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成長(2/2)
但這裡有一項出乎琴葉預料之外的因素,便是徽章的加持。
正因為琴葉在被召喚前也是一名一流的劍士,所以無法徹底理解徽章加持究竟是多不可思議的神技。
勝負就此分曉。
兩道劍閃不斷疾趨、交錯、肆虐,彈開琴葉的劍,掠過她的臉頰,揮打她的軀體,肉眼無法追上的連續斬擊,一步步地將琴葉逼上絕境。
接著,只聽見:
「學姊,承讓了。」
麻梨果冷靜地發言。只見一把木刀便將琴葉的細劍震飛揚空,而另一把木刀則深深地刺進琴葉胸口。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鬥終結。
琴葉的胸部傳來斷掉數根肋骨的觸感,她隨即吐血跪下。沒有就地昏厥這一點著實令人讚賞,但她的肉體明顯地已面臨極限。
琴葉痛苦喘息,問道:
「你學劍卻又捨棄劍……為什麼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或許是因為我相信吧。」
麻梨果毫無猶豫地回答。
「相信那個男生嗎?」
「當然我也信賴柏木學長,能相信《二刀流》對你管用也是託了他的福,但我所相信的不只是學長而已。」
「什麼……?」
「不管我多亂來,只要有彩東學姊的《祝福》,我便會沒事,而就算我倒下了,其他人也會來幫我……正因為有這份安心感,我才能勇於嘗試未知的戰鬥方法。」
「……!」
琴葉露出貌似悲傷的面容。
她發出嗚咽聲垂下頭去,肩膀開始顫抖。
「這樣啊……栞里她找到了自己的棲身之所了啊……」
「……愛洲學姊?」
麻梨果詫異地盯著琴葉的臉。
琴葉似乎不太對勁。
她方才充滿敵意與殺氣的音色蕩然無存,現在彷佛是一位為栞里著想的姊姊一般,流露出一股溫和的氛圍。
接著,琴葉便順勢屈膝一跪,宛如要以頭撞地面似地磕下頭去。
土下座式下跪。
「拜託你們……!雖然我知道,這不是先攻擊你們的我可以說的話,明知自己任性,但我有件事定要拜託你們!」
「……是什麼呢?」
聽見麻梨果的問題,琴葉如此回答:
「請保護栞里──遠離伊織會長的魔手!」
†
「我們休戰吧,這樣打鬥也沒什麼意義。」
我裝出一臉無害樣接近阿南。
但他臉上卻不減一絲警戒的神色,並且更增幾分狂犬般的兇狠表情,吠叫似地狠瞪著我們。
「渾蛋,看看後面這棟熊熊燃燒的大樓,你竟然還能提出那種狗屁建議啊?別開玩笑了!」
「……您說的是。」
我們這次實行了毫不留情的奇襲。
我們朝對方潛伏之處放火後,還說我們沒有敵意、提議休戰,簡直毫無說服力。
……嗯,的確會變成這樣呢,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我本來就不想和阿南休戰,也不覺得休戰的提議可行。
只要能更接近他一步即可。
大步的話十步以內。我確認已來到這樣的距離內後,用力地蹬地躍出,握緊右手的拳頭,朝阿南奔去。
「嘖!《重力魔音》!」
阿南急急忙忙地撥弄吉他,大聲叫喊。
下一瞬間,被聲音的奔流侵襲,我停在原地。
重力突然增加的感覺,連一步都無法動彈的沉重壓力,這是在前日戰鬥中,讓我們大吃苦頭的技能。
「哈!跟你打的話,只要不讓你接近就好了,上次是我太大意了,但這次可不會再犯錯囉。比起警戒你的技能,更需要警戒你是否接近。我可是個會從錯誤中學習的男人呢,不會再犯一樣的錯了!」
「嗯,我早就知道了。」
我奸險一笑,點了點頭。
「蛤?」
阿南瞪大眼睛。
露出一種聽不懂我在說啥的表情。
這倒也是。
我明明只能打肉搏戰,怎麼能在這種動彈不得的狀態下,還能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
阿南是不可能明白的。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他並不知道。
不知道我得到新技能的這項事實。
我張開右手,朝向阿南。
接著,便將技能名稱說出口:
「《吐出》。」
下一秒鐘,我的身體湧現一股彷佛融化崩解般的錯覺。
右手背發燙,我身體輪廓開始震動。
變得模糊不清。
「唔、啊啊啊啊啊!」
我咬牙忍著這讓人想抓遍全身的不快感,高聲嘶吼。
右手掌大幅隆起脹大。
阿南看到這過於毛骨悚然的一幕,瞪大眼睛地尖叫:
「什、什麼鬼!?」
「御陵學長,我本來就很想讓你用這招《重力魔音》了,這個計劃要成功,可不能讓你用《除咒魔音》呢。」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體內傳來一道轟然龍鳴。
隆起的右手擠出只剩下龍骨的角與下巴,並吹出一陣伴隨著腐臭味的狂風。
之後,出現一副腐爛的肉體、凋枯的翅膀。
呈半溶化狀態的眼球猙獰地睥睨著阿南,尖銳的龍爪划過地面。
黑死龍。
司掌一切疾病、兇殘極惡的黑龍,從我的手掌心內,宛如推開空間似地現身於世。
「見鬼了!喂,這是啥鬼啦!你的手到底是怎樣!?」
「這是用《吸收》技能先將黑死龍保存在我的體內喔。」
看見阿南困惑的神情,我如此回答。
沒錯,這就是我向黑死龍提議的作戰計劃。
是一個不讓敵人察覺黑死龍龐大身軀的巧思,也是一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計謀。
看來這計劃似乎奏效了。
阿南見到眼前突然出現一隻巨大的龍,好似失了魂似地傻愣站著。
但他又立刻回過神來,道:
