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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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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久違地作了一個夢,夢到了國中還在棒球隊時的事情。

別看我這樣,我也曾經參加過社團活動。

我這個人一直以來做事都是三分鐘熱度,學習新事物也都撐不過一個月,所以我自己和爸媽都不屑一顧地認為,我應該很快就會放棄棒球。但棒球比想像中還要有趣,我大概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投入在某件事情上。

雖然我沒什麼才能就是了,但那也無所謂。

「蘆屋同學,你還在練習啊?」

練習結束後,我留在操場旁邊練習揮棒。這時,球隊女經理上前來跟我搭話。

「嗯。」我點點頭。「我得靠努力來補齊才能不足的份啊。」

「哦,讓我看看你的手掌。」

那個身穿紅色夾克的女孩走近我之後,便將我的手拉了過去。其實我私底下對她有點好感,所以忍不住小鹿亂撞。

「了不起!你真的很努力耶!」

「……還、還好啦。這又沒什麼。」

我覺得很害羞,忍不住回得有些粗魯。青春期才會這麼愛面子。如果站在客觀角度來看,感覺根本就遜到極點了。

「蘆屋同學,你雖然說自己沒有才能,但我不這麼想喔。」

「咦?」

「肯努力下工夫這一點,也是很厲害的才能呀。」

「是、是嗎?」

「嗯。我覺得蘆屋同學真的很帥氣呢。」

她的微笑宛如剛被陽光烘乾的床單一般,如此純潔無瑕。

站在她面前的我一動也不能動。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呀。」

「咦?」

女經理握緊我的手,接著說道:

「因為你努力的身影,我都看在眼裡……那麼,我先回去嘍。」

我開口喊住了往校門口走去的那道背影:

「經理──!」

她轉過身來,而我努力鼓起勇氣喊道:

「我會加油的!我們一起打進全國大賽吧!」

「嗯!我很期待喔!」

現在想想,這根本就是小屁孩才會說的台詞。

不過當時的我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我要比平常更勤加練習,打進全國大賽讓她瞧瞧。

肯努力也是一種才能。我覺得只要下了苦心,一定能得到回報。

直到那傢伙出現為止──

三年級的四月轉來了一個新隊員,那傢伙是個天才。

之前得過全國少年棒球大賽冠軍的他,平常都不好好練習,是個成天在街上閒晃的不良少年。但他卻能一直轟出全壘打,而且幾乎沒有人能打到他投出的快速球,簡直就像活生生從漫畫裡跳出來的人。

我也因為他而丟掉了正式球員的名額。那傢伙明明一次也沒有認真參加過練習……

但我並沒有因此放棄。

只要肯努力,總有一天能得到回報,總會有人看見我的辛勞。我深信這個道理,每天都帶著一股傻勁,持續練習揮棒。

而且我還認為──只要他加入球隊,進軍全國也不是夢想。

但最後的結局是我們國中最後的夏天,在初賽吞了敗仗後就落幕了。

一直到第七局為止,他都沒有讓對手打出任何一球,這樣一來等於是勝券在握了──就在我們和對手都浮現出這個想法之際……

「大輝同學~~加油~~」

這時觀眾席上忽然傳出了某個女孩的聲援。因為這一聲,一切都變了調。

原本以精準無比的控球能力為傲的他逐漸失控,沒一會兒工夫就讓對手搶得了逆轉的先機。根本是自己逼死自己。

最後,他居然在中途擅自走下投手丘,丟下一句「我要走了」,就丟下手套,背起運動包,直接從板凳區走了出去。

後來我代替他上場,雖然用盡了全力,始終還是無法拉近比數,輸掉了比賽。

雖然是事後才得知的,但聽說當時他已經在跟經理交往了,卻腳踏兩條船,同時跟那個從觀眾席上為他加油的女孩子交往。而這件事在比賽中被經理發現了,他才會慌張成那樣。

什麼嘛。真是蠢斃了。

不只他,經理也一樣……而最蠢的人,就是我。

──因為你努力的身影,我都看在眼裡。

經理那句話是騙人的。她眼裡就只有那個最不努力,但最有才華的人。

……什麼努力,什麼下苦心就有回報,簡直蠢到極點。肯努力也是一種才能?這根本是個世紀大謊言。

到頭來,每個人只看重結果而已。

只要有才華,只要結果圓滿,過程中的種種努力都毫無意義。

當時哭到聲音都嘶啞的我,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定。

從今以後我不再努力,也不打算認真看待每一件事。

反正就算竭盡全力也得不到回報,那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做。如果沒有才華,就仰賴運氣和人脈生存下去。

這樣一來,也不用經歷這麼慘痛的回憶了──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在哭,而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流淚。

周遭依舊籠罩在被墨水暈染般的晦暗之中。

隔著牆的另一側響起了輕快的滴答聲。遲了好一陣子,我才知道那是雨聲。

「作惡夢了……」

心情跌落谷底。

我搔了搔睡亂的頭髮,往放在枕邊的鬧鐘看去,時間是下午四點。但因為天空被厚重的雲層覆蓋,讓人有種又似白天又似夜晚的錯覺。

奇怪?呈現仰躺狀態的我,這時才發現有哪裡不對勁。

「沒看過的天花板……」

在眼前延展來的天花板,和我的房間不一樣。

一發現這件事,殘留在我腦海中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坐起上半身環視周遭後,我頓時感到渾身發冷,心中的疑惑也轉變為確信。

「果然沒錯……這不是我的房間。」

這裡應該是公寓裡的某個房間吧?

