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受詛咒的刺青(2/2)
「我是說,我透過藥學系學姊的介紹,能夠進鎮上的南方製藥這間公司工作。知美也認得吧,就是小泉沙耶香學姊啊。」
知美的確認識小泉沙耶香,她是志工社團的前輩,是個相當積極的人,時常前往海外當志工。沒記錯的話,她經常去非洲。
「不過你不是不可以有壓力嗎?你去製藥公司的話,不就沒意義了嗎?」
「我去南方製藥不是當業務,而是去做研究員。薪水雖然會比較低,不過壓力應該會少很多,畢竟我本來就喜歡研究嘛。」
「那就好……」
知美含糊地回答,腦中再次浮現一也那天夜裡的模樣。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情就好了……
不過一也決定在鎮上就職,讓知美十分開心,這樣就不用和一也相隔兩地了。
「那麼知美,等我成為社會人士後,也請你多多指教了。今後也請和我感情融洽地相處喔。」
一也用明快的語氣說完,隔著桌子伸出手。知美猶豫一下之後,伸手回握住一也的手。
不過不知為何,她胸中的不安不但沒有消失,反而繼續膨脹。
「詛咒」果然讓一也變了,知美忍不住這麼想。
從非洲回來,進入南方製藥就職後的一也明顯和以前有所不同。首先,他和知美之間不再有性生活。學生時代的時候,年輕人總是精力旺盛,一也會積極索求自己。然而從非洲回來之後,一也就完全不再提出邀請。即使知美按捺著害羞的心情提出邀約,一也雖然會吻上她的嘴唇,碰觸她的身體,卻絕對不會做到最後一步。
剛開始知美曾經擔心過兩人之間的愛是否冷卻,不過就職之後的一也比以前更頻繁地想與知美見面,每周有三、四次都會留在知美房間過夜。被一也抱在懷中的知美,光是這樣就感到心滿意足,於是她對於沒有性行為一事,也逐漸不再心懷不滿。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一也一點一滴,但非常明顯地衰弱下去。剛開始的時候,一也大多晚上九點之前就會結束工作下班,但是就職經過一年後,他在午夜十二點才來到知美房間的次數卻變多了。
「你要不要稍微減少一下工作量?你到底在作什麼研究?」
知美這麼詢問,一也卻總是以強硬口氣回答「我得早點完成這個研究,至於研究內容,因為我有保密義務,所以什麼都不能說。」每當一也這麼說,知美心中就會被強烈的不安及無力感啃食。
一也變了,離他最近的知美將他的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他比以前消瘦,顴骨變得更明顯。大概是因為睡眠不足,他的雙眼總是布滿血絲。這些變化不僅止於外表,在性情上也出現改變。他原本個性開朗,現在卻常常悶悶不樂,還容易因為小事生氣,和知美起衝突的次數也增加了。可能是因為壓力,他變得容易產生過敏症狀,屢次因為全身蕁麻疹發作而痛苦不堪。然後他不知從何時開始,開始服用大量所謂精神科的主治醫生開立的藥物。
即使如此,知美依然努力給予一也支持。當初是一也拯救了身陷谷底的自己,這次輪到自己想對他伸出援手。
這種緊繃的日子持續了兩年左右,終於在四月初旬的某一個夜晚,迎接了破滅的時刻。
那一天晚上九點左右,知美正用叉子切開起司蛋糕,在房間內工作時,門鈴接連不斷地響起。對不停響起的門鈴聲感到恐懼的知美從貓眼往外看,卻發現垂頭站在走道上的一也。
「一也,怎麼了?」
知美一打開門,依舊沉默不語的一也便踩著有如醉鬼的踉蹌腳步走進房間。至今為止,一也來之前一定會先通知一聲,然而今天他不但事先毫無聯絡,態度也毫不尋常。知美關上房門,腳步急促地追在一也身後進房。
一也跪在床前,突然開始握拳不停捶打棉被。
「你冷靜一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知美慌張地按上一也的肩膀。一也停下手上的動作,緩緩回頭。轉向知美的臉龐上浮現的表情無比扭曲,看起來既像哭也像笑。
「詛咒……」
一也喃喃說出這個詞的瞬間,知美頓時感到心臟一陣揪緊。在這兩年之間,一也從來不曾說出這個詞──這個改變了一也的關鍵詞。
「你……你在說什麼?」
知美吐出的聲音尖到連自己聽了都會感到好笑。
「董事長……他說了簡直豈有此理的話。」
一也低垂著頭,嘟嘟囊囊地宛如自言自語一般開始說話。
「你說董事長,是指南方製藥的董事長?」
「對……我一直在和董事長一起進行研究,但是今天他卻說了無比荒唐的話……」
「你是和那麼大間公司的董事長一起進行研究嗎?」知美連連眨眼。
「我將一切都賭在那個研究上了!但是那個人卻……」
一也沒有回答知美的問題,再次一拳捶上棉被。
「你和董事長之間怎麼了?」
知美從背後抱緊一也,再次拚命地詢問。
「他拋棄了我!他和那傢伙一起拋棄了我!完成研究的人的確是那傢伙,但我也有付出貢獻啊!但是……真是豈有此理……」
「那傢伙?」
「沙耶香學姊的妹妹,我的研究夥伴。那傢伙不打算讓我使用研究成果,她為了向我藏起研究成果,竟然把檔案分開來,和董事長分別保管。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絕對……」
沙耶香學姊的妹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知美陷入混亂。
「發生什麼事了?你在那個公司到底做了怎麼樣的研究?」
知美吞了一口口水,緊張地道出自己的疑問。一也堅持隱瞞不說的研究內容究竟是什麼?不讓一也使用研究成果,又是怎麼一回事?一也的身體定住,用彷佛脖子關節生鏽一般的動作回頭,對上知美的視線。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中正在激烈地天人交戰。
沉默了幾十秒之後,一也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那是為了解開詛咒而進行的研究。」
「解開詛咒……?」
太過超自然的話語,讓知美皺起眉頭。這應該是什麼玩笑吧?在現今這個時代的日本,進行什麼詛咒的研究……
「沒錯,我以為只要完成那個研究,我就可以得救了。」
「等等,你就可以得救,是指什麼意思?」
知美努力按捺胸中騷動的不安,用嘶啞的聲音詢問。
「我被詛咒了!」一也兩手蓋住自己的臉龐。
「一也,冷靜下來,拜託你冷靜下來。沒有什麼詛咒,那種東西全都是迷信呀。」
知美拚命勸說,一也聞言緩緩抬起頭。
「……這不是什麼迷信,詛咒在那個非洲的村落之中蔓延,不論大人或小孩都因此一一死去。」
一也失去焦點的雙眼望著知美,他的眼睛宛如映照不出任何情感的玻璃珠,就和兩年前的那一晚一樣。知美努力吞下喉中的哀鳴。
「這、這裡不是非洲啊,我們和那個村落之間有一萬公里以上,就算有詛咒,詛咒也沒辦法傳到這裡。」
知美用像是說給小孩聽一般的說明口吻說道,不過一也慢慢地搖頭。
「我從兩年前開始就一直遭到詛咒,從我刺了這個刺青的那一刻起!」
一也突然掀起上衣,露出刺在肚臍旁邊的刺青。蛇纏繞著骷髏頭的刺青。蛇吐出舌頭的寫實模樣,描繪在戀人身上的不吉圖案,讓知美繃緊臉上的表情。
「這、這是驅邪的刺青吧,這個刺青一定連詛咒都能驅除的。」
知美努力訴說,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說服戀人了。
「驅邪?這才不是驅邪。這個刺青本身就是詛咒啊,我會被這個刺青殺死!」
一也發出嘶啞的大喊,一邊站起身。他從桌上的蛋糕盤拿起小叉子,下一瞬間,他便不加思索地拿叉子往自己的腹部,也就是纏繞著骷髏頭的蛇猛力刺下。
知美連叫都叫不出聲,身體當場凍住。在這段期間,一也仍舊不停地拿著叉子戳刺自己的腹部。儘管叉尖並不銳利,造成的傷口並不深,不過腹部還是破皮流血。過了十秒之後,傷口就大得幾乎看不清蛇的模樣。
「住手!」
終於從無法動彈的狀態解除的知美,衝撞似地抱住一也。他握著叉子的手就這樣停在空中,然後頹然垂下,叉子從手中滑落。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求你住手了……」