「《重力魔音》!」
他將技能名說出口。
黑死龍充滿骨頭的軀體因承受重壓而震動,空洞的骨骼間發出奇妙的音色。
但就僅止於此。
黑死龍一副絲毫無屈服於重壓的神態,悠然自若地往前邁步。
它張開了口,發出可怕的聲音。
阿南見到這如虛無一般的口腔,用顫抖的聲音快速講出另一個技能名。
「哪、哪會讓你使用技能!《除咒魔音》!」
這次用的是消除聲音的技能。
但黑死龍依舊無動於衷。
「吾為此世之民,為守護世界之龍,無需詠唱即可使用技能。」
黑死龍從那血盆大口吐出紫色的氣體。
腐壞龍息。
讓煙所接觸之物悉數腐敗、比火焰更為兇狠無情的煙團,瀰漫四溢地朝阿南的腳跟悄悄襲去。物體被煙碰到便立刻枯萎凋零,見狀,阿南不禁發出慘叫:
「見鬼了!它想要我的命啊……!」
他露出膽戰心驚的神色,往後退步。
但又立刻停下腳步。
「好熱……可惡!都忘記後面燒得一塌糊塗了!」
他想撤退的方向有著一棟熊熊燃燒的大廈,遊子的《地獄火》至今毫無止歇的徵兆,完美地封鎖了阿南的退路。
這還真是前有追兵,後有埋伏。
腐壞龍息將地面上的青草追入死境後,再緩緩地從四面八方包圍阿南。
「投、投降!是我不好啦!」
阿南拋開吉他,高舉雙手,試圖表示他沒有敵意,並高聲大喊。
接著,他吐了口唾液,粗暴地罵了聲:
「我才不想因為愛洲那臭婊子而丟了性命咧!」
「如何是好呢,少年?」
「請收回龍息吧,如果能溝通,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了。」
「那便依汝所言。」
黑死龍點點頭,用力地吸了口氣。
逼近阿南的紫煙如同倒帶一般地,回到黑死龍的口腔之中。
「呼……好險,差點丟了小命。」
阿南吁出安心的喘息。
接著,他重重地往地上盤腿一坐,粗魯地抓著頭。
「栞里怎樣本來就不干我的事,但那女的是我的從表妹,又是青梅竹馬,她無論如何都定要救栞里,所以我才幫忙的。」
「救……栞里?」
我懷疑自己剛聽到的話。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單方面地來奇襲我們,又說想要救栞里,言語與行動實在太不一致了。
阿南則點點頭,道:
「沒錯,這樣下去栞里那傢伙,會被伊織會長殺掉的,所以……我要救她。」
†
戰鬥結束後,我們將琴葉與阿南綁在一棵大樹上。
著火的大廈則請黑死龍用它的力量滅火,雖留下焦臭味,但這片森林可說是恢復了往昔的平靜。
從戰鬥緊張感中解放的我,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
「大家都辛苦了,平安完成作戰計劃真是太好了。」
「我只不過是發了個大招而已呢──」
「我這次也沒什麼能幫到大家忙的地方,唔唔唔……真可惜。」
「沒事的,阿什克羅夫特學姊,聰穎之人光是聚集在這裡,便有其價值存在,流血流汗的粗活是遊子那種人的工作唷。」
「你這話,是兜圈子在說我不聰明吧?」
「唉呀,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夠直接了呢,聽起來很委婉嗎?」
「小──栞──你這傢伙!」
「啊,附帶一提,武田同學不包含在那裡面唷,還請安心,因為武田同學又強又聰明呢。」
「這、這樣啊……」
「真是的!對我的感謝之情完全不夠啊!阿湊,你也說說她啊~」
「啊哈哈……遊子也辛苦了,是個很贊的大招喔。」
「嗚嗚……對我溫柔的就只有阿湊了。」
遊子開玩笑地作勢哭泣。
這也是平常的互動。
「但栞里也差不多該對遊子更坦率一點兒了吧?勉強自己講些嘲諷話也是很累人的吧?」
「才、才沒有,我才沒有勉強自己嘲諷她呢……湊老是注意到一些多餘的事情,真是的。」
聽見我苦笑參半的提議,栞里雙頰微紅地回答。
不知是否有一天能見到栞里不再掩飾害羞,坦率地傳達自己平日的感謝呢?
而正當我這麼想時。
「嗯嗯!?」
遊子的耳朵動了一下。
「給我等一下,給我等一下,你們倆剛有點奇怪唷。」
「欸?有嗎?」
「我的不對勁雷達嗶嗶嗶地有所反應欸,總覺得有哪裡和平常不一樣呢,嗯嗯?」
遊子用手撫摸下巴,裝出類似名偵探的動作,繞著我和栞里轉圈。
「不對勁的是YUKO吧,沒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唷?」
「不不不,絕對有那裡很奇怪!麻梨梨呢?超高中級的劍道少女的耳朵,有沒有聽到什麼重要的單字啊?」
「不,雖然我動態視力還不錯,但耳朵卻沒特別厲害,我也沒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對啊對啊,MINATO跟平常都一樣,SHIORI(栞里)……嗯?啊──!」
艾瑪學姊突然大叫一聲。
遊子則露出開心的表情。
「喔,小艾你注意到什麼了?快說說看啊?」
「他們兩個直接稱呼彼此的名字欸!」
「「──!?」」
我和栞里的表情同時變得僵硬。
「原來是這個啊──!」
「經學姊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呢。」
遊子拍了下膝蓋,麻梨果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點了點頭。
而我則一臉鐵青。
……糟、糟糕了,這話鋒不太妙啊,平常都被栞里戲弄的遊子若注意到這個事實,一定會消遣栞里的。
而且我也會被拖下水,會被她消遣好一陣子的!
