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宣戰布告(2/2)
「啊哈哈,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不過你不要太勉強自己了喔。」
我苦笑著說完,站了起來。
「有達到散心的目的了,我差不多該回房啦。」
「啊,好的,辛苦了。我好像在跟學長吐苦水一樣,對不起。」
「不會啦。能跟武田同學交談,我心情也輕鬆許多呢。」
「……希望真的是這樣。」
「那明天見了,武田同學你也不要熬夜得太晚喔。」
「好的,謝謝學長的關心。」
我留下坦率低頭致謝的麻梨果,離開了那個地方。
——麻梨果如果不要那麼凶的話,果然滿可愛的耶。
「你跟武田同學的感情,變得滿好的嘛。」
我折回我們住的屋子時,意外地在半途碰到了栞里。
她將頭髮和制服都打理得整整齊齊,背靠著樹幹站在樹下。
「咦,你還沒睡嗎?」
「我是被吵醒的,你出門時發出了噪音。」
「啊啊,被我吵醒的嗎?抱歉。」
「小事情就算了……話說回來,你跟武田同學聊了什麼
?」
栞里在胸前盤起雙臂,低聲地問道。
「呃……就一般的閒聊而已啦。」
我思考了一會兒後,回了一個中庸的答案。
因為我們有聊到關於麻梨果的敏感話題,所以我覺得不方便說出來給栞里知道。
「噢,稍微閒聊一下是嗎?不方便讓我知道內容的閒聊嗎?」
「……為什麼要用那種不爽的眼神看我。」
「我沒有露出不爽的眼神啊。」
她口氣保持得很冷靜,不過嘴唇倒是很老實地翹得老高。
嗚哇啊,她擺明了就是在耍脾氣嘛。雖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麼——她果然不高興我有秘密瞞著她嗎?
要怎麼讓不愉快的聖女心情變好呢?唔呣。
思考了一會兒後——
「我、我們來聊聊小說吧。『徽章傳奇』的後續故事。」
最後我打出了最保險的一張牌。
栞里聽完之後的反應是——
「現在沒心情談那個。」
她把頭別向一旁,用鬧脾氣似的語調說道。
「那個,為什麼你心情會那麼差?」
「我心情很好啊。就算你跟武田同學聊了什麼『秘密』,那也與我無關。」
「難不成……你在嫉妒嗎?」
「你腦袋裡面裝的不是大腦,而是豆沙餡嗎?不偶爾保養一下小心餿掉喔。」
「你罵人的方式真的很豐富耶。」
「…………………………………………………………人家本來是想來安慰柏木同學的。」
「咦?」
我沒聽清楚栞里說什麼,抬頭看了她一眼。
栞里連忙把頭撇開。
「沒、沒事啦,我要去睡覺了。」
栞里說完,背過身子溜進了屋裡。
——啊啊,看來她真的氣壞了。
只希望等她一覺醒來,已經氣消就好。
†
「起來,柏木同學。要出門了。」
隔天早上——
被栞里喚醒的我,丟下還在睡夢中的其他人,走到了屋外。我好奇栞里是否還對昨晚的不愉快耿耿於懷,所以偷偷觀察了一下她的側臉,可是那張冷冷的臉孔,讓我看不出任何情緒。
只叫我一個人起床陪她出門,應該表示她沒那麼生氣了才對吧?還是說她本來就沒在生氣?