知美語聲破碎地請求,一也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
「……抱歉。」一也用不豎耳傾聽就會漏聽的微小音量道歉,知美不停壓低聲音哭泣,不久,一也也開始流泄出小小的哭泣聲。
兩人互相擁抱著彼此,持續發出嗚咽。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知美覺得似乎短短几分鐘,又覺得彷佛過了一小時以上。分不清是由誰先主動,兩人分開身體。
「我說,一也……從那種公司辭職吧。」
知美吸著鼻子打破沉默。一也緊閉雙唇,沒有回應。
「辭掉工作,我們兩人一起在這間房間生活。一也,你一定是因為工作太忙,導致壓力太大。只要休息幾個月,你一定能恢復精神。沒問題的,網頁設計師的工作很順利,我也還有不少存款,還能供我們兩個人過活。」
一也仍然沒有回應,但是他的表情在知美眼中,神色顯得稍微有所放鬆。
知美撫上胸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好讓自己成功說出重要的話。
她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恰當的時間,不過她已經無法再將這份深藏多年的想法,繼續藏在心中。知美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我們一起生活,成為一家人吧。一也和我……以及我們的小孩。」
「小孩?但是、我記得……」
在一也雙眼圓睜的目光之下,知美緩緩點頭。
「嗯,以前病情嚴重的時候,醫生說我不能懷孕。但是在你的支持之下,我在這三年間用藥量大為減少,所以主治醫生給我但書,告訴我以目前的狀態,我能夠懷孕生小孩。」
一輩子都要和這個疾病糾纏不休的我失去了未來,但多虧了一也,我的眼前再次映出未來的光景──我和一也一同撫育小孩的光明未來。
「我的病情不確定會不會一直維持穩定,說不定將來又會突然惡化,變得無法懷孕。所以一也,拜託你……讓我們一起共組家庭吧。」
知美鼓起全部勇氣,傾吐心中的話語,接下來就是等一也答覆了。
成為一家人之後,盤踞在一也心頭的詛咒一定也會解除。情況也許無法馬上好轉,但是隨著時間過去,一定能慢慢找回原本的一也。他們兩人一定能夠在互相扶持之下一起活下去的,知美如此確信。
一也張開顫抖的嘴唇,但隻字未吐。他臉上的肌肉開始細碎複雜地蠕動。一也緩緩朝知美伸出雙手,像是要緊緊抱住她的身體。知美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表情逐漸綻出笑容,但是那雙手卻在即將碰到知美身體之前停下。一也垂下臉龐。
「一也?」
知美出聲詢問的瞬間,一也猛然抬起頭。伸出的雙手抓住知美的肩膀,狠狠推開。知美小聲揚起尖叫,倒在地毯上面。一也用力嘖了一聲,一邊站起身,冷冷地往下看著知美。他的眼神彷佛在看房間冒出來的害蟲,讓承受著這份視線的知美一陣錯愕。
「怎、怎麼了……一也?」
知美依舊頹倒在地,拚命地運用僵硬的舌頭。
「什麼怎麼了,我說你在得意忘形什麼啊。」
一也吐出的這句話,宛如子彈一般射穿知美的胸口。
「得意……忘形?」
「對啊,想和我共組家庭?想要我的小孩?你在說什麼傻話,你以為我是真心愛上你嗎?」
一也揚起嘴角,嘲弄似地哼了一聲。
「可是,你還替生病的我擔心……」
「擔心?我怎麼可能會擔心,我不過是認為這麼說,就能夠追到你,把你騙上床而已,畢竟你還算是不錯的女人。但不論是多好,都會有玩膩的一天,我後來都懶得和你親熱了。不過,你好歹還能幫我做飯,所以我才勉強和你維持關係。沒想到你竟然說要和我結婚,拜託你有點自知之明吧。」
一也再次響亮地嘖一聲,他面前的知美啞然失語,無法相信方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知美用失焦的目光看向戀人,不、應該說是她一心以為是戀人的男人。一也仍舊用生硬的神情往下望著知美。
「……一也。」
知美努力擠出聲音,朝一也伸出顫抖的手,宛如溺水的人伸手求救一般。
她的指尖碰上一也的褲子。一也當下一咬牙,猛然轉身走向玄關。他打開門鎖,伸手握住門把後,動作停頓下來。知美注視著一也的背影,心中懷抱著一也會告訴她一切都是謊言的飄渺希望。
「別再晃著你那張臉出現在我面前了,想生小孩的話,就去找其他男人吧。找個更好的男人,別再找像我這樣的人啊。」
留下這句話,一也頭也不回地走出玄關。
門關上的瞬間,知美清楚地聽到了自己未來崩毀的聲音。
從那一天之後,知美再也無法和一也取得連繫。即使知美撥打他的電話,也只能聽到「您撥的號碼沒有開機,或是收不到訊號……」的提示音。不管她發多少封簡訊,對方也毫無回應。慢慢地,知美開始造訪一也的公寓,但是依然見不到一也。
知美並不是認為兩人還能破鏡重圓,她只是想再和一也對話,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她想知道這一切究竟從哪邊起是謊言。然而一也完全消失蹤影,宛如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彷佛一切都是知美自己的大腦創造出來的幻覺。
每當知美想念起一也,她就會想起在那片滿天繁星的夜空之下,一也在頂樓向自己傾訴愛意。起碼當時的一也是愛著我的,知美如此相信,她想要這麼相信。
一定是詛咒改變了一也。在非洲刺下的「被詛咒的刺青」,將一也變成截然不同的人。知美開始相信這種超乎現實的事情。再次失去生活目標與未來的知美逐漸疏於服藥,SLE的病情也理所當然地開始惡化。大概是因為侵襲全身
的難耐倦怠感,她變得無法好好工作,所有事情都陷入惡性循環。
病情太過嚴重,主治醫生強力建議知美暫時入院接受治療,但知美拒絕了。對失去未來的自己而言,她不知道延長壽命還有何意義。她甚至開始思考心臟停止的話,就能解脫了。
從宛如噩夢的夜晚過兩個月後的某日,知美再次搖搖晃晃地走向一也的公寓。
在不停落下的雨絲之中,知美連把傘也不撐地仰望著公寓。真想就這樣消溶在雨中,就在知美這麼想的時候,她聽到腳下傳來一聲「嗚喵」的叫聲。驚訝的她往下一看,發現一隻黑貓正坐在自己的腳邊,睜著圓亮大眼望著自己。
注2: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其簡寫為PTSD)指人遭受重大壓力後,產生的心理失調狀態。
4
我結束對魂魄的干預之後,知美空洞的眼神便恢復焦點。
「咦?我……?」
知美輕輕搖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我全身用力一抖,甩掉吸附在身上的水份。
「你還好嗎?濕濕的會不會冷?」
知美臉上浮現彷佛一碰即碎的虛幻笑容。
哎,確實是挺冷的,不過畢竟這是工作嘛。我短促地叫了一聲「嗚喵」。
「你戴著項圈,就代表你是哪一戶人家養的貓咪吧?要趁感冒之前趕快回家喔。」
我們彼此彼此,我輕微地干預知美的魂魄,催促她早點回家。
「……身體好冷,我也回家泡個澡吧。」
知美再次摸摸我的頭,同時這麼自言自語。你這麼做會比較好喔,呃,不過不管身體多冷,我都絕對不會去泡澡就是了。
「拜拜囉,小貓咪。你也要趕快回家唷。」
知美露出感覺有點哀傷的微笑,從我的頭上收回手。
啊,對了,我注視著知美的雙眸,再次干預她的魂魄。接下來這幾天,睡前請給窗戶開一點小縫,大小稍微容許我的身體通過就好。知美一瞬間停止動作,難以理解似地歪了歪頭之後,她慢慢轉身離去。
好了,那我也回麻矢家吧。看過知美的記憶,讓我對阿久津一也這個男人知道了不少事情。接下來……就只剩調查那裡而已了。
我一邊在腦中推演接下來的行動,腳下的肉球用力蹬向柏油路面。
哎?在正式下起來的雨幕之中回到麻矢房間的我眨了好幾次眼。房間內不見麻矢的身影。跳到地毯上的我抖動身體,甩掉毛皮上的水珠(順帶一提,如果在麻矢在場的時候這麼做,我會被臭罵一頓)。
那麼麻矢到底在哪裡呢?她該不會出門了?醫生似乎對她說過多走走有益復健,所以麻矢白天的時候常常出門散步。不過這種雨勢應該不太適合散步,也就是說,她也許是在一樓客廳,和白木麻矢的父母談話嗎?