這間房的正中央有張圓桌,上頭雜亂地堆滿了遙控器、面紙盒、吃完的零食包裝袋等物品。這大概就是不會打掃的人的房間吧。雖然我也是個懶散的人,但覺得收拾很麻煩,所以房裡本來就沒放什麼東西,跟這個房間的主人不一樣。

圓桌後方的柜子上頭放了一台大型液晶電視,家用遊戲機集合了不分新舊的各種款式。從GameCube、任天堂64,到Dreamcast和Saturn都一應俱全,可見這個房間的主人是個遊戲狂。

「但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不是我的房間,也不是希美的房間。

那會是哪裡呢?而且說到底,我怎麼會在其他人的房裡醒來?

為了讓和希美借CD這件事不了了之,我應該只試圖跳過一天而已啊?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就在此時,棉被忽然竄動了起來。

有人在裡面嗎!

「呼哈……」和下意識繃緊身體的我完全相反,一邊發出可愛的呵欠聲,一邊緩緩從棉被裡探出頭來的人竟是──

「啊,早安呀,優太先生。你已經起床啦?」

「花、花宮!也就是說,這裡是……」

「是呀,這裡是我住的公寓。你還沒睡醒啊?優太先生昨天不是在這裡住了一晚嗎?」

「住、住了一晚?」

「昨晚我們玩得很開心呢。」

花宮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什麼玩、玩得很開心啊,你不要故意捉弄我……」

我露出了僵硬的笑容,膽顫心驚地問:

「我們應該只是在玩而已吧?」

一定是玩得太晚,不小心錯過末班車之類的……拜託,我想聽到這種和平又安全的答案。

「唔。對優太先生來說,那只是玩玩嗎?」

花宮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太過分了,我是認真的耶……」

「咦咦!」

到底是怎麼回事?未免也太話中有話了吧!

「啊,對了。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花宮露出帶著小惡魔氣息的笑容,爬出棉被後,跨上了仰躺在床上的我。

「──呃,你為什麼沒穿衣服啊!」

宛如深海般沉入一片陰暗中的房內,花宮那充滿彈性,彷佛能彈開水珠的嬌嫩肌膚毫無保留地顯露在外。她的胴體猶如毫無瑕疵的精工玻璃製品般,被藍白色的磷光纏繞著,就像罩著一層光芒的衣裳。

「我睡覺的時候都不穿衣服呀。這樣比較舒服。」

花宮悠然自得地這麼說。

「這不是重點。優太先生,既然你說昨晚只是玩玩,那我可以把這句話解讀為『你的體力還綽綽有餘』嗎?」

「什麼?」

「你想想,今天是星期日,不用去上課耶。我們就可以盡情纏綿一整天,好好玩個夠了嘛,對吧?」

花宮的雙眸中藏著蠱惑的光芒。綴在右邊鎖骨下方的那顆痣,彷佛要將我吞噬般朝我逼近而來。在腦海中的某一處,傳來了理性崩落潰散的聲響,宛如凝固的結痂剝落時那般。

「不、不要這樣!」

我趕緊退開,打算逃開她的束縛。

「呵呵。這樣啊,真是可惜。」

花宮一邊呵呵笑著,一邊開始撿起散亂在腳邊的衣物。我低頭死盯著棉被的花紋,同時也能聽見衣物的摩擦聲。

「我幾乎不太會讓別人進我房間呢。順帶一提,優太先生可是第一個進來的男人喔。」

「呃,你這是騙人的吧?」

「是真的。因為對我來說,優太先生是特別的存在呀。」

特別的存在──那聲甜美的呼喚,此刻煽動著我不安的情緒。

昨天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花宮是在鬧著我玩嗎?還是我在快轉的那段時間意外鑄下了大錯?我……沒辦法斷定自己是清白的。畢竟我也是男人,要是跟花宮這樣的美少女獨處一室,我可能會忍不住失去自我。

不過這樣一來,我就算是劈腿了。

我在感情上背叛了希美。

光是想像事件曝光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就嚇得寒毛直豎。

……嗯,還是不要胡思亂想比較好。

我的視線四處飄移,看了看這個雜亂無章的房間。

「話雖如此,這裡還真亂耶。」

「別看我這樣,我其實超級懶散的。這是我的反差萌喔♪」

「這種反差給人感覺不太好就是了。」

應該說是大扣分。

我讓視線逃向玻璃窗的另一側,只見街景被大雨的簾幕籠罩著。

「雨勢好像沒有要停歇的跡象啊……」

「這個星期的天氣似乎都不太好呢。」

什麼?我記得昨天天氣預報才說,本周會是持續放晴的好天氣耶。

如果是以日為單位,氣象主播還可能會報錯,但應該不太會把一整周天氣概況報錯吧?

「優太先生,你不喜歡雨天嗎?」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喜歡吧。因為如果從早上開始雨就下個不停,社團的練習就會中止了。」

「你以前是棒球隊的吧。」

「是沒錯,但你怎麼會知道?」

「不告訴你♪」

花宮裝模作樣地將手指抵在唇上。總覺得好在意啊。是不是因為我有跟希美說過,她再聽希美轉述的呢?

