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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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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音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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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中三年級的升學意願調查中,其他學生都寫了心目中第一志願的高中校名,只有我在欄位上寫了「Euglena(綠眼蟲)」。

班導一開始似乎認為我是以「Euglena」這個職業為目標。

畢竟就像「Fashion(時尚) Designer(設計師)」或「大Financial(理財) Planner(顧問)」一樣,世上可能存在著名為「Euglena」這種英文頭銜的職業。

直到他發現「Euglena」是指眼蟲門裸藻綱眼蟲目的單細胞生物之後,我就在放學後被叫進教職員辦公室了。

「我當老師已經十年了,還是第一次遇到交出這種答案的學生。」

我的班導──猩爺這麼說道,手指還神經質地一直敲著桌面。

「非得拖到截止日前才肯交件,好不容易等到你交上來了,居然寫『想成為綠眼蟲』這種鬼答案……蘆屋,你當我是白痴嗎?」

他露出宛如野獸般的銳利目光,看起來超恐怖的。我平常是個不太會惹人生氣的小老百姓,所以感覺更害怕。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是真的想成為綠眼蟲啊。」

我嚇到用假音死命辯解。

我沒有說謊。我不是為了惡搞或譁眾取寵才故意寫這種答案。

「變成綠眼蟲之後,就可以靠行光合作用攝取營養了不是嗎?這樣一來,就算不出去工作也可以養活自己,只要整天在緣廊下將棋就好了。而且綠眼蟲不用結婚交配也可以自行分裂繁殖,這樣也能讓爸媽放心啊。」

其實分裂繁殖產生的後代,將會跟我是完全相同的個體就是了。不過可以爽爽過生活這點真的超讚。

「……真受不了,明明才十幾歲而已,居然講出這種老頭子般的心愿。」

「鮟鱇魚的雄魚也不錯呢。和雌魚融為一體後,就能化身成雌魚身上的突起物度過餘生。以人類來說就像小白臉一樣。」

「……我看你真的沒救了。你都沒有什麼夢想嗎?」

「呃,夢想啊……啊,我想中樂透。把中樂透的錢拿去買房,再靠收租養活自己。」

「喂,你是多想坐享其成啊!」

猩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記得你還在棒球隊的時候不是這副德性耶。以前還會每天在球場上熱血地大吼大叫不是嗎?」

「我突然覺得就算付出努力也不見得能獲得回報,那還不如爽爽過生活比較開心啊。」

即使付出心血,也幾乎都得不到回報。

那倒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不要努力。要是自己毫無才能,就靠運氣和人脈過活,這絕對才是最有效率的生存方式。

無須在乎過程云云,只要能得到完美的結果就行了。

揮汗打拚四十年賺到的三億圓,跟路過彩券行買樂透中獎的三億圓,根本就沒有差別。

這樣一想,完全不努力,只靠運氣就入帳三億圓這條路的CP值簡直高到破表。

「……總之,你回去重寫吧。好歹寫個高中的校名再交。」

「我知道了!」

「答得還真積極啊,我看你也只有這句回答可取了。」

只要結局是好的,中間的過程根本就不重要。

對於如今已經邁入十六歲的我,依舊秉持著這個理念。

「──同學。」

昏暗的意識中浮現出一絲聲響。

原本模糊不清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可聞。

「──同學,蘆屋同學!」

「呼啊?」

我從桌面上抬起頭來,一道朦朧的身影映入眼帘。那道人影雙手扠腰,鼓著雙頰,看上去氣呼呼的。

「真是的!蘆屋同學,你又打瞌睡了對吧!」

我伸手揉了揉變得沉重無比的睡眼,發現眼前的人不是猩爺。

生得一張感覺有些不幸的娃娃臉、柔順的頭髮,以及和纖瘦身型不成正比的胸部,要是沒穿套裝,搞不好會被誤認成學生。眼前這位年輕貌美的小姐,是今年四月剛到這所布瀨高中任教的筱原梢老師。