嗯──可以的話,我想請她幫我用吹風機吹乾濕透的身體。無可奈何之下,我開始「喵──喵──」地大聲鳴叫。發出這麼大的叫聲的話,麻矢只要人在家中,應該就會注意到。
我叫了幾十秒之後,門後傳來走上樓梯的腳步聲。喔,麻矢果然在家啊,不過這腳步聲感覺好像比平常沉重……
「小黑,不行喔,要安靜一點。」
打開房門出現在我面前的人是「白木麻矢」的母親,似乎是因為我太吵而前來叮囑。
「現在家裡有警察來,在向麻矢問話。我晚點會給你吃點心,現在先安靜一下喔。」
警察?警察為什麼要找麻矢?我眨了兩三次眼,然後吱溜一聲穿過母親腳下,竄出房門。背後傳來「啊、小黑!」的聲音。來到走道的我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短短的走道盡頭是通往一樓的樓梯,走道在通往樓梯之前還有另一扇房門。這還是我在這個家中第一次到麻矢房間以外的地方。
我往前走了幾公尺,站在那扇門前。這裡是誰的房間呢?我記得麻矢說過雙親的寢室是在一樓……我仰頭望著房門的時候,從後方接近的麻矢母親抱起我的身體。
「小黑,不能隨便進這個房間喔……這裡現在沒人。」
麻矢母親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隱隱帶著寂寥。這扇門之後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啊,對了,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我扭動全身,從麻矢母親臂彎中掙脫,一路奔下樓梯。我得去聽聽警察找麻矢說什麼才行。我下樓梯之後左右張望,一陣細碎的談話聲傳進我的耳中,我便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玄關一旁就是客廳,坐在沙發上的麻矢正在和坐在對面的中年男子交談。
我毫不猶豫地踏進客廳。中年男子看到突然冒出來的我,睜大了雙眼。對方大概是刑警吧,麻矢朝我微微遞了一個眼神。
「小黑你也真是的,竟然跑到這種地方來……你可以待在這裡,不過要乖乖的喔。」
追上來的麻矢母親揉揉我的腦袋,在麻矢身旁坐下。
「不好意思,讓貓咪跑到這裡來。」
麻矢母親出聲道歉,刑警馬上揮手回道「不會不會,我不在意」,然後繼續說下去。
「那麼我就繼續說了:正如我先前的說明,關於撞到麻矢小姐並肇事逃逸的車輛,我們雖然透過輪胎痕及殘留物確定了車種,不過由於事發現場是沒什麼防盜監視器的河畔道路,目前還無法特定出犯人。真是非常抱歉。」
刑警深深低頭致歉。
「不會,沒這回事……」麻矢縮了縮脖子。
「事發沒多久,有人目擊到一輛沿著河邊往上遊方向疾駛而去的紅色小客車,我們認為那就是撞了麻矢小姐逃逸的車輛。」
「還沒查出來那輛車去哪裡了嗎?」
麻矢母親向前探出身體詢問,刑警聞言,臉上浮現苦澀的表情。
「關於這一點,那輛車開出河畔道路之後,照理來說應該會被監視攝影機拍到,但卻還找不到相關影像。我們目前還不清楚那輛車消失到哪裡去了。」
「……這樣啊。」麻矢母親喪氣地垂下頭。
「真是非常抱歉。至於我今天登門拜訪,是我們查明新的事證,想來詢問麻矢小姐。」
刑警的聲音變得低沉。
「請問、你說想問我的問題是……」麻矢臉上竄過一陣緊張。
「其實有一位遠遠看見事故發生的目擊者出現,讓情況有所改變。」
「您說情況有所改變是怎麼一回事?」麻矢母親一臉不安地詢問。
「據說肇事車輛是從後方緩緩接近麻矢小姐,然後再突然加速衝撞她,彷佛對方從一開始就打算對麻矢小姐下手一樣。」
「怎麼會……」麻矢母親說不出話來,麻矢則是一臉緊繃,而我也同樣吃驚。
有人要對麻矢下手?這麼一說,麻矢之前說過自己在河畔道路差點又被車撞。難不成那也不是偶然,而是刻意想要用車子撞她?