算了,怎樣都沒差。
「——對了,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啊?」
「長老家。」
走在前面的栞里,立刻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有件事想在大家起床前搞定。」
「你有想先搞定的事?」
「沒錯。」
栞里點頭回答,可是她沒有具體交代內容。
我們邊聊邊走,一下子就抵達了目的地。
「哎呀?」
栞里頗感意外地發出聲音。
「那邊有個可愛的精靈耶,是服侍長老的下仆嗎?」
只見有個小孩子模樣的人影站在長老家前面,開滿了紅、白、黃等五彩繽紛花朵的花壇上。
她有著尖尖的耳朵和一頭漂亮的金色長髮。身穿蔥綠色衣服的她,徹頭徹尾就是個奇幻世界的精靈!儘管年紀還很小,可是將來肯定是超級美人胚子。這名美少女精靈面露有些消沉的表情,提著長嘴水壺幫花朵澆水。
「啊!早安啊,長老。您起得還真早呢。」
(插圖P213)
我舉起一隻手向精靈打招呼後,栞里一臉訝異地轉頭望向我問道:
「咦……那個精靈女孩是長老?」
「嗯?對啊……咦,彩東同學你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長老一直遮住自己的臉啊……小說裡面也沒明確交代《ZOO》長老的身分吧。」
栞里噘起嘴巴回答。
「啊啊,好像是這樣耶。我疏忽了。」
因為我沒事就在翻設定資料集,所以哪些設定有實際套用在小說里,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不過在這個世界漫遊,也不需要分那麼細就是了。
「哎呀哎呀,湊先生真的無所不知呢。」
我和栞里走近後,《ZOO》的長老——精靈少女用恰如外表的可愛聲音如此說道。
「還好啦。附帶一提,長老平時說話聲音會那麼沙啞,是刻意使用魔法改變的結果吧。」
「唔呣,畢竟我得表現出國家統治者的威嚴。如果維持少女的外貌和聲音,很容易被人小看。」
「長老……是個小女孩……」
栞里愣愣地喃喃自語。
長老微微顫動肩膀,展露出優雅的笑容。
「你會這麼驚訝也是情有可原。」
「我當然……驚訝了。因為不管在我看小說時,還是實際見過面以後,我都把你想像成一位老爺爺。」
「正合我意,因為這證明我的喬裝非常成功——那麼,我重新向你們自我介紹吧。雖然湊先生應該早就知道了才是……」
長老以此做為引言後,繼續說道:
「我的名字叫拉拉洛亞。雖然還是個才剛活了一千年出頭的年輕人,不過《ZOO》裡面目前就屬我最為年長。」
長老——拉拉洛亞雖然聲音和長相都十分稚嫩,不過說話的口氣還是跟平時一樣老成。
接著她突然把長嘴水壺的出水口對準我和栞里的腳邊。水壺灑出的水畫出一道弧線,噴濕了我們腳下的地面。
她在幹什麼啊?我正感納悶的時候,腳邊忽然冒出了香菇。
那朵香菇的尺寸就跟坐墊差不多大。
「讓兩位久站說話也不好意思。雖然不是很美觀,不過請把香菇當椅子用,大家輕鬆坐著聊吧。」
「呃……?」
「——你們找我肯定有事吧?湊先生,栞里小姐。」
啊啊,我都忘了,拉拉洛亞有讀心的能力。她應該早就知道我和栞里為什麼會一大清早就登門拜訪了吧。
栞里應長老的邀請,在香菇上坐了下來。
我也接著在香菇上坐定。
栞里開口破題: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明來意吧——長老拉拉洛亞,能拜託你承認我們是《ZOO》的正式居民嗎?」
「咦?」
我叫出聲,轉頭看了栞里的側臉。
栞里瞥了我一眼後,點點頭暗示我不用擔心,重新把視線投回拉拉洛亞身上。
「只要得到國家領導人的承認並且接受洗禮,我們也能成為一國的國民。一旦成了國家的一份子,就能獲得參加《賭局遊戲》的資格。」
「栞里小姐,你想要為了咱們《ZOO》的民眾,和《賈蘇爾》決鬥嗎?」
拉拉洛亞問道。
「不。」
栞里很乾脆地搖頭否定——
「我是為了我們自己。」
然後她偷偷瞄了我一眼。
……啊啊,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嗎?我馬上看懂了栞里的意圖。
栞里繼續接著說:
「簡單地說,這是場談判。拉拉洛亞長老。」
「唔。」
「我們做為《ZOO》的代表,向《賈蘇爾》提出《賭局遊戲》的申請,幫你們奪回這個國家的守護神樹海龍——如果計畫成功,《ZOO》必須正式將我們納入保護傘下。不只要贊助我們生活所需和提供情報,各方面的福利也不能少。」
栞里口齒流利地闡述了自己的想法。
拉拉洛亞看了校舍所在的南方一眼,開口說道:
「站在《ZOO》的立場,我很樂意接受你的條件……可是真的好嗎?除非你們願意拿那個謎之建築——『校舍』當作賭注,否則《賈蘇爾》是不會答應跟你們交手的。」
「是啊,那是當然的。雖然校舍對我們來說是稀鬆平常的建築,可是對這個世界的人而言,就好似從沒看過的古代遺蹟,自然會想要占為己有、開採挖掘。」
「你們目前不是住在那棟校舍裡面嗎?要是輸掉的話,可能會被奪走棲身之處……這樣也無所謂嗎?」
我沒能在第一時間回答拉拉洛亞的問題,相對地——
栞里卻神色自若地點頭承諾道:
「當然,完全沒有關係。」