栞里似乎也和我想法相同,她滿臉通紅低著頭,唇瓣微微地顫抖著。
她雖然努力不讓遊子看到自己的臉,卻很明顯已陷入驚慌之中。
現在她的腦內,恐怕正為了運算出該如何撐過這個場面
的藉口,而以超高速運轉在進行演算吧。加油啊,栞里,我是已經放棄了。
遊子的嘴角逐漸上揚。不行,要來了,要被她瘋狂消遣了。
我已有所覺悟,只聽遊子開口道:
「什麼嘛,終於啊──」
她語帶一種毫無所謂的感覺,甚至是有點鬆一口氣的語氣。
「欸?」
「遊子,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那反應是什麼意思?」
我也有同感。
我原本以為絕對會被她好好調侃一番的,但她那是什麼反應啊?
「討厭啦,你們本來就很速配不是嗎?雖然因為小栞價值觀很怪,所以遲遲沒有發展,但我們都覺得你們總有一天會在一起啦。」
「……對啊,不過似乎比我們想像中更快在一起了呢。」
麻梨果也靜靜地這麼說。
只有遊子也就算了,連似乎對戀愛話題沒什麼興趣的麻梨果也這麼認為?欸,騙人的吧,大家竟然是這樣看待我們倆的嗎?
「唔……雖然被SHIORI搶先一步有點懊悔,但我還沒放棄喔,接下來要朝小三的寶座努力!」
「小艾的爸爸不是英國的高官嗎?阿湊會有生命危險的呢……」
「NO PROBLEM!爸爸不會採取違法手段解決他啦,但如果是合法途徑的話,可能就會處理他就是了。」
「柏木學長……請節哀順變。」
「不要對我合掌!我不要去想那麼恐怖的未來!」
我看著雙手合十、默禱阿彌陀佛的麻梨果,用力地吐槽。
話說回來,麻梨果也變得會講這種玩笑話了呢。
這就表示她和遊子與艾瑪學姊混熟了,是件好事,但我還真不想在這種情況下知道呢。
「話說回來,大家都弄錯了啦,對吧,栞里?」
我們並沒變成男女朋友。
我只是在聽完栞里的境遇後,覺得她應該不想被稱呼姓氏,才貼心地決定這麼做而已,所以大家不必用那種閃閃發光的眼神看我們啊。
我們就冷靜地這麼說明吧?我盯著栞里的臉,用眉目傳達這項訊息。
結果栞里卻說:
「沒、沒沒、沒錯呢,我、我們才、才不是……那、那種關係……」
她連耳根子都紅了,結結巴巴地開始否定。
欸,這是什麼反應?這不僅完全沒否定到,反而還像是自己招供說你們三人的推測完全正確一樣啊。
「栞里!?別講得那麼意味深長的感覺啊!要更乾脆一點地否定!」
「我、我也沒辦法嘛!其實從決定要互叫名字的時候開始,就那個……滿尷尬的啊……」
「啊對了,阿湊,跟你講件事情,小栞她如你所見的,不只完全沒朋友,也沒有跟男生變成朋友的經驗,所以不管你們的關係是戀人還是朋友,被男孩子直呼名字這件事對她而言,還完全是初•體•驗唷♪」
「所以她才會變成這樣!?」
一切意外變得合情合理了。
冷漠又毒舌的秀才少女。
這是彩東栞里給人的第一印象。
但那是她透過拚死努力才累積起來的實力,以及因不想被彩東家這個強敵打垮,而戴起的強者面具罷了。
其實她對不擅長或不習慣的事情都非常頭痛。
這才是彩東栞里這個女孩的真實面貌。
沒辦法了。
連栞里的份,我都幫忙一起釐清吧。
「總之!我們是有原因才直呼彼此名字的,並不是在交往。是說現在明明得思考如何在這異世界中好好活下去,而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吧。」
「欸──是嗎──?就因為是這種時候,所以人自然會希望有各種支柱不是嗎?就是那個嘛,叫做背橋摔效應的那個。」
「遊子學姊,是吊橋效應。」
「背橋摔的話,脊椎會斷成一節一節的啊。」
「啊對就是那個!吊橋效應!你們兩個都知道得好多啊~」
遊子乾笑著說。
可惡,不管說什麼她們都聽不進去,似乎橫豎就是要造成我和栞里在交往的既定事實呢。
正當我思忖到底該怎麼反駁才好時──
「嗚、嗚咕、嗚哇啊啊啊啊啊!!」
驀地,耳邊響起一道女孩子的嚎泣聲。
這不畏周遭眼光的哭法,會讓人以為是否有小學生迷路到這兒來了,但我四處張望後,確認這裡除了我們以外並沒有其他人。
誰啊?當我這樣想,看向聲源時──
「栞里!被朋友這麼包圍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嗚啊啊啊啊啊!」
是愛洲琴葉。
原本全身帶著一股幹練劍士氛圍的琴葉,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大聲嚎泣。
「欸欸欸欸……愛、愛洲……學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嗚嗚、嗚嗝……抱、抱歉,我一直都很擔心栞里,所以看到她像這樣被夥伴包圍著,也有喜歡的人,非常幸福的模樣……我就……嗚、嗚嗚。」
講到後半她甚至開始吸起鼻涕了,角色完全崩壞。
「餵別哭啊,蠢貨,可惡,你這傢伙每次一哭就很麻煩啊……」
綁在琴葉身旁的阿南流泄出無奈的嗓音。
「囉、囉嗦,我也是人類啊,會哭會笑的。」
「……琴葉,等等,我完全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為我而哭?」
栞里彷佛緩解頭痛似地撫著頭問道。
栞里見到琴葉嚎啕大哭的模樣,似乎撫平了她方才的動搖,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你也和哥哥一樣討厭我吧?當我是沒有優良基因的劣種……你應該也是厭惡媽媽和我的其中一人啊。」
「那是誤會啊,栞里!」
琴葉露出痛苦的表情,厲聲辯解。
她的肩膀不斷顫抖。