「那時候你很認真呢,跟現在不一樣。」

「……我連這些事都說了啊。是啊,我還因為每天認真練習,左手掌變得很粗糙,都長繭了呢……雖然現在完全看不出來就是。」

我一邊苦笑,一邊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原本生在小指根部的硬繭,如今卻不爭氣地軟化,變回一般的皮膚了。

「過去明明付出這麼多努力,為什麼要放棄呢?」

「因為我發現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要是得不到結果,其中的過程就毫無價值可言。如果不確定能不能得到回報,那我付出這些努力不就虧大了嗎?」

那乾脆就不要太認真,爽爽過生活還比較好。

這樣一來,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了……這是我從當時的經驗中學到的教訓。

「聽起來很合理呢。我不討厭這種想法喔。」

花宮微笑著說,接著從床上站了起來。

「機會難得,我幫你沖一杯提神的咖啡吧。」

她踏著宛如生有羽翼的輕盈步伐走向廚房。

沒過多久,花宮就走回來了。

「來,請用。」

咖啡杯放上桌後,發出了「喀鏘」一聲。

「喔喔,感覺很正統呢。」

「這是暑假去夏威夷的朋友送我的土產。雖然價格貴了點,但聽說非常香醇呢。」

「我可以喝這種高級品嗎?」

「當然。我是紅茶派,不喝這種泥巴水。」

「你說得太狠了吧。給我向全國的咖啡愛好者道歉。」

不過,原來是這樣。

「所以你才會把一年前的土產一直放著沒喝啊。」

「咦?」

「這不是暑假結束時收到的嗎?」

「是沒錯……不過是今年的暑假啊。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拿放了一年的東西出來招待客人吧。」

今年的暑假……她在說什麼啊?

夏天不是才剛開始而已嗎?

「…………」

看到花宮困惑的表情,不知怎地,我的心中浮現出極為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跟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快轉時間的時候非常類似。

我手中的咖啡杯里,水平面開始震盪起來。

有地震嗎?不,不對。

是我的手正不停地顫抖著。

「……吶,花宮。今天到底是幾月幾日?」

「咦?你說日期嗎?呃,我記得應該是……」

花宮看向掛在牆上的月曆,於是我也循著她的視線望去。

看到上面所寫的數字後,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我感覺到背上瞬間沁滿了冷汗。

「今天是九月……九月十五日。」

我應該只跳轉了一天才對啊。

然而……我卻穿越了三個月的時間。

本以為夏天才正要開始,不知不覺間卻要迎來尾聲了。

星期日結束後,時間來到星期一,但雨依舊下個不停。

雨點拉成銀色的絲線,病態似的往大街上傾注而下。

每每踏上柏油路間隙中積聚的水窪,鞋底就滲進了雨水。越往前踏,步伐就變得越沉重。

簡直像是在呼應我的心情一般。

──沒想到事態居然會演變至此……

路過便利商店時,我買了一把便宜的塑膠傘。我一邊撐著傘走在上學路上,一邊用其他人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到目前為止,明明都能精準地穿越到指定的時間啊。」

昨天離開花宮的房間後,我就一直在思索同樣的問題。

我原本只打算跳轉一整天而已。

結果……竟然穿越了三個月。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為什麼會失敗呢?是步驟搞錯了嗎?還是在心中默念時混進了其他雜念?

……我搞不懂。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太自大了。

我以為自己可以分秒不差地跳轉到指定的時間。

仔細想想,快轉時間的能力本來就充滿了不確定性。我甚至不知道這個能力是從哪裡蹦出來的,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為何。

至今為止,都只是湊巧有辦法解決而已,老實說真的非常危險。

無論如何都不能太過信任這個能力。

「……可惡!」

我惱怒地喊道。但時間早已流逝而去。

「……可惡!」

我又咒罵了一次,但並沒有針對任何人。

三個月。這麼長的時間,都足以推動季節變換了。

第一次跳轉的時間,也只有兩個月而已。即使如此,周遭的情況也產生了急遽的變化,讓我混亂不堪了……

我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現在的心情,就像獨自被丟在空無一人的荒蕪沙漠一樣。

我非常懼怕去上學這件事。

也害怕切身體會到這三個月間的空白。

畢竟肯定會發生某些變化。世上的事物不可能一成不變,只是每個人都隨著時間緩緩而行,才得以順應周遭的改變。

但我的情況不一樣,我是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丟進來的,連自己會流向何處都一無所知。

為了確認其中一項既定的變化,我掏了掏褲子的口袋,拿出的是一支智慧型手機。

都過一天了,我到現在還是看不習慣。這支手機的機種和我穿越之前所用的不一樣。

「不知不覺間連機種都換了啊……」

原本的手機確實是該換了,但卻在我毫不知情的這段期間內換掉了……想到這裡,我就覺得五味雜陳。而且……

「聯絡人也變少了……」

打開通訊欄一看,原本就少得可憐的聯絡人又減少了。

具體

而言,以前──國中時期那些同學的電話號碼全都不見了。

只剩下爸媽和花宮這些目前還有來往的人。

老實說,少到十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我跟以前的朋友全都斷了聯繫嗎?但原因是什麼……?真要說的話,那些人應該還沒到要絕交的地步啊。」

照理說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我卻不明白這麼做的目的為何。

這股莫名難解的心情,讓我覺得好不舒服。

不過,其中最讓我掛心的就是──

「希美的電話號碼也不見了……」

三個月前明明還在的。

如今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畢竟我跟那些國中同學早就沒在聯絡了,所以還能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刪除(不過這樣也滿殘忍的就是了)。

但希美不一樣。我們明明在交往啊……

……難道我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嗎?