「……彩東同學,沒有詢問其他三個人的意見,就立刻回答這種問題不太妥當吧……」
「柏木同學,你在說什麼?不是說好隊伍由我和你負責領導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可是
我也還沒投下贊成票耶。
當我和栞里在交換意見的時候,拉拉洛亞從旁打了個岔:
「考慮到輸掉的風險,你們不會害怕嗎?到時犧牲掉的可是你們在這異世界,唯一和現世有聯繫的建築物喔。」
「害柏?我們不需要害怕啊。」
「哦?凡是人類都抱有『恐懼』這個感情不是嗎?風險就清清楚楚擺在眼前,為什麼栞里小姐你不會害怕?」
拉拉洛亞的質疑非常合情合理。
栞里還是維持一貫的表情。
然後就像在回答不值得一提的謎題一樣,冷靜地放話:
「很簡單——只要別輸就好了。」
……拜託,栞里幹嘛自作主張把話說得這麼滿啊。
本來我還以為她在說笑。
不過看到栞里那像鐵面具一樣面無表情的臉孔,我就知道她是認真的。
「唔……你們若願意幫忙,我自然心懷感激地接受你們的好意。說來丟臉,咱們失去了守護神樹海龍,昨天《賈蘇爾》的襲擊又讓戰鬥能力突出的年輕人都受了傷。你們如果願意當咱們的靠山,咱們求之不得。」
拉拉洛亞深深地垂下頭。
栞裡面露滿足的笑容。
「看來談判成立了。」
「彩東同學……真的可以嗎?除了經由雙方同意決定規則、一決勝負這個大前提以外,《賭局遊戲》沒有固定模式。對方有心設計的話,內容可能會非常危險,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能只由我們兩個——」
「放心吧,我們一定沒問題的。應該說,你比誰都還清楚這件事吧?」
「……!可是……」
栞里說得沒錯。
坦白說,姑且不論栞里的神龍和艾瑪學姊的魅魔,麻梨果的庫胡林和遊子的沙羅曼達,在徽章中也都是屬於高階層級的能力。
我的史萊姆雖然不是高階徽章,不過我現在習得了打擊攻擊抗性,所以面對《賈蘇爾》的英雄,其實算我占盡了便宜——
「是吧?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原來彩東同學還挺好戰的,沒想到你也有類似戰鬥民族的一面呢。」
「你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啦,反正騎虎難下了。」
我心裡確實掛著懸念。
面且對我而言,這一點還挺重大的。
可是,現在對《ZOO》做出貢獻,進而奠定在異世界的生活基礎,對我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這嚴重關係到我們今後的生存機率。
包括食糧問題、情報收集,以及歸返方法的調查——
日後面對這些問題時,難度將視我們能否獲得《ZOO》的資源協助,而產生天壤之別。
所以我把『不安的種子』吞進肚裡。
「…………」
拉拉洛亞瞬間看了我一眼。
或許她已經看出我懷抱的感情和心底的動搖吧。
但拉拉洛亞並沒有針對這件事多說什麼,只是轉身背對我。
「我去跟其他人報告,或許咱們《ZOO》有救世主降臨了哪。」
「呵呵。我們也不是專門做慈善事業,說我們是救世主說不定太過抬舉囉。」
栞里微笑回答。
拉拉洛亞轉過頭,交互打量了我和栞里。
「你們五個人的內心,都懷抱著差不多等量的微小黑暗和微小光明,是非常有趣的心理狀態哪。希望你們的相遇能開啟光明的未來。」
留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目送拉拉洛亞的背影離開後,栞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邁步離開。
「嗯?彩東同學你要上哪去?」
「幹嘛說得事不關己一樣?柏木同學也一起來吧。」
「所以說要去哪?」
「《賈蘇爾》。」
「咦?」
「柏木同學,你表現太失常囉。我在想什麼,你應該都猜得出來才對啊。」
栞里微微噘起嘴巴如此說道。
她小心翼翼地左右轉動美麗的眼眸——
然後把臉湊過來,近到我能聞到她頭髮的香氣。
一如刻意控制音量大小般……
以非常微小的聲音——
「我們現在就去《賈蘇爾》提出《賭局遊戲》的申請。」
——向我說出了帶有宣戰意味的話。
也未免太扯了吧。
沒想到她真的要立刻採取行動。
栞里表示,此次向《賈蘇爾》宣戰是一種國際間的政治行動——當中帶有「一旦被敵國吃定就完蛋了」的心情。
搞政治必須保有最低限度的必要威嚴。拉拉洛亞做為一國之首,為了不被小看,她在訪客和政敵的面前隱藏了自己的真面目,改變了聲音。栞里的行動也含有同樣的意思。
遊子和艾瑪學姊雖然是隊伍的開心果,可是她們就算站在旁邊什麼事情也不做,也會讓整支隊伍的威嚇感大幅下降。
所以栞里才會只約我一個人。
陪她一同踏上大清早的『隱密宣戰』之行——
†
我和栞里離開《ZOO》後,往《賈蘇爾》領地所在的西邊移動。
清晨時分的樹海。
我們在沒有道路的旅途上前進,一路風平浪靜。
沒有任何野生魔獸攻擊我們。
昨晚我們要留在《ZOO》過夜,所以拉拉洛亞送我們據說有驅散魔物效果的龍形木偶,現在正好成了我們的護身符。
——《賈蘇爾》和《賭局遊戲》……嗎?