「親戚們對栞里的態度實在是太過分了,讓我心中一直都覺得很糾結,但若站出來講點什麼的話,我的父親便會受到族長一家的打壓,所以表面上無法擁護你們母女倆,但是我不曾說過侮辱你的話!」
「……都是一樣的,你默不作聲也是同罪。」
「我知道,栞里你當然不會相信我,這畢竟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
「自我滿足啊,你還真會挑詞選字呢。」
「我對小心翼翼地看著會長和彩東家的臉色,無法對栞里伸出援手這件事,一直都感到很懊悔。」
語畢,琴葉的肩膀驟地停止顫抖。
「但是這裡是異世界,是一個能從原本世界的束縛中解放的世界,在這裡的話,我就可以真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所以……我才開始行動。」
「話說回來,你說要我們拯救彩東學姊呢,那是什麼意思?」
麻梨果問道。
琴葉臉色倏地發青,像是怕有人偷聽似地左顧右盼後,這才回答:
「會長他……伊織會長可能會殺了栞里。」
「什麼?」
發出這道驚嘆聲的是黒死龍,它目光灼灼地看著琴葉與阿南,待在我們的後方,嗓音之中儘是疑惑。
「栞里為學生會長那廝親妹不是嗎?故《賽梅塔里》才決定以栞里為盾,威逼要脅之,如今……學生會長竟要手刃親妹,汝等究竟在說什麼呢!?」
「擁有一顆正直的心的人,是無法理解伊織會長那扭曲的價值觀的。」
琴葉這麼說道,但她本身也並非完全理解的樣子。
彩東伊織──連在偏差價值觀的荼毒下長大的彩東家族一員,亦無法理解的存在,令我感受到純粹的恐懼。
「你可知道伊織會長為什麼要帶著大批學生離開校舍嗎?」
「……不,一般來說這根本不合理。」
我搖了搖頭。
琴葉點頭說了聲「果然呢」。
「那是為了測試栞里。」
「測試?」
我發出尖銳的詫異嗓音,但這也無可厚非啊,畢竟出現這麼一個不符合狀況的單字嘛。
「伊織會長認為……栞里繼承了劣種基因。但在這個從現代文明解放的異世界中──若她能活下去的話,他就承認栞里的基因也是很優秀的,會長是這麼說的。」
「……我頭都要痛起來了。」
這不只是說而已,實際上我真的感到頭疼。
光聽這番話就能理解他的異常性。
明明自己也被丟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異世界中,卻還能說要測試別人。
而且還卷進大量
無關的人,使自己陷入不利處境。
為什麼他對未知的世界能展現出這麼從容自若的態度呢?
「我總覺得能理解學生會長的想法,但還有很多不明確的地方,這樣只代表他放任栞里愛幹什麼就幹什麼而已,並不是要殺她啊,愛洲學姊是在擔心什麼呢?」
「簡單來講,這座樹海中有魔物,而你們跟《賈蘇爾》有過節,《賽梅塔里》也對栞里虎視眈眈。在這種外敵環伺的環境中,只有你們被留了下來……放著不管的話,總有一天會被誰殺掉的。」
「實際上你們也被我們襲擊,非常危險不是嗎?」
接續在琴葉之後,阿南也插了嘴。
艾瑪學姊則歪了歪頭,道:
「但是ANAN(阿南)你不是被我們痛扁一頓了嗎?」
「閉、閉嘴!那只是我輕忽了而已,金髮婊子!」
阿南吐了口口水,大聲怒斥,臉上漲紅。他當時華麗登場的下場,卻是被輕鬆地擊退,看來他本人似乎十分在意。
此時,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一把木刀,劍鋒挑起他的下巴。
「竟然敢叫艾瑪學姊婊子,看來你還沒理解自己的立場呢。」
麻梨果眼神冷酷地睥睨著阿南。
「餵、喂喂喂,這個眼鏡妹搞屁啊,外表那麼不起眼,卻這麼好戰,學劍的女人是不是都會變得這麼不可愛啊?」
「阿南,你這是在說我嗎?還真是不要命呢。」
「就是這種地方一點也不可愛啊!」
「算了,先別管這笨蛋的吠叫了。」
完全無視阿南,琴葉繼續道:
「這次我帶著阿南襲擊校舍是有兩個理由,第一,確認你們的實力,想測試你們是否有可以守護栞里的力量;第二……若我判斷你們實力不足,我就會帶走栞里,回到伊織會長身邊。」
「但是這樣的話,學生會長不是就不會承認栞里……?」
「或許不會承認吧,但是這樣做的話,會長便會對栞里失去興趣,可以迴避危險。在這個過於危險的異世界中,待在伊織會長的庇護下才是最安全的。」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啊,所以你在第一次襲擊中便判斷我們實力不夠,認為會長會對栞里失去興趣。」
「沒錯,你們對奇襲的準備不足,雖然阿南戰敗,但老實說,如果和我這種程度的人對打*就會陷入苦戰,那我認為你們是無法和居住在這世界的強者抗衡的。」
「但是,看到第二次──也就是這次我們的戰鬥後,你就改變想法了。」
「雖說這次是你們先發制人,但是作戰計劃與實力都無可挑剔,我們徹底敗了。如果是現在的你們,便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聽著琴葉侃侃而談的嗓音,我嘆了口氣,道:
「雖說你們沒有惡意,但為了測試我們,以那種好像要把我們殺了一樣的氣勢攻過來……你們這種心高氣傲又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態度,就是來自於彩東家那不可一世的價值觀吧。」
「抱、抱歉,我的想法的確很傲慢。」
「算了,你受了武田同學的一擊,還被打到吐血,就讓一切付諸流水吧。」
「……感激不盡。」
琴葉咬著下唇,低頭鞠躬。
──那麼,現在已經知道他們襲擊的動機了,但我們今後該怎麼辦呢?
