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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受詛咒的刺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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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滑進停車場的同時來了一個急停,讓坐在副駕駛座的我頓時重心不穩。

『所以我剛才不就說了!拜託你開車慎重一點啦,我沒辦法綁安全帶啊。』

我向握著方向盤的麻矢大發牢騷。

『欸,我自認剛才可是安全駕駛喔。比起這個,我們到了喔,走吧。』

麻矢毫無歉疚之色地關掉引擎,解開安全帶,打開駕駛座側的車門。我小小地嘆口氣,從麻矢的膝蓋上一躍而過,跳向車外。由於我在副駕駛座上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使得身體僵硬無比,於是我儘可能伸長前腳,伸展背脊。

「這裡就是你的目的地?與其說是醫院,感覺更像什麼大宅邸呢。」

下車的麻矢望向正前方的建築,一邊喃喃自語。莊嚴氣派地矗立在她眼前的是三層樓的龐大西洋宅邸。

『嗯,這裡就是目的地安寧醫院喔。』

沒錯,這裡就是西洋宅邸改裝而成的安寧醫院,為了讓罹患不治之症的人們能夠儘可能毫無痛苦地度過最後的時間,而打造的最終棲身之所。

大約兩年前,我那現在自稱「李奧」的友人以狗的模樣住進這裡,並以那副姿態一一解決了即將成為地縛靈的患者依戀。

當時他還被捲入與過去發生在這棟宅邸的殺人案有關的大麻煩,那時正好擔任這一帶引路人的我,便津津有味地觀察起他奮鬥的樣子。

真是令人懷念啊,我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揚起。那個時候的我,想都沒想到自己將來也會被派到人間……而這全都是因為他向Boss推薦我才造成的結果。

腦中浮現一身金色毛皮狗的身影,感到精神壓力的我開始用前腳的爪子搔抓地面。

「……你在做什麼,小黑?」

『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好了,那我們就去找千崎的遺物吧。』

我往前邁出腳步。是的,我並不是重溫舊情而來,而是要完成我和千崎的約定,我需要來這裡一趟。其實我原本想一個人……一隻貓獨自前來,但是對貓的腳程來說,這家安寧醫院所座落的山丘距離麻矢家太過遙遠,所以我才接受說出「我開車帶你去吧」的麻矢的好意。於是我和麻矢借用了麻矢的母親平常開的小型車,來到這家安寧醫院。

只不過麻矢的開車技術還真粗魯,簡直就像初學者一樣……

想到這裡,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馬上停下腳步,雙眼圓睜地抬頭望向麻矢的臉。

「小黑,怎麼了嗎?」麻矢微微側頭。

『麻矢,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能夠開車嗎?』

「嗯?我有駕照喔,就放在桌子上,還是小黑你發現的啊。」

麻矢從肩上背的皮包中拿出駕照,遞到我的面前。

『這張駕照是屬於真正的白木麻矢吧?你現在借住在她身體中,不過你生前也有駕照嗎?』

「誰知道?我又還沒想起在世時的事情。不過大概知道怎麼開車,所以應該有駕照吧。」

『應該……』我瞠目結舌。回去的時候是不是用走的回家比較好?

「比起這種小事,我們快點走吧。」

麻矢出言催促後,便走進和停車場相鄰的庭園,我也莫可奈何地跟在身後。庭園四處鋪設花壇,穿插其間的小徑蜿蜒布列。我在小徑停下腳步,探頭四處張望。好了,他在哪裡呢?我的視線在看向庭園中央時停下:庭園中央是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中心部分種了一棵綠葉繁茂的大櫻樹,而他就在那裡。

一名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性坐在櫻樹下的長椅,正伸手撫摸坐在她身前的大狗頭頂。

「好聰明喔,那麼握手。」

護士伸出手,他便伸出前腳搭在她的手上,尾巴彷佛要搖斷似地左右搖動。

「接下來是趴下。」

他立刻隨著護士的指令趴在地面上。

「好,那麼最後囉,做完這個就給你泡芙當點心喔。來,站起來。」

護士一邊說,一邊拿出淡咖啡色的拳頭大物體(沒記錯的話,是名為「泡芙」的食物)給他看。他馬上用兩隻後腳站起來,哈哈地粗聲喘氣,嘴巴還滴下口水。

……這真的是和我一樣的高等靈體嗎?

我注視他的醜態,連眨了好幾次眼睛。在人間待太久,我也會變成那副德性嗎?我全身的毛都因為恐懼而豎了起來。我果然還是必須儘快交出成果,趕快重返我原本的引路人崗位。

我再次堅定決心的時候,護士遞出手上的泡芙,讓他張口叼住。

「來,要好好享用喔。那我回去工作囉。」

他將泡芙珍而重之地擱在草皮上,護士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然後便走向宅邸。李奧看也不看護士的背影,而是大搖尾巴,開始慢條斯理地啃咬泡芙。

我帶著無力感邁出腳步。

「我說,那隻狗狗真的是小黑的同類嗎?它就只是只普通……或者說有點呆的狗。」

曾經見過李奧一次的麻矢一臉疑惑地低語。

「……很遺憾的,他的確是我的同類。」我不由得抱著丟臉的心情走近李奧。他大概全副注意力都在泡芙上,一點都沒察覺我們的存在。

『……你在搞什麼啊?』

傻眼的我向他發出言靈,正在從泡芙皮上的小洞舔舐奶油內餡的李奧身體劇烈一震,抬眼看向我。

『你、你怎麼在這裡?』『你敢說什麼「你怎麼在這裡」,說起來,你那丟人現眼的模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也沒辦法嘛!最近我被說有點過胖,三天才能吃一個「」,所以為了好好品嘗滋味,我才像這樣一點一點慢慢吃啊。』

……不,我說的可不只是吃東西的模樣。

我徹底無話可說,同時李奧張開大嘴,一口吃掉泡芙,說不定以為我會跟他搶泡芙。不過貓無法嘗到甜味,才不會對甜點產生興趣呢。生魚片還另當別論……

『所以說,你找我是有什麼要事?』

大口嚼完泡芙後,他突然挺直背脊,向我出聲詢問。他也許是打算擺出身為高等靈體的威嚴,不過在嘴角還沾著奶油的情況下,完全是白費工夫。

「我說小黑,也讓我聽聽你們在講什麼嘛。」站在一旁的麻矢不滿地說。

啊,對了。對目前擁有肉體的麻矢來說,只要我們沒特意讓她聽見,她就無法聽到我們的言靈。這可真是抱歉。我稍微縮了縮脖子,李奧便瞪大眼睛。

『她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嗎!』

『呃,嗯……』我態度曖昧地回答。

『你在想什麼啊!想也知道不能讓人類知道我們的存在吧!』

『……你兩年前不也走漏了真實身分?』

我的目光一沉,他便撇開視線,一邊發出「嗚──」的叫聲。他是打算這樣打馬虎眼矇混過去嗎?

『不管怎麼說,她沒有問題,不會向其他人揭露我們的身分。她就跟當初知道你身分的那位Lady一樣,正在為我提供協助。』

我用言靈解釋之後,李奧便彷佛望著耀眼光芒似地眯起眼睛,仰頭看向晴朗無雲的蔚藍天空,用言靈喃喃自語『菜穗嗎……』。想來他一定是想起了那位對他十分重要的女性。我總覺得此時不應該打擾他,於是便沉默不語。一陣強風吹過,讓我的鬍鬚隨風搖動。

『我明白了。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大大呼出一口氣,李奧用麻矢也聽得到的言靈詢問。麻矢大概是被突然傳進耳中的言靈嚇到,上半身微微向後仰。

『前天我將某個男人送往吾主身邊,我為了遵守和他的約定,所以需要這間醫院保管的某樣東西。』

『某個男人?』他歪歪頭。

『是啊,一個名叫千崎的男人。他應該是在兩三個月前,在這間安寧醫院過世的,你還記得他嗎?』

我出聲詢問,他垂下了尾巴。

『嗯,我還記得……是那個死於胰臟癌的男人吧。我記得那是四月八日的事情。這樣啊,他果然還是變成地縛靈了啊……』

『他是在這裡過世的這件事,可真是讓我嚇了一跳啊。我還以為你會解決所有在這裡迎接人生終點的患者的依戀呢。』

我帶著輕微的嘲諷語氣說道,他便用一副哀傷的模樣搖了搖頭。

『即使是我,也無法拯救有變成地縛靈危險的每個人。尤其是那個男人在送到醫院時,已經陷入毫無意識的狀態,當天晚上就過世了,我甚至連他的依戀是什麼都沒來得及調查……』

李奧懊惱似地垂下頭。

『哎──你不用那麼沮喪啦。我已經好好把千崎送到吾主身邊了,你就安心吧。』

『這件事原本應該是我的工作才對,真是給你添麻煩了。我正為不知道他的魂魄去了

哪裡而發愁呢。所以你和他約定的東西是什麼?』

『是筆記。』

『ㄅ一ˇ ㄐ一ˋ?』他連連眨眼。

『是啊,他到死之前應該都一直隨身攜帶著那本筆記。他沒有家屬,所以那本筆記想來是由這家醫院接手保管。』

『沒有人接收的遺物的確會由院內保管。順帶一問,那裡面寫了什麼?』

『……千崎的一切。』

千崎自從明白自己所剩時間不多之後,就將自己一直以來調查的東西都整理在一本筆記之中,以便在死後交給別人。讀過那本筆記後,再查查小泉夫婦遇害案件,這就是千崎拜託我的事情。