……啊,原來我剛才是在作夢啊。

現在已經是高中一年級的四月了呢。

「嗚嗚……我的課真的這麼無趣嗎?」

筱原老師雙手食指互抵,圓滾滾的大眼睛變得水汪汪的,就像被丟棄的幼犬一樣。

唔,糟糕,感覺周遭同學們的視線變得好刺人。

「……不、不是這樣!並不是老師的課無趣,而是我自己在每堂課都會睡成這樣!所以請不要太過沮喪喔!」

我手忙腳亂地試圖圓場,然而──

「原、原來如此……太好了──呃,不對!哪裡好啊!真是的,蘆屋同學,不好好聽課的話,你會沒辦法吸收課程內容喔!」

「對不起……」

我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歉。

「好,那就來測試你的理解能力。你來解解看黑板上這道題目吧。」

筱原老師伸手指向黑板,上面寫著一道函數方程式的題目。

她肯定覺得我解不出來吧。要是答不出來,放學後一定得接受課後輔導。我才不要呢。比公務員還早回家可是我信奉的圭臬。

我輕嘆一口氣,接著雙手互扣,並將下巴靠在手背上說道:

「……很簡單,答案是二吧。」

我立刻給出了答案,周遭緊接著就騷動起來。

「天、天啊,蘆屋居然秒答耶。」

「竟然做出天才般的舉動!」

「看似在打瞌睡,其實是在進行睡眠學習法嗎!」

「哎呀,你們說得太誇張了啦~~」

平常很少被人稱讚的我,忍不住害臊了起來。

「對啊,各位同學,你們太誇張了。」

筱原老師面帶微笑地這麼說道。

「因為他答錯了呀。」

整間教室籠罩著疑惑的氛圍。

「而且老實說,跟正確答案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

剛才那些讚美的話語,下一秒就變成了排山倒海而來的批評和謾罵。

「蘆屋你這混帳!原來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喔!」

「把我剛才的讚美還來!」

「我反而想問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答案的啊!」

「哎喲,數學題不是很常出現『二』或『二分之一』這種答案嗎?我就想說搞不好能歪打正著嘛。看來隨便回答果然猜不出正確答案呢。哈哈哈……」

我試圖以傻笑矇混過關。

我根本不知道這題要怎麼解。畢竟我都在睡覺,完全沒在聽課,所以也不意外就是了。這雖然是我的壞習慣,但我就是凡事都要拖到最後一刻才肯動工的那種人。

一直以來,不到八月三十一日那一天,我都不會去碰暑假作業。考試也只會在前一天晚上通宵苦讀。就連高中大考我也是到考試前一周終於領悟到「再不看書我就慘啦」,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提起身子去讀書。但不管怎麼想都來不及了。

老實說,連我都覺得真虧自己能考上高中啊。

因為答案卡是采劃記式,遇到不會的題目,我就用轉筆的方式決定答案。看來也只能認為是出現了有如神跡一般的命中率吧。

從那天起,我就相信這世上有神存在。

「蘆屋同學,今天放學後就和我一起好好惡補吧。」

「嗚呃……拜託饒了我吧……」

和美女老師來一場課後輔導──

光從字面上來看,這的確很讓人小鹿亂撞,但請不要奢望能和筱原老師發生什麼事情。

雖然這只是聽來的,但在念女子大學時的筱原老師,據說是看了熱血教師連續劇之後就立志要為人師表。她的課後輔導,就是極其殘酷的斯巴達式教育。然後在課程結束之際,似乎還要上演一場兩人相擁而泣的熱血戲碼。簡直就像黑心企業的研習嘛。

正因為聽說了這樣的傳聞──

「蘆屋,太好了呢。居然可以跟小梢獨處,真羨慕你耶!」

「該死的傢伙,跟我交換啦!」

聽到同學們這些話,我也完全高興不起來。

應該說,如果能找別人代替我上陣的話,拜託請讓我這麼做吧。這樣放學後我就可以直接回家,悠悠哉哉地睡午覺了耶。

「……算了,就算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人生嘛,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更重要的是,為了儲備課後輔導的體力,我得從現在開始補眠才行……」

