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逆轉之刻(2/2)
攻勢一波接著一波。
「啊……嗚……」
「但是,如果我可以在這裡交出好成績,村里同胞的待遇應該就能獲得改善了。所以這場比賽我非贏不可,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啊啊!」
鎖鐮的刀刃深深刺進側腹,讓麻梨果發出了更悽厲的慘叫聲。
她癱軟地跪了下來。
蜻蛉一邊持續道歉,一邊拚命攻擊。
被單方面壓著打的麻梨果,完全沒有展開反擊的跡象,只是一直任對方蹂躪。
情況為什麼會變得這麼詭異——
「不對勁……為什麼武田同學都不反擊?」
在觀眾席上。
觀看眼下那悽慘過程的栞里,咬著嘴唇提出疑問。
她會有這樣的困惑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無論栞里還是我,都深信麻梨果不管對上誰,一定都能獲勝的。
「會不會是敵人用了什麼技能,限制住武田同學的行動?」
「不知道。說到底,那個名叫蜻蛉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聖?她應該不包含在《賈蘇爾》的前五強裡面才對啊。J
「嗯,而且她也不是當初攻擊《ZOO》的成員之一。」
「蜻蛉……嗎?蜻蛉……」
我一邊在口中反覆念著那個名字,一邊在記憶中翻找。我確實有印象,可是存在感太薄弱了,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以鎖鐮為武器、態度畏畏縮縮,打扮像個村姑的少女。
她明顯不是《賈蘇爾》的正規英雄。正式被《賈蘇爾》招攬的人,一般都會穿著近似騎士的裝備。
就連剛從現代日本被召喚到異世界來的大室,也不例外。
「如果她不是正規的英雄,說不定她真的是格奧魯基歐斯隨便從哪個村落抓來的女孩。畢竟《賈蘇爾》的境內有許多平民生活的村落……問題是,如果這個假設沒錯,她好像又太精通武器的操作方式了。」
「精通武器操作的村人……嗎?……啊。」
腦子裡忽然靈光乍現。
對了,我想起來了。蜻蛉。她的真面目是——
「——她是忍者!」
「忍者……?」
栞里聞言,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沒錯,忍者。」
「這個世界也有忍者嗎?」
「嗯。不過爺爺他很堅持『忍者保持低調才是忍道,所以當然不會出現在傳奇故事中』這套想法,所以小說情節裡面完全沒提到。」
「他真的是徹頭徹尾的設定狂人耶……根本是作家的楷模。」
「《賈蘇爾》是把豪邁的力量碰撞奉為藝術的國家。雖然忍者在屬性上被歸類為英雄,可是他們和《賈蘇爾》的價值觀互相牴觸。所以《賈蘇爾》充其量只會指派忍者搜集情報,不會讓他們參加《賭局遊戲》。」
「原來如此。所以潛入《ZOO》的密探,就是《賈蘇爾》的忍者囉?」
「嗯。不過我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推派忍者參加《賭局遊戲》。」
「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非常不可思議。忍者不是靠力量,不適合一對一的對決。在《賈蘇爾》內部,忍者一族被譏諷為膽小鬼備受冷落,被迫在窮鄉僻壤過著貧苦的生活。受到他們歧視的忍者,不可能被找來參加代表名譽的《賭局遊戲》。」
「如果目的是為了奪勝的話呢?」
「格奧魯基歐斯是那種會為了勝利、全力以赴的英雄沒錯。可是不管在小說還是隱藏設定裡面,沒有哪個英雄的價值觀會指派忍者參加遊戲才對——」
「那假如提議這個作戰的人,是未受《賈蘇爾》的價值觀左右的人呢?」
「……啊!」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對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想到某個可能性的我,把視線投向了《賈蘇爾》方的觀眾席。
——這時注意到我視線的大室,露出了討人厭的笑容。
果然嗎?