『原來如此,跟我來吧。』

不知是否從我曖昧的回答中有所察覺,李奧沒再繼續追問,直接邁出步伐。

走到宅邸入口附近,他便停下腳步。

『在這邊等我,我馬上回來。』

『我們不能進去嗎?』

『先不提那邊的那位小姐,要是你進去了,說不定會引起一陣騷動。畢竟你現在可是被封在動物的身體中啊。』

『你還不是一樣。』

我抱著抗議之意叫了一聲「喵──」,李奧就對我愚蠢地眨眼。

『我可是特別的,好歹我也是這家醫院的「ㄐ一ˊ ㄒ一ㄤˊ ㄨˋ」嘛。』

他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從正門玄關走近宅邸。無可奈何的我和麻矢在門口旁等。

「欸,小黑,找到筆記後,你要搜查,找出殺害小泉夫婦和南鄉純太郎的犯人嗎?」

大概是閒得發慌,麻矢出聲向我搭話。

『我可沒打算做到搜查那么正經八百的程度。千崎在聽我解釋二重身和吃人廢墟的真相之後,似乎對犯人的身分有了頭緒。他說我只要看了筆記就會知道那人是誰,所以我只是打算針對那傢伙再稍作調查。』

「哦──聽起來好帥氣喔。我說啊,也讓我幫點忙嘛。」麻矢探出身子。

『……你為什麼那麼有興趣啊。』

「咦?你不覺得這很令人激動嗎?這可是調查殺人犯喔,一般來說根本沒機會體驗這種事情。說不定我還能夠就此滿足地升天成佛,這不是一石二鳥嗎?」

麻矢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地說道。儘管我很懷疑在連自己的依戀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麻矢是否真的能因為這樣就前往吾主身邊,不過還是有一試的價值。只是……

『只是這可是調查殺人案喔,說不定很危險的。那副身體說起來並不是你的,過於犯險的話,我可難以苟同。』

「放心啦,我不會做出那麼危險的事情。我只會用網路之類的搜集資訊,從旁提供支援而已。小黑,你知道網路嗎?」

『我當然知道啊,引導魂魄的引路人必須對人類有一定程度的知識才行。你說的網路是利用名為電腦的機械,就能夠搜集全世界情報的東西吧。』

「沒錯,靠這個的話,我也能夠安全地為小黑的調查提供協助吧。」

唔,這樣的確不至於遭遇什麼危險吧……

『我明白了,那就一起調查吧。』

「這樣才對嘛。」

麻矢撫揉我的腦袋,由於那感覺實在太過舒服,我不禁閉起眼睛,從喉嚨間發出聲響。

『久等了。』

一聽到言靈,我連忙端正姿勢。仔細一看,李奧叼著活頁筆記本,正從宅邸走出來。

『應該就是這個了,你確認看看。』

他將叼著的筆記本放到地面,筆記本封面寫著「小泉沙耶香事件搜查紀錄」。

『嗯,應該是這個沒錯。』

我用肉球碰碰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小字,要把整本筆記本讀完,看來會是一件浩大工程。總之還是等回家再細細詳讀吧。

『多謝,那就再會了。』

我打算叼起筆記本帶走,但對身體嬌小的我來說,筆記本的尺寸太大,搬運時無論如何都會拖在地上。也不能用前腳的肉球夾住筆記本,然後用兩隻腳走路……

我正在為搬運方法傷腦筋的時候,麻矢就從我的口中拿起筆記本。

「我來拿吧。」

『哦,那就麻煩你了,謝謝。』

我出聲道謝後,麻矢將筆記本夾在腋下,東張西望地巡視四周。

『嗯,怎麼了?』

「我在想這附近不知道有沒有洗手間,回去之前我想先去一趟。」

『洗手間?哦,你是說廁所啊。既然這樣,隨便在庭園中找個地方……』

「怎麼可能嘛!」

「嗚喵?」

在尖聲抗議的麻矢面前,我歪了歪頭。啊,這麼一說,人類排泄的時候似乎不想被看到。不過排泄和進食一樣,都是肉體維持生命活動的必要行為,不需要特別羞恥啊……

『洗手間的話,館內一進門的左手邊,有一間訪客用的洗手間。你可以用那間。』

李奧朝麻矢發出言靈,麻矢回答「謝謝」之後,便小跑步進了宅邸,看來似乎挺急。只留下我和李奧兩人……兩隻動物在外面。

『所以說,擁有肉體的感想如何?你到人間應該也有一段時日了吧?』

他突如其來地開口閒聊,我用後腳搔了搔臉。

『真是的,簡直不方便極了。不但會被重力拖累,也無法穿過物體,而且為了維持生命,還必須呼吸、進食、排泄等,做各種麻煩的事情。』

我一邊小聲嘆氣,一邊發出言靈。

『你說得的確沒錯,不過進食這件事挺不錯啊。』

『……嗯,這我倒是不得不承認啦,特別是鮪魚生魚片。』我的腦中浮現麻矢之前給的鮪魚生魚片的記憶,嘴巴忍不住開始流口水。我連忙用前腳擦擦嘴巴。

『生魚片?比起那種東西,還是比較……哎,這種事情無所謂啦。那你對人類的感想如何?新的工作應該讓你稍微更了解人類了吧?』

『我對人類的印象還是沒什麼變。該怎麼說呢……還是一樣是愚蠢的存在。他們會為了自身的欲求而犧牲他人,但是相反地,他們也會把別人看得比自己更為重要,為了某些事而義無反顧地獻上自己的人生……真是不合邏輯。』

不知為何,我數次陷入沉默,卻依然繼續以言靈娓娓道來。他眯起眼睛注視著我,讓我覺得有點坐立難安。

『我倒覺得那些不合邏輯的地方,正是人類的魅力之處呢。』

『不合邏輯會是魅力之處……?這話怎麼說?』

搞不清楚對方所說的意思,我歪了歪頭。他露出一副心情愉悅的模樣,搖起尾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和渡過悠久時光的我們不同,人類僅有短暫的時間,所以他們才會拚命掙扎,以自己的情感為優先,而非邏輯性。為了在短短的時間中盡情發光。』

他隱隱帶著得意之色地說明。

『……我不太明白。』

『畢竟你和我不同,來到人間的時間還不久嘛。不過假以時日,你終有一天也會理解無視理智,忍不住以情感為重的心情。』

『你為什麼能這麼篤定?』

『因為與還是引路人的時候相比,你現在和人類相處得更深。』

他又拋了一個愚蠢無比的眼神。

像我這樣優越的存在,不可能會失去理智的判斷力,沉溺於感情之中。儘管我這麼想,不知為何卻涌不起反駁的心情。

「久等了──咦,小黑怎麼了?為什麼一臉表情複雜?」

『不,沒什麼。那我們走吧,』

我催促剛回來的麻矢動身,迅速地邁開腳步。

「啊,別走那麼快嘛。」

我和麻矢並行回到停車場後,我轉頭回望宅邸前開闊的庭園。

一身金黃色皮毛的狗正愜意地睡臥在高大櫻樹之下。

2

「……這個叫做阿久津一也的人,就是刑警先生懷疑是犯人的對象吧。」

坐在床沿的麻矢低聲說道。

『嗯,似乎是這樣……』

我坐在地毯上,一邊看著攤在眼前的筆記本,一邊用言靈回應。

和字面意義一樣,這是千崎拚命調查所得到的結果,所以筆記的內容記載得十分詳細(只是字跡相當潦草,解讀起來花了不少工夫)。在這本筆記本中,最為重要的便是目前攤開在我面前的這一頁。上面記載了針對幾名人物的調查結果。

南鄉純太郎六十二歲

南方製藥董事長。晴明大學畢業後,以研究員身分任職父親擔任社長的南方製藥公司。

因父親驟然去世而擔任社長,提升了南方製藥的業績,並擴大公司規模。於三年前將社長一職交給兒子,

成為董事長。其後開始積極雇用晴明大學峰岸研究室的人。

自費添購各種研究用品,搬進研究大樓。為此被人懷疑正在進行某種研究,研究用品搬運的去向不明。

公司內部也流傳董事長在某處進行可疑研究的傳聞。

在今年四月五日,於自家附近遭卡車撞擊死亡,被視為自殺但真相不明(遭到殺害的可能性?)

此人親自網羅研究員,是否在進行可疑的秘密研究?(是的話又是在哪裡?)

小泉昭良死亡時二十八歲秘密的研究員?