直昏昏沉沉的話,或許就沒辦法集中精神參加課後輔導,這樣也無法吸收上課的內容了嘛。我一邊給自己找藉口,一邊躲在前面那個同學的背後,偷偷低下頭準備補眠。就在此時,教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下個瞬間,整間教室突然被一股險惡的氣氛所籠罩,宛如萬里無雲的晴空轉眼間被沉重的烏雲覆蓋了一般。

我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鐘。九點二十分。

啊啊,原來如此。已經到了那個人要登場的時間啦──

盤踞在我腦海中的困意蒙上恐懼的陰影,瞬間煙消雲散了。

「柳、柳戶同學……」

筱原老師喊了那個人一聲。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第一堂課上到一半,有個遲到的女學生終於來了。

她有著一頭炫目的耀眼金髮,以及宛如模特兒般的姣好身材。

水手服胸前的領帶未系,裙子短到讓大腿若隱若現,腰上還綁著一件連帽外套。

外表已經十足搶眼,容貌卻遠遠超乎其上。這個女生就是這麼美。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她的發色、襯衫鈕扣、過短的裙子,全都違反了校規和風紀制度。

即使如此,她──柳戶希美仍是一副問心無愧,理直氣壯的態度。不僅如此,她那淺桃色的薄唇間還吐出了葡萄色的口香糖泡泡。

「早安啊,老師~~」

她還用一臉嬌羞的模樣,故意拋出這種話。

乍看之下,那是個魅力十足的舉動,彷佛她的雙眼中會飛出星辰一般。但若只論當下的情況,這完全就只是在挑釁而已。

我雖然偶爾會在課堂上打瞌睡,或是忘記寫作業,但我可沒膽量做出這種嚴重違反校規的事。一般來說,光是做了這種事,肯定會被臭罵一頓,然後被抓進學生輔導室吧。

「唔、嗯……早啊……你來得有點晚呢……」

然而在遲到的柳戶面前,筱原老師卻只能露出一抹僵硬的微笑。

既然是憧憬熱血教師才走上教師一途的筱原老師,遇上這種違反風紀和校規,還公然遲到的學生,應該一拳就招呼過去了吧。

但她之所以沒這麼做──應該說辦不到的原因,是因為柳戶希美在國中時期是地方上惡名昭彰的不良少女。關於她的諸多傳奇軼事,只要是國中時就讀這一帶校區的學生,應該多多少少都有耳聞。

聽說她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在街道上流連,只要有人靠近就會慘遭她的毒手,和她對到眼的都會一個個被送進醫院,是個超級危險分子。

聽說她的男女關係很亂,常和附近那些不良少年搞在一起,甚至還下海援交,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超級賤女人。

聽說……聽說……她的傳說簡直多到不勝枚舉。

只是傳言畢竟都會被加油添醋。分明沒有親眼見識過,但只要聽到傳言,大家基本上都會不假思索地接受。說不定柳戶其實沒有這麼壞啊……我雖然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但得知在開學典禮那天,柳戶把警告她不准留金髮的生活輔導老師打個半死,為此停學一周的可怕事跡,我就覺得她百分之百就是個不良少女吧,跟我們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本該像平行線一般各走各的我們,卻因為就讀同一所高中而有了交集,至於能不能和平相處就又另當別論了。

無論在教室中,還是整間學校里,柳戶都顯得格格不入。

「……喂,柳戶那傢伙又遲到了耶。」

「她肯定是玩到早上吧。然後直接從男朋友家來上學。」

「聽說她在學校也有搞援交耶。一次兩萬圓就能上她。」

「她也會抽菸,身上還有刺青吧?」

旁邊的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講個不停。喂喂喂,要是不小心被柳戶聽到該怎麼辦啊?不過,她每天都固定在第一節課中途才到校,彷佛算準了時間似的,這一點確實讓人有些在意。她是不是有什麼原因才會這麼做呢?