「而且根據目擊者的證詞,車子在撞了麻矢小姐之後,駕駛還一度下車,對方似乎是一名戴著墨鏡和口罩的男子。一開始,目擊者還以為駕駛是打算幫助麻矢小姐,不過那名男子從倒在地上的麻矢小姐身上拿走皮包之後,馬上回到車上,就這樣開車離去了……」
刑警說到這裡,就大大嘆一口氣。客廳之中逐漸充斥沉重的空氣。
「為什麼……為什麼那位目擊者之前沒馬上說出來呢?」麻矢母親用顫抖的聲音詢問。
「對方一開始似乎是因為害怕而不想扯上關係。不過後來那位目擊者看到我們警方放在現場的呼籲民眾提供線索的看板,知道犯人尚未落網,以及我們警方以為這起事件是單純的肇事逃逸,這才鼓起勇氣通報警方。」
刑警用彷佛安撫麻矢母親似的緩慢語氣說道。
「這麼說,麻矢並不是遇到單純的肇事逃逸嗎……」
面對麻矢母親的疑問,刑警沉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們現在將這起事件視為強盜案件,正在著手進行調查,麻矢小姐。」
「啊、是!」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麻矢挺直背脊。
「你大概是因為在事發之後的兩個月都失去意識,所以才沒注意到皮包不見這件事吧。不過現在想請您回想一下,你當時帶的皮包中有放什麼貴重的東西嗎?」
「呃……呃,不,我沒放什麼貴重的……」
麻矢含糊其詞地回答。這也難怪,畢竟麻矢沒有「白木麻矢」的記憶,所以根本不可能知道皮包內有什麼。
「這樣啊,這麼一來,犯人也許並不是特別針對麻矢小姐,而是隨機犯案。那麼接下來,麻矢小姐,雖然這可能有點難受,不過能請你回想一下嗎?你還記得什麼你被車撞之後的事情嗎?不論是多小的事情都好。」
刑警身體略微前
傾,麻矢小小地搖頭。
「我自從醒來之後,就想不太起以前的事情……真是很不好意思。」
「哦,不會,請別放在心上。只是如果你回想起什麼事情,請和我們聯絡。」
刑警將名片交給麻矢。儘管這個刑警說這起事件可能並非針對麻矢個人,但前幾天麻矢又差點被車撞。有人想對「白木麻矢」下手的可能性非常高。
事情似乎演變得愈來愈詭異了……
我看著刑警微微欠身後從沙發站起身,同時蹙起眉頭。
「也就是說,阿久津一也是在非洲刺上被詛咒的刺青之後,才變得古怪囉?」
麻矢一手拿著吹風機詢問。
『啊,尾巴根部一帶再來一點……對,就是那裡……』
「我說,小黑你有在聽嗎?」
『我有在聽啊,我有好好在聽,所以麻煩尾巴根部那裡……』
我疊起前腳坐著,在溫和的暖風之下陶然地發出言靈。結束和刑警的對話,我們回到房間,麻矢便替我吹乾濡濕的皮毛。我沐浴在和煦的微風之中,開口向麻矢說起今天所搜集到的情報。
「……不認真回答的話,我就要再帶你去沖一遍澡喔。畢竟小黑你在雨中一路跑回來,弄得髒兮兮的。」
『就如同你說的,阿久津一也是在刺上被詛咒的刺青並從非洲回來後,逐漸變得不正常了。』
我連忙端正坐姿。
「不過像詛咒這種不科學的東西,不可能真的存在吧。但小黑在某種意義上,也算不科學的存在,所以也不能說不可能啦……」
聽到麻矢說的話,我哼了一聲。
『最近的人類簡直像是自以為變得全知全能一樣,對於自己無法認知的事物,就統統說是「不科學」並加以否定。明明直到不久之前,人類都還以為太陽是繞著地球轉呢。』
「我們才沒有自以為全知全能呢,正因如此,我們才努力地儘可能謀求進步嘛。」
麻矢嘟起嘴巴,朝我的臉上吹熱風。
『唔,你們確實是有在努力啦。我承認你們的確在有限的時間之內留下東西,一路傳承給下一個世代,並透過不斷這麼做,讓物種本身得到巨大的進步。不過你們偶爾也會朝作繭自縛的方向,浪費你們難得的進步。』
我閉上眼睛,發出言靈。
「我們也不是為了讓物種進步才活著啦……」
『物種上的進化只是結果論啦,我認為你們每個人各自該做的事,是在有限的時間之內,儘量不留遺憾地努力活下去,而下一個世代的某個人就會將這份想法傳承下去。如此一來,人生必定能夠因此擁有意義。』
「擁有意義的人生嗎……」
麻矢朝我的臉吹著熱風,同時喃喃自語。那個……我的臉差不多開始覺得熱了耶。
『總之,希望你們可不要朝奇怪的方向發展,結果親手導致自己種族的滅絕啊。畢竟我作為引路人,長久以來經手你們的案件,對人類這個物種也算有一點在乎。』
嗯?對人類有一點在乎?
無法繼續忍受熱度的我扭動身體躲開熱風,同時歪了歪腦袋。
人類這種生物,對以前還是引路人的我而言,應該不過是「負擔」而已。我一直認為他們是在欲望和情感操弄之下,採取不合邏輯的低等生物。我會在乎這樣的人類?我陷入疑惑,此時麻矢撫摸我的下巴,我反射性地眯起眼睛,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呼嚕聲。
「沒問題,雖然人類的確有愚蠢又殘酷的一面,卻也擁有能夠關懷他人的溫柔之處。所以即使人類誤入歧途,總有一天也能修正回正確的方向。我是這麼覺得。」
關懷他人的溫柔之處嗎……
『……說不定確實如此呢。』我用言靈回答。對於比起自己的情感,更加重視邏輯判斷的我們而言,重視他人更勝自己的「溫柔」實在有些難以理解。人類常常會因為那份溫柔,做出不合邏輯的行為。我向來將這視為愚行而棄若敝屣,不過這一點也許正是人類這個物種的優點。我們缺乏的優點……
「小黑,你眼神一直飄向遠方,還好吧?是吹熱風舒服到快靈魂出竅了嗎?」
沉浸于思緒中的我在麻矢的話語聲下回過神。不知何時,麻矢正凝視著我的臉。
『沒、沒事,沒什麼。不管怎麼說,我希望人類能夠時時意識到自己的人生有限,每天努力過活。這麼一來,就不會發生成為地縛靈這種不爭氣……』
講到這裡,我猛然發覺自己失言,立刻止住言靈。
「啊,別在意啦,小黑說得沒錯嘛。我想我在還活著的時候,一定也不曾意識到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去。」
麻矢露出一臉悲傷的微笑。
『你還是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誰嗎?』
我抬眼望向麻矢,只見麻矢小小地聳了聳肩。
「完全不行。說不定我以前過的是根本不值得回想的人生。一輩子都是溫吞而漫無目的地活著,死前才發現自己徒然浪費寶貴的時間……現今的日本不是很多這樣的人嗎?」
麻矢帶著自虐意味地說道,我向她點了點頭。
『嗯,確實。這種因為對無所作為的人生的後悔所產生的模糊依戀、而非有明確對象的依戀,在之前的時代都是看不太到的。』
「這個國家啊,是一個非常安全又舒適的國家。這當然是一件很棒的事,不過該說是托這件事的福,還是被這件事所累,我們接觸『死亡』的機會也非常少,少到就連自己總有一天會死都會忘記……」
『……人類畏懼死亡,想要避免直視死亡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是不管怎麼逃避死亡,也不能發自內心地遺忘自己是活在有限的時間之中。』
「活著不忘『死亡』嗎……這就是所謂的『記得你終將一死(Memento mori)注3』吧。我如果也能早點注意到這一點,說不定就不至於變成地縛靈了。」
面對用微弱聲音低語的麻矢,我不知道該向她說什麼話。
「不過啊,我現在過得非常充實喔。」
麻矢拿起梳毛刷,開始梳起我黑亮柔順的毛皮。
「儘管只是暫時的,我卻可以像這樣重返人間,還能幫小黑的忙嘛。」
「啊,對了,查出什麼有關柏村摩智子的事情了嗎?」
我想起重要事情,抬頭看向麻矢。麻矢左右搖了搖頭。
「今天我詢問了南方製藥公司,結果他們告訴我她從兩個月前,也就是從今年的四月八日就缺勤失聯,好像是……下落不明了。」
下落不明?我驚得喉頭一緊,發出短促的聲音。
難道與秘密研究有關的最後一人也不知去向了嗎?