晴明大學藥學系研究所畢業,在學時隸屬峰岸研究室。大學時代為棒球社社員。

三年前的四月開始成為南方製藥公司的職員。

在大學研究室與未來妻子柏村沙耶香相識,於在學時結婚。並無小孩。

隸屬於營業部門,負責的醫院數量相當少,但均是與原為南方製藥社長的南鄉純太郎有密切往來的醫院,所以保有最低限度的營業額。

白天大多外出,實際動向不明。

在前年十二月十三日,於南方製藥研究大樓的一室中割喉身亡。所用的刀子為殺害小泉沙耶香所用的刀子。綜合其他狀況,被認為後悔殺害妻子後畏罪自殺(絕對不是!)。

十二月十三日深夜佇立於妻子遇害的橋上!那絕對是小泉昭良!

小泉沙耶香死亡時二十七歲(舊姓柏村)秘密的研究員?

晴明大學藥學系研究所畢業,在學時隸屬峰岸研究室。

大學時代加入志工社團,大學四年級時曾擔任社團代表。似乎相當有行動力,常常前往非洲等地擔任志工。

在三年前的四月與其夫小泉昭良一同就職於南方製藥,任職董事長秘書,但由於甚少陪同董事長南鄉純太郎出席公司對外的活動,謠傳可能是董事長的情婦。

前年十二月五日於回家途中,在橋上遇襲遭到刺殺,遺體被推落橋下,於隔天早上遭人發現。

小泉昭良不是兇手!是誰幹的?

阿久津一也二十八歲秘密的研究員?

晴明大學藥學系畢業,在學時隸屬峰岸研究室,為小泉夫婦的學弟。此外,他也參加了小泉沙耶香在學時參加的志工社團。

前年大學畢業後,原本預定前往東京的製藥公司就職,卻於畢業前推辭工作邀約,改決定進入南方製藥,並於四月到職(當時也有身為學姊的小泉沙耶香居中關說的說法)。

任職資料室。工作內容為獨自待在資料室中,整理過去研究資料,是南鄉純太郎配合阿久津進公司而創造的職缺。有情報指出資料早整頓得差不多,應該沒什麼事要做。

個性相當開朗,但也有情緒容易激動的一面。

曾遭人目擊與小泉沙耶香爭吵。當時小泉沙耶香大喊著「不可能進行人體實驗!」的聳動話語。(一個月後小泉沙耶香便遭人刺殺)

最近也曾遭人目擊與南鄉純太郎、柏村摩智子爭吵。

擁有一位大他一歲,名為櫻井知美的女友(同社團而相識)。

自今年四月五日起便不曾前往公司上班,目前行蹤不明(南鄉死亡那一天!潛逃的可能性?)

最重要嫌疑犯!

需要搜查行蹤!

柏村摩智子二十五歲秘密研究員?

晴明大學藥學系畢業,在學時隸屬峰岸研究室。小泉沙耶香的妹妹。

本來預定進研究所就讀,後於姊姊死亡的四個月後,進入南方製藥任職(工作與姊姊一樣為董事長秘書)。

就職前曾向友人表示自己要「為姊姊報仇雪恨」。她指的是要探明姊姊死亡的真相嗎?

峰岸誠五十八歲

晴明大學藥學系教授。南鄉純太郎學生時代的學弟,幫自己研究室的多名優秀學生進入南方製藥就職。

在抗生素及抗病毒藥物等研究方面有不少成就。個性嚴謹,但指導頗受好評,深受學生信賴。

我又讀一遍記載在筆記本上的詳細人物說明,大嘆一口氣,然後抬頭往上望,剛好和往下看著我的麻矢對上視線。

「我沒記錯的話,那位叫千崎的刑警應該是四月八日過世吧?但是這本筆記甚至連那個叫南鄉純太郎的人在四月五日過世的事情都有寫。」

『他大概是只要還有一天能夠動彈,就一天不會停止調查吧。不過他終究到了極限,結果被送到山丘上的安寧醫院,隨後就去世了。』

「……他一定很不甘心吧。」麻矢感慨地說,我望著她點點頭。因此千崎在和我做下調查這起案件的約定之後,才出發前往吾主身邊。

一想到千崎的心情,我就想找出犯人,讓對方償罪……我想到這裡,連忙搖搖頭。我和千崎訂下的約定是調查「阿久津一也」而已。我還有解決地縛靈的依戀,將他們送往吾主身邊這個重責大任,可不能在已經前往吾主身邊的千崎身上花太多時間。

只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可能已經殺了三個人,雖然不知道動機,但對方今後也可能再犯下罪行。如果是這樣,置之不理就可能再產生地縛靈,防止這種事發生,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我的工作……不,不能光憑這種不可靠的根據,就花費力氣在那上面。我必須以找出地縛靈,解決他們的依戀為優先。不過……

「小黑,你怎麼呆住啦?」

我沉浸在思緒之中,直到麻矢出聲叫我才回過神。

『啊,不,沒什麼。』

「那就好,別突然看向空中呆住嘛。貓雖然常常這麼做,但實在有點可怕,感覺好像看到鬼一樣。」

『麻矢你自己不久前不還是地縛靈嗎?』

「那不一樣啦。比起那個,這應該是相當重要的情報吧。」

麻矢指著筆記本,她指的地方上面寫著「柏村摩智子」。

『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在姊姊死後,竟然進入了南方製藥公司。』

「而且啊,根據這上面,這個叫柏村摩智子的人應該繼承姊姊遺志,參加秘密研究。而在研究相關人士中,現在還沒死也沒失蹤的人,就剩這個柏村摩智子了吧。」

『的確是那樣沒錯,看來需要Contact這位叫做柏村摩智子的Lady才行呢。不過,在那之前……』

「……阿久津一也,對吧。」

『沒錯,就是那個男人。』我對壓低聲音的麻矢大大點頭。

千崎懷疑這個叫做阿久津一也的人物正是殺害小泉夫婦的真兇。這也難怪,畢竟阿久津一也被認為與小泉夫婦同樣參加秘密研究,在案發的一個月前據說還曾經和小泉沙耶香發生激烈爭吵。而且假使他是其中一員,他想來也會知道位於南鄉舊宅底下的研究室,以及從研究室通往南方製藥研究大樓的秘密通道的存在。這點也與欺騙小泉昭良並殺害他一案所勾勒出的犯人形貌一致。

此外根據這本筆記,這個叫做阿久津一也的男人似乎從四月五日,也就是從南鄉純太郎喪命那天起就行蹤成謎。他難道是將南鄉推向馬路,害他被卡車撞死後就展開逃亡了?

阿久津一也。我必須找出這個男人。

「可是他從四月五日起就一直不見人影的話,他已經下落不明超過兩個月了吧。你要怎麼找到他?」

麻矢問了極為中肯的問題。

『把這本筆記本給別人看,請警察搜索的話,你覺得怎麼樣?』

「我想,就算把那本筆記本給警察看,他們大概也不會認真對待吧。畢竟在警察內部,南鄉純太郎和小泉昭良都已經以自殺結案了。」

麻矢的反應顯得不太熱烈。

『不過那是他們搞錯了,其實殺害那三人的真兇另有其人。』

「你打算怎麼說服警察相信這一點?告訴他們是透過和地縛靈說話得知的話,他們一定會以為是在惡搞。」

『那告訴他們,是從貓口中聽來的話呢?』

「……你真的認為那行得通嗎?」

『不,我就說說而已。』遭受麻矢投來的冷淡眼神,我舔起肉球裝傻……大概是最近常在外頭走來走去的關係,肉球感覺有點乾燥呢。

「不管怎麼說,我覺得這件事大概沒辦法仰仗警察。說起來,對於已經下定論的案件,警察也不可能輕易承認犯錯。」

『那是為什麼啊?犯錯的話,認錯改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承認自己的錯誤可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喔,因為自尊會從中作梗。」

麻矢輕輕聳了聳肩。

自尊會從中作梗?想來是指人類會被無聊的情緒影響,無法做出合乎邏輯的判斷吧,真是無可救藥的生物。

「總之呢,我會查查看柏村摩智子這個人的事情。我會連絡南方製藥,說我是她朋友,請他們代為連絡

。順利的話,說不定能親自碰面談話,從她口中問出阿久津一也的情報。」

原來如此,那倒是個Good idea。

『還有可以的話,我也想聽聽峰岸誠這個男人的說法。他曾經指導過與秘密研究有關的四人,說不定會有什麼Information。』

「咦?但他是大學教授吧,能那麼輕易地跟他談上話嗎?而且我不太擅長和那種人說話……」

麻矢露出不自然的乾笑。

『不管對方是什麼身分,你都沒必要在意啊。畢竟你們一樣都是人類嘛。』

「呃,你說的是沒錯啦……不過在地位很高的人面前,總覺得有點讓人卻步。」

真沒出息,人類為什麼總是要在意自己和別人之間的優劣呢?