難道就像大家謠傳的那樣,真的是在男朋友家玩到早上才來上學嗎?……若是如此,那簡直就像遙遠國度的戰爭一樣,是我完全無法想像的事情。

柳戶把書包背在肩上,準備走向自己的座位時──

「柳、柳戶同學!等一下!」

筱原老師拔高音量喊住了柳戶。她大概覺得還是要對遲到的學生念個幾句才行吧。

「哦哦!」全班同學小小聲地發出了讚嘆。

「啊?有什麼事嗎?」

柳戶轉過頭,用銳利無比的眼光瞪向筱原老師。

「你要跟我說什麼?我洗耳恭聽喔。」

被笑得目中無人的柳戶狠狠一瞪的瞬間──

「對、對不起。沒事!沒什麼啦!」

筱原老師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開始鞠躬謝罪。

「唉……」全班同學見狀,又小小聲地發出失望的嘆息。不過,我覺得光是能開口叫住柳戶,就很了不起了。如果我是老師,我敢保證自己絕對不敢跟柳戶搭話。要是不小心刺激到她,反被她亂咬幾口就慘了。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我大概就會嚇得不敢吭聲了吧。

不過……當柳戶經過我身邊時,我還是偷偷瞄了一眼她的側臉。

柳戶真的很漂亮。她有一對水潤的細長雙眸,五官就像用尺畫過一般工整,再加上纖細修長的手腳。如果她走在街上,被星探挖去當雜誌的讀者模特兒也不足為奇。

我好歹也是個男人,看到美少女自然會多看幾眼,但我壓根不想和柳戶有更進一步的接觸。畢竟她很恐怖嘛。而且我跟她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要和她聊些什麼。

到畢業為止,我跟她肯定不會講上半句話吧。

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午休時間一到,教室里的緊繃氣氛瞬間緩和,大家紛紛和朋友們並桌,一起享用午餐。

我們也一如往常,擠在同一張桌子一起吃午餐。

「……拜託,真是糟透了。本來以為上高中之後終於能迎來和平的日子,沒想到又跟柳戶同班。」

坐在我對面的田邊對著我如此碎念。我一邊仔細地把果醬麵包撕成小塊,邊聽他抱怨。

「……話說回來,那傢伙為什麼能考上這間高中啊?這裡好歹算是升學高中耶,不良少女應該考不進來吧?」

「是說,田邊,你國中的時候跟柳戶同班喔?」

「對啊。蘆屋你聽我說,那傢伙真的超恐怖的。平常本來就很少來上課,難得來學校一趟,就一定會惹事生非。有一次啊,其他學校的小混混集結了三十幾個人來學校堵她耶,那時候真是嚇死我了。」

「天啊。那就是要干架吧?」

現實世界裡真的會發生這種事喔?我還以為只有不良題材的漫畫才會出現。

「結果呢?最後怎麼樣了?」

「最後啊……你仔細聽好嘍。柳戶那傢伙一個人就把所有人都擺平了耶。她咻咻咻地把那些混混踹到地上,簡直就是開無雙。最精彩的來嘍,她就像這樣──」

田邊彷佛要重現當時的場景般,說著說著便站起身來。正當他打算用力揮出右腳時,腳卻突然抽筋了。「咕啊啊!」他尖叫一聲摔倒在地,像只被打上岸的金魚般全身抽搐起來。

「誰教你筋骨那麼硬,還勉強自己亂來。」

我把撕成小塊的果醬麵包放入口中。

「不過,三十個男生襲擊柳戶一個人啊,這場面還真誇張耶。她到底是做了什麼好事,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啊?」

