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2/2)
頭髮變得斑白,昨日積存在體內的疲勞也未能紓解。過去雖然都維持在標準體型,但如今肚子也凸了一圈。
我會不會已經變成那種中年大叔了?
無論如何,時間已經讓我擺脫眼前的問題了。
這樣一來,我一定已經跟希美和好了──我這麼心想,並拿起枕邊的手機進行確認,結果卻讓我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咦……?為什麼……?騙人的吧……?」
不管看幾次,我都沒有弄錯。
「時間……沒有前進。」
手機上的時間標示處所顯示的文字。
不僅年份,連月份都沒有改變。
今天,就只是和昨天緊密接軌的「今天」罷了。
「太扯了吧……」
我失敗了嗎?
「那、那就再試一次!」
我閉上眼睛,再次嘗試跳轉時間。
──時間啊,快轉吧!
我在心中拚命默念。
──時間啊,快轉吧!
默念了一次又一次。
──拜託了,時間啊,求求你跳轉吧……!
然而我卻沒有感受到事情即將發生的預感,只聽見秒針喀嚓喀嚓不斷前進的聲音。
「不行,沒辦法快轉……」
不論嘗試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
為什麼不能快轉呢!難不成這還有次數限制嗎?還是能力本身已經失靈了?
不──不對。其實答案就藏在我的心中某一處。
我不能再繼續跳轉時間了,否則就再也沒有機會和希美重新面對面。
……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會去想那種事啊?
這也無所謂吧?我們這段感情本來就是從天而降的意外啊。而且過去我不是常常利用快轉時間的能力持續逃避問題嗎?我明明怕得要命,都快要嚇死了,但我為什麼還想和希美當面把話說清楚啊?
無法跳轉時間的我,還活在與昨日相連的今日之中。
還活在彷佛延續了死寂之夜的早晨之中。
雖然很想蹺課,但今天要是請了假,總覺得我就再也沒辦法去上學了。所以我才百般不願地提起了沉重的步伐。
走進教室後,才發現希美不在她窗邊的座位上。
應該是送三枝子去幼稚園才遲到了吧──雖然我希望如此,但一直到午休結束後,她也完全沒有要來的意思。
希美今天好像請假了。
「……絕對是昨天的事情造成的。」
我的內心隱隱作痛。
希美淚流滿面的模樣,在我的腦海一閃而過。
「女朋友不在,很寂寞啊?」
田邊用這種話挖苦我。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啊?」
「沒什麼,跟你無關。」
我單方面結束這個話題,便在桌上趴了下來。
如果單純只是覺得寂寞,或是擔心的話,那還比較好一點。但我發現希美沒來上課的時候,閃過我心中的卻是其他情感。
太好了。這樣就不會和她碰到面了。
我這麼心想,並鬆了一口氣。
……爛透了。
到最後,不管身在何處,我永遠都在逃避,始終沒辦法正視問題。
所以我才能逍遙自在地活到今天。
一股自我厭惡感頓時油然而生,為了擺脫這個負面情緒,我閉上了眼睛。這時困意總算找上門來,我便讓自己隨之沉入睡眠的深淵之中。
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那就不要繼續多想就行了。
黑暗中,一個氣呼呼的聲音傳了過來。
「──蘆屋同學。蘆屋同學!真是的,有沒有在聽啊!」
「嗚呃?」
我從桌面上抬起頭來,站在眼前的人是鼓起臉頰的筱原老師。
啊啊,已經開始上課了啊。
「唔唔……你又心不在焉了。我才覺得你最近終於認真一點了說。再這樣下去,小心考試會不及格喔!」
「對不起……」
「總而言之,我們現在正在對回家作業的答案。蘆屋同學,第三題就麻煩你嘍。我姑且先問一下,你應該有好好寫作業吧?」
「咦?呃……哈哈……」
我只能撇開視線了。
這感覺只有過去的我才會知道了。但以我這個人的性格來看,我肯定沒有寫作業吧。
「呃,奇怪?」
翻開筆記本後,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我居然乖乖地把作業寫完了,跟預料的結果完全相反。答案就寫在上面。
「這個……是我的筆記本沒錯吧?」
我連忙把筆記本翻過來一看,姓名欄上寫著「蘆屋優太」這四個字。
那確實是我的筆跡。
……所以說,我是自己寫完回家作業的嗎?不可能吧?我之前幾乎都沒做過這種事耶。
「世上也會有奇蹟啊……」
看來今天要下紅雨嘍──雖然我這麼心想,但外頭確實已經下起雨來了。
而且是傾盆大雨。
「那麼,蘆屋同學,請到前面來寫答案吧。」
筱原老師把我叫了過去。
話雖如此,我應該不可能連答案都寫對吧。反正我應該只是想做做樣子,假裝自己有寫作業,才隨便寫了幾個答案敷衍過去。
我抱著會惹老師生氣的覺悟,在黑板上寫下筆記本里的答案。
結果──
「答對了。做得很好。」
筱原老師笑著為我送上了掌聲。
喂喂,真的假的啊?
所以我是靠自己的力量解出正確答案嗎?
真不敢相信……
不是我自誇,但我從來沒有認真讀過數學這種東西。證據就是,現在的我就算看了這些題目,也完全看不懂。
難道我在快轉掉的那段期間裡,很認真地用功讀書嗎?
但這是為什麼呢?
放學後,我一臉茫然地準備走出教室。
「蘆屋同學,等一下!今天不是要補習嗎?」
這時,我被筱原老師叫住了。
我停下了準備踏上走廊的腳步,回過頭來。
「……補習?什麼意思啊?」
「我們不是約好了,每個星期要騰出三天,在空教室里幫你惡補數學啊。啊!原來你剛剛打算要溜回家啊!」
咦咦?什麼補習啊,怎麼可能。
難道我考試又不及格了?