『沒問題的,我已經想好要怎麼向那個叫做峰岸的男人問話了。』

「啊,是喔,太好了。你想到什麼辦法?你該不會打算直接和教授碰面,然後直接看他的記憶之類?」

大概是真的很不想要和大學教授說話,麻矢的表情依然緊繃。

『這個做法有點難度呢。魂魄上記錄著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記憶,從中挑出自己所要的記憶,只看那一段記憶是不可能的。』

「咦?南鄉菊子夫人的時候,你不就看了她的記憶嗎?」

『那是因為南鄉菊子那個時候正好在佛龕前,回想起丈夫的事情。我只是看了當時浮現在魂魄表面的記憶而已。』

「哦──這樣啊。那你到底怎麼從那個峰岸教授的口中,問出阿久津一也的情報?」

『就像剛才麻矢一樣,利用人類害怕權威的這一點。』

「權威?」

麻矢歪頭表示疑惑,我朝她眨一眨眼,一邊發出言靈。

『麻矢,鎮上的警局在哪裡?』

好冷……我在車頂上蜷縮成一團,渾身發顫。

現在明明是六月,今天的氣溫卻格外寒冷。我僅僅轉動眼珠,抬起目光。厚重的雲層遮蔽了整片天空,似乎沒過多久就會開始下雨,讓我想儘可能在下雨之前完成要事。

從山丘上的安寧醫院帶回千崎筆記的隔天,我一大早就盤踞在停車場的車頂上,監視著對街建築,也就是本地警局入口。不過時間接近中午,我卻還沒發現我要找的對象。

該不會那個男的已經調離警局了?就在我的胸中冒出這股不安時,一名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走出警局。

「喵──!」發現此行目標的男人,我揚聲大叫一聲。

對方擁有一臉好好先生、感覺有點軟弱的長相,身材高F但體格纖瘦。我所要找的男人就是偵辦小泉沙耶香命案的時候,與千崎搭檔的久住刑警。

久住走進警局旁的小路,我便猛然從車頂一躍而下。我確認左右沒有來車,全速衝過馬路,奔進吞沒久住身影的小路。久住的背影就在十幾公尺之前,我鑽過他的腳邊,抄到前方。

「……黑貓?搞什麼,真是觸霉頭耶。」

久住看著呼吸略為急促地擋在他面前的我,皺起眉頭說道。對於外表如此賞心悅目的我,竟然說我觸霉頭,可真沒禮貌。儘管日本的確有黑貓代表不祥的說法,不過也有國家將黑貓視為好兆頭喔。

「嗚喵!」我帶著抗議意味大叫一聲,並和久住對上視線,干預他的魂魄。久住的雙眼頓時失去焦點,我見狀微微揚起嘴角。

不出我所料,從我在千崎的記憶中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我就特別對他有所留意。既然我能如此Easy地干預他的魂魄,我也極有可能有機會全面操縱他的行動。不過這並不代表他精神軟弱,只是這麼輕易就能接受支配的人類很少見。這個男人說得好聽,大概可以說是非常純潔,說難聽就是單純。

好了,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接下來你要回答我的問題,知道嗎?』

我發出言靈,久住便緩緩點頭。

『你知道一個叫阿久津一也的男人嗎?』

「阿久津……一也……」

久住斷斷續續地重複了一遍,從他的樣子來看,他似乎對阿久津一也毫無頭緒。

『他是小泉沙耶香命案的第一嫌疑犯,是千崎查出來的。』

「小泉沙耶香命案?千崎先生?」

久住用恍惚的語調喃喃說道。

『嗯,是啊,而且阿久津一也這個男人可能也殺害了小泉昭良和南鄉純太郎。』

『……我記得那個案件應該是以小泉昭良殺害妻子後自殺結案,但我總覺得不太能接受。畢竟千崎先生說他在外面看到了小泉昭良……我也聽說千崎先生在退休後依然在調查那個案件……』

久住開始用比較清晰的口吻回話,也許他已經開始習慣受我控制的狀態了。

『現在能重新調查案件嗎?阿久津一也似乎從四月就行蹤不明,逃到遠方某個角落躲起來的可能性很高。警方能發布那個叫什麼?通緝令之類的東西,查出他的下落嗎?』

我飽含期待地發出言靈,久住聞言緩緩搖了搖頭。

「不可能。那個案件正式結案,如果沒出現相當確鑿的證據,足以證明小泉昭良不是犯人,就不可能重啟調查。說起來,通緝也要在已經確定對象嫌疑的情況下才可能發布。」

我小小地嘖了一聲。『這樣的話,難道不能憑你一個人去調查阿久津一也嗎?有警察這個頭銜的話,應該能夠調查很多事吧。』

這麼一來,我的工作也會輕鬆許多,不過久住再次搖頭。

「我光是現在手頭上的工作就快忙不過來了,根本沒那個閒工夫在沒有上司命令的情況下,去調查已經結案的案子。」

真是的,上司算什麼,別在意那種東西,你應該要活得更自由一點……想到這裡,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這麼一說,我也是在Boss的命令之下,才變成這副德性啊……

責備久住的心情頓時消失,同樣身為推動組織運作的齒輪之一,我甚至對他湧起一陣親切感。

『不好意思,向你提出這麼多難為的要求,不過還是麻煩你再陪我兩三個小時吧。』

我抬眼注視著久住,同時加強幹預魂魄的力量。

「請坐。」

峰岸誠比著沙發,向久住低聲勸座之後,自己也在對面的沙發緩緩落座。

「那我就不客氣了。」

久住將手上的波士頓包放在地板上,坐上沙發。

拜託,放的時候再慢一點!我在波士頓包中扭動身體。

我和(完全在我控制之下的)久住來到據聞小泉夫婦、阿久津一也,以及柏村志摩子都曾經在這裡就讀的晴明大學,並且和曾於在學期間指導過這四人的峰岸誠教授會面。

久住報出刑警的名號預約會面時,對方表示馬上就有空見面,所以我們馬上搭計程車來到這裡。順帶一提,我目前是躲在我讓久住中途在運動用品店買的波士頓包之中。狹窄昏暗得恰到好處的袋子裡面非常舒適,害我在路上屢次遭到睡魔侵襲,不過我拚命克制自己,以免睡著之後失去對久住的控制。

我和久住如此這般地來到晴明大學,然後在指引下走向四層樓高的教職員大樓,前往峰岸教授辦公室。

我從只拉開一條小縫的拉煉縫間窺探外面的情形。教授辦公室這個名字,讓我原本在腦海中想像出一間寬廣的房間;不過實際映在我眼中的卻是一間樸素的房間,五坪大的空間就只擺放了辦公桌、待客用的沙發,以及書櫃而已。辦公桌和沙發都是相當尋常的東西,書櫃中則塞滿大量的專門書籍。

觀察完房間之後,我將視線轉向穿著一身西裝坐在正前方的男人。對方有著一臉嚴肅的長相,頭髮發量依舊豐沛,但一頭烏絲中夾雜不少白髮,是一個身材結實的高個子男人。

「那麼刑警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呢?」

峰岸銳利的視線看向久住,態度隱隱表現出他並不歡迎這位突然來訪的刑警。

我看著峰岸,干預久住的魂魄發出指示。

「請問你知道阿久津一也嗎?」

久住問出我所盤算的問題。先毫無預警地切入正題,看看對方的反應吧。

「我當然知道,他是我的研究室的畢業生。他可是非常優秀的學生。」

峰岸眉毛微微一挑,然後低聲回答。我向久住指示下一個問題。

「那你知道這位阿久津一也先生目前行蹤成謎嗎?」

「……我知道。他似乎從四月初旬就沒到公司上班。南方製藥方面也來問過我,我聽說現在還不知道他的下落。」

嗯,阿久津一也果然現在依然下落不明……

「我記得這間研究室有不少學生到南方製藥就職吧?」

「先前因車禍過世的南方

製藥董事長,南鄉純太郎先生是我大學時代的學長,承蒙他把我當朋友,我曾經向他介紹不少優秀的學生。」

「阿久津一也同是其中一人嗎?」

我透過久住詢問,峰岸搖了搖頭。「不,他並非透過我的介紹,似乎是拜託畢業自我們研究室,已經在南方製藥任職的學姊。」

「是小泉沙耶香吧。」

我隨即讓久住說出這個名字,峰岸的眼中頓時浮現警戒之色。

「嗯,沒錯……你調查得真仔細呢。為什麼刑警先生會這麼在意阿久津的事情呢?這和他的失蹤有什麼關係嗎?」

「關於這一點,我無法透露,只是阿久津一也目前可能涉及某個案件。」

我讓久住用意有所指的口氣說出這句台詞。峰岸依舊沉默不語,表情幾乎不為所動。

「峰岸教授,阿久津一也失蹤後,曾經連絡過教授嗎?」

「嗯……我記不太清楚了。」峰岸用生硬的聲音回答。

「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能請你好好回想一下嗎?」

「你連追查他的原因都不願告知,卻要求我單方面地回答質問,不是很不公平嗎。儘管我膝下沒有小孩,不過我可是把我的學生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所以我可不會那麼輕易讓步,將可能對自己孩子不利的情報告訴別人。」

我能從峰岸的態度中,清楚地看見有如鋼鐵一般的意志。這個男人說不定知道阿久津一也的所在地,不過即使如此,他看來也不會說出口。但峰岸現在應該正在想阿久津一也的事情,這樣的話,我要不要趁現在干預峰岸的精神,讀取他的記憶?