也只能往這方面想了。

在這三個月之間,應該發生了某些事。

「可以確定的是,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在我心中瀰漫開來。

運氣這種東西是看機率的。這是我的主張。如果發生了好事,之後一定會命運輪流轉,碰上天降惡運。

……最近我一直都很好運。

能和那個柳戶希美交往,還跟花宮變成好朋友。如此多彩繽紛的生活,根本不是我這種不起眼的傢伙能想像的。

既然如此,那隨之而來的反彈會有多麼不幸──我也不願去多想了。

彷佛在暗示將來我的命運會如何發展一般,在頭頂上延展開來的雲層,逐漸染上了無可挽救的黑色。

終於抵達學校時,我已經淋成了落湯雞。

鞋子裡積滿雨水,吸水變得軟爛的襯衫黏在背上,感覺怪噁心的。

雖然真的很不想上學,但最後我還是來了。經過了這三個月的空白,得先確認我身上到底發生了哪些轉變。

我努力壓抑著沉重的心情,推開了教室的門。

既然過了三個月,座位應該又換過一輪了吧。總之先找到田邊,再問問我的座位換到哪裡去了。我這麼心想,便環視教室一圈──卻發現了此時此刻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影,嚇了一大跳。

「咦……希美已經到了……?」

坐在窗邊第一排的人──就是希美。

明明以往她都會遲到,第一節課中途才會出現啊。她現在不用送三枝子去幼稚園了嗎?

不,這不是重點!

最讓我驚訝的是,希美座位旁邊居然站著兩個打扮花俏的女孩子,還跟她有說有笑的。

不、不會吧……?

「那天在卡拉OK玩得很嗨耶!」

「話說回來,小希,你居然是個超級大音痴,笑死我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在卡拉OK只能唱到六十幾分的人耶,害我不小心大爆笑。」

「我、我就不會唱歌啊。所以才說我不想去嘛!」

「可是你紅著臉拚命唱歌的樣子,真的好可愛喔。小希,我一開始覺得你很恐怖,結果試著跟你聊天之後,才發現你也是個普通人。」

「你反而像是療愈系的角色耶。很有玩弄的價值喔!」

我沒有看錯。

那個希美居然毫無隔閡地在跟班上同學聊天。不僅如此,她們根本就像朋友一樣和樂融融的嘛!

真不敢相信。前陣子大家明明還對她避之唯恐不及……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就在此時──

「啊,小希,你的男朋友來嘍。男朋友!」

其中一個女孩子發現了我的存在,便竊笑著對希美說悄悄話。

男朋友?是在說我嗎?

班上同學已經發現我們兩個在交往了嗎?

「快呀!去跟男朋友打聲招呼嘛。」

被連聲催促後,希美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看向我。

看到那個表情,我頓時渾身顫慄。

她的眼神中絲毫沒有溫度。

既冷淡又鋒利。就像用冰塊研磨而出的利刃一樣。

「…………」

希美不發一語,立刻撇開了頭。

我也無言以對。

圍在她身邊的女孩們好像會錯意了似的──

「小希在害羞耶。」

「好可愛喔~~」

還笑著說出了這種話。

──不對。

我很清楚,這才不是什麼害羞的反應。

希美是鐵了心要無視我的存在,甚至還表現出厭惡感。跟之前在校舍後方第一次碰面的時候比起來,此刻的敵意更甚。

過去喜歡我的樣子,就像一場夢似的……

她那冷冽的眼神深深烙在我的腦海里,久久揮之不去。

希美已經完全被班上同學接納了。她徹底融入教室整體的氣氛之中,讓人不敢相信她過去曾經如此格格不入。

就連怕她怕得要死的筱原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也是一樣。

「小梢,早啊。」

當希美對她打招呼之後──

「啊,柳戶同學。你今天也有準時到校呢。真了不起!」

她自然而然地面帶微笑這麼回應。

「啊哈哈!那還用說。雖然我之前老是遲到,但這學期我可要卯起來拿下全勤獎喔。」

「嗯!老師也會幫你加油喔!Fight!」

她們居然能像這樣正常地聊天。

希美對所有人都展現出平易近人的樣子。

唯獨對我例外。

一直以來的模式徹底顛覆了。過去她只會在我面前露出笑容,如今卻只對我不理不睬。那個冰冷的眼神,並不是我的錯覺。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我們之間果然出了什麼問題。

而且……還有一點讓我很納悶。三個月前,大家明明還對希美恐懼萬分,為什麼突然就願意接納她了?

她是會把所有對上眼的人扁進醫院的恐怖分子,還是跟其他學校的小混混搞七捻三,甚至下海援交的賤女人。這當然都是誤會,然而這些標籤一旦被散播開來,可沒辦法輕易說收就收。除非要耗費大量心力,否則應該很難解開誤會,和大家變得和樂融融。

「喂,田邊,你現在有空嗎?我有問題想要問你。」

「啊?怎麼啦?」

我壓低嗓音問道:

「大家之前應該還很怕希美吧?為什麼現在卻可以接納她了啊?」

下一秒,我們之間的氣氛彷佛被亂流攪得亂七八糟。

「哈哈,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田邊略感驚訝地輕笑出聲。

「講得好像你當時不在現場一樣。」

不是好像,我當時確實不在現場啊。

「嗯~~關鍵還是在運動會吧。」

「運動會?」

「你幹嘛一臉呆樣啊?上星期才剛辦完不是嗎?」

對喔,我們高中在九月會舉辦運動會。

在我跳轉掉的那段期間,運動會已經結束了啊。

「然後呢?」

「跟冠軍候補的班級比賽接力的時候,柳戶出場啦,而且她還跑最後一棒。當時我們本來墊底,結果棒子交到她手上之後,她居然搞出了那麼離譜的事情。」

「離譜的事情?她做了什麼啊?」

「你這傢伙,這還用問嗎──」

田邊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正打算湊近我耳邊低語時,教室門那邊忽然傳來了叫聲。

「喂,田邊!社團的學長在叫你啦。他說你昨天忘記鎖社辦了,好像害他被顧問老師臭罵一頓耶。」

「哇啊!死定了!得趕快去道歉才行!」

臉色鐵青的田邊從座位上站起身,立刻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唔、喂!等一下啊!」

我本來想叫住他,但一點用也沒有。最後只剩我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至少把最關鍵的結果說完再走嘛……」

這樣豈不是在吊人胃口嗎。

他說希美搞出了離譜的事情,到底是做了什麼事嘛?