「呃,我今天有點事……」
「不行。既然下定決心,就要貫徹到底才行。剛開始補習的時候我應該說過,要你抱著吐血的覺悟追上來對吧?」
什麼鬼啊!光是補習就要做出這種覺悟,這也太苛求了吧!
話說回來,我居然還答應了喔……
「來吧。只要老師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輕易讓你逃走喔。」
哇啊,這下子插翅也難飛了。
於是我就被筱原老師帶到西校舍的空教室去了。
空蕩蕩的教室正中央,有兩張桌子並在一起。角落則放了應援旗幟和記分板,感覺應該是運動會時用過的道具。從窗外灑落的夕陽,照亮了黑板上殘留的粉筆痕跡,以及在空中飛舞的塵埃粒子。
「那個,我有件事情想問問老師。」
坐到座位上後,我這麼開口。
「什麼事?」
「……希美今天為什麼會請假?」
「聽說是身體不太舒服。啊,你果然很擔心她嗎?那補習結束後你就去探望她一下吧,我想她一定會很開心喔。」
我根本沒有資格去探望她。
畢竟希美一定是因為我才會請假的。
「要是我事先報備一聲就好了。」
「咦?」
「因為我占去了蘆屋同學的放學時間嘛。我本來想說要不要打電話跟柳戶同學講一下,說我要借用蘆屋同學一點時間比較好。畢竟你應該很擔心她。」
「那倒是無所謂啦……」
因為希美現在對我非常冷淡。
「那我們開始補習吧。我今天也會好好地指導你喔。」
筱原老師切換到教師模式後,接著傾身向前。
「我們先來複習上次的進度。翻開題庫本第一百五十頁,試著一口氣解完第一題到最後一題吧。」
「要我……解這些題目嗎?」
「對啊,怎麼了嗎?」
「呃,應該說我看不太懂嗎……」
「咦~~這個解法之前不是才剛教過嗎?」
「對不起……」
「這一題呢?這應該解得出來吧?」
每當筱原老師將頁數往前翻,我都搖搖頭表示不解。隨後老師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居然翻回了題庫本第一頁。
「蘆……蘆屋同學……你根本沒記在腦子裡嘛……」
筱原老師頓時啞口無言。
她眼眶含淚,將我的手緊緊地抓了過去。
「嗚嗚……對不起,都是我不會教,才會變成這樣。」
「不是這樣!單純只是我太笨而已!請老師不要太過自責!」
「可是難得蘆屋同學特別來拜託我幫你補習耶。我完全沒有盡到為人師表的義務……」
「咦?」
等、等一下。老師剛剛說了什麼?
「我拜託老師幫我補習……?」
我應該沒有聽錯吧?
「嗯。你說想跟柳戶同學一起上大學啊。但照現在的成績來看實在不太可能,所以才會來拜託我。你的目標真了不起,老師都被你感動了!所以我會抱著和你玉石俱焚的覺悟,好好鍛練你一番!」
……真不敢相信。
我這個人總是和「堅持到底就能成功」這句話背道而馳。現在能考進這所高中,也絲毫沒有認真讀書,而是只靠轉筆作答的好運才擠進來的。
這樣的我,居然自己提出想要補習的要求……
「蘆屋同學,你和柳戶同學交往後,整個人都變了呢。」
「咦?是嗎?」
「嗯。剛入學的時候,你老是心不在焉,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的樣子,但現在的你非常拚命呢。運動會那時候也是如此。」
「……運動會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表決運動會出賽項目的時候,因為大家都很怕柳戶同學,所以她沒辦法參加任何一個項目不是嗎?這個時候,蘆屋同學就幫她
說話了。你說,如果大家真心想贏得冠軍的話,就該派希美跑接力賽最後一棒。」
咦──
「你提出建議之後,以班長為首的其他同學都強烈反對,說不能讓柳戶這種人扛下最後一棒的重責大任,還問你知不知道她國中時期是什麼樣的人。當時氣氛緊張到一觸即發……其實我身為老師,這時候應該要居中協調的,但我卻害怕得不知所措。想想還真是丟臉。」
班上同學都誤會希美了。
說她是會把對上眼的人都送進醫院的恐怖分子,還說她換男朋友像換衣服一樣,是個世間少有的賤女人。
每個人都全盤相信這種空穴來風的謠言。
居然被指名不該參與任何一種項目,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希美,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呢?
「我……」
我開口問道:
「我當時說了什麼?」
是不是畏畏縮縮地撤回己見了呢?
還是……
筱原老師溫柔地揚起了笑容,向我訴說後續的發展。
「……你這麼說了:『希美不是大家謠傳的那種恐怖大壞蛋。其實她很會替別人著想,不會嘲笑拚命努力的人,比任何人都要溫柔。如果她是會跟不良少年援交的賤女人,就不會和我這種不起眼的人交往了。』」
「咦?」
我居然當著大家的面,把我們在交往的事情說出來了嗎?
「還說:『要是希美沒辦法在接力賽拿出好成績,在運動會上擺爛的話,我會負起全責。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大家能讓希美出場。』說完後,你還向大家深深地低頭鞠躬呢……我和同學們都沒料到蘆屋同學居然還有這一面,忍不住嚇了一跳。」
原來是這樣啊。表決運動會出賽項目時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希美參加了運動會,還負責跑接力賽最後一棒。聽到田邊這麼說時,我還覺得哪裡怪怪的,想說大家居然會那麼乾脆地同意這種事。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是我說服了大家。
我知道自己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要是一個弄不好,往後我可能會遭受到班上同學的霸凌。以風平浪靜的人生為信奉圭臬的我,竟然主動掀起波瀾。
能迫使我做到這種程度,一定是因為──
「蘆屋同學,你一定很喜歡柳戶同學吧?因為不想讓她難過,你才會挺身而出。」
是啊。說的沒錯。
在快轉掉的那段時間裡,我是喜歡希美的。
然而,現在的我卻……
「啊,對了。蘆屋同學,可以幫我把這個交給柳戶同學嗎?」
「咦?……這是?」
「是之前運動會的全班團體照。今天班會的時候我不是有發下去嗎……呃,蘆屋同學睡著了,所以才不知道吧。」
接過照片後,我看了一眼。
……這麼說來,跟冠軍候補班級對抗的那場接力賽,結果怎麼樣了?