這個想法一瞬浮現在我的腦中,但我隨即在波士頓包中大力搖頭。

不行,如果現在干預峰岸的精神,久住就會脫離我的控制,恢復自我……沒辦法,只好正面迎擊了。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是我提出了強人所難的要求。接下來稍微換一下話題:請問教授的研究室目前在進行什麼研究呢?」

話題突然的改變,讓峰岸連眨了兩三次眼睛。

「這個嘛……我們主要在研究的是傳染病的治療藥物,研究內容是關於抗生素、抗病毒藥物及抗真菌藥物的藥理作用等。儘管我們目前已經有許多這類藥物,不過微生物的抗藥性也愈來愈強。簡單說,我們現在就是處於此消彼長的無限循環,所以我們總是在研發新藥。此外,人類尚未克服的傳染病還有很多。我的研究室希望透過研究微生物,在人類與傳染病的大戰之中貢獻一己之力。」

峰岸彷佛舌頭上了油一樣,變得多話起來。

「這樣啊,教授在南方製藥公司就職的學生們,想來就職後仍然在做類似的研究吧?」

謠傳這個研究室的畢業生們在南方製藥進行秘密研究,我希望探聽到一些關於研究的頭緒。根據千崎留下的筆記,小泉沙耶香似乎曾經對阿久津一也說過「不可能進行人體實驗!」的聳動話語。那個地下研究室究竟在進行什麼可怕的研究?

「因為有所謂的保密義務,我並不清楚他們在進行怎麼樣的研究。」

峰岸微微揚起嘴角。

「即使你是他們的恩師,他們也什麼都沒說嗎?」

我透過久住的嘴拋出疑問。

「對於製藥公司,公司正在進行的研究就是最高機密。研發出新藥之後,公司就能販售新藥,並藉由藥物的專利費牟取利益,所以公司會在研究方面投注大量資金。只要研發出劃時代的新藥,就能賺取莫大利益。因此製藥公司的職員特別小心留意,避免泄漏情報。」

「不過即使不清楚具體的研究內容,至少學生們是否還在繼續研究,你應該知情吧?」

我退一步接受對方的說法,峰岸馬上大力點頭。

「是啊,他們經常會來研究室露臉,所以這種程度的消息我還算略知一二。大家都說自己正在以這裡所學的知識好好地進行研究,真是令人開心的消息。」

峰岸一瞬間露出笑容,但馬上又露出一臉哀傷的表情。

「但最期待的學生卻遭遇那種事。如果她還活著,一定能有出色的成果……」

「你說的該不會是小泉沙耶香?」

我透過久住之口詢問,峰岸臉上突然浮現微弱的微笑。

「你調查得很徹底呢。沒錯,我說的就是她。沒想到她竟然會被丈夫殺害……他們在我的研究室的時候,感情真的非常好,讓人難以置信。」

「……真兇可不一定是丈夫。」

我讓久住這麼說之後,才驚覺自己失言。告訴峰岸這件事,只會讓他加重戒心而已。一如我所料,峰岸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沉聲詢問:「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沒什麼事,請別在意。順帶一問,小泉沙耶香是那麼優秀的研究者嗎?」

我讓久住雙手在胸前揮動,試圖打馬虎眼矇混。

「嗯,她非常優秀。不只是作為一名研究者,以一個人來說,她也是一位出色的女性。她參加了志工社團,經常前往非洲。她在那邊似乎遇到各種體驗,時常表示『想要進行能夠造福受苦人們的研究』……實在是太遺憾了。」

峰岸緊抿嘴唇,搖了搖頭之後,視線落向自己的手腕。

「哎呀,刑警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下一堂課的時間快到了,我能先失陪嗎?」

……唔,沒辦法。我也已經搜集到最低限度的情報,今天就先到此告一段落吧。

我指示久住站起身,朝峰岸伸出手。

「沒幫上什麼忙,真是不好意思。」峰岸微微點頭。

「不,感謝你提供了寶貴的資訊。對了,峰岸教授,假如阿久津與你聯絡,能麻煩你到時候通知一聲嗎?」

我讓久住開口詢問,同時觀察峰岸的反應。

「……我會看看。」從峰岸再次變得低沉的話語聲來看,他很明顯沒這個打算。

「謝謝,那我就先告辭了。」

久住遵循我的指示向峰岸致謝後,拿著波士頓包走出教授辦公室。

『好了,在這一帶把我放下來就好。』

我誘導久住步出教職員大樓,走進人煙稀少的建築後方後,以言靈發出指示。久住將波士頓包放置地面,拉開拉煉,我便從波士頓包中爬出來。

『辛苦了,你可以回警局了。』

久住輕輕點頭後,轉身邁步離開。回到警局就會恢復神智的久住,對於受我控制的這段時間並不會有任何記憶,所以也許會對時間在不知不覺之間過了幾小時而感到混亂,而且還可能會因為不見蹤影而遭上司責罵。我對此多少心懷歉意,不過為了解決事件,這也算是不得已的犧牲。

好了,我也得到不少情報,接下來就打道回府吧。我踏步走出大學校園,朝麻矢家前進。我幾乎每天都會在鎮上散步,今天卻還是頭一次來到這一帶。

啊,對了!我想到某件事,隨即停下腳步。根據千崎的筆記,阿久津一也的住處應該就位於這裡和麻矢家之間的路上。我雖然不認為阿久津一也現在會在那裡,不過看看他住過的地方也沒什麼不好。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這個城鎮的地圖,然後朝著目的地邁開步伐。十幾分鐘之後,我來到目的地附近,在圍牆上奔跑的我鼻尖上卻感受到一滴水珠。我當場停下,仰頭望向天空。大顆雨點開始從厚重的雲層中落下。

哎呀,終於下起雨了。我搖頭甩掉鼻尖的水滴,一邊「嗚喵」地叫了一聲。貓的身體天生就對濡濕一事感到異常不快,所以我儘可能想在下雨前回家。

沒辦法,目的地就近在眼前,先去阿久津的住處一趟,再找可以躲雨的地方吧。我開始全力奔跑,僅花了幾十秒就到達目的地。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棟頗為老舊的公寓,想來大概是提供給單身男性入住的公寓。

我沒記錯的話,阿久津一也應該是住在一樓的六號室……

我穿過公寓前的停車場,前往阿久津一也的房間。房間前的走道沒有屋頂,逐漸增強的雨點傾注而下。

呃,六號室、六號室在……

我對傾注在毛皮上的雨水一籌莫展,只能一路沿著走道往裡面走。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腳步。就在我前方幾公尺之處,站著一位年輕的女性。這位Lady對打濕身體的雨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一直注視著面前緊閉的玄關大門。

我緩緩接近她,登時感受到一股甜膩的氣味,讓我馬上停下腳步。

這股甜膩的味道並不是以貓的身體聞到的氣味,而是我身為高等靈體所感受到的味道。我很清楚這股味道代表什麼,畢竟我在擔任引路人的時候,總是頻繁地體驗這種氣味。這是人類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心中卻仍然留有強烈後悔及牽掛時所發出的氣味,我們將這種味道稱為「腐臭」。散發這種腐臭的人類

死亡之後,有極高的機率會被依戀束縛,進而成為地縛靈。這麼說的話,這位Lady是因為某種疾病,而即將不久於人世嗎?

我透過靈體的眼睛聚精會神地凝視,她身體內部的情況逐漸展露在我的眼前。這是我們引路人擁有的基本能力。

哦,這真是相當……

我皺起臉。她的肌肉和內臟等全身的每一個地方看來都在發炎。我身為引路人,至今為止看過不少擁有這類症狀的人類。這大概是被稱為「膠原病」疾病的其中一種。這種疾病是排除侵入體內異物而存在的免疫系統發生異常,開始向自己身體發動攻擊而形成。

就我所看儘管程度輕微,不過她的心臟也有點發炎,照這樣下去,這位Lady的確很可能在幾個月到幾年之後喪命。我結束透視,歪了歪脖子:不過這種程度的病情,以這個國家目前的醫療水平,只要確實接受治療,應該不至於會危及性命才對。

「一也……」

聽到從她微啟的口中流泄出來的虛弱聲音,我頓時睜大雙眼。她剛才毫無疑問地講了「一也」這個名字,這位Lady難不成是阿久津一也的相關人士?

站在已經失蹤兩個月以上的男人房前,即使被雨水淋濕也毫不在意的女性。

我想起千崎筆記上記載的內容,我記得阿久津一也應該有一位年紀比他大的女友。

這可是大好機會!既然她剛才低念「一也」,那麼她的魂魄現在很有可能正在浮現有關阿久津一也的回憶,就讓我來讀取看看吧。

我心中因為被雨淋濕而產生的不快感,也瞬間被昂揚的心情一掃而空。

「喵──噢!」我湊近她的腳邊,用力喵了一聲。她身體一震,垂下視線看著我,原本緊繃的表情略為放鬆。

「哎呀,是只小貓咪啊。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她蹲下來盯著我的臉。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不過讓我看一下你的記憶吧。我對上她的視線,開始干預她的魂魄。

好了,讓我看看吧。她的眼神變得渙散,塗著淡淡口紅的嘴唇緩緩張開。

「……刺青……受詛咒的刺青。」

她用細微的聲量低語。

受詛咒的刺青?這到底是在說什麼?