差不多快到《賈蘇爾》的領地時,有一抹不安從我的腦海掠過。
如果兩邊真的要開打的話,大室也會參加嗎?
我的右手臂抖了一下。
「——要跟那個名叫大室斗真的人再次碰頭,你果然會感到排斥啊?」
走在旁邊的栞里突然問道。
我驚訝地轉頭看她。
「咦……我看起來像是排斥的樣子嗎?」
「或許這件事我不方便深入追問……不過昨天名叫大室的那個男生,完全沒把柏木同學放在眼底,怎麼看也不像對等的同班同學。」
「……是啊,沒錯。」
我苦笑著搔搔臉頰。
栞里的第六感非常敏銳。
她一定也是光憑直覺,就發現我和大室的關係不對勁吧。
而且在我們被召喚到異世界的那一天——
是她發現我被綁起來關在置物櫃的,所以她應該早就隱隱約約猜到……我以前被他欺負得有多慘。
「說來丟臉……大致的情況,就如彩東同學你所想像的沒錯。」
「欸,柏木同學。」
「嗯?」
「你害怕的話,要不要取消算了?」
從栞里的眼神中,我看得出她沒有挖苦的意思,似乎是打從心底對我放心不下。
不過——
「害怕?」
沒想到她居然會說出那兩個字,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害怕什麼來著?」
「柏木同學,你面對攻擊你的大室斗真不會感到恐懼嗎?」
「啊啊,原來如此。我懂了,你是擔心那個嗎?」
「?」
「你好像有點誤會了。」
聽了我說的話,栞里百思不解般歪起了腦袋。
我握緊顫抖的拳頭回答:
「我的確不想看到大室的臉,原因就如彩東同學你猜測的。可是我從來沒有害怕過那個傢伙。」
「是這樣嗎?」
「嗯,我是有在心裡罵過他人渣啦。當他放火燒掉我珍視之人的貴重物品時,也曾動過想殺死他的念頭。」
「嚇死我了。柏木同學你平時看起來那麼溫和,想不到也有偏激的一面呢。」
「我看起來有那麼軟弱嗎?」
「我說『溫和』是誇獎你耶?」
「是嗎,那我還滿開心的。」
「——可是……原來你不怕他嗎?既然這樣的話,那為什麼柏木同學會一直任憑那個男生宰割呢?」
我不禁心想——栞里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將那一切看在眼底一樣。
話雖如此,栞里平常說話就是這樣的口吻。
於是我沒有多做揣測,正常回答:
「他如果知道我有能力反抗,會換其他人變成霸凌的目標。如果無關緊要的人變成下一個倒楣鬼也就罷了,只怕他把矛頭轉向我以前的朋友、家人或我關心的對象。」
「……所以你選擇忍氣吞聲嗎?」
「要我再說明一次的話,聽起來會像是在刻意強調男子氣概喔,啊哈哈。」
我發出苦笑。
「雖然不管我多努力裝酷,仍然改變不了我既窩囊又丟人現眼的事實啦。」
「才沒那種事。」
「……彩東同學?」
栞里的口氣變了。
回頭一瞧,栞里不知不覺停下腳步,低頭站在我身後數步之遙的地方。
——她怎麼了?
栞里不知何故,像是在忍受什麼一樣抿著嘴唇,纖細的肩膀頻頻發抖。
她張口說道:
「柏木同學,你並不是沒出息。」
「咦?」
「你不需要說得好像都是自己的錯。被垃圾不如的野蠻男人凌虐的被害者,如果被視為『沒出息』,那麼這樣的世界,就跟被盛夏烈陽曬死的蚯蚓一樣沒有價值,乾脆毀滅掉算了。」
「彩東同學……」
「柏木同學你是被害者,你沒有錯。可是我們過去生活的那個世界——那個齷齪的世界,恐怕會對根本沒做錯任何事的柏木同學落井下石吧。」
「!」
栞里說得沒錯。
看到我被大室欺負,其他班上同學都在笑。
他們笑得好開心。
把那當成另一個餘興節目。
這件事我也忍下來了。
我告訴自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孤軍地過著不知意義為何的日子。
「那種荒謬的現象,早該破壞掉。」
——栞里嚴詞否定了那段沒意義的忍耐歲月,告訴我,我根本不需要過得那麼壓抑。
她的聲音在顫抖。
肩膀也是。
那雙從又長又美麗的瀏海縫隙若隱若現的眼眸,明顯燃燒著怒火。
我忽然靈機一動。
難道說——栞里之所以瞞著其他三人,強行促成和《賈蘇爾》之間的決鬥,其實是為了替我製造報仇的機會?