聽說,在最後一棒的希美接過棒子的那一刻,我們班還是墊底的樣子。
搞出了那麼離譜的事情──我的腦海里浮現出田邊說的這句話,並忐忑不安地往照片看去。結果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哈哈……原來如此。那麼離譜的事。原來田邊說的是這個意思啊。」
照片正中央,是一面色彩鮮艷的深紅優勝旗幟。
希美將優勝旗幟拿在手中,笑容滿面地對著鏡頭比出勝利姿勢。她的笑靨令人目眩神迷,隔著照片也能感覺到彷佛要綻放出光芒似的。在額頭綁上老舊頭巾的希美,運動服被充滿榮耀的沙塵弄得髒兮兮的。
「我們……得到冠軍了呢。」
從最後一名一路領先對手,最後逆轉情勢奪得冠軍,躍上了頒獎台。
這種壯舉,的確只能用「搞出了那麼離譜的事情」來形容了。
全班同學圍在希美身邊,每個人都笑得好燦爛,甚至還有人感動到掩面哭泣。我也身在其中。讓希美挽著手的我,被同學們包圍在正中央,露出僵硬的笑容。
通常在這種時候,我應該都會站在最後一排靠左的位置,擺出一副百無聊賴的厭世表情的說。
可能是因為平常就跟爽朗的笑容沾不上邊,想說姑且笑一笑,但臉部肌肉還是不自然地僵在一起。
看到自己露出那種表情,我都忍不住失笑。
因為實在太不適合我了。
可是──
「你們兩個人的表情都很棒呢。」
筱原老師看著照片中的我和希美,並這麼說道。
是啊。
正因為照片中的那個人就是自己,我才深有所感。
照片裡的我表情看起來還不賴……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柳戶同學她啊,在運動會的慶功宴上跟我說,她第一次覺得學校的活動這麼有趣,因為她一直都是獨來獨往,覺得很無聊……但今天多虧了蘆屋同學,她得到了永生難忘的回憶。她看起來真的非常幸福呢。」
筱原老師向我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柳戶同學這個笑容,是蘆屋同學努力不懈的成果喔。」
「……」
老師,不是這樣的。
我什麼也沒做。我什麼都做不到。
就連一件小事,我都沒辦法為希美付出。
這張團體照片中,封存了無數的光輝。
被擷取下來的瞬間即景,蘊含了足以撼動觀者的某種力量。唯有置身在那個當下的瞬間,才能體會到那種彌足珍貴的力量。
那種感覺一定就像仙女棒一樣。
只要火苗落地,就再也沒機會觀賞了。
而我再也無法回到那個瞬間。
就算之後高中畢業,出了社會,偶然碰見同班同學,聽他們笑著說「運動會那個時候真的很震撼耶」,我也無所適從。毫無記憶的我,無法像其他人一樣追溯往日的時光。
照片中笑容滿面的希美,充滿魅力與亮麗的光彩。
為什麼──
為什麼我不存在於那個當下呢?為什麼我沒在她身邊,在最近的距離欣賞她的笑靨呢?笑容也好,交流過的言語也好,還有碰觸過的手的溫度……到目前為止,我到底錯過了多少回憶呢?
已經不可能再出現相同的瞬間了啊。
一思及此,一股熱流頓時湧上了我的眼頭,絲毫無法停歇。當淚水滴上照片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在哭。
「蘆屋同學……?你怎麼了?」
太蠢了。我真是個大笨蛋。
我明明是這麼喜歡希美。
我明明知道一定要正視彼此的心意,卻在失去一切的那一刻,才發覺到這麼簡單的道理。
補習結束後,我走在通往校門的林蔭大道上。
此刻已然是日暮時分。
被夕陽染成橙紅的天際另一側,夜幕緊迫地追了上來。
……如果我有可以回到過去的能力就好了。這樣的話,我們或許就能再重來一次。
然而,我只能飛往未來。
仔細想想,雖然覺得我這個能跳轉到未來的能力很特別,但其他人卻能跳回過去。我指的不是實質上的穿越,是指其他人可以回首過往。想起美好的回憶,能讓自己重獲信心;想起不好的回憶,能給現在的自己作為警惕。和心愛的人吵架時,若思及交往初期那些開心的記憶,也能找回初衷。
……我和希美之間幾乎沒有足以回顧的過去。就算有,那時的我們也早已進展成情侶關係了。舉凡交往的契機、告白的瞬間等等,在我們這段關係中最重要的部分絲毫沒有留下一點回憶。冷靜想想,我根本沒有能讓希美喜歡上我的特質。
走出校門的那一刻,只見身穿制服的花宮在那裡等著我。將書包提在腰前的花宮一看見我,立刻不滿地鼓起雙頰。
「優太先生,你好慢喔,人家都等到不耐煩了。剛剛在等你的時候,還一直有男人過來跟我搭話,真是累死我了。」
「……花宮?」
她為什麼會這裡?
「……你要找希美的話,她今天請假喔。」
「沒關係,我是來找優太先生的啊♪」
「我?你找我幹嘛?」
只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之前還有在她家過夜的前科呢。
「我想說好久沒去電子遊樂場了,所以想去玩一玩。你想想,我最近都只能玩家用遊戲機不是嗎?」
不,我哪知道啊。
「你是因為這樣才特地來等我嗎?不一定要找我去吧?只要跟那些和你搭話的男生們說一聲,他們就會高高興興地跟你
去了啊。」
「其他人不行啦。我一定要跟優太先生去。」
平常如果聽到別人對我這麼說,我一定會很開心,但現在的我卻忍不住心生懷疑。難道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才會讓她說得這麼露骨嗎?