話說回來,大家居然會讓希美跑最後一棒?之前班上同學那麼怕她,在表決階段的時候,應該會被強烈反對吧?

「而且,運動會也在不知不覺中落幕了啊……」

我對運動會這種活動沒什麼好印象。不僅要特地騰出一整天,沒薪水拿,還要搞得自己滿身大汗。況且我也不喜歡那種團結力量大的氣氛。國三那年的運動會,其他學生都在觀眾席上聲嘶力竭

地加油打氣,只有我一個人在餐廳前面的販賣機那裡喝著果汁牛奶,從頭到尾都在納涼。

所以,既然時間快轉時也一併閃過了運動會,我就該高呼萬歲了。

這可說是唯一的慰藉。

第三節課必須要換教室。

我們要從東校舍的教室,走到西校舍的實驗教室才行。所以下課時間一到,同學們便紛紛開始移動。

我則和同學們反方向,往希美位於窗邊的座位走去。

我想先再次確認一件事。

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是真的越來越緊張了?

「你現在有空嗎?我有話想對你說。」

「…………」

希美敲敲課本,將書角合攏後,便將書收進書桌內。

她沒聽到嗎……應該不可能吧?

希美將課本和筆記用具捧在胸前,準備站起身之際,我再度鼓起勇氣問了她一次。

「那個,希美……」

「我現在很忙,可以等一下再說嗎?」

她直接打斷了我的話。

「那邊走邊談也可以……」

「我想你可能會錯意了,所以先把話說清楚。」

希美用銳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之間沒有什麼好說的。」

「咦……」

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態度對我,讓我忍不住有點退縮。

丟下這句帶刺的話之後,希美就走向在教室門前等她的朋友身邊了──這時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並開口喊住她:

「等、等一下!」

「……可以不要碰我嗎?」

冰冷的雙眸。

「你、你幹嘛這麼生氣啊?」

「你不會捫心自問嗎?」

我就是摸不著頭緒,才會這麼傷腦筋啊。

希美彷佛在趕蒼蠅一般,將我的手揮開後轉身就走。「那個……」我這麼開口,伸出的手卻頓時失去了目標。覺得有點丟人現眼的我,接著獨自發出一陣苦笑,便若無其事地將手放了下來。

不行,她根本不想跟我溝通嘛……

我們之間的隔閡,似乎遠比我想像中還要嚴重。

「咦~~真的假的?也太好笑了吧。」

「是真的啦。啊哈哈!」

希美和朋友們走在走廊上,而我隔著一段距離,走在她們身後。

聊得真開心啊……

在她身邊的女孩子,在班上也是備受矚目的人,所以像我這種從來沒和她們交流過的陰沉系男子就更沒辦法融入了。要是強行介入,結果被嫌噁心的話,我敢保證自己一定會當場破窗跳下樓。

最後,在午休前的這段期間,我還是沒能和希美說上一句話。以前她都會為我準備便當,但現在也沒有了。

所以我一個人孤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邊吃著果醬麵包,一邊看著希美和班上的女孩們開開心心圍著桌子吃飯的景象。

「跳轉期間的我啊……你這該死的傢伙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希美根本是火冒三丈了。

我沒有經歷到過去那段時間,所以現在一頭霧水。但無論如何我都得問出原因,修復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去買個飲料。」

這時,希美站起身,往走廊上走了出去。

很好,機會來了!

我追了上去,想再當面問她一次。

我追在希美身後,卻越來越開不了口。正當我準備叫住她時,方才那個冰冷的眼神又在我腦海中復甦。

笨蛋,我在幹嘛啊。她是我的女朋友耶!快上啊!

但我依然發不出聲音,也沒有勇氣踏出那一步。

我害怕會被她拒絕。

當我還在心中糾結不已時,希美已經在餐廳前的自動販賣機買完咖啡歐蕾,走到校舍後面去了。

糟糕,這樣下去會跟丟!

我急忙拐進轉角,就在此時,我下意識地猛踩下剎車。

因為希美就兩手扠腰站在那裡堵我。

「哇啊啊!」

我嚇得半死,當場跌坐在地。

我像只金魚般嘴巴一張一闔,同時戒慎恐懼地抬起頭來。只見希美手扠著腰,用兇狠的眼神向下睥睨著我。

「你好像一直跟在我後面耶。是想幹什麼?」

她那低沉又狠毒的嗓音,充滿了無人能及的魄力。

「你、你發現了啊……」

「我說過了吧。想從背後偷襲我,你還早了一百年呢。我早就知道你在跟蹤我,只是故意讓你先嘗點甜頭。」

原來我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嗎……

「不過蘆屋,你膽子還真不小耶。」

「咦?」

「你居然還好意思出現在我面前?是在挑釁我嗎?那我就行行好,接下你的戰帖吧?」

希美用威嚇感十足的腳步朝我逼近。

「哇啊啊!等一下!不要過來!」

我在胸前用力揮舞雙手,同時挪動屁股不停往後退。

結果背後立刻撞上了某個堅硬的物體。

慘了!是校舍牆壁!