「我打算再查查看,不過這該不會……」麻矢臉色僵硬地低聲說道,我向她點頭。
『嗯,這個叫柏村摩智子的女人也可能已經喪命了。』
麻矢感到頭痛般地按住腦袋。「事情真是一團糟,與那個地下研究室有關的人一一消失,而我還說不定被人盯上了。」
『不,你不一定是被人盯上啊。剛才的刑警不也說過,路過搶劫的可能性很高嗎?』
我不想讓麻矢過於不安,於是說出我一點也不這麼覺得的台詞,然而麻矢卻微弱地左右搖了搖頭。
「不過我先前也差點被車撞喔。」
『那也許只是偶然啊。』
「……之前啊,我在整理房間的時候,找到了這個東西。」麻矢神情陰鬱地拉開桌子抽屜,並從中取出能夠單手握住的黑色簡樸長方體,長方體的前方似乎帶有金屬制的小型突起物。
『那是什麼?』
我一出聲詢問,麻矢便按下機器側面的按鈕。下一瞬間,隨著一陣嗶嗶聲響,金屬突起物之間竄出電流。我吃驚地當場跳起,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圈。
「這是電擊棒喔,按下按鈕,大男人也會被電得麻痹而無法動彈,算是護身武器。」
好不容易成功用腳落地,我壓低身體進入警戒狀態。麻矢帶著凝重的表情朝我聳肩。
『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是啊,我也不清楚為什麼白木麻矢會有這種東西,不過假使她被人盯上,並對此有所察覺,那麼她會有這個也就不足為奇了吧。」
麻矢將電擊棒收回抽屜,取而代之地拿起梳毛刷,再次開始梳理我的毛皮。
「我說,白木麻矢有沒有可能在發生意外時看到犯人,知道是誰對自己下手?」
麻矢一邊梳理我的毛皮,一邊喃喃說道。
『唔,可能性是有啦……』
「這樣的話,能讓我看看這個女孩子的記憶嗎?」
『看記憶?』我不明白麻矢的意思,出聲回問。
「因
為這個女孩子的記憶是在大腦之中吧。這樣的話,現在借用這具身體的我,應該能夠看到那份記憶吧?」
窺看借用身軀的記憶,這種事情有可能嗎?我至今為止,不曾看過身軀裝著其他人的魂魄,所以無從得知此事究竟是否可行。唔,記憶的確是會刻印在大腦和魂魄之上。身為高等靈體的我稍加干預,給予大腦刺激的話,積蓄在大腦中的Memory說不定真的能夠逆向流進魂魄,不過……
我一邊舔理前腳的毛皮,一邊在腦中模擬各種情形。
「怎麼樣?辦得到?還是辦不到?」麻矢用份外迫切的表情追問。
『我想應該辦得到啦,只不過……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那具身軀的大腦之中的記憶,和刻劃在你的魂魄上的記憶完全不同。也就是說,如果讓大腦的Memory流進你的魂魄,你會一口氣承受白木麻矢二十幾年份的記憶,可能會伴隨著相當程度的痛苦。』
「……會有多痛?」
『沒人知道,至今為止沒人做過。最糟糕的情況……可能會導致魂魄的崩潰。』
我坦白說出我的想法,麻矢頓時表情一僵。哎,我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麻矢應該也會放棄了吧。我扭過身子,舔起尾巴的毛。因為毛在吹風機的熱風吹拂之下變得有些蓬鬆,為了維持我優雅的外表,我得再舔理一下。
「……動手吧。」
麻矢輕聲低語,我脫口「喵!」了一聲。
「讓我看看這女孩子的記憶吧,我會忍住痛苦的。」
臉上依然帶著僵硬神情的麻矢筆直地注視著我。
『你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最糟糕的情況……』
「我可能會崩潰,不過那說的也只是最糟糕的情況吧。」
『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喔。你究竟為什麼非得冒這麼大的風險?』
我微微搖頭。
「……我想幫這個女孩子。」麻矢的手置於自己的胸口上,用緩慢的語調道來。「我想她在被撞的時候,一定遭遇了恐怖的體驗,所以才會把自己關在殼中。而在不久之前,又有人想要開車撞我……撞這個女孩子。只要一天不知道犯人是誰,她就依然身處危險之中,仍有可能縮在自己殼中。」
……確實可能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不論這條路多危險,我都想幫助她。一部分當然是出於相借身體的感謝之情,但更大一部份是因為我覺得假使自己能幫上她的忙,我就可以找出自己存在的意義。」
麻矢的表情充滿決心。那副表情與我身為引路人一路走來,在殉教者及赴死的戰士等,為了自身信念而賭上性命的人們臉上看到的表情非常相似。
『自己存在的意義……』
震懾在麻矢魄力之下的我喃喃覆誦了她所說的話。
「我死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她不一樣,她仍然有未來。如果我成功守護她的未來,也許我就能找到自己誕生在世上的意義。儘管我都死了,可能稍嫌太遲了。」
麻矢打趣似地說,然後略帶哀傷地露出微笑。
『為了守護白木麻矢,你甘冒消滅的風險也在所不辭。你剛才是這個意思嗎?』
面對我的詢問,麻矢毫不躊躇地點頭。
「求你了,小黑,動手吧。」
我在麻矢面前坐下,注視著她的雙眼。與我對視的麻矢絲毫沒有移開目光。
『……你不會後悔?』
「嗯,絕對不會。」
『……我明白了,我就試試吧。不過我也說過很多次,我的工作是將像你這樣的地縛靈送去吾主身邊。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不能讓你消失毀滅。一旦我判斷有危險,我就會馬上住手,明白嗎?』
麻矢大大地吐一口氣,用力頷首。
「嗯,這樣就好。謝謝你,小黑。那我們就事不宜遲……開始吧。」
麻矢抿起嘴巴,看到她的表情,我也做好覺悟。
麻矢從烏鴉的攻擊下救了我,供我吃睡,又幫我清掃貓砂,還每天替我梳毛。為我付出這麼多的恩人既然心意如此堅決,那麼我賭上自己的尊嚴,也要讓麻矢在不致消失的情況下,看到「白木麻矢」的記憶。
『要開始囉,麻矢。』
我發出言靈,催使我身為高等靈體的所有能力,開始干預「白木麻矢」的大腦。積蓄在大腦中的Memory逐漸流進目前正在使用那具軀體的魂魄之中。
麻矢「嗚」地發出呻吟,表情變得扭曲。她的額頭上浮出冷汗,大概是正處於奔涌而來的記憶洪流的沖刷之下。
「啊啊!」下一瞬間,麻矢雙手抱頭,當場蹲下身體,開始全身微微顫抖。
行不通嗎?這果然是個過於魯莽輕率的賭注嗎?
我打算停止干預大腦,此時麻矢卻伸手豎在我的面前。
「繼續……我沒事,所以繼續下去吧……拜託。」
麻矢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從喉嚨中擠出聲音。我躊躇再三,繼續讓記憶流進魂魄。
再一點,再一點點,記憶就能全數下載完畢,拜託讓麻矢在那之前都平安無事。我凝望著麻矢,在心中拚命祈求。在度過令人覺得有如永遠的幾十秒之後,所有記憶都刻印在魂魄之上。我立刻停止干預,同時渾身顫抖的麻矢也頹然倒下。
『麻矢!』
我奔向麻矢身邊,用肉球按了按她柔軟的臉頰,然而麻矢依然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
我失敗了嗎?麻矢還是無法承受負荷,灰飛煙滅了嗎?