「可否聽吾建議?」
不知是否看到我正思考著,黑死龍提出建議。
「此處周遭有《賽梅塔里》之聚落,各位不妨在那兒稍事休息?」
它稍微觀察了一下我的臉色。
黑死龍認為我還未完全信任它。
但透過這次的作戰計劃,我認為黑死龍應值得信賴。
為什麼這麼說呢?這是因為它贊同我所提出的運用《吸收》與《吐出》的戰略。
被史萊姆的《吸收》技能所吞噬的話,若對方不使用《吐出》,便無法回到外界,可能遭半永久性地禁錮,但儘管如此,它還是答應了我的計劃。
它信任我,而且認真地為《賽梅塔里》四處奔波,這點也讓我覺得它值得信賴。
綜觀以上,所以我也該稍微信任它不是嗎?
而且,比起回到校舍或《ZOO》的聚落,前往《賽梅塔里》領土確實比較近。
「大家認為呢?」我回頭詢問夥伴們。
「我相信你的眼神喔,雖然你可能還沒發覺,但湊的眼神中透漏著你想信任黑死龍的訊息。」
栞里明確地說,並帶著一抹微笑。
我看其他三人的表情似乎也表示與她意見相同。
「謝謝,那就蒙黑死龍的好意,去《賽梅塔里》的聚落借住,之後再慢慢想該怎麼應對學生會吧。」
「喂,給我等等,那我們要怎麼辦?」
阿南高聲詢問。
……啊,對了,還得想想該怎麼處置他們。
雖說他們不是栞里的敵人,但還無法相信那些人。
「請跟我們一起來吧,但我們不會幫你們解開束縛。」
「那我們是要怎麼移動啦!」
的確是。
銀色尖牙也已經客滿。
「……老是給你添麻煩真的很抱歉。」
我向麻梨果道歉。
麻梨果則嘆氣似地搖了搖頭。
「真是沒辦法呢,不過既然學長那麼說的話,我會照做的。」
她直率地答應了我。
麻梨果的反應讓阿南表情扭曲,露出一副心中警鈴大作的臭臉。
「餵、喂喂,該不會……?」
麻梨果看見心驚的阿南,不留情面地說:
「我來扛你們,一次扛兩個人難度實在有點高,所以我大概會時不時地東撞一下西撞一下,請做好心理準備。」
她簡直毫無慈悲。
†
越過森林後便是一片遼闊的泥沼地帶。
能療愈雙目的綠色已消失無蹤,也感受不到動物的氣息。
眼前儘是一片灰色,泥濘的地面上聳立著巨大的骨頭,不知是否為魔物的亡骸。
若真有死者國度,恐怕便是像這般風景吧。
我也被這初次親眼見到的《賽梅塔里》領土驚呆,只看文章描寫與隱藏設定,是無法想像出這麼荒廢衰敗的環境的。
若爺爺腦中真能勾勒出與這風景分毫不差的畫面,那他的想像力還真是令我望塵莫及。老實說,我不覺得我有能耐能贏過爺爺呢,真不愧是職業小說家。
「到了,那便是托特海姆,《賽梅塔里》之邊境聚落。」
黑死龍以下巴示意方向,可見山丘下有一群建築物,兩隻銀色尖牙一口氣跑下山丘。
來到聚落入口後,驟然感到聚落中傳來騷動的氣氛。
應是居民的人一個個地從建築物中出來。
當然,這裡的居民並非人類。
黝黑肉體、小小尖角與細長尾巴,是典型的惡魔。
像團毛球一般、使用雙腳行走的獸人。
擁有紅色皮膚與銳利巨大尖牙、身高超過兩公尺的鬼。
有各式各樣的種族,但很明顯都並非人類。
惡魔族。
是在《賽梅塔里》生活的這世界的原住民。
他們基本上是對外來者毫不留情的種族──但此刻從他們身上卻感受不到敵意。
「喔喔,是黑死龍大人!承蒙您大駕光臨!」
「抱歉,請為他們準備客棧,此乃關乎《賽梅塔里》未來的上賓。」
「這是當然的!」
惡魔們紛紛鞠躬致意。
並開始商量這村子最好的旅館是哪一間。
「不愧是《賽梅塔里》的守護神,很有人望呢。」
「嗯,他們對吾崇敬萬分,正因如此,吾亦需有所回報。」
真是理想的上司呢。
如果居上位者都有像它這樣的價值觀,居下位者也便不會遭遇到蠻橫無理的待遇了。
當我正覺得佩服時,麻梨果比我們這些銀色尖牙組稍晚一步抵達目的地。
「大家久等了,抱歉我晚到了,要慎重地搬運兩個人有點辛苦呢。」
「不會的,沒關係的。我現在正請村民幫我們找旅館呢。」
麻梨果似乎感到非常抱歉地低下頭去,我則搖了搖頭,表示她無須介意。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她這麼說著,便將扛著的貨物粗魯地往地上一丟。
琴葉華麗地著地,但阿南則從背部著地,摔了個狗吃屎,而且他面無血色,手忙腳亂地跪起身來後,臉一朝下
便──
「嗚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大吐特吐一番。