「都求到這個份上了,你應該會陪我去吧?」
「可是……」
「你可以拒絕我沒關係啊,反正我朋友很多。其中有些人對我超級死心塌地的呢,例如那種個性很火爆的人。」
花宮面帶微笑地這麼說著。
「優太先生,你應該聽得懂我的意思吧?」
「喂!這已經是威脅了吧!」
「才不是呢~~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啊~~」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故意拖長語氣這麼說道。
「……知道了啦。我跟你去,這樣就行了吧?」
我舉起雙手表示放棄。看來我是逃不掉了。
「太棒了♪我最喜歡優太先生了。我愛你喔!」
花宮當場跳了起來,並一把抱住了我……如果是平常的我,現在應該會覺得小鹿亂撞吧,但現在不一樣。宛如罪惡感的一團黑霧,緊緊地纏在我的心上揮之不去。
我被她挽著手,來到了車站前的電子遊樂場。
「呵呵,能和優太先生變成朋友真是太好了。畢竟一直以來都沒有人能像這樣跟我一起玩格鬥遊戲嘛。」
花宮一坐上機台前的椅子,便像個孩子般,雙眼閃閃發亮起來。
「我絕對不會輸。我要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我坐在她對面的機台,接著將百圓硬幣投進投幣孔。
我選了個子嬌小的女性角色,而花宮選了個渾身肌肉的壯漢。打從第一次和花宮見面以來,我就沒有在電子遊樂場玩過格鬥遊戲了。她貼緊我的身子,手把手地教我怎麼玩的記憶,如今依然歷歷在目。
比賽開始後,戰況呈現一面倒的趨勢。相較於不停祭出猛烈攻擊的花宮,連搖杆都不太會操作的我,血量表瞬間就歸零了。
「……奇怪?優太先生,你是怎麼啦?」
「什、什麼?」
「根本就沒有在對戰的感覺耶……」
大概是我輸得太慘了吧,她居然在擔心我。
「抱、抱歉,我分心了。」
好,這次我一定要認真打。我重新握住了遊戲搖杆。
然而,就算我卯足了全力,也依然沒有任何幫助。真要說起來,我只有在最開始那一次才認真打而已。
就在我狼狽應戰之際,又被打得落花流水。
我操縱的嬌小女性角色,被花宮操縱的肌肉壯漢角色打得不成人形的畫面,實在讓人越來越不忍卒睹。
最後,我們打了三回合,而我全數慘敗。
「真是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花宮站起身,一臉失望地埋怨道。
「就算家用主機跟大型街機的操作方式再怎麼不同,今天的優太先生也弱得太扯了吧?你連打出絕招的方法都忘了不是嗎?我還想說你最近終於變得跟我勢均力敵,感覺越來越有趣了呢……這樣簡直就像在跟別人對打一樣啊。」
這樣啊。原來我到目前為止跟花宮在格鬥遊戲中對戰過很多次了,所以才會跟現在的我戰力懸殊啊。
「……別人啊,或許你說得沒錯吧……」
現在的我,和過去與希美、花宮在一起的我不一樣。
不僅放學後會參加補習,表決運動會參賽項目時還能發表己見──現在的我並沒有走過這些回憶與經驗。舉例來說的話,我現在的等級只有一而已。
「你果然還是很沮喪嗎?」
「咦?」
「你跟希美吵架了吧?」
「──!」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發問,我忍不住動搖起來。
「……原來你知道啊?」
「當然。我是你們的朋友嘛。」
花宮勾起淺淺一笑,接著提問:
「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我很猶豫該不該說。但最後我還是開口了。
「……我爽約了。本來約好要在希美生日那一天,兩個人一起看流星雨,但我卻擅自放了她鴿子。」
「那她一定會生氣啊。這是理所當然的。」
花宮對我提出責難後,便用溫柔的嗓音繼續問:
「你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這麼說。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因為我穿越了。我沒有經歷過那段時間。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我沒有把希美放在心上。因為我沒有好好正視彼此的感情,才會傷害了她。」
如果她對我發脾氣的話,那還算好。
要是她破口大罵「開什麼玩笑」,再狠狠揍我一頓就好了。
可是希美並沒有這麼做。她隱忍住自己的情緒,深深地受到了傷害,還顫抖著肩膀,哭成了淚人兒。
而我……就是罪魁禍首。
「……花宮,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怎麼了?」
「我在你家過夜那一天,我們之間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什麼意思?」
「像是……外遇之類。」
我一直在意得不得了。結果那一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我跟花宮已經進展到那種關係了嗎?