我一邊和她的精神同步,一邊皺起眉頭。

「……一切都是從那個刺青開始的。」

她的記憶逐漸流進我的腦袋。

3

「身體的狀況怎麼樣?」

螢幕中的阿久津一也出聲詢問。

「狀況很不錯喔,主治醫生昨天幫我看過之後,又減少了類固醇的劑量。」

「喔,那不是很好嗎。很順利呢。」

一也露出滿面笑容,知美的臉上也被傳染似地露出微笑。身體狀況有所改善,還能夠透過電腦螢幕和戀人對話,兩件事都讓她感到開心。

「那你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知美的問題讓一也的笑容微微僵住。

「一如預定,大概還要兩個月……抱歉。」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在意。畢竟我們還可以像這樣談話,我並不會太寂寞。」

知美堆出笑容,以免戀人察覺自己正在逞強,不過她自己也知道臉上的表情十分僵硬。

自從比自己小一歲的戀人,阿久津一也前往非洲後,已經過了一個月。參加志工社團的一也去年刻意少修一學分留級,並在今年一開始就取得剩下的學分,然後在得到東京製藥公司的錄用之後,為了完成他長久以來的夢想,出發前往非洲當志工。聽說一也參加的志工活動是要拜訪還沒有自來水的村落,替當地的人挖掘水井。

儘管一也說他們只會前往治安相對較好的地區,不過打從知美從兩年半前和一也開始交往以來,兩人還不曾分開這麼久,讓知美不禁感到不安。一也每隔幾天就會回到有網路可用的城鎮,兩人才能像現在這樣隔著電腦螢幕對話。不過當知美看著一也顯示在電腦螢幕上的畫質粗糙身影,她就會感受到自己與戀人之間的距離是多麼遙遠,胸口深處也隨之一揪。

可以的話,自己也想隨著一也前往非洲,知美心想。知美和一也原本就是志工社團的前後輩關係,而知美自己在數年前,也會以一年一次的頻率前往海外從事志工活動。知美現在的工作是網頁設計,只要網路可以連線(雖然慢騰騰的連線速度大概會很麻煩)就沒什麼問題,然而在知美體內失控的免疫系統卻不容許知美這麼做。

知美往旁看向放在房間一角的全身鏡。鏡中映照出自己由於在這三年間持續服用的腎上腺皮質類固醇激素的副作用,臉頰一帶略帶肉感的身影。知美緊抿嘴唇,垂下眼帘。

三年前,知美已經被當地的銀行錄用,接下來順利從大學畢業就好,然而病魔卻在此時突然來襲。當時的知美生活並不會特別忙碌,卻總是份外疲憊,一直發低燒。每當知美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外出,臉及手臂等露出的部分就會變得紅腫;身體也開始浮腫,有時運動一下就會呼吸困難。

知美曾經去附近的內科看醫生,醫生診斷後表示「應該是求職活動造成的疲勞吧」,只開了維生素處方給她。然而知美服用藥物後,症狀依然不見改善,反而還逐漸惡化,最後甚至連站立起身都有困難。

惡化得過於異常的身體狀況,讓開始感到害怕的知美叫了計程車,前往鎮上唯一一家綜合醫院。她拚死辦完掛號手續,無力地坐進候診室沙發之後,意識就到此中斷。

當知美恢復意識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還連著好幾根管子。陷入混亂的知美環顧周圍,發現住在遙遠城鎮的母親就在自己身邊,正用擔憂的眼神往下看著自己,而母親的身旁還站著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

穿著白袍的男子緩緩走近床邊,表明自己是知美的主治醫生,並淡淡地向知美說明當時她在候診室失去意識,之後還一度停止心跳,經過趕來的醫生們一番努力,才將知美搶救回來。不過由於知美仍然處於危險狀態,她便被送進加護病房,將近兩周都裝著人工呼吸器,接受重症監護。

知美躺在床上,呆然聽著醫生的說明,隨後在幾近恐慌下,上氣不接下氣地詢問自己為何會發生這種事,以及自己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主治醫生輕輕吐一口氣,用陰鬱的口氣說道。

「你得的病是全身性紅斑性狼瘡,是一種又稱為SLE──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的難治之症。」

從那天起過了三年多,知美就與這個自身免疫系統攻擊全身臟器的絕症奮鬥。知美最初入院時,因為心肌炎而引起心臟停搏,在SLE患者之中似乎也算是病情相當嚴重,所以與病魔搏鬥的過程相當辛苦。

即使在知美出院之後,全身的倦怠感和對光產生的過敏症狀依然沒有消失,無可奈何的知美放棄原本已經得到錄取的銀行工作,必須每天服用的大量腎上腺皮質類固醇所導致的副作用──特別是其中被稱為「月亮臉」,會在臉上累積脂肪的症狀──一點一滴地侵蝕知美的精神狀態。隨著知美暗自引以為豪的細瘦臉頰逐漸發胖,她也愈來愈害怕看鏡子。

如果僅憑她自己一人,知美大概無法撐過這三年。正是因為自己身邊有重要的戀人,也就是一也的支持,知美才能停止自怨自艾,開始往前邁出腳步。

知美想起自己被診斷得到SLE之後,在過了半年左右的某一天,一也和自己連絡的事情。當時雖然已經從大學畢業,卻沒辦法工作,過著有如家裡蹲的生活。剛被確診的時候,同為文學院的朋友和社團的夥伴幾乎每天都會前來探病,但是過了四個月之後,大家大概都忙於新年度的新生活,已經沒什麼人會來找她。所以當社團學弟的一也邀她吃飯的時候,內心非常開心。

儘管看到鏡中自己浮腫的臉龐,讓知美心情有點鬱悶,她還是久違地化妝,兩人一起在一也預約的酒吧餐廳用餐。在用餐期間,一也不曾提起有關知美身上疾病的任何一個字。

知美以為是自己以前百般照顧的學弟,以鼓勵她作為報答,才會邀請她一起吃飯。

吃完飯之後,知美向一也道謝,感謝他特地費心邀約。當她準備離開,手腕卻突然被一也抓住。手腕上的力道讓知美感到恐懼的一瞬間,一也用一臉凝重的表情開口。

「知美學姊,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知美無法馬上理解這句話,隨著時間過去,她照顧有加的學弟所說的話,才終於傳進她的腦子中。此時在知美胸中最初湧起的感情,既不是困惑,也不是喜悅,而是憤怒。

她並不希望對方因為同情而提出交往。儘管她因為罹患難治之症而變得脆弱,她也還有這種程度的自尊。知美用強烈的語氣表明這一點,打算揮開一也的手,然而他卻不肯放手。

「我並不是

同情才這麼做!我之前就暗戀著知美學姊!其實我本來是想在學姊的畢業典禮上告白的!」

在行人眾多的路上遭人告白,知美亂了手腳。她不知道一也的話是否出真心。

「我現在還沒辦法回答你,讓我好好想一下。」

知美搖頭回答,從終於放手的一也身邊逃跑似地回家,鑽進被窩,拉起棉被從頭蓋到腳。

隔天開始,一也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過來。他在電話另一端,不斷表示自己並非出自同情才告白,並懇請知美重新考慮交往的事情。

剛開始的時候,知美難以相信他的話。像自己這樣罹患難治之症,人生未來一片黑暗的人,怎麼可能會有人不是因為同情而想和她交往。不過一也幾近執拗的告白,十分緩慢卻確實地融化了她冰凍的心。

兩人一起用餐之後過了一個月左右的深夜,知美答應一也的邀請,在深夜中前往大學。學校大門雖然在晚上十點就會關閉,不過廣大的校園只要有心就能潛入,已經成為學生們的深夜約會場所。

知美在學校後門和一臉笑容的一也會合時,雖然仍未回答一也,但她心中已經不再懷疑一也的行為只是出自於對自己的同情。不過交往的話,自己說不定就會成為一也的負擔。這層想法讓知美依然煩惱不已。

知美沒和一也交談片字,兩人慢慢地並肩走在深夜的校園之中。

果然還是不行,為了一也,自己也應該清楚拒絕才對。知美準備下定決心的時候,一也伸手握住她的手。那隻大手的感觸,讓知美的心臟在胸腔中大力一跳。

「學姊,我知道有個好地方喔。」

一也露出微笑,牽起歪頭詢問「好地方?」的知美的手,快步向前邁進。被拉著走的知美隨著一也,來到位於校園中心一帶的十層樓建築,搭上電梯,來到頂樓。

「這棟建築物是……」

「這棟是理科大樓,化學系、物理學系,還有我們藥學系等進行研究使用的大樓。」

一也笑著回答,一邊再次牽起知美的手,走上電梯旁的樓梯。

「就是這裡。」

一也推開樓梯終點的門,同時一陣強風吹拂而進。按著頭髮走出門外的知美大吸了一口氣。遼闊的樓頂能夠望見整片城鎮的夜景,抬頭往上看,滿天星斗。眺望著天空與地面上熠熠閃耀的光點,知美覺得自己彷佛漂浮在無數寶石的大海之中。