「見、見鬼了……把人、搖來、晃去的……嘔嘔嘔嘔嘔嘔嘔!」
見狀,麻梨果傻眼地嘆了口氣。
「真是沒出息,愛洲學姊還是一尾活龍呢。」
「真是的,你的鍛鍊還不到家呢,竟然這種速度就暈車,也未免過於軟弱。」
「是你們的標準太奇怪了啦!」
阿南發出悲鳴一般的嗓音。
……該怎麼說呢,阿南是那種天生會被人耍得團團轉的男性呢,我默默地同情起他來。
我也不禁感到幾分同理心。
之後,一名惡魔帶著我們前往位於村子中央的旅館。
這是一棟干欄式建築,幾根鐵柱深深插入地面,運用了在這片泥沼地帶蓋房子所需的巧思。
內部裝潢雖然老舊,卻帶有幾分高雅的氣氛,由於國情民風與缺乏資源所致,這裡雖稱不上豪奢,但因裝飾著古老的繪畫與瓶壺,讓這裡有了旅館的感覺。
不過整體而言還是非常老舊,說是高級飯店,不如說更像是鬼屋,這麼講反倒還能讓人信服。
畢竟這就是《賽梅塔里》風格的建築物,我們也只好將就點。
黑死龍無法進入旅館,所以請它在外面待機,我們則紛紛被帶往自己的房間。
房間內果然也像恐怖電影一般,四處充滿蜘蛛網,且塵埃滿布,真的非常破陋不堪。
但只有床鋪的床單是乾淨的,能感受到想招待客人的意思。
「這就是《賽梅塔里》呢,栞里的哥哥侵略這樣的國家到底想做什麼啊?」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怔怔地思索著。
但不管我怎麼想都不會明白的吧,因為我完全無法理解琴葉所提到的,伊織的價值觀。
總覺得被這種人耍弄的栞里很可憐,而且說實在話,若在原本的世界中,我絕對不想和這種人扯上關係。
但現在卻無法如此,只要伊織還是栞里的哥哥,便無法完全切割我和伊織的關係。
不管是在這個世界,或是回到原本世界後,這都是不變的事實。
……當然,我和栞里並不是戀人,我也沒有必要干涉別人的家務事。
但現在我們之間已不是能對彼此坐視不管的關係了。
而且我也想報答誓言成為我同伴的她。
就如同黑死龍對《賽梅塔里》居民秉持著重情重義的俠氣,我對栞里也抱持著類似的情感。
叩叩、啪嘰。
敲門聲響起後,旋即傳來一道木板碎裂聲。
「……我本來想問我可以進去嗎?但看來我是不是先去找旅館老闆道歉比較好?」
我聽見栞里困惑地提問。
「沒事的,《賽梅塔里》的建材有一半以上都是腐爛的木材,所以連老闆都覺得壞掉很理所當然,就算壞掉也沒人會去報告,大家都不在意的。」
「真是奇怪的國家,雖然我已經在文獻上讀過相關記載了,但實際接觸到他們的文化,還是覺得莫名其妙。」
栞里傻眼地說,並進入我的房間。
她反手關上門,踩著嘎嘎作響的地板,直直地靠近我的床,坐在躺著的我身旁。
「我把琴葉和阿南關進同一間房裡了,沒幫他們把繩子解開,所以他們應該無法隨意行動唷。」
「哈哈哈哈,他們應該不會對我們怎樣,所以幫他們解開也無妨吧。」
「不行,在決定今後的方針之前,都要把他們當作珍貴的交涉籌碼,好好保留才是。」
──真是冷靜啊。
那麼,栞里來此的目的只有一個了。
「研討戰略?我們一起想之後要怎麼對付學生會吧。」
「是呢。但在那之前,我們先來一段例行公事吧。」
她口中的例行公事當然是夜半讀書會,是我和栞里最初的溝通管道,也是一項重要的儀式,將我倆之間的連結定義為這世上獨一無二的關係。
「好啊,那就來講講『徽章傳奇』的《賈蘇爾》內亂篇好了,大英雄們分成東西兩個陣營,賭上霸業,彼此爭鬥──」
「不是,雖然這段故事也很有魅力,但我現在想聽的不是那個。」
「欸?這樣啊,那你想聽什麼?」
「湊的故事唷,我差不多想聽聽你自己創作出來的故事了呢。」
「欸……我們不是約說那要等到……講完『徽章傳奇』的未發表情節之後嗎?」
「你無論如何都不想說嗎?」
栞里嬌俏地偏著小腦袋說,她的眼神中透漏著惋惜的情緒。我對她這樣的表情很沒轍啊。
「……一點點的話是可以啦。」
我輸給了她,不情不願地說:
「但你要跟我約好絕對不會笑啊。」
「不會的,只要內容不是太滑稽的話。」
「你這麼說不是還是有可能會笑嘛。」
「就算我笑了,也絕不是在嘲笑你,所以你就安心地說故事吧。」
「不是那個問題啊。」
我雖然無法撫平胸中的不安,但再推託下去只會讓她有過多的期待,便開始說道:
「這是一個野豬少年憧憬飛鳥的故事。」
「什麼嘛,這不是很棒的故事嗎?你一直不說,我還以為是充滿妄想與色情的後宮劇情呢。」