「——是大室提案的。」
「沒錯,八九不離十就是他了。」
「從備受《賈蘇爾》冷落的忍者一族中,儘可能地挑選出個性懦弱的女孩子嗎……為了讓她當武田同學的對手啊。」
我方的陣容名單,早就因為密探的調查泄漏出去了。
所以對方會刻意指派蜻蛉打副將戰,絕不是什麼偶然。
——對方是帶著明確的意圖,讓蜻蛉對上麻梨果的。
「可是為什麼會指定她和麻梨果對決呢?而且蜻蛉的真面目是忍者,跟武田同學都不還手有什麼關聯?」
「他們看準武田同學的善良。」
「善良?」
栞里目瞪口呆。
我回想著之前和麻梨果單獨交談的內容,開口解釋:
「武田同學痛恨強者單方面欺凌、嘲笑弱者的行為。《ZOO》遭到入侵的時候,她也是為了保護魔物,單槍匹馬和《賈蘇爾》的英雄部隊抗戰!雖然麻梨果總是冷冷的,表現出一副對人愛理不理的態度,可是實際上她比任何人都還要心地善良。」
「什麼……難道——武田同學狠不下心攻擊怯生生的鄉下女孩嗎!?」
栞里的聲音激動了起來。
「問題是,對手正不斷用鎖鐮攻擊她啊。而且這關係到我們同伴的勝利,可是她卻對第一次見面的敵人心生同情,不願反擊……」
「不,現在武田同學之所以不還手,另有其他原因。」
「什麼意思?」
「蜻蛉有一招名叫《踏影》的忍術技能,如果影子被她踩住,就會無法移動。我想應該是武田同學一開始遲疑要不要攻擊的時候,被她踩住影子的吧。所以即使她現在想要動手反擊,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那個名叫蜻蛉的女生……還挺心狠手辣的嘛。」
「不,她也不是自願這麼做的。」
「是嗎?」
「因為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為了讓長年受到不平等對待的忍者一族,被正式承認為《賈蘇爾》的一員,功成名就。所以我們該痛惡的對象,倒該說是——」
「——大室……斗真……!」
沒錯。針對麻梨果身為善良劍士的單純內心,想出了這種卑鄙計策的人,正是那個大室。可惡,他真的是個下三濫的男人。
明明腦袋笨得跟什麼一樣。
除了欺負弱小以外,沒半點用處的垃圾人渣。
唯獨思考怎麼整人的時候,腦筋才會動得持別快。
「呼……呼……嗚……咕……」
「為、為什麼……為什麼你還不認輸呢?拜託你,別讓我再繼續傷害你了。一旦踏影發動,我就不可能會輸了……所以放棄、投降吧……」
蜻蛉一邊不斷用鎖鐮攻擊快喘不過氣來的麻梨果,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勸她投降。
可是麻梨果卻堅定地搖頭拒絕道:
「只有這件事……我做不到。」
「為什麼?勝負都已經分曉了,所以!」
「你的際遇……讓我一時心生迷惘……進而讓你趁虛而入,我承認……這是我的失敗。可是……嗚咕……我不能投降……要是我在這裡屈服的話……那就等於背叛了……柏木學長還有其他夥伴……」
「但是……
我的力量,不足以一擊解決有《鬥氣鋼殼》護體的你,所以才會變得像在凌遲你一般。再這樣下去……我會於心不忍……」
「……這樣的話,請你自己投降吧,我是不可能會投降的。」
「怎麼這樣……」
蜻蛉顫抖著聲音說道,可是她立刻搖搖頭:
「恕……恕難從命。為、為了村裡的族人,我也不能輸掉這場比賽。」
蜻蛉像是下定決心般眯起眼睛後,準備再次擲出鎖鐮。
這時。
「喂喂餵〜你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啊?蜻蛉妹妹。」
《賈蘇爾》的觀眾席,傳來叫囂的聲音。
蜻蛉的臉孔為之凍結。她帶著怯生生的表情,轉頭望向觀眾席。
「斗真……大人……」
「這個大好機會,是我幫你跟格奧魯大哥好不容易求來的耶?拜託你心一橫,殺掉那個天真的四眼田雞女好嗎?——啊,這遊戲好像死不了人是吧?算了沒差,你快點動手就對了。否則別怪我把你們村落的雜魚忍者通通殺光……咯咯咯。」
「咿……!?我、我做就是了!我會完全按照您的指示做的……!」
蜻蛉再次用力握緊鎖鐮,轉身面向麻梨果。
大室的臉上,掛著讓人看了渾身不舒服的賊笑。
「哎呀〜蜻蛉妹妹好乖好聽話喔〜當初我選了村子裡看起來最聽話的女生,果然沒選錯。」
這傢伙……!!
看了大室和蜻蛉的互動,我氣到還以為自己要腦充血。
他竟然樂在其中。
下不了決心攻擊膽小的對手,心地善良的麻梨果。
以及雖然受過忍者訓練,可是不習慣做出傷人行為的蜻蛉。
大室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看著兩人的模樣,並且樂在其中。
——可惡。混帳……該死的東西!