知美慢步走到樓頂的邊緣,扶著欄杆眺望這一片景色。

「學姊,小心一點,這裡的欄杆有點低,如果太用力靠,可能會掉下去喔。」

不知何時來到自己身旁的一也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這裡……」

「這裡是理科學生的秘密地點。這個城鎮幾乎沒有比這裡高的建築,所以能夠眺望整片街景。有學生會做研究到深夜,所以建築物沒鎖起來,頂樓也為了天文學系的學生開放。」

一也雙手包覆著知美的右手似地握著她的手,然後用筆直的目光盯著知美。

「知美學姊,我再說一次:請和我交往吧,這跟你的病沒有關係。我們兩人互相支持,不論是怎麼樣的困難都能跨越。我會一直支持著學姊,希望學姊也能當我的支持。」

知美張開嘴巴,卻無法馬上回答。病魔突然降臨的這幾個月以來積蓄的情感,在胸中騷動不已。嗚咽從喉嚨深處漏出,視野也一陣朦朧。知美咬著牙,緊緊閉眼,用力點頭。

在閃爍的群星之下,一也溫柔地抱緊知美。

「知美,餵──知美。」

反芻記憶片段的知美在一也的呼喚聲下回過神。

「啊,抱歉,剛剛在說什麼?」

「你還好吧?是不是有點累?」螢幕中的一也擔心地皺起眉頭。

「不會啊,完全沒問題。我的身體狀況很好喔。」

知美這番話並無虛假。在這三年之間,病情一點一滴而確實地有所好轉。知美服用的藥劑量也逐漸減少。最近即使是白天,知美也可以在陽光不會太強的日子正常外出。

這全都是一也的功勞。知美開始和一也交往之後,終於能夠再次向前邁進,讓她能夠對抗病魔。

「一也你才是,你的過敏還好吧?」知美朝畫面詢問。一也是過敏體質,許多東西都不能吃,所以知美對於一也在非洲有沒有好好吃飯,感到非常不安。

「嗯,這一點沒問題,我有好好注意。啊,對了,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看。」

聽到一也揚起興奮的聲音,知美蹙起眉頭。一也已經二十五歲,卻還有像小孩子的地方。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就代表他一定又做了讓知美不知如何是好的奇怪事情。

「你這次又幹了什麼?」

知美充滿戒心地詢問,一也便拉開穿在身上的T恤。

「那是什麼?」

看到螢幕上的東西,知美發出宛如尖叫的聲音。一也肚臍的旁邊,畫著小小的圖案。

「那是什麼,看了就知道啦。這是刺青啊,蛇的刺青。」

由於畫質粗糙,所以知美剛開始還看不清楚,不過一也這麼一說,眼前的確實是纏繞著骷髏頭的蛇的圖案。

「竟然是刺青,你到底在想什麼?」

「在我們現在幫忙挖井的村落中,當地的人認為刺上蛇的刺青可以驅邪。我在那邊村長的推薦之下,也試著刺了一個。」

一也臉上的表情毫無怍色。

「你從四月開始就要去公司上班了,也許刺青在國外很普遍,但對日本公司來說,刺青很可能會引起問題,而且溫泉等地方大多也拒絕有刺青的人進入。」

一也有時會像這樣,光憑一時衝動就採取行動。他以前也曾經路過一家二手車行,對店內一台紅色搶眼的小客車一見鍾情,結果當場簽約買車,讓知美大吃一驚。

感到微微頭痛的知美按上額頭。

「沒問題啦,聽說志工同伴中以前也有人刺了同樣的刺青,還說只要想要的話,馬上就能用雷射消除刺青。如果真的有問題,我回日本之後馬上就會把刺青用掉。」

知美看著一也無憂無慮的笑臉,也無法再說些什麼。

「喔,阿久津你在做什麼啊,在給女朋友看刺青嗎?」

從電腦傳出不屬於一也的男人聲音,看來應該是志工社團的夥伴。

「是啊,她剛才說刺青很帥。」畫面中的一也轉過頭去。

我才沒說那種話呢,知美嘟起嘴唇。

「小心喔,翻譯的人有點隨便,你以為是驅邪的刺青,說不定是『被詛咒的刺青』。」

這番不吉利的話和笑聲一同從電腦傳來。

「等等!詛咒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開玩笑啦,知美,所謂的非洲笑話來著。」

知美一朝畫面稍微探出身體,一也就再次轉回正面,連連搖手。

「還是說,難不成知美你是相信詛咒的人嗎?」

一也用捉弄的口氣詢問,讓知美頓時無話可說。

「……我也不是說真的相信那種不科學的東西。」

就算這麼說,聽到詛咒這種不吉利的話,還是會覺得不舒服吧,知美在心中發牢騷。

「啊,抱歉,我差不多該讓下一個人用電腦了。我想下周我們就能再說話了,稍微忍耐一下喔。」

「嗯,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和久違的戀人通話,卻無法說到想說的話就要結束,讓知美胸中隱含不滿。

「知美。」

知美朝電腦伸出手,打算結束通話的時候,一也出聲喚了她的名字。他的嗓音沉靜,不同於先前輕佻的語氣,讓知美的手頓時停下。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即使是透過粗糙的畫質,也看得出一也略帶凝重的表情,使得她心中湧起不安。

「不,不是那樣。我回日本之後,有件事想問知美。」

「有事想問我?不能現在問嗎?」

「我不想像這樣隔著畫面,我想直接面對面地對你說,因為是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知美重複這段話,淡淡的預感讓她的心臟怦然跳動。

「啊,我真的得換人用電腦了。知美,那就先這樣囉。我愛你。」

一臉燦笑地說出讓人發癢的台詞後,一也揮揮手。

「嗯,拜拜。」

知美揮手回應,螢幕上的畫面隨即消失。

知美閉上眼睛,眼皮深處再次映出畫面消失前一也的燦爛笑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坐在床沿的知美裝出讀手上文庫本的樣子,偷偷觀察在同一個房間的一也。一也坐在地毯上的和室椅,正在看電視上的新聞節

目。不過他的眼神飄忽,很明顯心思全不在新聞上。

前天,一也結束為期約三個月的志工活動,從非洲返回日本。他在機場看到來接機的知美,馬上拉著行李箱,滿面笑容地走向知美。不過他臉上的笑容總覺得有點虛弱,而且還隱隱帶著一抹陰影。即使在回鎮上的電車中,一也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感覺,知美詢問非洲情形的時候,他似乎也都沒有聽到。

他一定是因為旅途漫長,所以累了,知美這麼認為。因此儘管知美希望一也來自己公寓過夜,卻還是建議他回自己住處好好休息,並將一也送到他的公寓前。一也隔天也在家中歇息,所以兩人也沒有碰面。直到今天傍晚,知美才邀一也到自己家裡吃晚餐。

知美以為只要花一整天讓身心好好休息,戀人就會恢復充滿活力的樣子,但是今天的一也仍然沉默寡言,偶爾露出的笑臉也像是勉強裝出的笑容。

疲勞還沒完全消除嗎?一也的臉色看起來的確不太好。這麼一說,一也後來從非洲和自己聯絡時,也經常訴苦說「疲勞遲遲未消」、「身體疲憊不堪」之類的話。

「我說,一也。」

知美將文庫本放到一旁,出聲叫一也。一也的視線從電視轉向知美,臉上浮現微笑,不過那份笑容卻隱約有些刻意。

「知美,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你好像有點累的樣子,你還好吧。」

「……嗯,我的身體還是有點沉重。不過沒問題,再過個兩三天就好了。」

一也俏皮地聳了聳肩,回復了一點平時的模樣。

「從下下個月開始,我也要開始上班了,可不能因為這種事情說泄氣話呢。」

「對……一也就要開始上班了。」

知美隱隱不安。兩人的關係大概沒過多久就會產生巨大變化:一也會開始在東京工作,照這樣下去,兩人會變成遠距離戀愛,無法再像現在這樣隨意見面。

我也搬到東京去吧?幸運的是自己網頁設計師的工作十分順遂,現有的錢作為搬家資金十分綽綽有餘,而且只要能夠上網,自己到哪裡都能工作。在一也新搬的地址附近租個公寓,就能和至今為止一樣碰面,也能向因為開始上班而變得更為忙碌的一也提供慰藉。