「主角的名台詞是『不會飛的豬,就只是平凡的豬』──啊,這是笑點喔。」
「是喔,我完全沒注意到呢。這是對那個作品的致敬嗎?」
那個作品是指那部有名的※動畫電影。(編註:「不會飛的豬,就只是平凡的豬」為宮崎駿電影「紅豬」的經典台詞。)
栞里當然也知道它,不知道的人還比較稀奇呢,就算沒看過這部動畫,應該也聽過這句名台詞。
「本來只是寫來練筆的,所以創作主題就參考了自己喜歡的作品,還自作聰明地把豬換成野豬。」
「自己都說自己自作聰明了啊,但又有什麼關係呢?國外有很多國家都承認二次創作,也有從致敬作品一舉躍身為熱門電影的例子,我認為這也是創作的一種形式啊。」
「謝謝,能聽你這麼說,我心中頓時輕鬆不少。」
栞里雖然有些壞心眼,但卻能鞭辟入裡地直搗核心,她的話語具有讓人信服的力量。
所以能被栞里肯定,就會陷入一種被全世界肯定的感覺中,而這只是我個人的錯覺罷了。
「我很喜歡那種被世人小覷的存在,發揮與原本形象大不相同的力量,而大為活躍的故事,豬在天上飛,小魚勇敢地去冒險,狐狸與兔子相親相愛地合作解決案件等等。」
「這就是故事的醍醐味呢。」
「嗯,而且這世上應該有很多人,擁有比他人所想更為厲害的能力,卻因為社會結構與人際關係,而造成他個性內向消極,或因為各種理由,導致實力不被別人承認而一直受其所苦,我希望能創作出讓這些人鼓起勇氣的作品。」
我斬釘截鐵地說,卻又立刻覺得害羞。
「啊,我知道我這樣想很天真!我看爺爺的工作就知道,商業出版業界是無法只靠理想混口飯吃的,像我這種人竟然想要拯救他人,真是太傲慢了。」
我慌張地揮舞雙手,替自己辯解。
但栞里卻搖了搖頭,道:
「沒這回事,你的溫柔一定可以傳達給看書的人,因為湊一直在拯救這樣的人啊。」
「欸?」
「阿什克羅夫特學姊,她一直隱藏自己的聰慧本性,與透過賭博培養出來的腦力,不被任何人認同,一直活在眾人的惡意之中受盡委屈,拯救她的就是湊你啊。」
「啊……的確是,聽你這麼一說,那時候的確是這樣呢。」
「武田同學也是喔,她眼中只有劍道,在學校中,從未被說過她有女孩子的可愛之處,但你卻對武田同學說她有身為一位女性的魅力,因而鼓舞了她的心。」
「……栞里,你果然聽到當時我們的對話了啊。」
那時候栞里有一陣子心情都很不好呢,她本來想自己去安慰武田同學,但麻梨果卻在和我聊完後,便恢復精神了。
「不只在故事之中,湊實際上也是根據自己的信念所行動的,所以我認為你這樣的態度很令人敬佩唷。」
栞里直爽地稱讚我的創作理念後,驀地露出落寞的笑容。
「創作者能真摯地思索內容並創造故事,這樣的話我也會很開心呢,因為這能使我覺得從故事裡找出希望絕不會有錯。」
「……希望?」
我重覆一遍她
的話語,栞里點了點頭。
「沒錯,閱讀是媽媽教給我的興趣,但對我而言,也是督促自己堅強地活過明天的原動力。」
「堅強地活過明天……話說回來,以前你說過自己不攝取故事的話,就會死呢。」
「那大部分都是玩笑話啦,只有一點是我的真話。」
栞里的笑容看起來十分虛無飄渺。
「不論我怎麼努力,都不被家人承認,其實還是讓我很心痛。我每天都會想說我的努力是否沒有意義,或就像哥哥說的一樣,沒有優良基因的凡人,不論做什麼都註定會失敗,所以在這種時候──」
「你都會讀書,從中獲得勇氣對嗎?」
「沒錯,有趣的故事能讓我忘卻憂愁,充滿衝擊的故事能給予我勇氣。透過書本我能接觸到許多人的各種想法,就能覺得我也是各式各樣人當中的一人……這樣就得以在內心徹底否定彩東家的人們所說的話。」
「對栞里而言,書本是緩解不安的處方簽呢。」
「對啊。」
原來如此,那麼──
「你想攝取新的故事就表示……栞里現在其實很不安對嗎?」
「……雖很不甘心,但的確是這樣呢。」
為什麼我沒發現呢?
栞里的右手一直顫抖著。
她緊緊抓著左手,力道之大甚至都能留下指痕,卻無法止住右手的顫抖。
栞里被迫做出選擇。
在這場《賽梅塔里》與學生會的戰爭之中,她應當扮演怎樣的角色。
只要她哥哥伊織持續率眾侵攻《賽梅塔里》,那麼身為妹妹的她便難以置身事外。
不只黑死龍,可能還會有其他來自《賽梅塔里》的使者叩門造訪,學生會陣營也可能像琴葉這樣主動來招惹我們。
而雖這樣講,但我們若要過問戰事,到底又該如何插手,情況實在是過於微妙。
應加入學生會陣營?或加入《賽梅塔里》陣營?還是保持中立立場,暗中消弭雙方的戰爭?