花宮露出一個呆愣的神情,然後噗哧一笑。
「沒發生那種事啦。優太先生就是最好的證人啊。那天我們只是通宵打遊戲而已。」
「咦?」我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是、是這樣嗎?」
「是呀。我們玩得很開心呢。」
我並沒有背叛希美。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原來如此。所以希美才會跟人家冷戰啊。」
「你去見希美了嗎?」
「對啊。可是希美都不理人家,還說『你是不是在瞧不起我啊,從我身邊搶走蘆屋就這麼開心嗎!』這真是天大的誤會耶。我才不會對希美做出這種事呢。因為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花宮將手指抵在臉頰上,露出有點傷腦筋的樣子。
「嗯~~再這樣下去,連我都會被希美疏遠呢。這樣我會很頭痛耶,超頭痛的。所以優太先生,請你負起責任,跟希美和好吧。也請你好好地把誤會解釋清楚。」
「……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原諒我呢?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對希美幾乎一無所知。比如她的好惡,以及做哪些事能逗她開心,或是惹她生氣。
說到底,我連我們開始交往的契機都不知道。
「……希美為什麼會和我交往啊?」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花宮這麼說。
「當然是因為她喜歡優太先生啊。」
「……我身上根本沒有值得她喜歡的地方啊。」
「我之前也說過,因為希美一直找我商討戀愛的煩惱,所以你們從相處到交往的這些過程,我全都一清二楚。因此我會說,希美似乎是被優太先生的人品所吸引了喔。」
「是、是嗎?」
「沒錯。」
「你可以說得更詳細一點給我聽嗎?」
「咦?」
「我想多了解希美的事情。」
因為我過去從來沒有想要主動理解的念頭。
「你還要了解什麼啊?優太先生,你是她的男朋友耶。」
「雖然我很想了解她,但事實上,我在很多方面還是對她一無所知。我想知道希美是怎麼看我的……拜託你。」
「……好啦,既然這樣,我就告訴你吧。」
或許花宮終於理解我的心情了吧,她開始娓娓道來。
「你們兩個最初的交集點,是之前撿到棄貓的時候。當時希美在河堤邊的高架橋下發現一隻腳了受傷的小貓,正慌得不知所措時,優太先生正好路過,你們就一起把小貓送到獸醫診所了。」
我記得希美在寵物店時說過這件事,還說我把小貓取名為「舔舔」。
「後來為了幫康復的小貓找到飼主,你們在車站前發傳單,還詢問街上的行人呢。希美曾經說過,多虧有蘆屋幫忙,才能順利替小貓找到新飼主。」
她之前說千夏也有來幫忙……
「以這件事情為契機,你們午休時
開始會在校舍後面聊天。希美好像每天都非常期待這段時間呢。比如今天和蘆屋聊得很開心、明天要跟他聊什麼話題等等,她都會跑來找我商量這種事。一定是因為她在班上總是獨來獨往,因此能找到一個聊天的伴,讓她很開心吧。」
這樣啊……我們在那個地方……
「所以我就說『你跟他交往不就行了?』,結果希美立刻大聲反駁『才不是這樣!』。她的反應實在太好笑了,所以我又繼續煽動她說『你再慢吞吞的,小心他會被其他人搶走喔~~』。結果第二天希美就說她跟你告白了,我還嚇了一大跳呢……呵呵。看來她真的很不想讓其他人搶走優太先生呢。」
我都不知道。原來告白的人是希美,不是我啊。
「告白的時候,希美好像對你說『反正蘆屋也沒跟女孩子交往過吧?那我就看你可憐,充當一下你的女朋友吧?』。明明自己也沒有交往的經驗,還裝作一副情場高手的樣子。結果優太先生搞不清楚狀況,一句話也沒說,所以希美以為被你拒絕了,才忐忑不安地連忙改口說:『……剛……剛剛的不算!因為我不小心喜歡上你了,所以你要負責!』。她真的好可愛喔。」
以前當我問到我們是怎麼開始交往的時候,她說光是想到那時候的事,就會覺得害羞到不行。
原來是這樣啊……
「……但我還是不明白。」
「哪裡不明白了?」
「之前希美說,她喜歡積極進取的人,但我不是這種人啊。我一直以來都過著和努力這兩個字無緣的生活。我壓根就不想付出辛勞,只想靠運氣跟人脈輕鬆地活下去──是希美最討厭的那種人耶。」
希美不會喜歡上我這種類型的男人。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絲毫不肯努力,只想靠運氣和人脈過活。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就是個爛到骨子裡的敗類人渣。
明明如此,又怎麼會……
「優太先生,或許你覺得自己是個人渣,但希美不這麼想啊。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番話有什麼根據……」
「你確實很努力啊。這一點我和希美都看在眼裡。」
「少在那邊說風涼話了!你們又多了解我──」
「優太先生還在棒球隊的時候,我們有看過你的比賽。當時我們的朋友離開了投手丘,你代替他守住了外野不是嗎?」
「咦──」
難道她指的是最後那一場比賽嗎?
話說回來,她剛剛說離開投手丘的朋友──
「……花宮。你當時在現場嗎?」
「是呀。為了替他加油,所以我去觀戰了。一個人去感覺有點怪,我硬拖著百般不願的希美陪我一起去就是了。比賽途中,我還因為太過熱情,對著球場喊出了加油的歡呼。那時候看得很開心呢。」
對著球場喊出了歡呼──?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花宮。你該不會……就是當時的……」
對,肯定沒錯。
比賽當時,從觀眾席上傳來的女性歡呼聲。
那句話讓我們的命運徹底失序。當時我坐在板凳區看,還覺得喊出那句話的人是個驚為天人的美少女。
雖然臉龐比現在年幼許多──但那個人確實是花宮沒錯。
「那麼,和那傢伙交往的人就是……」
「不對,我和他只是單純的朋友而已,雖然對方好像是認真的就是了。他都已經有女朋友了耶,真是太過分了。」
花宮微笑著繼續說道:
「所以我才想稍微嚇嚇他。偷偷替他聲援,比賽結束後故意到經理也在場的地方突然現身,讓他嚇得半死。但當我喊出那聲歡呼時,他就發現我有來看比賽了。我沒想到他會動搖成那副德性耶,看來玻璃心的男人比我想像中還要多呢。」
「所以說,因為花宮的一句話,我的夏天就徹底毀滅了嗎……」
我們這三年來的努力,只因為這句聲援就畫下句點了嗎……不對,真要說的話,罪魁禍首是那個劈腿的渾蛋才對。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他那狼狽不堪的樣子。這也難怪,因為他之後投的每一球,全都被對手打個正著,連續轟出好幾個全壘打嘛。可是,唯獨希美將優太先生努力奮鬥的樣子看進眼裡了喔。」
「咦……」
「希美說,明明其他選手都士氣全失,放棄比賽了,卻只有那個選手還在全力高喊,感覺好帥氣。比起那些拋下比賽的人,那個選手感覺閃閃發亮的,她很喜歡這種一心往前沖的人。」
「…………」
我發不出聲音,感覺胸口深處湧起了一股熱流。
……我始終認為努力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個世界只看重結果,沒有才華的人即使付出再多,也沒什麼屁用。但事實並非如此。
還是有人看見了我們的辛勞。
「……吶,花宮。」
「怎麼了?」
「……希美有發現那個人就是我嗎?」
「有啊。好像和你碰面之後,沒過多久就發現你是當時那個選手了。畢竟希美這個人很羅曼蒂克嘛,她似乎覺得這是命運的指引喔。」
既然她已經發現──
我想起來了。
看完街頭表演後,在回家路上,希美曾對我這麼說:
『我覺得努力打拚的人真的很帥氣。無論看起來再怎麼狼狽、滑稽,或是得不到回報,都很帥氣。』
當時我還以為她是在說那兩個唱歌的女孩子。
然而,難不成那句話也同樣適用在我身上嗎?