不,這樣的話乾脆一起……

知美抿起嘴唇。自己至今為止都覺得時機還早,所以不曾和一也好好討論過明年之後的事情,不過兩人總不能一直保持曖昧的現狀。

知美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緩緩開口。

「呃,一也,你大概兩個月前說過『回日本後有事想問』……是什麼事?」

知美顫抖地詢問。一也一瞬間睜大眼睛,隨後咬唇低頭。他的反應挑起知美的不安。

心臟的跳動加速到幾乎作痛的程度,知美等待一也的回答。時間一分一秒地緩慢流逝。

一也整整沉默了三分鐘之後,低著頭張口回答。

「……抱歉,我現在還說不出口……現在還不行。」

一也用蚊蚋似的聲音低語。知美到目前為止,從來不曾看過這麼垂頭喪氣的一也。知美察覺到儘管不知原因為何,正是自己的疑問讓一也陷入沮喪。

「不、不會啦,我無所謂,你別在意。我有點好奇而已。」

知美在胸前揮動雙手,試圖圓場。不過一也依然垂著頭,知美連忙轉換話題。

「說起來,讓我看看那個驅邪的刺青嘛。哎?還是那叫做被詛咒的刺青?」

知美努力用明亮的語氣,開玩笑似地說。霎時,一也低垂的臉龐陡地抬起。

「被詛咒的刺青?」

一也在知美的注視之下低聲說道。他的眼窩中彷佛鑲嵌著玻璃珠,眼中的情感逐漸褪去。知美見狀,背部竄過一陣冷顫。

「就、就是那個啊,你的志工朋友不是這麼開玩笑嗎?說是翻譯的人搞不好錯了。」

知美語無倫次地試圖說明。一也緩緩將視線從知美身上轉向被上衣遮住的腹部,也就是刺著刺青的地方。

下一瞬間,一也幾乎露出牙床地齜牙裂嘴。

「才不是!這才不是被詛咒的刺青!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一也用雙手抱緊自己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知美啞然無語的時候,他的顫抖程度逐漸增強。

知美連忙摟住一也的身體。

「一也,冷靜一點。沒事的,沒事的,慢慢地深呼吸。」

知美手臂用力摟緊之下,一也的顫抖逐漸減弱。下一瞬間,一也也伸手回抱知美的身體。兩人無言地互相擁抱,一也尚未完全止住的顫抖也傳向知美的身體。

「……知美,謝謝你,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幾分鐘後,一也小聲低語,並鬆開環抱住知美身體的手臂。知美也緩緩鬆開手上的力道。

知美和一也雙目對視,也不知道是由誰主動,兩人的嘴唇緩緩交疊在一起。

一也強硬地將舌頭伸進知美的口中,纏上她的舌頭。他的手隔著毛衣用力撫上知美的胸部,讓她呼吸急促了起來。一也抱起知美的身體,將她放到床上,然後粗魯地撩起知美的毛衣。儘管身上僅剩內衣的知美從未遇過態度如此強硬的一也,她仍然伸出雙手環住一也的身體。當一也舔上知美脖子的時候,他的動作頓時停滯。

「一也?」

對一也的行為感到疑惑的知美出聲詢問,結果一也「啊啊!」地發出宛如慘叫的叫聲,上半身頓時彈開。臉上的表情有如火烤的蠟一般扭曲。

「怎、怎麼了?沒事的,我有點嚇一跳,並不是討厭。」

知美打算再次抱住一也,他卻抓住知美的肩膀,讓知美遠離自己似地推開她。口中冒出小聲哀鳴。

「啊、啊、啊……」

一也一邊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一邊站起來,雙手抱頭。

「怎麼了……一也。」知美用嘶啞的聲音詢問。

「才不是……絕對不是什麼『詛咒』……不可能的……」

一也抱著頭,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緩緩後退。他過於異常的模樣,讓知美掩著只有內衣的胸部站起身,一也便渾身劇烈一震。

「沒事的,沒事的。」

仍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知美,只能一再重複「沒事的」。

「對不起,我現在、現在還不行……」

一也露出宛如迷路的孩童一般的表情,注視著知美,然後轉身走向玄關。

「一也?」

知美還來不及阻止,打開玄關大門的一也便衝出房間。房門關上的重重聲響,格外沉重地撼動知美的鼓膜。

「之前真是抱歉。」

坐在桌子對面的一也頭垂得低低的,知美甚至能看到他頭頂的發旋。

「那倒是還好啦……倒是你這一個月都在做什麼?」

知美蹙緊眉頭,向幾乎一個月沒見的戀人說道。

「呃,稍微有點事情。」

「什麼叫有點事情,我一個月都連絡不到你!」

看著縮起脖子,抬眼望著自己的一也,知美發出怒吼。

上個月,奔出房間的一也模樣實在太過異常,所以知美拚命地試圖與他取得聯絡,但是事發過後將近一個月的期間,一也絲毫不回她電話或簡訊。知美也數次前往一也的公寓,卻依然無法見到他的人影。

自己說不定再也無法見到一也了,知美抱著這個幾乎令她肝腸寸斷的不安度日,結果昨天她突然接到一也的電話,告訴她想在今天碰面談話。於是兩人約好在午後的咖啡店內碰面。睽違將近一個月,兩人一碰面,一也便深深地低下頭。

對於一也在毫無聯絡之下消失蹤影的怒氣,以及隔一個月再次見到戀人的喜悅與安心,讓知美一片混亂。她還在努力思索接下來要講的話,服務生在兩人面前放下杯子。

知美一邊用銳利的眼神看著一也,一邊啜飲了一口杯中的大吉嶺紅茶。紅茶帶來的暖意和芳醇的香氣,讓知美稍微恢復了冷靜。

知美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口。

「那麻煩你好好說明,這一個月到底發生什麼事?」

一也拿起咖啡,不加任何東西地喝了一口,然後對上知美的視線。

「真的很抱歉,該怎麼說呢……我在非洲看到很多悲慘的情況,變成類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注2的狀態,那一天才會那麼失控。所以我後來就去看了老家附近的綜合醫院精神科,這一個月都在接受治療。」

一也淡然說明,但是他毫無停頓的說明就像在讀草稿一樣,反而增加了知美的疑心。

「……一也去的應該是治安比較好的地區吧,你在那邊經歷了足以造成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體驗嗎?」

「雖然說是治安比較好的地區,不過仍和不能和日

本比。我一路上看到相當悲慘的光景,小孩因為疾病而一個個死去……」

一也的表情籠罩上一層黑影,他的話語之中也充滿情感。一也在非洲見到悲慘光景的事情,想來應該是真的吧。不過知美依然無法就這樣相信,這就是一也當時那麼失控的原因。

「……詛咒。」

知美喃喃地說出這個詞,一也的表情明顯出現動搖。

「那一晚,一也不是脫口說出詛咒嗎?那是指什麼?」

知美低聲詢問,一也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大概是試著讓自己冷靜,然後用陰鬱的聲音開始說明。

「……我去的村落死了不少小孩……因為衛生狀況相當差勁。當小孩過世的時候,村裡的人們都會吵鬧著說『這是詛咒』,說是祖先的詛咒殺了小孩。」

「到現在還有人相信這種事啊……」知美表情一皺,一也便以陰暗的表情點頭。

「嗯,那裡是相當邊陲的地區,當地甚至仍是由巫師為病人看診。在我待在那裡的期間,也有不少小孩過世。每當這種時候,村中就會吵著說『是詛咒!』我也在不知不覺之中,開始覺得真的有詛咒的存在……」

一也的聲音愈到後面愈小,知美就這樣注視著一也。

「詛咒」這種不科學的東西不可能存在,但是會這麼想,一定是因為我身處安全圈,住在日本這個日常生活過於與人的「死亡」隔絕的國家。如果我像一也那樣實際在那個村落生活,親眼目睹人在眼前不斷死去,我說不定也會相信詛咒的存在。

知美逐漸能夠接受一也說自己得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說法。

「那你接受治療之後,病好了嗎?」

知美繃緊心情詢問,一也笑著點頭。

「我好好地接受了一個月的治療,已經好很多了。以後不會再發生像那一晚的事情,你放心吧。」

「……是嗎,那就好。」知美模稜兩可地點頭。一也臉上的微笑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而是隱約帶著陰影的笑容,讓她十分在意。「……一也,以你目前的狀態,從下個月開始,能好好在東京工作嗎?製藥公司的業務可是非常吃重的工作喔,而且你要去東京的話,也差不多該準備搬家了。」

知美這一個月都無法和一也取得聯絡,所以毫無考慮今後事情的餘裕。不過既然現在一也就在眼前,自己也得開始思考下個月以後的事情。

一也的精神狀態還不安定的話,我果然還是也跟著搬到東京,就近支持他……

「啊,我不去東京的製藥公司了。」

一也乾脆地拋出這句話,讓知美雙眼圓睜。

「咦?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辭退東京那家公司的邀約了。我的主治醫生也告訴我,現在最好不要大幅改變環境,以免造成身心壓力比較好。哎,負責人事的人雖然不停發牢騷,不過在我說明是精神方面的問題之後,對方也願意理解這邊的苦衷。」

「那你下個月以後要怎麼辦?」

一也沒工作的話,以我的收入,不知道能不能負擔?我的工作還算順利,所以也不是不可能。此外,如果我的夢想能夠實現……

「沒問題,我接下來要在鎮上的製藥公司工作。」

「啊?」知美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一也說的話,發出尖銳的聲音。

「我是說,我透過藥學系學姊的介紹,能夠進鎮上的南方製藥這間公司工作。知美也認得吧,就是小泉沙耶香學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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