即使世界變了,人果然還是不會改變,人渣就是人渣。他還是那個樂於看他人受苦,惡魔般的人類。
明明是這種爛人,卻被授予英雄的徽章。
這個世界還真是充滿諷刺。
「對不……起……」
鎖鐮再度朝麻梨果襲來。
「……!」
麻梨果閉上眼睛,準備承受即將到來的疼痛。
蜻蛉也緊閉雙眼,不忍心看自己將為他人施加的痛楚。
新月形狀的刀刃,隨著鎖煉摩擦的金屬聲響直逼麻梨果——
喀鏘!
鎖煉停止飛行的聲音、以及讓人頭皮為之發麻的剁肉聲響,於同一時刻重疊。
血花四濺。
猛烈噴出的鮮血沾污了鎖煉、浸染了地板,也噴濺了我的臉頰。
「咦……?」
蜻蛉瞠目結舌。
「學……長……?」
麻梨果虛弱的聲音,在我的身後響起。
……好痛啊。
雖然我有抗性不必怕死,可是手被鎖鐮刺中還是很痛。
「為、為什麼學長你會……?副將戰應該是我……」
「已經夠了。武田同學,你不可以勉強自己。」
「學長……可是……」
「從你對敵人心生同情的那一瞬間起,你就沒有勝算,也失去了求勝的欲望。而你因為個人感情因素,讓《ZOO》輸了這一回合,所以你就默默承受攻擊,當作是對自己的懲罰,對吧?」
我說完後,麻梨果大大睜開眼睛,然後執拗地噘起了嘴。
「……學長,為什麼這些事情你都知道啊。」
「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可是我能明白你的心情。畢竟武田同學心地很善良啊。」
「學長……」
麻梨果發出微弱的聲音後,或許因為放鬆了緊繃的神經,她突然失去意識當場倒下。
確認麻梨果昏倒後,我望向蜻蛉開口:
「蜻蛉小姐,你也不需要再勉強自己了。你應該不是那種見對手沒有抵抗,還狠得下心單方面傷害對方的人吧。」
「……為什麼你說得好像認識我一樣……?」
我和她素昧平生卻說得振振有詞,或許令她十分困惑吧。
這也難怪。畢竟我已經完全想起關於蜻蛉的隱藏設定,所以我很清楚她的個性不適合戰鬥。不過蜻蛉本人應該會覺得一頭霧水。
「那、那個……這位先生您是代表《ZOO》的選手嗎?在比賽途中闖入,會喪失資格喔〜?麻梨果要失去資格了喔〜?」
哈皮怯生生地向我開口攀談。
我點頭回應:
「嗯,就做這樣的判定吧。副將戰由《賈蘇爾》獲勝。」
然後我抬頭仰望《賈蘇爾》的觀眾席。
直直瞪視著面露狡猾笑容的大室。
如果我現在口袋裡藏有刀子的話,我早就把他給殺了。
我感到慶幸。
在這個世界的話——
我不需要動用刀子,就能打倒大室。
「放馬過來吧,大室。我要把自以為統治者、一臉高高在上的你,從高處推落。」
†
瞬間,一把高速旋轉的巨大戰斧向我飛來,插在競技場的舞台上。震耳欲聾的破碎聲響徹四周,漫天飛舞的沙塵遮蔽了視野。只聽到蜻蛉一聲慘叫,隨後傳來她倒在地上的聲音。
有個人影從沙塵的另一頭慢慢靠近。
「湊,你口氣變得很囂張嘛。被召喚到異世界來之後,膽子就變大了是嗎?咯咯。」
不用說,那個人當然是——大室斗真。
大室舉起戰斧指著我,用鼻子嗤笑:
「你護著女孩子是想逞英雄嗎?在現實世界的時候明明如此軟弱,被我嚇得要死啊。」
「女孩子……嗎?話說回來,我一直很想問你一個問題,大室。」
「啊?」
「——你之前交往的女朋友呢?綁馬尾的那個。那天把我帶去舊校舍時,在你身邊的女孩。」
「……」
我提出的單純問題,讓大室的表情瞬間凍結。
……啊啊,果然如此嗎?