栞里看出我和大室的關係,所以打算替我準備報一箭之仇的舞台?
「彩東同學你——」
「不用說了。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們全體著想。」
「我們全體?」
「我最討厭現實世界的白痴價值觀,我早就希望這一切全都消失。包括同儕壓力、不正常的上下關係、虛偽的客套話和齷齪的背後中傷、對弱者的同情,以及對強者的嫉妒——這一類世俗的規制,我討厭到打從心底覺得想吐。而且,我最討厭的是——」
停頓了一拍後,栞里接著往下說:
「除非發生了什麼足以驚天動地的大事,否則一旦地位確定之後,即使因為不滿而反抗,你也改變不了立場——我最痛惡的,就是這種完全不給你逆轉機會的社會。」
「逆轉……」
「沒錯。加害者一輩子是加害者,被害者一輩子是被害者。勝利組就是勝利組,失敗組就是失敗組……一族的包袱註定是一族的包袱,階級制度永遠不會改變。」
……一族?栞里是在說自己的事情嗎?
她曾說過自己是大小姐。一般談到階級制度,都是在抨擊位在金字塔頂端的人。
可是屬於上流階層的栞里卻厭惡現實世界,這是為什麼?她慷慨激昂地批評的理由是?
好奇歸好奇,可是我選擇等栞里把話說完,沒有多做詢問。
「不過,在這個世界中運轉的常識,跟我們的世界不一樣。在這裡,我們能打破現實世界的枷鎖。」
「現實的……枷鎖……」
我在口中玩味這個字眼。
然後我想起來了——
我為什麼沒有反擊大室?
大室以金錢和權力做為後盾,不怕會受到懲罰,而且輕而易舉就能接觸到我所關心的人。這樣的環境,成了阻止我反擊的最大障礙。
(插圖P231)
不過——
「啊啊,我懂了。那像伙在這裡沒有後盾,所以我也不怕事後遭到報復了。」
「沒錯,這裡不是現實世界。」
「要是他把矛頭指向你或其他人呢?」
「我們之後會以團隊的立場繼續一起行動,而且我們沒這麼糊塗,不可能會犯下被那個男人趁虛而入的錯誤……再者,團隊本身的實力也夠堅強。放心吧,一定對抗得了他。」
「大室他也有徽章啊。」
「沒問題的,即使如此,你也能打得贏他。」
「打得贏……嗎?就憑我那什麼史萊姆的力量,就算能讓物理攻擊失去作用,如果對方使用特殊攻擊——」
「放心。」
一股柔軟的觸感包覆住我顫抖的右手,栞里的臉不知不覺間近在眼前。她呵護備至,用雙手包著我的右手。
——這、這是怎樣?這是什麼情況,我還是第一次跟別人這麼緊密地雙手相系。
心跳加速。
原本冰冷的心漸漸恢復溫暖。
……冰冷?
啊啊,是這樣子嗎?