她想告訴過去那個一心向前的我。她要為國中時期那個狼狽、滑稽又得不到任何回報的我給予肯定。
我忍不住這麼想,但會不會是我想太多了?
「最近優太先生真的很積極呢。拚命用功讀書,甚至還去補習,就為了讓希美知道你要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學。表決運動會出賽項目時,你為了讓希美參加比賽,還跟全班同學針鋒相對吧?我覺得希美一定是被優太先生這些部分深深吸引了。」
「……不對,你搞錯了,花宮。那些不是我做的。」
「咦?」
「……現在的我沒有為希美做出任何事。認真補習、表決出賽項目時和同學們大吵一架的人並不是我。」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一臉困惑的花宮面前,我彷佛要用盡全力般喃喃道:
「因為我耍了點小手段……我把原本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全都丟給其他人去扛了。我只是讓別人替我升等,幫我取得精良的裝備,再把這些資料全部奪走的劣質玩家。現在的我不過是一具空殼。雖然得到了成果,內心卻只停留在等級一。所以……」
我用力握緊了拳。
「現在的我……沒有資格留在希美身邊。」
或許國中時期的我確實努力過,而在那段被我快轉掉的時期中,我說不定也非常拚命。
然而現在的我──
濫用快轉能力而活的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我在原地不停踏步,絲毫沒有往前進,所以才會被拋下。
「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花宮先說了這句開場白,接著又說:
「但最重要的永遠就只有一件事。」
她直盯著我的雙眼瞧。
「優太先生,你喜歡希美吧?」
「咦?」
「如果優太先生不喜歡希美,那就算了吧。這樣即使繼續交往,也只會讓彼此陷入不幸。但如果你還喜歡希美,在你講這些廢話之前,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該做吧?」
「可是……」
「等級一也沒差吧。」
「咦?」
花宮雲淡風輕地說:
「現在的優太先生或許是等級一沒錯,那就再繼續往上爬就好啦。就這麼簡單。」
「繼續……往上爬……」
「沒錯,因為你的角色定位並沒有改變呀。要是覺得現在的自己配不上希美,那就繼續努力,直到配得上她為止。如果覺得自己被拋下了,那就拚命地跑下去,直到能追上為止。只要像這樣努力不懈,總有一天,應該又能和希美並肩同行了吧。」
我總是鑽牛角尖地認為,失去的事物不可能再奪回來了,但花宮這番話卻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坎。只要從頭開始調整就行了。要是已經拉開了距離,就用比平常更快的速度繼續跑,追上去就好了。
原以為會持續延伸到永恆的漆黑隧道,前端彷佛亮起了一絲明光。雖然就像針孔那般渺小,但確實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
花宮
揚起了微笑,接著用溫柔的嗓音問道:
「優太先生,你喜歡希美嗎?」
若是過去的我聽到這種問題,肯定會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話。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如今的我,可以明確給出這樣的答案。
「……是啊。」
「那就直截了當地將自己的心意好好傳達出去吧,這樣一定會有好結果的。」
「……謝謝你,花宮。多虧了你,我覺得自己被賦予了勇氣。」
「沒什麼啦,畢竟優太先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花宮繼續說道:
「而且,雖然我很喜歡看希美傷腦筋又煩悶的樣子,但我還是最喜歡洋溢著幸福笑容的希美了。」
「花宮……」
「雖然很不甘心,但跟優太先生在一起的希美實在很可愛呢。所以我希望永遠都能看見這麼可愛的希美喔。」
花宮用充滿包容的表情笑了起來。
「好啦,戀愛邱比特能做的就這麼多了。接下來只能靠優太先生自己努力嘍。」
現在的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為了和希美正視彼此的心,重新牽起曾一度斷絕的絲線,我應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覺得自己終於找出正確答案了。
回家路上,我來到了希美的家。
沁入了日暮晚霞吹拂而來的風,帶著些許冷冽的氣息。
我之所以會來這裡,其中一個目的是受筱原老師之託,要將全班團體照交給希美。
剩下的另一個目的則是──
正當我準備按下對講機時,手指卻停了下來。果然還是很恐怖。
……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慢一點也無所謂,我必須往前邁進。
我做好心理準備,伸出手指按了下去,對講機便響了起來。經過一段宛如永恆那般長遠的時間後,對講機忽然響起噗滋一聲,和房裡的人接上了線。
『哪位?』
是希美的聲音。
「……我是蘆屋。」
『……』
冰冷的沉默從天而降。
這陣無聲的空白讓我感到恐懼,為了填補這段時間,我拚命驅動自己的舌頭說些什麼。
「對、對不起,你一定覺得我很不要臉吧。可是筱原老師拜託我把運動會的團體照拿來給你……所以……我、我會放在信箱裡面!等我回去之後,你再出來拿就好了!」
不對。這只是其中之一,但此行的目的還不只如此吧!