「在這世界第一次碰到你的時候,我就發現那個馬尾女生和你的跟班都不見了,真好奇他們跑到哪裡去了耶。」
「少、少囉嗦,關你屁事,啊!?」
「大室,你——對他們見死不救了是吧?」
「……!?」
「剛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你們碰到魔物攻擊,所以你就拋棄戀人和朋友,自己一個人逃命了是不是?」
「少……少囉嗦、少囉嗦、少囉嗦!!是又怎樣?不計一切讓自己活下來,有什麼不對!?你少講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等你站在跟我一樣的立場,你也一定會做出跟我一樣的事!!」
大室噴著口水滔滔不絕地說著。
立刻有人從《ZOO》的觀眾席,對他那番言論提出抗議:
「拜託不要把MINATO跟你這種差勁的男人混為一談!」
那個人是艾瑪學姊。
她上半身探出觀眾席的欄杆,用像是在演講一樣的誇張肢體動作大聲反駁:
「MINATO當初連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還是從魔物手中救了我一命!他是那種只要看到有人碰上麻煩,就會不會置之不理的好人,更不可能會對自己的戀人和朋友見死不救!」
「艾瑪學姊……」
那是因為我知道銀色尖牙的隱藏設定,才敢做出那麼大膽的事啦。
不過如果艾瑪學姊牢記這段過往,連帶加深對我的信任,我就不會為我當時跑去逞英雄的愚蠢行為感到後悔。
艾瑪學姊繼續說道:
「我的救命恩人MINATO——他是我最喜歡,而且愛到MAXIMUM的人。我甚至很樂意把自己的身心都奉獻給他,我絕不允許你污衊他!!」
整個競技場的氣氛都沸騰起來了。
咦,艾瑪學姊……我是很開心聽到你公開示愛沒錯。
不過說真的,這實在令人十分難為情耶。
但艾瑪學姊的表情非常認真,連一絲開玩笑的感覺也沒有,所以我也沒辦法說笑般的吐槽。
面且她說的話,似乎對大室造成了非常強大的效果。
「臭婊子給我閉嘴!!你被雜魚魔物攻擊的時候,他救了你又怎樣?這傢伙的徽章不是史萊姆嗎?他被鎖鐮砍中也沒有事,大概早就習得了物理攻擊抗性吧,所以他哪會怕什麼魔物?這表示他當初的行動,根本沒有冒任何風
險!」
「要這麼說的話,大室你自己不也是擁有英雄——徐晃的徽章嗎?」
「那個時候我才剛被召喚到異世界……還沒發現徽章的力量啊。我才沒有錯,要怪就怪他們自己慢吞吞的!」
「大室,你的藉口還真多耶。」
「!!」
大室抽動喉嚨,說不出話。
我向他投以輕蔑的眼神說道:
「簡直就像軟弱的人類一樣。」
「你說我……軟弱……?」
「少了可以在背後罩你的靠山,你就怕得什麼事情都做不來不是嗎?在現實世界裡,你有富裕的父母,在這個世界,你則有徽章的加持以及《賈蘇爾》當後盾。你就是仰賴這些東西罩你,才能放心地過著為所欲為的人生。」
「嗚……閉嘴!!父母和徽章都是我的東西、我與生俱來的財產,拿來利用有什麼不對!!」
「我沒覺得不對啊。人要如何利用自己被分配到的卡片活下去,我認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大室你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只不過——」
我盡其所能地擠出嘲諷的笑容。
其實我不太擅長擺出一副壞人的嘴臉,不過一想到麻梨果和蜻蛉所嘗到的痛苦,我就覺得在精神上緊緊逼迫大室,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所以我開口了。
說出對大室而言,一定充滿侮辱意味的話語:
「只不過——這種生存方式,也未免太丟人現眼了吧。」
大室的表情僵住了。
他用充滿憎恨、藏不住怒意的眼眸注視著我開口:
「你……你以為自己在跟誰說話?少得意忘形了,湊。」
「好懷念你那個表情喔。每次有朋友頂撞你的時候,你都是像這樣恐嚇他們呢。」
「你說那些傢伙是我的朋友?」
大室用鼻子嗤笑:
「我才不需要不聽話的傢伙。我是主角,他們只是配角。自以為是地想對我提出意見的人,就給我滾吧。」