「喵、喵、喵……」我揚聲呼喚,開始用前腳努力地推搡麻矢的身體。不安和後悔激盪在我小小的胸口之中。
「……好痛。」
「喵?」傳進耳中的微弱聲音,讓我的耳朵一顫,前腳也停止動作。我將視線投向麻矢的臉,只見她的雙眼半睜。
『麻矢!』「喵!」
我發出的言靈和叫聲頓時重疊。
「小黑,你激動到爪子都伸出來了,爪子刺得我有點痛。」
麻矢孱弱地微笑。我看向前腳,發現自己的確在不知不覺之間伸出了銳利的爪子。
『啊,抱歉。』我連忙收起爪子後,麻矢緩緩坐起身,按著眼睛搖頭。
「我雖然做好覺悟了,但剛才真是超乎想像的厲害啊……彷佛真的要粉身碎骨了……」
麻矢背部靠上床鋪。
『結果如何?你知道開車撞白木麻矢的犯人是誰了嗎?』
我出聲詢問,麻矢緩緩搖頭。
「不行……失敗了。她似乎在被撞飛的瞬間失去了意識,記憶只到自己走在河邊,然後引擎聲從身後逐漸接近為止……她在一年前以上,走夜路時偶爾會被不認識的人尾隨,所以當時才買了電擊棒。不過由於最近不再發生這種情形,她就沒再隨身攜帶。」
『這樣啊……』
我的尾巴頹然垂下。我們剛才冒了這麼大風險,結果卻毫無收穫嗎……
「雖然很可惜,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呢……」
麻矢一手遮著臉,仰頭望向天花板。
『不用那麼沮……』我講到這裡,突然中斷言靈,睜大眼睛。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自己所見,便用右前腳擦了擦雙眼,然而我眼前的光景依然毫無改變。
麻矢仰頭看著天花板,臉上正露出笑容。她雖然一手遮在臉上,但是她小手之下的臉龐卻浮現著笑靨。
那是打從心底開心,卻又籠罩著陰影的笑容。
『麻、麻矢……』
我吞吞吐吐地揚起言靈,笑容頓時有如退潮一般從麻矢的臉上消褪。
「嗯?小黑,怎麼了嗎?」麻矢一瞬間回復成一臉消沉的表情。
『呃,不,沒事。』
我剛才看到的到底是什麼?無法言喻的不安從我全身的細胞冒出。此時麻矢朝我的鼻尖伸出手指,我本能地嗅聞手指上的氣味。從指尖上傳來的宛如牛奶一般的柔軟香味,微微稀釋了我的不安。麻矢一定是因為承受了那麼大的風險,結果卻毫無所獲,所以才出自絕望地笑了。對了,一定是這樣。
我拚命地說服自己,然後舔舐麻矢的手指。
「小黑的舌頭還是一樣粗糙呢,有點癢呢。」麻矢用另一隻手搔弄我的耳朵後方。
『貓抓到野生的獵物時,就是用舌頭粗糙的表面剝下獵物的皮,吃它們的肉。』
多虧麻矢給的貓糧,我至今仍沒這樣的經驗,不過我看過野貓這樣吃老鼠的光景。
「這、這樣啊……實在是不太想知道啊,這種資訊……所以說,小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麻矢嘴角抽動,迅速地縮回手指。
『嗯?說到接下來,
現在差不多是晚上放飯的時間,我想準備開飯了……』
「我不是說這個,是說阿久津一也啦。你先前不是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發表人類根本是一無所知的笨蛋之類的發言嗎。難道說被詛咒的刺青之類的東西真的存在?」
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可沒打算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喔?
『誰知道呢,在我所知範圍內,沒有類似的東西就是了。但儘管我是遠比人類高等的存在,也不代表我就通曉世上的一切啊……』
「果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我裝作沒聽到麻矢的喃喃低語,繼續說了下去。
『唔,就可能性而言,可能是過於相信詛咒的存在,導致身體實際出現問題吧。人類的精神和肉體連結得很deep,阿久津一也的詛咒有可能也屬於這種情形。』
「你是說阿久津一也受到自己身上刺了被詛咒的刺青的暗示,精神因此產生影響的意思?然而……」
『沒錯,然而阿久津一也卻說自己在南方製藥公司,正和南鄉純太郎及小泉沙耶香的妹妹柏村摩智子一起進行解開詛咒的研究。從這一點來看,詛咒不太可能會是自我暗示的影響下造成的產物。』
「小泉夫婦和南鄉純太郎遭人殺害,阿久津一也和柏村摩智子下落不明……他們到底在那個研究室之中做什麼?『解開詛咒的研究』又是什麼?」麻矢偏了偏頭。
『起碼可以確定,地下研究室中隱藏解開連續殺人案件的重要線索。今晚就……』
「就要前往研究室一查究竟,對吧?」
我點頭回應麻矢的話語。『嗯,只要明白地下研究室到底在進行什麼研究,也許就能成為拯救櫻井知美的契機,說不定還能找出鎮上一連串詭異事件的犯人,並進一步從依戀拯救椿橋下的地縛靈──小泉沙耶香。所以說,我今天晚上打算潛入那裡瞧瞧。』
「那我也陪你一起去。」麻矢這句話讓我瞪大雙眼。
『不,我還不知道那裡會有什麼,太過危險了……就算不考慮這點,你現在還有被人盯上的可能……』
「不過你是要去地下的研究室吧,路上不是會遇到門之類的嗎?以小黑的身體,只要遇到比較重的門,就會打不開吧?」
我被麻矢踩到痛腳,臉頰一帶的肌肉一陣抽搐。
我體重不到四公斤的身體儘管輕盈,卻力氣貧弱。我最近才學會攀住把手轉動門把的方法,所以只要我有此打算,類似這個房間的房門之類的,我也能夠打開。不過只要遇到沉重一點的門扉,我就束手無策了。
『但可能會有危險……』
「沒問題啦,我會小心留意,還會帶著這個以防萬一。」
麻矢在面前舉起她又從抽屜中拿出的電擊棒。
「其實呢,小黑,我連自己是誰都一無所知,一直感到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鎮上徘徊不去,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存在。但是就和我剛才所說的一樣,幫小黑忙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好像能夠明白身處於此的理由。所以求求你,讓我一起去吧。」
麻矢抱起我,把我舉到面前,我和麻矢的鼻尖微微相觸。
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理由嗎,想來這應該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吧。人類和被創造出來以完成引路人任務的我們不同,他們並不是一開始就抱著某種目的而存在。他們必須在僅有的短暫一生之中,努力尋找自己的存在理由,而現在的麻矢正慢慢找到自己的存在理由。
麻矢一度被依戀束縛而成為地縛靈,對她而言,這說不定就是最後的機會。
『我明白了,那麼今天深夜,我們就兩人……不對,應該是一人一貓,潛入那個地下研究室吧。』
「嗯!」麻矢放下我的身體,大力點頭。
『既然如此,那麼現在就……』
「現在就怎麼樣?」麻矢探出身體。
『我肚子餓了,差不多該餵我吃晚餐的貓糧了吧。』
麻矢默默無言地朝我投以冰冷的眼神。
『麻矢,你還好嗎?』
我出聲詢問走在後方的麻矢。麻矢正用手電筒照著腳下,在雜草叢生的庭院中前進。這處庭院籠罩在圍牆的陰影,街燈的燈光也難以完全企及,所以相當昏暗。唔,儘管對身為貓的我而言,眼前景物明晰可見,但在人類眼中暗得連腳邊都幾乎看不清楚。
「我、我沒事。」
麻矢才說完這句,身體就像是絆到什麼似地大幅一晃。麻矢小小驚叫一聲,一邊努力站穩腳步。我看著她,嘆一口氣。我果然不該帶麻矢來也說不定,畢竟麻矢臥床不起長達兩個月以上,體力終究處於還沒完全回復的狀態。
我和麻矢好不容易抵達南鄉舊宅庭院中的倉庫之前。
「那我就開門囉……」麻矢用充滿緊張的聲音說道,然後往一旁拉開滑門。我注視著門後深處,喵了一聲。通往地下的階梯正張開大口等在前方。
『這裡果然有條秘密通道。』我確認自己的推理無誤,感到十分滿意。
「這裡有個開關呢。」小心翼翼走進倉庫的麻矢低聲說道,並打開門旁的開關。階梯間亮起燈光,明亮的光線讓我眯起眼睛。
『……階梯很深呢。』
階梯緩緩向右彎折,一路通往深處。我保持戒備,順著階梯往下,麻矢跟在我的身後。我往下走三十幾階,盡頭處有一扇貌似沉重的鐵門,門旁還有需要輸入號碼的面板。
糟了,這裡似乎上鎖了。我來到門前,仰頭望著面板喵了一聲。
「地下研究室就在這道門之後嗎?」跟上來的麻矢伸手戳著面板,喃喃說道。她的指尖每碰到面板,電子音的嗶嗶聲音就會響徹空間。
『大概吧,不過門上鎖的話,我們也無可奈何。』
垂頭喪氣的我觀察四周。即使進不了研究室,難道就沒有什麼可以作為線索嗎?我抱著這個想法環視周圍之後,察覺到一件事。
『……這個階梯雖然堆了不少灰塵,卻留有腳印呢。』
「哎,難道不是我們的腳印嗎?」
『不是,是我們以外的腳印。起碼最近應該有人走過這個階梯。』
我把臉湊近地板,地上留著有人在門前流連的痕跡。
「那該不會是阿久津一也……」麻矢悄聲說道。
『不無可能,還有小泉沙耶香的妹妹,那位名為柏村摩智子的女性,或者是其他的第三人……』
我用言靈喃喃自語,結果眼前的門緩緩開了。
「嗚喵?」
我連連眨眼,抬眼往上望。嘴巴半張的麻矢正一手按門,推開門板。
『咦?你是怎麼開鎖的?』
「我試著推門,結果門就自然地開了,似乎一開始就沒上鎖的樣子。」
麻矢臉上浮現呆愣的表情。
門沒鎖?這明明是一處秘密的研究室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是留下腳印的人物刻意打開門吧?但是即使是這樣,原因又是什麼?