「我認為我們要和平地過日子,就必須結束學生會與《賽梅塔里》的戰爭。」
我乾脆地將自己的意見說出口。
「而我們應以何種立場插手這場戰爭,則該由栞里決定。」
「湊……但是我……」
「無法選擇?」
我直勾勾地盯著栞里飄忽的黑瞳,不過於強硬地默默問道。
栞里則顫抖著雙唇,緩緩地開口說:
「我……很害怕……與哥哥為敵。」
「……為什麼?」
「從還在原本世界時,我就搞不清楚那個男人究竟在想什麼,他給人一種……不論做出什麼荒唐事都不奇怪的感覺。」
「那栞里自己的想法呢?被自己的哥哥說三道四的,卻還不想跟他敵對嗎?」
「──才不可能呢……!」
我繼續追問下去,栞里的嗓音有了明顯的變化。
憤慨與怒火。
她眼中浮現出這樣的感情。
「在充滿敵人的彩東家裡,媽媽是我唯一的支柱,只有媽媽站在我這一邊,支持著我,是我重要的人。但是媽媽……在三年前因病過世了。」
「生病……這真的只能說……」
節哀順變,但我連這句話都不敢說。
因為栞里的神情混雜著怒火與悲傷,使我不知該如何開口。
栞里繼續道:
「沒事的,雖然我很難過,但眼淚已在那時候全部流乾了。不過卻有件事讓我到現在都還無法釋懷。」
她的眼神中滿是殺氣,彷佛光瞪一眼就可殺死對方。栞里顫抖著聲音說:
「在媽媽的葬禮上,伊織他……那男人這麼說:『外人的血果然缺乏生命力呢』,那傢伙連在分給自己血肉的母親棺前,都能用彷佛看著研究對象的冷血眼神觀察。」
──這是什麼啊,何止是精神異常的程度。
我感到背上一陣寒顫,全身上下寒毛直豎,炙熱的血流衝上腦門。
「這種傢伙……根本不是人……!」
「沒錯,那傢伙比惡魔還像惡魔,竟把寶貴家人的死都當作實驗一般看待,我實在無法原諒他。但是……同時卻又感到恐懼,與這種人為敵,如果情勢一個不對……不知道會讓湊和大家遭到怎樣的對待。」
「栞里……」
我深能體會她的心情。
召喚前,我之所以不反擊大室的原因便是如此,不知道這混帳會對我的家人或重要的人做出什麼令人髮指的事情,所以我才沒有還手。
栞里現在對得到力量的伊織感到恐懼。
心中雖希望能發泄對哥哥蔑視母親去世一事的怒火,卻又無法踏出那一步。
所以……現在輪到我鼓舞她昂首向前了。
「我也無法漠視學生會長的存在,不只是他那對栞里媽媽沒血沒淚的態度,他還使用邪神巴力的技能,操弄大量學生的意識,把他們變成自己的棋子,這就好像在說除了自己和擁有優良基因的人以外,都毫無價值一樣,不論怎麼想這種價值觀都是錯的。」
「湊……是啊……沒錯,我絕不會選擇加入學生會陣營,要我和伊織走在相同道路上,我寧願去死。所以我應做的選擇就是──」
栞里重新有了覺悟,而正當她要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時……
外頭轟然響起一道劃破暗夜的巨龍慘叫。
「欸?剛那聲音是什麼?該不會是黑死龍?但從沒聽過它發出這種聲音,那簡直就像是……」
我從床上跳起,跑到窗邊。窗戶映照出我身後栞里擔憂的臉龐,只見她點了點頭,道:
「簡直就像……臨死前的痛苦叫聲。」
為確認這道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奔出旅館,立刻便聞到讓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我不禁乾嘔一聲,用手遮住鼻子。
這並非從某處傳來血味這麼簡單而已,硬要說的話,便是血腥味來自於這整個聚落。
──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方才對黑死龍展現敬意、歡迎我們的惡魔們,現在卻被殘忍地砍得面目全非,在血海之中?
「惡魔……死了?到底是誰……為什麼……?」
栞里見到眼前的慘狀,也無法保持冷靜,她杏眼圓,朝我露出求助的眼神。
我感覺手心不斷冒汗,喉頭一陣乾澀,想回答栞里,卻又發不出聲音。
我和栞里無視堆積著惡魔屍體的道路,腳步不穩地朝傳來臨死叫聲的方向走去。
而在那兒的是一種光想像都令人不寒而慄的景象。
距離旅館不遠處,為了讓黑死龍那巨大身軀可以休息,聚落的惡魔好意借出他們的中央廣場,在那裡──
倒臥著黑死龍。
它展現出的並非傲然絕世的守護神應有的威風凜凜,而是如風中殘燭般的虛弱姿態。
「黑死龍!怎麼會!?」
我奔向氣息奄奄的黑死龍身邊,對它說話。
它身軀表面的腐肉剝落,被切斷的雙翼掉落在地面,肉體、骨頭、眼睛,都被砍得傷痕累累。
「黑死龍的肉體應是不死之軀啊,為什麼被破壞的部位沒有再生呢!?」
栞里口中流泄不知所措的聲音。
而知道答案的我則慢慢地搖了搖頭,說:
「它的龍核被破壞了。」
「龍……核……?什麼意思?龍是統御這世界的神之一族,不論發生什麼事,應該都不會死的啊!」
「在小說內容中的確是那樣,但隱藏設定中可不一樣,龍的肉體中心部位存在著核,那是它們生命的來源,如果核被破壞的話,就算是龍也會……死。」
聽見我的說明,栞里露出絕望的神色。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儘管只有短暫時間,但好歹也有了一起行動、共同執行作戰計劃的交情,見到黑死龍逐漸死去的模樣,栞里是無法保持平靜的。
黑死龍的下巴微微抖動,似乎還有氣息。
「小……心,弒吾之人……還在此地……!」
「……!」
背脊爬上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我使勁地回頭後,眼帘中映入一道人影。
苗條高䠷的身材與長發,以及與那纖細身軀十分搭配的優雅細劍──
「愛洲……學姊……?」
是愛洲琴葉。
說栞里是她珍視之人,希望我們拯救栞里,誇口說自己是為了栞里而行動,這樣的人此刻眉清目秀的臉上,沾染著漆黑的血漬,佇立不動。
而就像要證明她就是造成這場慘劇的真兇一般,她
那把細劍亦沾滿黑血,被血玷污的刀身已無法閃耀出銀色光芒。
「為什麼……為什麼!?你剛才所說的都是謊話嗎!?你的目的是為了騙過我們,好進入《賽梅塔里》殺死惡魔嗎!?」
說實話我當時鬆了一口氣,知道依然有人默默關懷著在彩東家中孤立無援的栞里,這項事實讓我有種心靈受到洗滌的感覺。
但是。
──這倒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渾身是血地站在那裡?
「琴葉……快說明啊,你為什麼做出這種事?」
栞里也和我一樣……不,是比我更感到震驚。她聲音孱弱,忐忑不安地要求一個解釋。
「……」
琴葉卻什麼都沒說。
她的眼神空洞,彷佛對眼前的慘狀,或我們的斥責都漠不關心的模樣。
接著,琴葉沒做任何解釋,也沒襲擊我們,僅逃離現場。她的身影立刻被黑暗所吞噬,不見縱影。
「琴葉!你給我等等!等等!我說等等啊!琴葉!」
栞里悲痛的叫聲消溶在掩上死亡氣息的村落之中。
但,並無一處傳來回答她嘆息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