『……』
「哈哈………那先這樣了……」
我下意識地轉過了身。
面向通往大門的那條碎石小路。
我的骨子裡還棲宿著膽小的靈魂,而我也很受不了這樣的自己。一直以來,我始終不停地逃了又逃,才會孕育出這個可悲的怪物。
為了驅趕並擺脫掉這個怪物,我伸出手掌用力往臉頰一拍,彷佛要一舉斬開布滿腥紅鐵鏽的沉重枷鎖一般,奮力回過頭去。
「我有些話無論如何一定要告訴你!」
我感受到臉頰上傳來陣陣刺痛,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喊出聲來。
「而且,我也想跟你道歉,有好多話想要對你說。可是,這些事情不能透過對講機!一定要直接告訴你才行……所以,希望你明天可以到學校來!我知道這些話聽起來很自私,但是……」
為了傳達給牆壁另一頭的她,我喘了口氣,並放大了音量。
「即、即使如此,還是希望你能來一趟!我想和希美說說話!我想好好地當面再跟你談一次!所以……」
我握緊了垂在腰間的拳頭,低喃出最後一句話:
「……我會在教室等你。」
當晚風帶走了這句話之後,我便轉身離開。
……希美明天會為了我到學校來嗎?我不知道。只能相信剛才她沒有切掉對講機了。
翌日。
早上的班會已經開始了,但希美還沒有來。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著教室門被開啟的那一瞬間。
第一節課結束,第二節課……結果第三節課也結束了,時間來到第四節課。
然而希美還是沒有出現。
還是不行嗎……
當我正打算放棄之際──
教室門緩緩地打開了,而我立刻將視線投了過去。只見將書包背在肩上的希美站在門邊。
「啊,柳戶同學,身體好點了嗎?」
「抱歉,小梢,讓你擔心了。我已經完全康復嘍。」
希美有些靦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你來上學了啊,謝謝你。
我先是鬆了一口氣。
但事情還沒結束,一切才正要開始。
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任務必須完成。
宣告午休開始的鈴聲響起後,我便走出教室。
我換上運動鞋,離開校舍,最後來到操場上。午休時間才剛開始,因此周遭沒什麼人。
我走在一望無際的藍天之下,站上了位於操場西邊的投手丘。從這裡看去,正好就是外野的守備區。
多虧有花宮告訴我,我才知道自己和希美為什麼會開始交往。
但也僅止於明白而已。
互相交流的言語、手指相觸的溫度,以及希美在我面前展現的各種表情──這些瑣碎卻無比珍貴的部分,已經無法挽回了。
沒辦法再次找回失去的回憶,希美的笑容、交談過的言語、相觸的指尖餘溫也都回不來了。
即使如此,我們應該還能繼續增添諸如此類的回憶。
所以我想再從頭來過。
從我們最初相遇的這個地方開始。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希望這陣呼喊能傳遞到無限遠之處,讓遠在另一頭的你還能察覺到我的聲音。
「柳戶希美────!」
彷佛要穿透天際。
「我喜歡你────!」
我竭盡全力大喊出聲。
好久沒有這樣大吼了,我卻徹底喊破了音。
但是無所謂。
重點是要能傳達出去。
「我喜歡希美!比任何人都喜歡柳戶希美!這絕對不是謊話!」
我顫抖著全身奮力叫喊。
幾乎要撕裂喉嚨咳出血來一般。
喊了一次又一次。
「喂,那是怎樣啊?」
「有人在喊喜歡之類的耶?」
「是在公開告白嗎?超好笑的~~」
大概是發現我在大喊了吧。
學生們一個接著一個──
紛紛從敞開的校舍窗戶探出頭來察看。
他們身在被裁切成四方形的高處,彷佛在眺望動物園裡的猴子一樣,注視著在操場上全力叫喊的我。有人伸手指著我,有人和朋友笑個不停,有人對我大喊「不錯喔~~」,也有人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錄影。
隨著看熱鬧的學生不斷增加,騷動的狂熱氣氛也持續高漲。大家的視線和助威聲,如同火雨般往站在操場上的我傾注而下。
被那股熱情擊中後,羞恥心讓我渾身發燙起來,想要立刻逃離現場的衝動驅使著我的心。那天在車站前街頭演唱的兩個女孩的身影,和現在的我完全重疊了。看起來或許很狼狽,卻是用盡全力在掙扎的一線光芒。
……是啊,想笑就笑吧。
被嘲笑也沒關係啊。
無論如何滑稽或狼狽,都無所謂。
就算得不到任何回報。
只要能聽到你對我說一句「好帥氣」,那就夠了。
於是我繼續大喊。
讓你願意為了我回頭,也讓我的聲音傳達給你。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呀。
那一天,在灑滿夕陽的操場上,球隊經理曾對我這麼說過。
──因為你努力的身影,我都看在眼裡。
到頭來,這句話竟然是騙人的。
可是,現在……
當我的聲音變得嘶啞之際,我忽然感受到有人靠近的氣息。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來者是誰。
上氣不接下氣,將手撐在膝蓋上的希美就站在那裡。看來她是急急忙忙跑過來的吧,只見她脖子上閃爍著滴滴汗珠。
「蘆屋……你在幹嘛啊!」
希美面向我抬起了頭,她因為羞恥而滿臉通紅。
「希美,謝謝你今天願意來學校。」
「你是白痴嗎!討厭,別再喊了啦!很丟臉耶!」
「對不起。可是我無論如何都
想告訴你。」
「居然隨便亂喊那種謊話……真不敢相信。你根本從來沒這麼想過……是在耍我嗎?」
「不是的,我沒有撒謊。我是……」
「你就是在撒謊!比起我,你更喜歡由利,所以才會放我鴿子不是嗎!」
「不對,事情不是這樣!」
「那是為什麼嘛!」
「……我很害怕。我一直不敢坦然面對你,也害怕理解你的一切,和你越走越近。因為我不明白,像希美這樣可愛又時髦的女孩子,怎麼會願意和我這種人交往?放學後,一邊吃著可麗餅一邊約會時,我雖然也逐漸被希美吸引……可是,正因為如此,說不定稍不注意我就會毀了這段關係。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嚇得不能自已。」
所以我深怕那些瑣碎的衝突,不想因為坦承弄丟了CD而破壞這段感情,我就逃得遠遠的,不敢正視希美。