「女朋友也一樣?」
「哼,女人這種東西說換就換,有什麼好留戀的?只要臉長得可愛、腦袋空空,加上身材性感就可以了。是誰都不重要,反正女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就拿那個還在腿軟的蜻蛉妹妹來說吧,等她依約打贏副將戰、成功提升了忍者一族的評價之後,她要讓我免費干一炮當作回禮呢。你說女人好不好上?哈哈,沒錯。我不是因為軟弱才逃走,只是因為不需要像她那種到處都撿得到的女人,才拋棄她而己。」
大室臉上掛著下流卑鄙的笑容這麼說。
「渣男。」
「那男的是怎樣?聽了真的超不爽。」
「噁心透頂!」
觀眾席傳來栞里、遊子和艾瑪學姊的罵聲。嗯,我也有同感。
我喃喃自語道:
「是這樣嗎……不過,太好了。」
「啊?哪裡好了?」
「能知道我對大室的看法沒有任何偏見和誤解,你真的只是個垃圾人渣這件事,實在太好了。這麼一來,我就能毫無顧忌地打倒你。」
我用力握緊戴著手套的拳頭,輕輕擺動雙臂擺出格鬥的架式。
「哼。在現實中根本不是我對手的雜魚,現在憑赤手空拳就想打贏我嗎?」
大室也譏笑著舉起戰斧。
等到昏倒的麻梨果和腿軟的蜻蛉被抬出舞台外面後,裁判哈皮先是輪流看了怒目相視的兩人臉龐,接著高聲宣布:
「那麼,既然氣氛已經炒熱起來——大將戰,開始——!!」
裁判宣布開始的同時,率先展開行動的人是大室。
他猛力踏步,加速狂奔。有甲冑保護的巨軀,夾帶著沙塵與暴風,轉瞬間衝到我的眼前。他手抓著戰斧橫向一掃——下一瞬間,痛楚襲來。
「嗄……」
我的側頭部受到重擊。
腦袋感到一陣搖晃,然後自己彷佛飛了起來。
當思考恢復正常運轉時,我發現臉頰已貼在冰冷的地板上。我的身體移動到了離原先位置十公尺遠的地方。
我被揍了?
我被揍飛出去倒在地上?
「……可惡。」
我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只有一瞬間覺得痛,身體也沒有留下傷痕,多虧了物理抗性的幫助。
可是攻擊命中的瞬間,似乎還是對我產生了衝擊。是說既然都具備了物理抗性,為什麼不乾脆完全阻斷我的痛覺呢?真是麻煩。
「喂喂喂,你是怎麼啦湊。剛才不是表現得很威風嗎?怎麼變得這麼落魄啊?該不會是眼睛跟不上我的速度吧。」
嗯。實際上場對戰後,發現英雄的動作看起來確實比我想像中還要快,應付起來好像會很麻煩。
可是我露出狂妄的笑容回答:
「大室你才可笑吧?你揮出了自信一擊,卻沒能傷到我啊。」
「啊啊對了,你這個史萊姆好像有物理抗性嘛。雖然那個鑑定士老伯不知道具體而言,你已經具備了哪些種類的抗性,可是他說過一般有史萊姆徽章的人,基本上都有物理抗性。湊你已經習得多少抗性了?」
「你說呢?」
我裝傻回應,誰想透露情報給他啊。
大室抖動肩膀咯咯地笑道:
「算了,你有多少抗性都不關我的事,反正會贏的人是我。」
「你廢話真多,攻擊的招式都用光了嗎?」
大室再次揮舞戰斧,將戰斧砍進了我的腹部。我咳出血,在場上縮成一團。
「咕……啊……」
「湊,你好像有什麼誤會啊,所以我把話講清楚好了。」
「說……什……麼……?」
「我隨時都能一擊斃了你。之所以刻意像這樣用斧頭修理你,純粹是為了好玩。因為低賤雜魚呼天喊地的痛苦聲音,聽起來最爽快了——咯、咯咯。你可要像那個野生的雜魚史萊姆一樣,叫得悽厲點喔,湊!」
「嗄哈……!!」
大室往我肚子踹了一腳。我整個人被喘到往後一仰,摔在地上。
接著,他用戰斧的刀刃「轟!」地從上方往我肚子砍了下來。
「咕、啊啊啊啊!?」
「對對對對就是這個叫聲!就是這個叫聲啦湊!咯咯咯,再多叫一點讓我聽聽嘛。你如果哭著跟我下跪道歉,我就考慮原諒你剛才的態度喔?」
「嗚嗚……啊……嗄……」
戰斧的前端不停推擠著我的肚子,內臟彷佛不斷被攪拌。
源自身體內部那股令人不快的痛楚,漸漸往全身擴散。
有什麼東西正從胃中往上竄——
該死的東西……即使痛覺只會維持短暫一瞬間,可是像這樣反覆被施加痛楚,也讓我相當難受。