原來我早已對現實世界的許多事情失望透頂,而且毫無自覺。
栞里能理解我的心情,和我抱有同樣的想法。她的存在,居然可以讓我的心情變得如此輕鬆。
栞里直視我的眼睛,用堅定的語氣斷然說道:
「你獨自一人承擔一切,又獨自一人忍耐到現在。軟弱的人不可能做得出這麼勇敢的事情——你是最強的。」
「彩東同學。」
「因為柏木同學你——」
栞里張開嘴說出那個情報的瞬間,我頓時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啊啊,這樣嗎?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栞里向我透露了某個事實。
她為了我,一直隱瞞到此時此刻的真相。
那個情報,足以摧毀過去一直聳立在我心中的礙事高牆。
我不需要再忍耐了。
點燃戰火、打倒仇敵,報復對方在現實世界的所作所為後,再將一切占為己有。
我完全沒有理由反對栞里的計畫。
「可以贏。」
我用充滿自信的聲音喃喃說道,屈起右手的手指握成拳頭。
這隻平時完全沒有在運動、怎麼看都不覺得強而有力的拳頭。
當中卻蘊藏了無限的力量。
看在我眼裡,就是如此。
「沒錯,一定可以贏的。」
栞里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斬釘截鐵地說道。
儘管我這個人多得是沒出息的地方,可是聽到值得信賴的參謀少女,在這種嚴肅的時刻向我拍胸脯保證,連我都產生了自信。
「柏木同學,你願意收下這個嗎?」
栞里這麼說完,遞出來的東西是——
一雙深黑色的手套。
「這是?」
「這是昨天我拜託莫茲幫忙挑選的手套,它可是確保我們拿下勝利的關鍵道具。」
「哇!是可以提升攻擊力的魔法裝備之類的東西嗎?」
「不,只是一般的手套。單純拿來遮住右手徽章而己。」
「右手……」
我盯著自己的手看,上面有著史萊姆的徽章。
栞里點點頭。
「今後——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最好還是把你的徽章遮起來。進入《賈蘇爾》的時候,千萬不要被什麼鑑定士看到你的徽章。」
「的確是這樣……這麼做雖然瞞不過彩東同學的《神眼》,可是擁有《神眼》技能的人幾乎少之又少。」
「沒錯。所以只要把徽章藏好別被看見,就不怕被人識破柏木同學的特異性。而且只要不被識破——柏木同學你將會是最強的。」
「……好吧,我就心懷感謝地收下了。」
我明白栞里想表達的意思,收下了黑色的手套。不只右手,我連左手也一併戴上手套。
只戴一邊感覺很不自然,馬上就會被人看出我是為了遮掩徽章才戴手套的。
所以我兩隻手都戴上手套,讓別人以為手套只是裝飾用的配件。
「好,那我們繼續走吧。」
「嗯——是說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走到這裡來了呢。」
我回頭指向樹林的另一端。
有一面灰色的高牆聳立在該處。
那是分隔《ZOO》和《賈蘇爾》領地的牆壁,同時也是通往《賈蘇爾》的邊境要塞城市——格奧魯基歐斯所居住都市的入口。
†
幾分鐘後。
我們抵達了一幢彷佛塗上一層黃金,外觀閃亮亮、品味十分奇特的洋館,僕人帶領我和栞里來到了會客室。《賈蘇爾》領內的建築造型以古羅馬風格的石頭建築為主流,呈現出和《ZOO》完全不一樣的奇幻風情。
我在軟綿綿的沙發坐了下來。
栞里也緊貼著我,在我旁邊坐下。
雖然我知道她會跟我擠在一起是因為沙發太小,可是兩人的大腿緊密貼合,而且我還一直聞到從她頭髮飄來的香味。儘管我們身陷敵營,卻還是有一股和現在這個場合毫不相干的感情,在我心中慢慢滋長。
——不行。我必須集中精神面對即將到來的談判。
雖然實際上會全權交由栞里一個人發言就是了。
過了差不多五分鐘左右。
外貌精悍的男子——格奧魯基歐斯,開門走進了房內。
他身穿一襲精緻的木棉服裝,而非幾天前那種甲冑。
「讓你們久等了,異世界的少年少女。」
「不會,我們在這裡很放鬆。利用侵略他國得來的財富打造而成的沙發,坐起來真的棒透了呢。」
嗚哇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向對方挑釁耶,栞里。
果不其然,格奧魯基歐斯的太陽穴在抽動。雖然情緒還沒有爆發,不過不愉快的心情都寫在那張嚴肅的臉孔上。
我和栞里早已熟知格奧魯基歐斯和《賈蘇爾》這個國家的作風。
對他國總是處處挑釁,誘使對方發起《賭局遊戲》。
然後藉此奪走他國所持有的高價資產,獲取財富。
《賈蘇爾》專找創造神之眷屬所管理的中立商業國家——《康恩帕尼》進行交易。
所以哪怕和周邊國家交惡,也不影響他們脫手戰利品。
《康恩帕尼》在這個世界是絕對中立,不管面對什麼國家一律公平對待。
而格奧魯基歐斯,是被賦予管理《賈蘇爾》東部國境的英雄。