「……結果我只考慮到自己。我以為只要沒有陷得太深,就算失去這份心情,至少也不會傷害到自己的心。」
可是──
「……我讓自己免於傷害而逃避,卻讓希美受了傷。我逃離了和希美共度的時光,卻失去了回憶。這一切明明是那麼重要。然而,直到我失去所有,我都還沒察覺到這些事物是多麼無可取代。」
我這麼說完,便雙膝跪地,深深地低下頭,彷佛要蹭及地面。
「……請讓我向你道歉吧。原諒我過去的所作所為,以及將和你共度的時光視若無睹的舉動。但是,唯獨這一點請你相信我。我喜歡希美,我現在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口了。不是花宮或是其他女孩子,我喜歡的人就是柳戶希美。」
「……不要下跪磕頭啦。感覺好像是我逼你做的一樣。」
希美繼續說道:
「……而且,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你知道我有多期待和你一起過生日嗎……」
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老實說,星星什麼的,根本就無所謂。我只是想跟蘆屋在一起而已。因為打從出生到現在,這是我第一次跟喜歡的人過生日。想讓你嘗嘗我親手做的料理,聽你說一句『很好吃』。我希望在往大人階段邁出一步的那個瞬間,第一次喜歡上的人可以待在我身邊。然而……」
我卻沒有到場。
「而且,因為蘆屋忘了我的生日,害我好不容易做好的料理跟蛋糕全都白費了……都超過十點了,你還是沒有出現,最後只有我們三姊弟在布置好的房間裡吃著那些餐點。那種空虛的感覺,你會懂嗎?」
「……真的很抱歉。」
希美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在等我呢?
她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將原本要和我共同享用的手作料理吞下肚的呢?
光是用想的,胸口就悶得難受。
這些都已經回不去了。但是──
「……請給我挽回的機會吧。」
「機會?」
我點點頭。
「接下來,我想一點一點地找回失去的信用。我會讓往後的日子變得比以前更美好。」
所以──
「希望你能和我分手。」
「咦……?」
那個瞬間,希美的臉上寫滿了驚愕。她啞口無言,用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看著我。
「……這話是認真的嗎?」
「是啊。」
我點點頭。
「希望你和我分手,然後再一次從頭開始。我想站在希美身旁,踏踏實實地用自己的腳一步一步往前進……因為我喜歡希美。無論受到多大的傷害,我都想站在你身邊,也想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凝視你的笑容。所以我想從這裡啟程,再和你一起走下去……雖然現在的我還不成氣候,也沒有任何配得上希美的優點。可是,我會努力的。我會拚命努力,總有一天會變成足以讓希美為我回頭的男人。所以……」
我直盯著希美,接著說:
「求求你,請再和我交往一次吧。」
我伸出手掌,連同這份赤裸裸的感情一併奉上。
那時候我才第一次明白。
和對方面對面,好好表達出自己的心情,原來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啊。
因為我一直以來都在逃避,所以也不能理解。
我將手伸向前,並低下頭來,此時心臟也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我覺得自己快要吐了。等待對方答覆的這幾秒鐘,簡直宛如永恆那般漫長。
就在這個時候──
「……呵呵,啊哈哈!」
一陣不合時宜的笑聲落了下來。
咦?
我一抬頭,發現希美在笑。
為、為什麼?
「你用那種粗啞的聲音講話,我也聽不懂啦。」
「啊……」
我這時才恍然大悟。
剛剛叫得太過火,我的嗓子都啞了。
因為太拚命了,所以根本沒發現……
「把頭抬起來啦。」
「啊,好。」
「然後把眼睛閉上。」
「咦?」
「別管那麼多啦,快點。」
「好、好啦。」
我閉上雙眼,黑幕隨之降臨。
「那我現在要給你答覆嘍……勸你不要把臉繃得太緊,搞不好會傷到脖子喔。」
這是……要賞我耳光的意思嗎?也就是說,我被她甩了?
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沁出的汗水讓手掌變得濕濡。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錯過接下來的任何一句話,牢牢記住這份痛楚,繼續走下去吧。我這麼心想,並將全副精神集中在聽覺之上。這時我的嘴唇──
卻忽然碰上了一個溫暖的物體。
輕輕的,充滿了柔柔的暖意。
咦──
我睜開眼,發現希美端正的臉龐就近在眼前。她靜靜地閉著雙眼,彷佛要將一切託付給我似的,用自己的唇瓣覆上了我的嘴唇。
當兩人的唇終於分開後,在呆若木雞的我面前,希美害羞了起來。
「笨──蛋,你剛剛完全大意了喔。」
她輕輕地笑了,並用手指抵著我的額頭。
「……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就好好見識一下蘆屋拚命努力的樣子吧。不論再怎麼狼狽或滑稽,我都會好好看在眼裡。」
「那麼……」
「畢竟你既不起眼,也不受歡迎嘛。在你往後的人生中,應該也不會有人願意喜歡你了吧……除了我以外。」
希美這麼說著,臉上滿是羞澀。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再跟你交往一次吧。」
看到眼前這張笑臉,我竟無可自拔地興起想哭的衝動。
不是因為討厭自己,也不是因為悲傷,從心中湧出的是有別於此的感情。透過運動會照片看見的那個笑容,原以為早已遙不可及,沒想到如今就在我面前盛放開來。
人無法回到過去,只能往未來不斷邁進。
不過,當未來我們之間產生了摩擦,或是想法出現分歧的時候,我應該會回想起今天的這一刻。
這樣一來,無論多少次,我都能重整自己的心情。
就能一直喜歡著她。
我想,此刻滿溢在胸中的這份感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