「呼……咯咯,哈哈哈哈!!痛嗎?很痛對吧。你的抗性才不會讓你天下無敵,只不過讓你不會輕易死掉而已。你以為憑那點程度的徽章加持,就能逃離我的掌控嗎?太天真太天真了,實在天真得要命!!」
大室像樂在其中、欣喜若狂似地,一次又一次不停揮下戰斧。
劇痛、腦部發麻、嘴裡吐出了血塊,全身骨骼發出斷裂的聲音。
——即使如此,我依然面帶笑容。
把最嘲諷的譏笑掛在嘴角。
「沒有……用的啦……憑這種攻擊……是打不倒我的。」
「……呿。」
大室向這樣的我咂嘴。
他用百無聊賴的表情睥睨著我。
「你只管慘叫就好,用那種反抗的眼神看我做什麼。」
「就憑那種程度的攻擊,我怎麼慘叫得出來嘛。」
「還敢嘴硬。」
「哈哈,這表示我還有心情嘴硬不是嗎?」
「那些囂張的話,留著等你能夠反擊我再說吧。不管是在現實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你都不過是個只配被我踩在腳下的垃圾人渣、最低賤的沒種膽小鬼。你現在痛得快哭出來了對吧?快哭啊,就像在舊校舍露出那種難堪的表情時一樣!還是說你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我想也是啦。因為你現在手腳不聽使喚、全身傷痕累累,嚇得想動也動不了嘛!?」
大室放聲嘲弄我。
觀眾席一陣騷動,他們都是支持《賈蘇爾》的觀眾。他們從高高的觀眾席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瞧不起沒有出手攻擊、也無力反擊,只是趴在地上任大室隨心所欲蹂躪的我,當我是個沒用的男人。
這種情況在客場的賽場上,不是什麼新鮮事。
可是支持《ZOO》的觀眾席也傳出了沮喪失落的聲音。有一些來為我們加油的理性魔物彷佛在說「果
然打不贏英雄嗎」一樣,掛著萬念俱灰的表情。
……真是的。看到《ZOO》的支持者露出這種表情,我會很困擾的。
這樣豈不是害我搞不懂我們戰鬥的意義了嗎?
我忽然想起——過去在我的幫助下,從大室霸凌魔掌中獲得解脫那個同學的臉。
我想起了自從大室把目標轉移到我身上後,就反過來加入他們、聯手在教室傷害我,那個同學的事情。
……不對,不一樣。《ZOO》的魔物並沒有做出傷害我的事。他們沒有背叛我,所以兩者並不同。
他們純粹只是放棄信任我到最後一刻,只是放棄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而已。
敗象畢露。
會場連空氣都充滿失敗的味道。
——不對。
在這當中,存在著唯一綻放出美麗又耀眼的黑。
「閉上你們的嘴巴吧,愚民。」
從觀眾席——
一如要扭轉整個會場的氣氛般,傳來了一道冷冽而尖銳——而且宏亮的聲音。
說話的人是栞里。
她環起手臂站在觀眾席欄杆的旁邊,像是對競技場內所有存在感到不齒般嗆道:
「只能透過表象判斷有利與否的腦殘人士,麻煩乖乖閉上眼睛、摀住耳朵,等待比賽結果出爐就好了。反正與肌肉發達、腦筋簡單的黑猩猩同等的英雄,和單細胞的魔物們,大概也看不懂高層次戰鬥的過程吧。」
「「「你……你說什麼臭女人啊啊啊!?」」」
聞言,不只《賈蘇爾》的觀眾席,就連《ZOO》的觀眾席也噓聲四起。
——好厲害。
栞里一瞬間就吸引了場上所有的仇恨值。
而且她應該是故意這麼做的。
證據就是——栞里對其他觀眾的怒吼充耳不聞,只是筆直地注視著我的臉,然後開口說道:
「柏木同學,這下你明白了吧?隨便一件大事,就能立刻改變愚蠢大眾的想法。像你這麼聰明的人,不需要把這種搖擺不定的意見通通放在心上。」
「彩東……同學……」
「無論你受到什麼樣殘酷的對待,我對你的評價都不會改變。我的《神眼》已將你的實力看得一清二楚。我不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才發現這件事,早在現實世界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多麼堅強的人了。」
栞里用足以撼動整個會場的銳利嗓音大聲強調。她把手放在胸口上,痛徹、哀切地,像在傾吐一般訴說著:
「請你相信,我是絕對不會改變的。柏木同學就繼續堅定自己的信念,打倒那個傢伙吧!!」
栞里罕見地大聲叫喊。
遊子和艾瑪學姊雖然被無預警的聲援嚇一跳,不過立即隨著栞里一起為我加油。
麻梨果如果不是陷入昏迷,肯定也會像其他三人一樣為我加油打氣。
她們的意念填滿了我的內心。
我下盤施力,兩隻腳穩穩地踩在地面上,站了起來。
「…………………………謝謝你們。彩東同學,還有大家。」
我喃喃地向在這個世界得到的夥伴致上謝意後,直瞪大室。
大室一臉不快。
「——我玩夠了,你真無聊。」
他冷冷地說道。
「可惡,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跟『圖書室聖女』搞在一起的啦,但是看得出來,她對你很有好感嘛。不過,你現在還能這麼悠哉,是因為有物理抗性保護你對吧?」
只見他握緊戰斧高舉過頭。
下個瞬間——
「降臨吧!!天雷之力!!」
劈哩劈哩劈哩!!隨著彷佛強硬劈斷金屬的猛烈聲響,青白色的閃電纏附在戰斧上。
「雷擊……!?」
「嚇到了嗎,湊?英雄也不是只會物理攻擊而已。實力到我這種程度的英雄,也會使用屬性攻擊的魔技。」
「大室……會使用魔技……」
「咯咯咯,你的物理抗性現在沒有屁用了呢,看我把你變成一團黑炭!我已經等不及,看到一副了不起地向我說教的你們,通通充滿絕望的樣子!」
青白色的雷光奔竄。
雷聲大作。
空氣啪嘰啪嘰地爆裂。
「看我一擊幹掉你——魔技!《戰斧天雷》!」
光芒占據了整片視野。
奔竄的雷電以戰斧為中心凝聚在一起,化成形似一根粗柱的模樣。噴出紫光的電柱,往我的腦門砸了下來——
我連眨眼的時間也沒有,身體就像要被電擊壓垮般,整個遭到吞噬——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要被撕碎般的痛楚,竄遍了全身上下。
「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現在你無法再戰鬥了!!是我贏了!!啊哈哈——」
大室篤信勝利在望,放聲大笑。
而那個笑聲。
全被我清清楚楚地聽在耳里。
「————————然後呢?大室的最強攻擊這樣就沒了嗎?」
「啊哈哈哈、哈……哈?」
大室的笑聲戛然而止。
雷擊附帶產生的光之奔流漸漸消散,看到我好端端地站在其中,大室不禁錯愕地睜大了雙眼——
「我、我的雷屬性魔技應該已直接命中你才對啊!只有物理抗性的你,被這股威力等同真正雷電的高電壓擊中……不可能平安無事……可是……」
大室就像看到鬼一樣茫然地嘟囔:
「——為什麼……你毫髮無傷……?」
†
「湊……湊他沒事吧?」
觀眾席上的遊子忐忑不安地說道。
「雖然《賭局遊戲》不怕鬧出人命,可是為什麼他還能站著……?」
「嗚、嗚嗚……有沒有怎麼樣?MINATO……會不會在硬撐?」
阿什克羅夫特學姊也眼眶泛紅。
在這樣的氣氛中,我——彩東栞里。
「…………」
把卡在喉嚨的悲鳴用力吞了回去。
放心、放心。柏木同學不會輸的,他絕對不會輸。所以我不能在這時候慘叫,不能在這時候露出痛苦的表情。
因為,一旦露出那樣的表情來,也就表示我對柏木同學的勝利存疑。
坦白說我內心十分難受。柏木同學承受了那道教人痛不欲生的攻擊,這個事實讓我難以忍受。
可是我面不改色,就像平時一樣、就像個性差勁的心機女一樣。我裝出非常冷靜的樣子,告訴其他人:
「不用擔心,那種攻擊對柏木同學完全不會有用。」
「咦?怎麼說?」
「OH……MINATO的抗性,不是只有物理抗性而已嗎?」
「沒錯。」
我點點頭。既然事情走到這一步,沒辦法再對遊子和阿什克羅夫特學姊隱瞞下去了。
「在我用《神眼》檢查大家素質的那一天——我說了一個謊。」
「小栞你騙了我們?」
「沒錯。柏木同學習得的抗性,其實不只物理抗性一種。」
「咦?」
「物理抗性、奴役抗性、火焰抗性、水抗性、電擊抗性——所有的抗性,他都已具備了。」
當柏木同學鑑定結果出爐的瞬間,我就直覺想到了。
他的技能《學習》也適用於被召喚前的經驗——
