這個鎮上的人們對遠道而來的神明這麼想——離開故鄉一定很寂寞吧?所以這裡的大家就定期舉辦熱鬧祭典、唱歌跳舞,這個傳統最後以合唱比賽的形式留下來了。」
「哦~~」
雖然好像跟原本的不太一樣了,但傳說和傳統也許大都像這樣吧。有些習俗不會隨時間改變,但也有些會隨之改變形式。唯一確定的是,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傳統。
正樹環顧四周。
外來的觀眾絕大多數是學生的家屬。雖然如此,數量實在不多。只為了合唱比賽特地跑這一趟,也許得相當寵愛自己的小孩才能辦到吧。事實上,正樹覺得要是由美跟他說:「今天有合唱比賽,你來看嘛。」除非真的閒得發慌,不然自己也不會到場。
這時,坐在身旁的由美敲了敲正樹的肩膀。轉頭一看,發現她指著某個方向,正樹沿著她的指尖看去,一名中年女性正要就座。
「莉嘉她媽媽來了耶。」
「真的耶。」
校內合唱比賽依序進行,雖然學生們被說一點幹勁都沒有,但實際上每個班級拿出的成果都經過相當程度的練習。
就要輪到遙香的班級了。
班上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些許不安,一名少女在舞台邊的角落慎重地做最後確認——是莉嘉。肩膀僵硬,指尖因緊張而顫抖,腦海中也許充斥著失敗的想像。
遙香將手放在她僵硬的肩膀上。莉嘉吃驚地轉頭看向遙香,遙香看見莉嘉眼中的怯懦,輕笑道:
「緊張成這樣不行喔,宮島同學。」
「可是,只要我失敗了,一切就會白費吧?沒辦法不緊張啊。」
「沒這回事,沒有什麼會白費,結束時你就會明白。」
「……抱歉,你是指什麼?」
在她開口發問的同時,時間到了。
表情緊繃的莉嘉走向舞台上的鋼琴,坐到椅子上,視線轉向台下的觀眾席。剎那間,意識從當下抽離,眼前的光景與當初不斷失敗的鋼琴比賽重疊。莉嘉連忙用右手緊抓住左手,像是為了壓抑顫抖。這樣根本沒辦法彈琴,該怎麼辦?就在焦急掠過腦海時,莉嘉在觀眾席當中發現了母親。
她來看了啊?
不,不對。
母親一直都在觀眾席上守候著她。
儘管每次比賽結果都讓她失望,她仍鼓勵莉嘉下次會更好,打從心底相信這孩子有一天一定會辦到。
可是先轉身逃走的是自己。
沒考慮過母親的心情就逃走了。
然而,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年,母親依然在台下守候著自己。
莉嘉原先緊握的雙手倏地鬆開,手指恢復自由。這樣的話行得通。沒問題,可以彈。
視線無意間從鋼琴鍵盤抬起,掃過同學們的臉。他們的嘴唇開闔,雖然聽不見在說什麼,但莉嘉大概猜得到內容。
莉嘉一定辦得到。
大概就是一些不負責任的鼓勵吧。
真是太不講道理了,我可是只練了一星期,到底是憑什麼根據說我能辦到?