「我哪知道。說不定是男女關係喔。」

「無論如何,還是不要跟柳戶扯上關係比較好……但我們也沒什麼機會跟她扯上關係就是了。」

畢竟我們跟柳戶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共通點。

把撕碎的果醬麵包全都塞進嘴裡後,我從座位站了起來。

「喂,蘆屋,你要去哪啊?」

「餐廳啦。我有點口渴,想去買個飲料。」

我從四樓的教室,走向位在校園角落的餐廳。

餐廳前有兩台自動販賣機。

我往右手邊的自動販賣機投入百圓硬幣後,按下乳酸茶飲的按鈕,再用力轉了轉投幣口上方的轉盤。

只要湊齊相同的數字,就會免費贈送一瓶。我活了十六年,但從來沒有中獎過,也沒看過有人中獎。這就跟祭典上的抽獎一樣,雖然會激發人們期待,實際上根本不可能中獎。

這時,轉盤的最左邊停在「7」的位置。過沒多久,正中間也顯示出「7」。

咦?難不成……該不會要被我遇到了吧?就在我腦中浮現出這個想法時,最右側轉個不停的數字也停下來了。

我膽顫心驚地往那裡看去──是「7」。機器發出音效,本來已經熄滅

的飲料燈號又亮起來了。

「哦哦,這就是中獎了嗎……」

我都不知道耶。真是意想不到的發現。

「不過,還真不想把運氣用在這種地方啊……」

我覺得運氣這種東西是看機率的。

幸和不幸,應該各占百分之五十。

如果碰上好事,就一定會碰上壞事。反之亦然。

運氣的機率到最後應該會打平,所以不會一年到頭都只碰上好事或壞事。我認為就是因為有這個理論,我才能考進這間原本不可能考上的高中。

也就是說──

「在這裡用掉了好運,就有可能招來同等的惡運。而且原本為了中樂透累積至今的好運,現在都浪費掉了嘛……」

所以,就算能免費多拿一瓶飲料,我也沒有覺得很開心。

話是這麼說,既然都中獎了,事到如今再抱怨也於事無補,總之先選一瓶咖啡歐蕾吧。

「但一個人也喝不完兩瓶啊……算了,這瓶就給田邊吧。」

偶爾這樣也不錯啦。說不定田邊還會懷疑我有什麼企圖呢。

走逃生口的樓梯回教室比較快,於是我就繞到校舍後頭去。那裡平常沒什麼人,而且還一片陰暗,有種讓人難以靠近的氛圍。

那裡也是掩人耳目的絕佳場所。我想起剛入學的時候,某一天我也是像這樣路過,結果不小心撞見高年級的情侶在那裡激情舌吻。「哇喔……」那股難以言喻的尷尬讓我完全招架不住……簡直就是地獄。不知為何,和他們對上眼的時候,我居然反射性向他們點了個頭。等我走過那對情侶身邊之後,還聽見他們爆笑的聲音,讓我體會到非比尋常的羞恥感。

但我剛剛看了一下,今天那裡好像沒有人在。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想在那裡待太久,還是趕快回教室吧──呃,哇啊!」

走到逃生梯附近時,我被嚇個正著。

因為在上鎖的校舍後門前方──一般人不會特別留意的安靜小角落裡,柳戶希美就立著單膝坐在那裡。

我和她瞬間四目相對。

「……」

「……」

我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地互相凝視。也因為這樣,我覺得自己快要被柳戶那雙琉璃色的眼眸給吸進去了。因為恐懼又混亂,我沒辦法移開視線,就這樣驚慌失措地呆站了一陣子後,柳戶才輕輕地笑出聲來。

「啊哈哈!幹嘛一副晴天霹靂的表情啊?」

她如此說道,隨後又補上一句:「其實我也沒實際看過就是了。」

這是我第一次仔細傾聽柳戶的聲音。她的聲音清亮又悅耳,和這個陰暗又潮濕的校舍後門有點格格不入……不對!

柳、柳戶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啊……!