他也是不斷向《ZOO》要求進行《賭局遊戲》的主謀。
他會看上突然出現在樹海正中央的校舍,大概是期待能像遺蹟一樣,從裡面挖出什麼寶來吧。
不過,我覺得裡面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啊啊,不對,或許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我們世界的物品都是價值不輸給寶藏的東西。
「好了。你們有什麼話,現在快說吧。」
格奧魯基歐斯隔著桌子,坐在我和栞里對面的沙發上,開門見山地說道。
「你們打著《ZOO》使者的名義上門,指名要找格奧魯基歐斯我本人,想必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沒錯,我們打算給野蠻又卑鄙的蠻族國家一點教訓。」
「你們想在這裡開打嗎?」
「基本上我們是代表《ZOO》的使者,所以不會做出破壞世界規則的事情來。我們將堂堂正正——依循這個世界的定律制裁你們。」
「哦……你們打算向我提出《賭局遊戲》!是嗎?向我?」
格奧魯基歐斯把一句話分成好幾段說,口吻強硬。
不過栞里不是那種碰到人家說話大聲,就會被嚇得花容失色的柔弱女子。
「是的。《ZOO》以學校校舍——也就是隨我們被召喚來這個世界的建築物為賭注。另外,我們要求《賈蘇爾》拿出從《ZOO》奪走的守護神樹海龍當作賭注。」
「沒問題,這很容易。」
「是嗎?那麼接下來,來討論對抗賽的規則吧。」
「噢,規則由我決定吧,畢竟是我方《賈蘇爾》接受挑戰,所以訂定規則的主導權在我們手上。」
「好吧。那麼能麻煩你提出方案嗎?當然,如果有我方無法接受的規則,我會不客氣剔除掉的。」
「放心吧,我制定的對抗賽規則沒有任何耍手段的空間,非常單純直接。」
格奧魯基歐斯這麼說完,從衣服裡面掏出了一張紙。
看來他似乎早有萬全的準備。
寫在紙上的規則,如以下所示——
·時間訂為今天起的三天後。
·場地于格奧魯基歐斯管理的競技場。
·雙方各推派五名選手擔任代表,進行決鬥。
·賽制為五對五的團體戰,先贏得三勝的隊伍勝利。
·武器、魔法、技能的使用沒有限制。
·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或宣布認輸,即視同敗北。
·『無法戰鬥』的狀態,以創造神的裁決為基準,其中沒有動手腳的餘地。
·本決鬥在創造神的加護下進行,決鬥中選手的生命將獲得保障。
·如果《ZOO》是贏家,《賈蘇爾》必須把守護神樹海龍交還給《ZOO》。
·如果《賈蘇爾》是贏家,《ZOO》必須把領地內的異世界建築物——『學校校舍』的所有權讓給《賈蘇爾》。
規則非常簡單。
簡而言之,就是雙方運用徽章的力量相互戰鬥,設法拿下勝利即可。若五人裡面有三人獲勝,該隊伍則奪下勝利。
我和栞里也早就知道——
格奧魯基歐斯會提出這樣的對抗賽規則。
因為《賈蘇爾》制定的規則,一直都是千篇一律。
英雄屬性比較擅於單純的較勁。
相反地,如果碰上鬥智賽或特殊規則,常常會因為能力變化空間不大的緣故,陷入不利的局勢。
上一回他們從《ZOO》奪走樹海龍時,應該也是用同樣規則戰鬥的吧。
這樣的發展,完全在我和栞里的預料之中。
幾秒鐘過去——
栞里先是『假裝』對規則內容猶豫不決,然後點點頭開口:
「好吧,就照你的規則進行。」
「沒想到你挺乾脆的嘛?」
「反正你們也只想照這規則打吧?討價還價只是在浪費時間。」
「哼,你這小女生講話挺囂張的。」
格奧魯基歐斯不快地冷哼一聲後,拿起手邊的紙高舉到頭上開口:
「創造神啊。以這份規則為基準,《賈蘇爾》接受《ZOO》提出的《賭局遊戲》!」
格奧魯基歐斯結束宣言的同時——
寫有規則的紙張冒出了藍色的火焰。火焰瞬間吞噬紙張,連灰燼也不剩。
這就是世界接受了《賭局遊戲》的證明。
看到這一幕發生後,栞里慢吞吞地站起身來。
「就這麼拍板定案吧,我會引頸期盼那天的到來。」
看來事情似乎談完了。
我也緊接在栞里之後,起身離席。
與此同時,格奧魯基歐斯狀似氣憤地瞪著我倆開口:
「哼,是神族的傲慢使然嗎?你似乎完全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在《賭局遊戲》規則的制約下,我們《賈蘇爾》不可能會輸。」
「哦……啊啊,對了對了。」
栞里露出不感興趣的表情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搖搖手指回答:
「說到神族的傲慢,我順便跟你分享一件事情好了。我徽章的個性是神龍——在我們五個人裡面,我的實力是最強的。」
「廢話。瞧你那囂張的樣子,你這個唯一的神族當然是最強的。」
格奧魯基歐斯斬釘截鐵地說道。
栞里豎起食指,露出帶有挑釁意味的笑容說道:
「到時我會擔任第一棒——扛起先鋒戰。要派哪個英雄和我交手,你可得審慎決定囉……建議你推派最弱的上場,把強力的英雄保留在後。反正不管你派出再強的選手,最後的贏家都將是我。」
栞里放完話後,直接離開了會客室。
真是的,栞里的膽量也太大了吧。完全不把格奧魯基歐斯尖銳無比的視線當一回事。
我懷著油然而生的欽佩之情——
跟隨著栞里的背影離開了會客室。
†
「——就是這樣,我們去和《賈蘇爾》交涉好《賭局遊戲》的時間了。」
「咦咦咦咦咦咦!?拜託,你們幹嘛自作主張啊!?」
約莫兩個鐘頭後。
在《ZOO》的長老拉拉洛亞家中。
我代替栞里向遊子、艾瑪學姊、麻梨果三人詳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並且明確傳達了事實。
聽我說完後,遊子尖叫著吐槽。
「而且要戰鬥的是我們五個……不行啦不行啦!太強人所難了吧!?我們怎麼贏得了啊!」
「我贊成學長姊的做法。」
「麻梨梨!?咦、不會吧?你竟然立刻同意?」
「我無法原諒那些英雄做過的事情,我想親手打倒他們。」
「啊!我也有同感!」
「艾瑪你也是!?」
「他們對《ZOO》的怪物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不可原諒!」
「那確實讓人超級不爽沒錯,我也看他們很不順眼啦,問題是!」
「YUKO(遊子)也一起來吧!這是人民暴動!」
「艾瑪學姊,你搞錯人民暴動的意思了。」
我輕描淡寫地吐槽用力握緊雙拳、為自己打氣的艾瑪學姊。
遊子瞄了鬥志滿點的麻梨果和艾瑪學姊一眼後,「唉〜」地嘆了一口聽似無奈的氣。
「好啦、好啦,我也加入就是了。」
她甩了甩手腕這麼說道。
「……真是的,你們真的是誕生在現代日本的人嗎?還是受到徽章的影響啊?也未免太好戰了吧?以常識來判斷的話。」
心中即使這麼想,還是願意配合夥伴,感覺挺符合遊子的作風——我如此心想。雖然我也才剛跟她認識沒幾天就是了。
她外表看起來就是個辣妹,不僅氣質浮誇,口氣和態度都很吊兒郎當。
以前我先入為主地認為,自己不可能跟這種類型的女生合得來。
可是認真和她相處後,發現情況完全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即使像她這種打扮誇張的女生,也是有分好人壞人、跟我合得來或合不來的吧?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啦。
「那大家都沒有異議囉。」
確認麻梨果、艾瑪學姊、遊子的意見後,栞里拍手發出聲音吸引目光。
嗯,應該沒人反對。
當我如此心想時,忽然有人插嘴了——
「身為需要被保護的一方,或許這件事沒有容我置喙的餘地。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們,《賈蘇爾》絕非簡單的對手,你們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那個人就是這裡的屋主——《ZOO》的長老拉拉洛亞。
拉拉洛亞彷佛在為我們五人擔心一樣,用那雙精靈特有、清澈透明的眼眸,依序注視我們的面孔。
我開口回應那充斥著不安的眼神。
「放心吧,《賈蘇爾》那邊還不知道我們有什麼能力。另一方面——我們已全盤掌握了對方的情報。」
「也對……你是對這世界無所不知的男人。」
「是的。」
「對手上一回,擊敗了由咱們《ZOO》的守護神和守護者所組成的精銳隊伍,可說是猛將雲集。即使如此,你依然相信自己勝券在握嗎?」
「沒問題的。」
我點點頭,轉而望向大家。
「最強的劍、最強的火焰,以及最強的神龍——這三人穩贏不輸,我們篤定會拿下勝利。」
「……嗯?」
拉拉洛亞瞬間挑了一下眉毛。
「不……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確實有勝算。」
然後她像突然恍然大悟一樣,掛起沾沾自喜的笑容如此說道。
拉拉洛亞、我、栞里三人,就像共犯般面露狡獪的表情相視而笑。
沒發現我們三人似乎心懷鬼胎的遊子、麻梨果、艾瑪學姊,則紛紛表現出不同的反應。
「我被算進穩贏的那一邊嗎?……不會吧,我雖然會使用火焰沒錯,可是在電玩遊戲和動畫裡面,會操縱火焰的人其實都不算很強吧,我真的贏得了嗎?」
「……我絕對不會輸給那種卑鄙下流的傢伙。」
「噗〜噗〜人家也想被稱作『最強的誘惑』啦,這名號聽起來多響亮呀!」
好——
現在也只能背水一戰了。
是贏,或是輸。
我們會被奪走校舍,失去一切嗎?還是成功奪回樹海龍,往後獲得《ZOO》的援助呢?
一切都將在三天後——視《賭局遊戲》的結果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