我的頭殼內充滿疑惑,腦中一頭霧水。
「小黑,你不進來嗎?」我在麻矢的呼喚下回過神。也對,門沒鎖的理由待會再想就好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探查這個研究室到底在進行什麼。
『走吧。』我維持警戒,緩緩踏進門後深處。
「我開燈囉。」麻矢按下門旁的開關,室內瞬間灑滿螢光燈的白色光芒。我在炫目的燈光之下眯起眼睛,同時環視房間。
我眼前是擁有大約十坪大空間的研究室,橫亘在房間中心的巨大實驗桌上,放著叫做遠心分離機之類名稱的機械和顯微鏡,以及數個燒杯和燒瓶等。房間深處還有類似酒櫃的東西,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用來培養微生物的裝置。
沿著右側牆壁放置的書櫃塞滿大量看似專業書籍的書本,相反的左側牆壁則堆放著Mouse用的籠子……
Mouse?……老鼠?
我的本能蠢蠢欲動,我快步走向籠子前方並窺看籠內,不過裡面全是空的。我皺起眉頭,用力拍打籠子,紓解無處可去的狩獵本能。
「該怎麼說呢……真是一種所謂的研究室的感覺耶。」
走進房間的麻矢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然後打開放在房間一角的電腦。
『我們得好好調查這裡在進行什麼研究才行,麻矢就幫我調查那邊的電腦。』
「嗯,我知道了。」
麻矢坐上電腦桌前的椅子,開始喀達喀達地敲打鍵盤。
嗯──那個叫做電腦的機器,比我想像得還方便。今後我要繼續在人間工作,是不是也要熟習一下電腦的使用方法?反正我也聽過貓喜歡湊到電腦旁的說法。
我想著這些事情,跳上巨大的實驗桌。我端詳著桌上的紙張,同
時對空中飄散的各式各樣的藥品氣味皺起臉。紙張上似乎是用英文寫成的論文。我在負責日本區域之前,曾經在England做過引路人,英語對我而言根本是小菜一碟。
我用肉球翻動紙張,閱看上面記載。隨著我一頁頁讀下去,我逐漸加快前腳翻頁的速度。該不會……我逐一過目放在桌上的論文。這些論文幾乎都是同一個主題,讓我的腦中浮現一個想法。
我抬起頭,將視線投向書櫃。當我看到收在書櫃中的書籍書背的瞬間,我就確信我的假說是正確的。
『麻矢……』
我露出複雜的表情,向正在研究電腦的麻矢發出言靈。
「怎麼了,小黑?我這邊還沒查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麻矢轉過頭,手上拿著一個白色棒狀的物體。
『你手上的是什麼?』
「嗯?你說這個嗎?這個叫USB隨身碟,我要把電腦中的資料轉移到這裡面,這樣就能等回家再用電腦好好調查這裡在進行什麼研究了。」
『也許沒那個必要了。』我發出言靈,麻矢歪了歪頭。
「咦?什麼意思?」
『我明白詛咒的真相了。』
我挺起胸膛,朝麻矢拋了一個眼神。
注3:Memento mori,拉丁警世短語,常被用為許多藝術作品的主題。
5
我用爪子緊緊攀住集雨水管,一點一點地爬上三樓,然後縱身跳進微開的窗戶空隙。這一連串的Body control連我自己都為之心醉,我明顯地已經徹底純熟掌控了貓的身體。
我跳下窗框,落在地毯上,柔軟的肉球完全吸收了著地的聲音。
好啦,她人在嗎?我抬起頭。在身為夜行性動物的我的這雙貓眼中,儘管只有從窗戶流泄而出的些微月光,還是足以讓我掃視整個房間。
她在!我的尾巴筆直豎起。在我數公尺前方的床鋪上,櫻井知美正陷入沉睡之中。
就在我和麻矢潛入地下研究室的隔天深夜,我潛入了櫻井知美的房間。我在窺看她的記憶時,已經確認過她所住公寓的位置。由於我事先給知美的暗示,她讓窗戶留了一條空隙,所以我進屋並不難。
我在地毯上邁步前進,一躍跳到床上,凝視櫻井知美的臉。一股「腐臭」掠過我的鼻尖,味道似乎比我先前遇到她的時候還要重。也許是因為我那一天干預她,讓她歷歷在目地回想起她與阿久津一也的回憶,導致她的依戀變強了。
如果是這樣,那我可真是對不起她。
我在心中向她道歉,結果從知美微啟的嘴唇中,流泄出「一也……」的低語。
看來她正在做有關阿久津一也的夢。正合我意,那就讓我稍微打擾一下那個夢境吧。
好啦,等我從夢境回來的時候,不知道她所飄散的腐臭是否會消散呢?