「你怎麼僵住啦?啊,還是你有話想跟我說?要是拖著不講也讓人很在意,你就趕快說出來吧。」

我腦海中的警鈴大作,警告我「快逃啊!」。但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完全沒把這聲警告聽進去。

柳戶緊盯著我的雙眼,有點傻眼地開口:

「你現在可能是在傳送心電感應吧?但我看不懂耶。不要用眼睛傳話,好好用言語表達出來行不行?」

誰在跟你傳送心電感應啊。

「……好吧。」

柳戶好像有點不耐煩了,說完便站起身子。

「既然你不動,那隻好換我走過去嘍。」

接著,她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慢悠悠地朝我走來。

「嗚……嗚哇!」

「啊哈哈!開口第一聲居然是尖叫啊?沒事啦,你別急著逃啊。」

柳戶每走近一步,我就跟著往後退一步。其實我應該立刻轉身拔腿就跑,但當下的我可沒有這種勇氣和膽量。

正當我不斷往後退時,背後突然撞上了堅硬的觸感。

慘啦!這種感覺是……

「太~~可惜啦。後面是校舍牆壁,沒得退嘍~~」

柳戶輕聲笑了起來。

無路可逃的我,和柳戶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和我拉近距離的柳戶伸出了手。當我想著「要被她揍了!」於是繃緊全身時,柳戶的手卻沒有碰觸我的身體,反而越過我肩上的位置,抵上了牆壁。她以手為支點,逐漸將臉湊近,直到能感受到彼此吐息為止。

「吶,你知道嗎?這就叫『壁咚』喔。有沒有覺得心臟怦怦跳的啊?」

我當然知道壁咚啊──但這應該是男生對女生做的事情吧,而且這也跟一般壁咚的意思不太一樣。還有,雖然我的心臟確實在怦怦跳,但不是因為害羞,純粹是被嚇到心跳加速。

柳戶一雙眼緊盯著我,隨後忽然睜大眼睛,好像發現了什麼事情。

「──喂,怎麼,你是我的同班同學嘛。」

「──唔!」

「雖然你都窩在角落,超沒存在感的,但我對你有點印象。」

我的本性被她看穿啦!

不對,仔細想想都已經在同一間教室上課一個月了,至少會記得同學的長相或名字吧。

但她居然說我都窩在角落,還很沒存在感……也是啦,我覺得這種風平浪靜的生活才好啊,不如說我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但像這樣特地被拿出來講,我也無可反駁。總覺得有點受傷。

「哦~~是喔,原來如此。同班同學啊……」

柳戶將手指抵上小巧的下顎,一邊喃喃細語。

好、好像有股不祥的預感……

下個瞬間,她猛地將臉往前逼近到彼此的鼻頭都快碰上了。柳戶從唇間吐出葡萄色的口香糖泡泡,泡泡轉眼間就膨脹到臨界點,啪的一聲破開來,像蜘蛛絲一樣黏在我的臉上。

「咦……」

我啞口無言。葡萄的甜美香氣充滿了我的鼻腔。

柳戶依舊緊盯著我不放。

「你們這些人,好像都在背地裡亂講我的壞話嘛。什麼援交啊,玩到早上才回來,身上有刺青之類的。」

她果然發現了!

是說,柳戶居然知道大家是怎麼說她的啊!

「可、可是我沒有……那樣說……」

我沒有說謊。明明沒有親眼目睹,就亂傳一些奇怪的謠言,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好,而且我也不想無端被捲入麻煩。所以就算聽到班上同學在對柳戶說三道四,我也始終保持旁觀者的立場。

可是──

「這種歪理行不通啦。你這樣基本上也有連帶責任。」

我立刻就被她擊沉了!

「……我超火大的。居然在當事人背後竊竊私語,這樣算什麼男人啊。你說是不是?」

「就、就是說啊……」

「所以說,你就來驗證看看吧。」

「咦?要驗證什麼……」

「證明我是清白之身啊。總而言之,只要讓你看看我身上有沒有刺青就行了吧。」

柳戶這麼說完,就毫不猶豫地當場脫起了襯衫。當我發現她掀起的衣襬下方隱約可見白皙肌膚和可愛的肚臍時──

「等等!你、你幹嘛突然脫衣服啊!」

就連我也忍不住出聲阻止她。

柳戶停下動作,一臉疑惑地看著我說:

「嗯?要脫衣服才知道身上有沒有刺青啊。」

「不不不!話不是這麼說吧……呃,咦?現在難道是要我確認你的身體嗎?」

「所~~以~~說,我一開始不就這麼講了嗎?」

她這麼說道,好像覺得我很遲鈍一樣。

「也就是說,那個……連背部跟胸部都要嗎……?」

「沒錯,全部都要檢查。如果之後又被你們亂傳我真的有刺青,我也會很頭痛啊。別擔心,這裡不會有人經過,別人不會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問題不在這裡吧!你、你難道都不會有所抗拒嗎?」

「與其繼續被大家亂傳謠言,這樣做還比較好。不是有句話說『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嗎?我現在就是那種心情啦。」

就在柳戶剛剛那句「所~~以~~說」之後,我的右手腕就被她牢牢抓住了。雖然我急忙想甩開,卻一動也不能動。這根本就不是女孩子該有的握力吧!我的右手完全違背自身的意志,被抓去壓上柳戶的胸前……咦咦咦?

「用你的眼睛仔細看看,好好確認一下我的身體吧。」

「不、不是啊……就算你這麼說……」

實際碰觸從襯衫內側隆起的胸部曲線之後,才發現遠比想像中要大上許多。將手掌牢牢吸附的柔軟度,和彈力十足的張力彼此共存──不對!這不是重點!

「這、這種事!我辦不到啦!」

我發出了帶著哭腔的可恥哀號。因為我沒力氣甩開自己的手,只能試圖喚醒柳戶的良心。真是悲慘。

看到我一直百般哭喊,柳戶大概也覺得沒辦法逼我就範了吧,於是她放開我的手腕,惡狠狠地瞪著我瞧。

「……真沒出息。」

你說這種話有什麼用啊……

突然被要求確認別人身上有沒有刺青,怎麼可能馬上點點頭說「好,我知道了」就乖乖照辦啊。

「不過如此一來,情況就不一樣了。」

「咦?」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現在滿肚子怨氣無處發泄。你就代替所有人,讓我消消氣吧。」

「為、為什麼!這樣說不過去吧!」

「我不接受任何異議。」她一句話就推翻了我的抗議。「好啦,你把兩手放在頭上,轉到後面去吧~~」

「…………」

「快一點啦。再過不久,午休就要結束嘍。」

被她這番不容分說的口吻催促後,我只好轉身面向校舍的牆壁。看著四處斑駁龜裂的牆壁,我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我勸你不要講話比較好喔,搞不好會咬斷舌頭。」

居然說會咬斷舌頭……她到底想對我做什麼啊!

我差點就要尖叫出聲了,但在緊要關頭被這句話嚇得連忙噤聲。可是我的雙腿彷佛被抽走了一根螺絲釘般,完全止不住顫抖。

「等我開始倒數的時候,就要開始嘍,做好心理準備吧。」

這種天真無邪的語氣,聽起來更恐怖了。

我的呼吸不禁就急促了起來。

「好,我要上嘍。三、二、一──」

「嗚哇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住手啊!」

我反射性地緊閉雙眼,準備迎接即將襲來的劇痛。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我心中不禁產生疑惑。

……怪了。等了這麼久,怎麼還沒有感受到痛楚?

我膽顫心驚地睜開眼,回過頭往後面看去。

結果看到柳戶露出一臉惡作劇成功的笑容,對著我舉起某個東西搖了搖。

……呃,那不是我剛剛在自動販賣機中獎的咖啡歐蕾嗎?