我們相遇的時候,他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被某人惡意關在置物櫃裡。
他肯定常常受到殘酷的對待。
被打、被下命令、被火燙、被浸在水裡、被埋在土中、被電擊。透過《神眼》的力量,我得知他過了什麼樣的人生。
於是我立刻做出了決定——絕對不可以把柏木同學推上前線當肉盾。
所以我說謊欺騙了大家。除了已經曝光的物理抗性,其他的抗性都當作不存在。
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
過去將柏木同學踩在腳下的傢伙,這是擊潰他的大好機會,是逆轉的時機。
不是拿他當我們的肉盾。
不是要他承受不合理的痛苦。
為了讓柏木同學成為最強的劍、擊敗他所痛恨的敵人,必須徹底地活用他的抗性和技能。
我對他並非同情。
我這是在向即使遭逢那麼多的痛苦,可是卻選擇完全獨自承受,只因為怕其他人變成下一個慘遭荼毒的目標——做出這種行為的堅強之人表示敬意。
我尊敬柏木同學。在我遇過的所有異性裡面——不對,包括同性在內
,他是第一個能讓我懷抱如此強烈好感的人。
我不想用『戀愛』或『喜歡』這種庸俗的字眼,形容我對他的好感。他一定能對我在現實世界所感受到的不合理、愚不可及的矛盾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懷有共鳴。他會樂意和我站在同一陣線,我有這樣的感覺。
而且我也希望,自己能跟他站在同一陣線。
不單只是喜歡看書的共同興趣,我所謂的共鳴,指的是更高層次——人生價值觀的共鳴。
所以我使盡氣力喊叫。
傾注所有的心意,為了柏木同學呼喊:
「————上啊!!柏木同學!!」
†
聽到栞里聲音的瞬間,我拔腿衝刺。
大室那寫滿了膽怯的臉孔愈來愈近。或許是壓根兒沒想像到會有遭受反擊的一刻,大室的反應明顯慢了一拍。
「還、還沒完!!既然電對你無效——《爆炎斬》!!」
他發動火焰屬性的魔技。
我的身體有一瞬間起火燃燒,可是果然不會遭受火焰灼傷。
「咿咿咿——既、既然這樣這招如何!?由我能操作的四屬性魔法,組合而成的複合魔技。你只要少了當中任何一種抗性就完蛋了!!」
大室揮起戰斧朝我挺進。
「魔技——《雷炎地水四天之刃》!」
附加了四屬性魔法的戰斧,砍進我的肩膀。
好痛。
可是這樣正如我所願。
我側眼看了砍在肩上的斧頭,然後用力握住戰斧的握柄。
逮到你了。
英雄動作雖快,但這樣的話就逃不了了。
我握緊拳頭發動。
發動許可史萊姆的徽章使者——許可弱者反擊的技能——
「《反射》……不——」
我想起那一天栞里所說的話。
哪怕挨揍、把我當跑腿小弟使喚、拿香菸燙我、把我浸泡在泳池裡、把我只露出一顆頭埋在後山的土裡、拿看似網購而來的電擊槍把我當實驗對象,這些我通通都忍了下來。
因此我在這個世界,被賦予了能應付所有種類攻擊的抗性,以及在現實世界培養出來的、能承受各種痛苦的精神力。以及忍耐、再忍耐,最後把累積的痛苦加以反彈的《反射》技能。
栞里說——
我具備了所有條件的《反射》,不是一般的《反射》。
「《完全反射》。」
我把之前所承受、累積的傷害,全部加諸為拳頭的威力,直擊大室的臉孔。
我聽到了鼻骨碎裂的可怕聲響。
大室的身體被我一口氣擊飛,撞破競技場的牆壁,消失在場外。
「大室,我不會批判你的生存之道。你活著就是喜歡支配他人、彰顯自己有多了不起,隨你高興。不過——」
(插圖P312-P313)
我輕輕地拍拍染血的手套。
「不管在哪個時代,暴君永遠都是死在最低賤之處(雜魚手中)。」
「賈、《賈蘇爾》的大將大室斗真被擊出場外了啊啊啊啊啊啊——因此,我宣布勝利者是《ZOO》的大將!柏·木·湊——!」
哈皮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競技場。
比賽結束、嗎——
我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意識突然離我遠去,直接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