站在我眼前的希美,露出了如同槍口般可怕的眼神。她伸出手越過我的肩頭,抵上了校舍牆壁。

「還特地跟著我走過來,我看你是做好覺悟了吧?」

「什、什麼覺悟……?」

「別以為你能輕易回到教室里去。」

死、死定了,她真的氣炸了。

我從中嗅出了一股暴戾之氣。

「對、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拜託你原諒我吧!」

我連忙下跪磕頭。

即使地上被雨淋得濕答答的,我也毫不在乎。

總比被痛扁一頓好吧。

「把頭抬起來。」

好冷漠的聲音。

「就算你對我這麼做,我也不打算原諒你。」

……唔唔。

下跪磕頭也行不通啊。

「是說,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嗎?」

我不知道。

因為我將時間快轉了。

「這樣吧。你就在這裡把話說清楚。」

「咦?」

「你覺得自己錯在哪裡呢?好好用你的嘴巴說來聽聽。」

我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我剛剛不是叫你捫心自問嗎?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有錯,應該可以馬上說出原因吧?」

就、就算你這麼說……

一道冷汗滑過了我的背脊。

我張開口,卻遍尋不著言語。

我不知道自己在快轉掉的那段期間對希美做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希美為什麼會氣成這樣。

此時,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了。

太好了,得救了……

我在心中鬆了口氣,但也只是片刻而已,因為希美還留在原地動也不動。她蹲了下來,將手肘靠在腿上,並用手托著臉頰。

「那、那個……午休已經結束了。」

「所以呢?」

她說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上課會遲到……」

「那又怎樣?」

「我也是學生,所以想回去上課啊……」

「啊哈哈!你在開玩笑吧?你明明都只顧著睡覺耶。我告訴你,就算鈴聲響了,我也不打算放你走。」

我完了。連退路都被她阻斷了!

「快、點。說說看啊?」

如果能說的話,我也很想說啊。

但我就是沒有半點頭緒嘛。

因為我完全沒有記憶,根本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

我始終低著頭沉默不語。我知道這樣做會置自己於死地,而且只會讓希美的怒火燒得更加猛烈。

但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唉。」

這時,希美發出了一陣微弱的嘆息。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發現希美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失望的神情。看她這個樣子,我覺得自己也受到了傷害。

希美好像等得不耐煩了,便輕啟原本緊閉僵硬的雙唇說:

「喂,蘆屋。你星期日在做什麼?」

星期日。也就是昨天。

「呃……呃……」

這我還能答得出來。因為已經是快轉之後的事了。

「我在房間裡打混啊。」

離開花宮的房間回到家後,我就一直窩在家裡。

沒問題,這樣回答絕對不會錯。

我能提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然而──

「打混……啊……」

希美用死板的口氣低喃著。

「哦,是嗎。原來如此。」

她是不是覺得無言以對啊?我雖然這麼心想,但看起來不太像。

希美凝視著我的眼睛雖然在笑,感覺卻無比哀戚。如果現在吹來一陣風,她可能就會化作沙塵就此消散。

我的內心深處感到隱隱作痛。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彷佛我鑄下了某種致命的大錯似的──

「蘆屋,我那天一直在等你……因為我們約好要在我生日那一天,一起看流星雨啊。你還記得嗎?」

希美用溫柔的口吻,平靜地對我如此提問。

啊──

一股惡寒竄過了我的全身。

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發現自己闖了大禍。

我的確記得和她約好了,要在她生日那天一起看星星。畢竟那是在我快轉時間前不久才發生的事。

可是,我卻連希美的生日是哪一天──都不曉得。

九月十五日。

原來是昨天啊……

「因為是第一次和蘆屋一起過生日,所以我非常期待。等待你的這段時間,我親手做了料理。雖然手藝還有點生疏,但我還試著做了蛋糕。我請真吾和三枝子幫忙布置房間,以為今天一定會過得非常開心,以為這將會是我們兩人永難忘懷的回憶。我一直這麼想著。」

沒想到……

「結果你遲遲沒有出現。不管我打了多少通電話,你也不接。我還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裡,所以只能乾著急。我一直忐忑不安,為你操心……」

希美無力地笑了。

「結果你說,你在房間裡打混?簡直莫名其妙。你到底是神經多大條,才會說出這種話?」

我無從反駁。

一股沉重的靜默迴蕩在我們之間。好難受,我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這時,放在口袋中的手機響了,似乎是有人打電話來。預設的電話鈴聲,在寂靜的校舍後方大肆地響個不停。

「接啊。」

希美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不,可是……」

「無所謂,你接吧。」

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被希美催促而接起了電話。

「餵?」

『啊,是優太先生嗎?』

「……花宮?」

是花宮打來的。

「怎麼了?」

『沒有啦,不是什麼大事。優太先生,前天你在我家過夜時用過的手帕,是不是在你那裡啊?』

「手帕?」

『對啊。你直接放進褲子口袋裡了嗎?』

我依照花宮的指示,將手伸進褲子後方的口袋,結果摸到了布的觸感。拿出來一看,是一條繡有可愛熊貓圖案的蕾絲手帕。

「……放在我的褲子口袋裡。是熊貓圖案的嗎?」

『太好了,果然是優太先生拿走了。我很喜歡那條手帕,還很擔心是不是弄丟了呢。』

電話另一頭傳來了她如釋重負的聲音。

『那下次見面時你再還給我吧。不用洗也沒關係,因為我喜歡優太先生的味道。先這樣嘍~~』

說完,花宮就掛上電話了。

還真的不是什麼大事……

我這麼心想,接著看向希美,卻發現她的神情變得凝重。

「喂,過夜是怎麼回事?」

「咦?」

「由利剛剛不是說了嗎?你前天在她家過夜。」

我的背脊凝上了一層冰霜。

「你……有聽到電話內容嗎?」

「是啊。這裡這麼安靜,就算不想聽也聽得到。」

希美狠狠地瞪著我。

「你在由利那裡過夜了?而且還是在跟我約好的前一天……明明放我鴿子了呢。」

「不、不是這樣的!……那個……」

「你夠了吧!」

下個瞬間,我的胸口被緊緊揪住,背部也用力地被推向牆面。

積聚在喉間的一口氣嗆了出來。

「既然不想跟我在一起,那你就直說啊!老實說你不喜歡我,比較喜歡由利就好了啊!但你卻把手機關機,直接無視我……這樣未免也太卑鄙了吧。既然這樣,你就乾脆拒絕我啊!不要讓我抱有無謂的期待!我明明……」