儘管心中這麼想,莉嘉還是深呼吸一次,奏響了第一個音符。
演奏中,莉嘉的臉皺起好幾次。糟了,又失誤了。內心的怨言化作表情顯露在臉上,但莉嘉沒有逃走。對懂音樂的人來說,那肯定是不堪入耳的演奏吧。就算這樣,既然決定要做就不能途中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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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已經和母親約好了。
演奏感覺比想像中短暫。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誤中,演奏結束了。
莉嘉深呼吸,仰頭看向舞台正上方,額頭滲出的汗珠顯示她有多麼緊張。
練習時間果然太短了,和歌曲的節奏沒對好,就結果而言可說是失敗了。這樣的結果大家都不會接受吧?諸如此類的不安在心中盤旋。
莉嘉這樣反省著。
「辛苦了,很不錯啊。」
朋友安慰她。
莉嘉原本以為這句話是朋友的安慰,但同學們一個接一個拍了拍莉嘉的肩膀,稱讚她的演奏,究竟是為什麼?鋼琴伴奏的練習不夠充分,合唱的成果實在算不上好,但為什麼這些人都不責怪她?當莉嘉滿心疑惑地想著,遙香開口了:
「大家都很開心,那就很成功了吧。」
於是一旁的男學生附和道:
「話說,你們知道嗎?大家說有望得冠的班級是因為有音樂老師幫忙。那樣算犯規吧?看看我們,我們靠自己就辦到了,光是這樣就該給個獎項了吧?這都是宮島為大家努力的成果。」
「……我?」
「你不是每天都練到很晚?所以是你的功勞啊。」
眾人輕鬆地笑著。
莉嘉見到那幅情景,心裡想著。
國小在痛苦中努力練琴,也許就是為了這一刻,也許就是為了今天能與大家一同展露笑容。
當她這麼想的時候,過去認為一切都白費的努力剎那間轉變為珍貴的經驗。莉嘉對立刻改弦更張的自己也覺得傻眼,但意外地心中沒有一絲陰霾。
所以莉嘉露出跟大家一樣的笑容。
那似乎是自己已經遺忘許久的發自內心的笑靨。
校內合唱比賽結束,學生們各自踏上歸途。
莉嘉要回家的時候,在校門口發現了母親的身影。
「媽,你一直在這裡等我?」
母親看到女兒走到面前,歉疚地說: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我好久沒看到你笑了,是我奪走了你的笑容啊。」
「沒這回事,做家事我也不覺得痛苦,而且我也希望弟弟能考進好高中。所以之後我也會繼續幫忙。」
「真的嗎?沒造成你的負擔?」
莉嘉點頭後,母親鬆了口氣。
「謝謝你。只是,以後如果你有想做的事就要說出來。」
看著母親轉身要回家的背影,莉嘉思考著是不是該將埋藏已久的想法說出口。
如果世界上所有努力都不會是白費功夫,那麼為了避免與父親斷了聯繫而持續與他見面肯定也有其意義。
就在莉嘉想開口叫住母親的時候,她在學校的停車場見到了眼熟的轎車。那是父親平常開的車。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心頭浮現疑問的同時,母親停下腳步,父親就站在眼前不遠處。莉嘉突然想到。對了,父親曾說過他會來看合唱比賽,但沒想到是說真的。莉嘉思索了一下,輕拉母親的衣角。
「媽,我有件事想拜託你。我希望你和爸再好好談過一次。」
母親想找藉口回絕,但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正樹察覺口袋中有問題的手機的反應,四處尋找莉嘉。就在她要坐進父親的轎車后座時,正樹叫住了她,拔腿跑到她眼前。
「這是你的吧?還你。」
莉嘉聽了輕笑回答:
「不用了,那個我已經不需要了。」
正樹的視線飄向副駕駛座,莉嘉的母親坐在那裡。正樹瞭然於心地點頭。
「這樣啊,再見啦。」
「嗯,再見嘍。」
說完莉嘉便坐上轎車,轎車隨即開走。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正樹背後拍上他的肩膀。轉頭一看,遙香站在眼前,開口就問他對合唱比賽的感想。
「這個嘛,沒有一個能比得上我們班的鬼屋吧。」
「是是是。」
「不過,真虧你能帶領整個班級啊,不愧是風間遙香。」
「……這算是稱讚?」
「不管怎麼聽都是稱讚吧。」
「真的?算了,不追究。話說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也沒什麼事,大概就回家吧。」
正樹呼喚站在遠處的由美,隨後轉頭看向遙香。
「就這樣啦,再見。」
「嗯,再見。」
與遙香道別後過了幾分鐘,手機收到了簡訊。寄件人是莉嘉,簡訊內容描述著一家人圍繞著餐桌用餐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