「啊哈哈!嚇到了吧?我就收下這瓶飲料作為懲罰嘍。」

柳戶開心地咧嘴一笑,接著將吸管插進飲料瓶中。她吸了幾口之後,心滿意足地讚嘆道:「啊~~真好喝!」

我看著眼前的光景,啞口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咦?你說的懲罰……就只有這樣?」

「啊哈!難道你以為會被我痛扁一頓嗎?才不會呢。不然我又會被停學了耶,那樣可就虧大了。我只是想捉弄你一下,順便給你一點忠告而已。你可以走啦。」

「真、真的嗎……?你要放我一馬嗎?」

「我剛剛不就這樣說了。難道你希望我狠狠揍你一頓嗎?這樣的話,我也是可以實現你的願望喔。」

「不不不!不用麻煩了!已經夠了!」

我也搞不懂是哪裡夠了。

不過,我本來以為會被她整得更慘,聽到她說沒收咖啡歐蕾就能了事,我的確有種期望落空的感覺。

不行,要是因為順利解脫就放鬆戒心,等我轉身背對她之後,她說不定會趁機偷襲我。想到這點,我就越來越不敢離開這裡一步。結果我一直呆站著跟柳戶四目相對,總覺得現場氣氛尷尬了起來。

就在此時,遠方傳來了某人接近此處的腳步聲。

「好啦,你快走吧。」

柳戶像在趕蒼蠅一樣,說著「去去去」並催促我離開。

「要是被撞見跟我待在一起,說不定連你也會被亂傳一些奇怪的謠言。你也不想和朋友決裂吧?」

語畢,她露出藏有一絲寂寥的笑容說:

「……雖然我獨來獨往的,但畢竟你不是這種人啊。」

「咦?」

「沒什麼。好啦,你要待到什麼時候啊?我這個人很反覆無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反悔,衝過去揍你喔。」

「啊,嗯,對不起!那我先走了!」

我慌張地低下頭行禮,連忙轉頭拔腿就跑。跑了一陣子,才因為喘不過氣而停下腳步。將手搭上膝蓋的瞬間,剛才被柳戶逼上絕路的恐懼又排山倒海而來,讓我不禁當場腿軟坐倒在地。

剛、剛才超危險的……如果沒有奉上那瓶咖啡歐蕾獻祭,搞不好我會吃不完兜著走。

話雖如此,實際近距離這麼一看,我覺得柳戶真的很可愛……不過就僅止於此,我還是覺得她很可怕。剛才真的是天降神跡,我才能撿回一條小命。我以後一定要低調一點,絕對不要再跟柳戶扯上關係了。就這麼做吧。嗯。

就在此時,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鈴聲響了。

啊啊,要趕快回教室才行,要是遲到會被罵。

我打算起身,結果卻連站都站不起來。

「奇、奇怪?不、不會吧……?」

可能是瞬間從恐懼中解放的緣故,我整個腿都軟了。

最後我還是遲到了。

下午的課堂上,我一點睡意都沒有。

因為只要一開始打瞌睡,被柳戶纏上的記憶就會立刻竄回腦海,害我忍不住尖叫一聲跳了起來。搞得我滿身冷汗,還被老師用課本敲頭,簡直糟透了。

剛才的經歷,已經讓我產生心理陰影了。

我今天真的很倒楣耶……

不過也是有一件好事。筱原老師臨時要出公差,原本說好的課後輔導也就取消了。「真對不起,明明是我先跟你約好的……」筱原老師一臉歉疚,雙手合十地向我道歉時,我笑著回答:「不不,真的沒關係。」一邊在心中狂比勝利手勢。爽啦!這樣我就能直接回家了!

放學時間一到,我便一馬當先地衝出教室,並用音樂電影裡常見的那種輕快步伐,小跳步走向校門。

既然心情不錯,那就稍微玩一下再回去吧。打定主意之後,我便繞到車站前的某間電子遊樂場去。

推開店頭的雙開門後,才發現傍晚時間沒什麼客人。

穿過最前面的夾娃娃機和投幣式機台後,我走向街機遊戲專區。

就在此時,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嗯?是誰打電話來嗎……?搞什麼,是遊戲通知啊。」

拿出手機一看,發現是遊戲體力全滿的通知。也是啦,仔細想想,現在班上同學應該都在忙社團的事,不太可能會有人打來……咦?但平常好像也沒什麼人會打給我耶……

「……算了算了,不要再想了,幹嘛逼死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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