希美緊揪著我胸口的手,微微地顫抖著。

「我明明……這麼期待那一天……」

她用嘶啞且急促的嗓音,喊出了這句話。

而我的胸口也變得鬱悶不已。

希美順勢舉起了拳頭。那對瞪著我的雙眸中滿溢著憎恨,卻又脆弱得無可救藥,而且無比哀戚。

我原本以為會被她痛打一頓。

打到希美氣消為止,打到我骨折為止,或是打到我死掉為止。

畢竟我對她做了那麼殘忍的事。

但是希美沒有動手。方才舉起的拳頭無力地垂下後,希美抱著膝蓋當場蹲了下來。

「……我真的傻得可以了。一個人樂得團團轉,還親手做了蛋糕……真的好蠢啊……」

抑鬱又哀愁的話語,一點一點地落了下來。

「……明明蘆屋的心都懸在由利身上……最後,根本只有我一個人付出了真心嘛……」

「希美……」

縮成一團的背影輕輕地瑟縮著。

我聽見她幾度吸著鼻子的聲音,隨後轉變為哽咽流瀉而出。

「嗚……嗚嗚……嗚啊啊……」

希美雙手掩面痛哭起來。大顆大顆滾落在地的淚珠並沒有消失,而是重重地墜落在我的心坎里。

我讓她受傷了──

我對她造成了無可挽救的創傷。

不是快轉時的我,而是此時此刻,身在此處的我。不僅背叛了那麼喜歡我的希美,還讓她傷心落淚。

我完全開不了口。

……那是當然的。連希美的生日都不知道的傢伙,怎麼可能說得出安撫的話,讓飽受傷害的希美停止哭泣呢?

……我打從心底認為,自己簡直是個無可救藥的敗類。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整個人癱在客廳的沙發上,垂頭喪氣地如此心想。

桌上放著三個月前使用的那支手機,但看樣子已經修不好了,一片漆黑的液晶螢幕沒有再亮過一次。聽千夏說,上周末我似乎不小心讓手機掉進廁所馬桶里了,所以資料全數遺失。由於沒辦法靠其他手段聯絡上那些國中同學,和他們之間的聯繫就這麼斷了。星期日之所以沒接到希美的電話,也是換了電話號碼的緣故。

雖然重新取得爸媽、田邊以及花宮的聯絡方式,但我和希美之間那股斷絕的緣分依然無法修復。過去如此,恐怕未來也會是如此。

要是我確切知道希美的生日,抑或是有心去打聽的話,星期日我大概就能去赴約了吧。這樣一來,或許也不會讓希美流淚了……不對,是肯定不會演變成這種結果。

因為把和希美借來的CD弄丟,我害怕東窗事發後會和希美鬧翻。為了逃避現實,我選擇快轉時間。

我不想受傷,也不想讓自己不開心。只要我抱持這種想法,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到頭來,我還是沒辦法好好面對希美,只看見她愛著我的那一面。我覺得只要目前相安無事就好了,從來沒有正視過隱藏在問題底下的部分。

『──最後,根本只有我一個人付出了真心嘛……』

或許希美說得沒錯。

因為跳轉時間後,希美變成了我的女朋友,因此我就認定自己是喜歡她的,但說不定我其實並不喜歡希美,而是來者不拒。就算把交往的對象換成花宮而非希美,也一定會釀出同樣的悲劇。

因為我只會接受最後得出的結果。

我本來覺得……這樣就好了。

途中付出的努力,還是歷程云云,根本就無所謂。

只要能得到圓滿的結果,其中的過程一點都不重要。

我一直以來所抱持的這個理念應該沒有錯,而且也都進行得很順利,然而我卻因此傷害了希美,讓她悲傷流淚。

難道我……做錯了嗎?

「哥哥~~你聽我說!千夏啊,在昨天的比賽中打出了兩支安打耶!我很厲害吧!」

抱在我身上的千夏,笑容滿面地跟我報告這件事。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眸,訴說著拜託我好好稱讚她的渴望。

「哦,那很厲害嘛。」

「對吧對吧?摸摸人家的頭嘛~~」

好乖好乖,你真了不起。」

「嘿嘿嘿~~」

被摸摸頭的千夏好像很幸福的樣子,像只搖著尾巴的幼犬一樣眯細了眼。

「然後啊!下次比賽人家一定要打出全壘打!這樣隊上的人就會稱讚我好棒棒,把我拋起來慶祝喔!」

「你的野心還真大啊。」

「哥哥,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幫我加油喔!說好嘍!」

千夏用自己的小指勾了勾我的小指後,便從我的腿上站了起來,並伸手去拿立在客廳牆邊的金屬球棒。

「你要幹嘛?」

「練習揮棒啊!我要更加倍努力練習!」

說完,千夏便開始揮舞球棒。

「嘿!嘿!」

感覺充滿活力,又專心一志。

看她這個樣子,我忍不住開口向千夏問道:

「……千夏啊。你為什麼每天都要練習揮棒啊?」

「因為我想打出全壘打啊!而且也想贏得比賽!」

「那麼,我只是假設喔。」

我這麼說著。

「如果可以讓比賽快轉,你會怎麼做?」

「嗯?什麼意思?」

「千夏就算不練習也無所謂。但你還是會在比賽中打出全壘打,其他隊員也會稱讚你很厲害。只是……」

我繼續說道:

「關於比賽的記憶和回憶會全數消失。你不會記得自己有出場比賽,以及打出全壘打當下的心情。如果得到了這種力量,你會用它嗎?」

不用付出任何辛勞,也能大顯身手。

不僅能被大家稱讚,還可以贏得比賽。

能夠刪去麻煩的過程,只得到最後的結果,簡直是百利而無一弊。這應該不會有人不心動吧?

「嗯~~」

千夏將手指抵在嘴邊,思考了一會兒後──

「我不會用耶~~」

竟然丟出了這個回答。我真沒想到她會說出這句話。

「為、為什麼?」

「因為這樣就不能參與比賽了不是嗎?千夏想要認真練習,好好地用自己的力量打出全壘打嘛!」

她繼續說道:

「而且,和大家一起練習跟比賽很快樂啊!能打贏比賽當然很棒,但和大家共同練習的時光才是最開心的!」

千夏這麼說完,便露出虎牙咧嘴一笑。

她那純潔無瑕的笑容,眩目得令人心痛。

啊啊,原來如此──

一直以來,我都只重結果不重過程。

我認為樂透中獎的三億圓,和一輩子拚死拚活賺到的三億圓是同等價值。也認為靠轉筆的好運爭取到的合格分數,和每天死命在書桌前埋頭苦讀得到的合格分數沒什麼兩樣。但事實肯定並非如此。

正因為有了努力的過程,才會發自內心為成果感到欣喜。

正因為大汗淋漓地工作過,到手的金錢才顯得寶貴。正因為是在書桌前埋頭苦讀爭取到合格分數,才會讓人喜極而泣。

喜歡上某個人也是同樣的道理。

正因為有著和那個人共處的時光與回憶──有時歡笑,有時共享喜悅,偶爾也會產生摩擦……進而發現彼此心中不同的每一面,無論是好是壞都能互相體諒,才能真正喜歡上那個人。

過去在購物商場約會時,希美這麼說過。

慢慢來也無所謂,照我們自己的步調走就行了。

但我卻追過了希美的進度,動用快轉能力,將這些過程全數超越了。完全沒有經歷到最重要的部分。

──我是個膽小鬼,只想無條件被希美所愛。

我是個卑鄙小人,直接跳過告白和彼此交心的過程,以及伴隨而來的恐懼與辛勞,只想得到希美的一片真心。正因為身在恐懼與辛勞之中,才能培育出人與人之間的思念,我卻連這種事都沒能察覺。

而當我終於發現到這一點時,一切卻已經太遲了。

人無法回到過去。

只能不停往未來邁進。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對我們來說才會是最好的方法呢?當我想到這一點時,我的眼前就只剩下一條路。

我躺在房間的床上,用棉被把自己蓋得緊緊的。

此刻身在此處的我沒辦法突破現況,只有過去的我才能和希美重修舊好。

只要穿越時間,應該就有辦法解決。

──我也知道,這麼做只是在逃避。

「為了我們好」這種話,只不過是美其名的藉口。

最後我也只是在迴避眼前的問題。而且根本沒有任何一件事獲得解決。

……可是,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我們之間的時光,那些失去的事物,已經無法挽回了。

所以我只能繼續逃避,逃到任何人都追不上的地方。

濫用快轉的能力跳轉時間,醒來後再繼續跳轉──而我就活在時間與時間的夾縫之中。

過不了多久,我就會上年紀,變成老人了吧。不過,這樣就好了。

我依舊躺在床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下一次睜開眼睛時,一定又會快轉掉好長一段歲月吧。

結果我只是害怕正視問題。因為不想受傷害,不想受到背叛,我就縮進自己的龜殼之中,往內逃進最深處。

我慢慢闔上雙眼。這時,我忽然想起國中時期,在升學意願調查表寫上「綠眼蟲」交出去的事情。當時我只想過上輕鬆的生活,要是知道現在的我正在做什麼事,過去的我想必會非常羨慕吧。只要躺著睡覺就會慢慢變老,還可以交到女朋友。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真正重要的事物,其實就存在於那些空白的時間之中。

時間啊,快轉吧──當我在心中這麼默念時,視線便開始模糊扭曲。

黑暗的簾幕降了下來,永無止盡的時空之旅即將不斷重演。那個瞬間,我在逐漸遠離的意識一隅,對身在快轉掉的那段時間中的我提出了疑問。

……喂,我跟花宮之間真的有什麼隱情嗎?我是因為比起希美更喜歡花宮,才會去她家過夜嗎?

如果這些都是誤會,拜託你好好跟我解釋一下啊。

求求你讓希美放下心來,讓希美露出笑容。

然後──讓她得到幸福。

因為我肯定做不到這些事。沒有和希美共度時光的我,是絕對辦不到的。

我從長眠之中醒了過來。

窗外已是日出時分,與小鳥的鳴囀聲共同沁入房內的朝陽,將柔和的溫度傳遞到棉被上頭。

時間到底往後推移多久了呢?

已經過去一年了嗎?還是已經過去五年、十年左右了呢?

頭髮變得斑白,昨日積存在體內的疲勞也未能紓解。過去雖然都維持在標準體型,但如今肚子也凸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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