大概是因為窗戶開著,房間有點冷,所以我不是疊起前腳坐下,而是在枕頭邊團起身體(也就是俗話所說的「貓球注4」的姿勢),開始和知美精神同步。
我張開眼睛,發現自己依然在知美床上的枕頭邊蜷成一團。
一瞬之間,我還以為自己侵入夢境失敗了,但仔細一看就知道並非如此。
房間的燈光仍亮著,應該躺在床上的知美坐在地毯,而她的視線正投向玄關。
啊,這大概是那一天她和阿久津一也分別的光景。
我下床後伸出肉球,碰了碰低著頭的知美的腳。
「你打算像那樣待到什麼時候?」知美渾身一震,瞪大雙眼看著我。我又要被人嚷嚷「貓竟然在說話?」了嗎?每次都要說明真是麻煩喵。
「……哦,我懂了,我是在做夢。在夢裡的話,即使貓會講話也沒什麼好奇怪嘛。」
知美突然微弱地一笑。哦,這樣進展就快多了。
「你是我之前在一也公寓前遇到的貓咪吧。」
知美伸出手,試著摸我的頭。照這樣下去,知美的手會直接穿過我的頭,所以我連忙集中精神,構築我在這個世界的實體。知美的手才確確實實地碰到我的額頭。
「嗯,是啊。我是為了解決你的依戀,才進入你的夢中。」
「依戀?」知美一臉不可思議地回問。
「沒錯,簡單來說,就是你失去戀人,同時也失去未來願景這件事。」
我的話讓知美表情一僵。
「……你又知道些什麼?」知美收回手,生硬說道……我還希望能摸久一點呢。
「我什麼都知道喔。包括阿久津一也救了罹患難治之症的你,還有阿久津自從刺上『被詛咒的刺青』之後就性情大變,以及他最後對你丟下殘酷話語之後消失的事情。」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知美眉間堆起皺摺,從我身邊微微拉開距離。
「我是何方神聖這點不重要。這是你的夢,照你喜歡的方式解釋就好了。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讓你得知真相。」
「真相……?那種東西……我很清楚。」知美咬唇瞪著我。
「你很清楚?」
「沒錯,他最後丟下的那幾句話全都是真的。一也一開始就不愛我,他跟我玩玩,然後我提出結婚時,就覺得時候到了並一走了之,就像拋棄嚼太久而乏味的口香糖。」
知美舉起右手遮住眼睛。
我湊近知美,伸出前腳搭上她的大腿,從正下方窺看她的表情。
「真的是那樣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除此之外別無他想吧,從常識來想的話。」
知美像是為了逃避我似地把身體往後仰。
「常識?拘泥於那種東西的話,就會錯過擺在眼前的真相喔。你應該讓大腦思考再Flexible一點嘛。」
我更加探出身子,和知美四目相對。
「……不然你說還有什麼解釋?」知美的口氣開始摻雜一抹──真的只是一絲絲的期待。
「阿久津一也不是說了嗎,說他刺了刺青,所以中了詛咒。而你應該也曾經發自內心地懷疑,尋思自己的戀人的變化說不定真的是詛咒造成。」
「那、那是……沒錯,我的確有過這樣的想法。畢竟一也很明顯是在刺上刺青,從非洲回來之後才出現改變的。不過詛咒這種東西就常識上說根本不可能存在……」
「嘶──!」
我朝又將「常識」掛在嘴邊的知美發出威嚇叫聲,知美的臉瞬間因為恐懼而扭曲。
「我要說幾次你才懂,你要先把常識放到一邊去。」
「什、什麼啊,那你要說真的有詛咒嗎?一也是因為刺青而受到詛咒才改變嗎?」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我馬上回答。「然後阿久津一也為了解開那個詛咒,在南方製藥公司的秘密研究室里努力研究,就跟他自己說的一樣。」
「但、但是南方製藥只是普通的製藥公司吧。在一個像那樣的地方,進行解開詛咒這種帶有超自然色彩的研究,根本……」
「如果這不帶有任何超自然色彩呢?」
「不帶超自然色彩?你是指什麼意思?」知美皺起眉頭。
「總而言之,我要說如果那個詛咒已經得到科學解釋,而且還有治癒可能呢?」
「得到科學解釋……能夠治癒的詛咒?」知美呆愣地喃喃低語。
「是啊,你回想看看阿久津有關詛咒的事情:在非洲的村落之中,那個詛咒讓包括小孩在內的許多人過世,可以推測出那個詛咒是從雙親繼承給小孩的。一也透過刺上刺青,也受到同樣的詛咒,而他發誓絕對不會讓你也得到詛咒。」
我淡然陳述事實,結果知美突然抓住我的兩隻前腳。
我實在不太喜歡肉球被人摸啦……
「那個『詛咒』到底是什麼?如果你知道就告訴我!我求你!」
知美聲音沙啞地詢問,我向她點點頭,緩緩開口,告知她打亂阿久津一也和櫻井知美人生的詛咒真相。
「就是HIV。」
「……欸去哀逼?」
知美用宛如拙劣演員朗讀劇本的平板語氣喃喃說道。
「沒錯,HIV。人類免疫不全病毒。」
「你說的該不會是……」
「嗯,就是導致愛滋病的病毒。」
聽到我的回答,知美用嘶啞的聲音低語「……愛滋病」。看來突然擺在面前的新情報,讓她一時之間無法消化。哎,算了,繼續說明下去的話,她總會理解的。
「感染HIV後,如果一直不治療,幾年後就會變成後天性免疫不全症候群,也就是所謂的愛滋病。病發之後,身體的免疫機能就會遭到破壞,各種微生物引起感染症,導致喪命。」
我娓娓道出有關HIV的知識。儘管有點老調重彈,不過引路人這個工作與人類死亡息息相關,我因為工作上的關係,對疾病相當熟悉。
知美的視線彷佛求救一般在空中仿徨,我向她繼續陳述下去。
「HIV的疫情在非洲擴散,已經造成相當嚴重的社會問題。」
我以前也曾經在非洲擔當。那個時候,我可是將不計其數的因愛滋病而喪命的人類魂魄,引導至吾主身邊。
「那一也去的那個村落……所謂許多人因為詛咒而死……」
「沒錯,當時HIV的疫情擴散,想來不少居民因為愛滋病而死去。HIV是會母子垂直感染的病毒,詛咒會從父母轉移到小孩,和許多小孩因為詛咒喪命的陳述一致。恐怕這個村落之中,並沒有HIV是傳染病的常識,只是將它視為親子相傳的詛咒,所以一也才會使用這個詞語表達。」
「不、不過一也為什麼會感染HIV?我記得HIV應該不是那麼容易傳染……」
大概是稍微整理了混亂的思緒,知美提出了明確的疑問。
「的確,一般與HIV感染者相處並不會感染,最常見的原因是性交造成的。」
知美的表情一陣扭曲。「……該不會……」
「你在想一也說不定是和感染者性交,才會感染了HIV嗎?」
我打趣似地說,知美頓時閉嘴不語。「唔,這個可能性搞不好也不是零,不過我認為應該不是喔。你也對自己的戀人多一點信心吧。」
「那、那為什麼……一也會遭到感染?」
知美從喉嚨擠出喑啞的聲音。我當場直立起來,伸出右前腳的一隻貓爪。
「他本人不是說過,難道你不記得了嗎?關於他為什麼會遭到詛咒。」
我一道出這句話,知美便深吸一口氣,半張的嘴中漏出那句話。
「……刺青。」
「That’s right!」
我宛如拍手一般合上雙掌,嘭地發出毫無緊張感的聲響。
「感染HIV的原因也包括針頭意外,也就是醫療工作人員使用遭到HIV污染的注射針頭,不小心扎到自己等造成感染的情形,而刺青的時候就會用到針。」
「那個針……」
「嗯,阿久津在他們到訪村落的村長建議之下,請那個村落的刺青師幫他刺了刺青。他一定是在那個時候,被用過的針感染了」
當時用來幫他刺青的針一定遭到HIV污染。畢竟當地人沒有病毒相關知識,自然也不可能會為針消毒殺菌。
「所以他才說是被詛咒的刺青……」知美一手摀住嘴巴。
「我記得阿久津刺上刺青後,他每次聯絡通訊時,都是一副狀況不太好的模樣,對吧?那大概就是他感染了HIV。感染HIV的話,剛開始會出現發燒及全身感到倦怠等症狀。當時阿久津應該就有所察覺,注意到自己也許感染了HIV,畢竟他一路看到許多人因愛滋病而死,他會發現也不怪。所以當他回國和你碰面時,他的神態就顯得不太正常。」
「真的嗎?你說的這一切千真萬確嗎?」知美用雙手捧住我的臉頰。
「我想沒錯,證據就是阿久津自從歸國後,不曾與你發生性行為。你也很清楚原因吧,因為HIV透過性行為傳染。透過保險套自然能夠大幅降低傳染機率,但並非絕對。」
知美聽完我的說明,頹然垂下捧著我臉頰的雙手。
「為什麼?他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知美哀傷地低語,並將視線投向玄關大門,也就是那一晚一也離去的大門。
「我想,阿久津一也一定是害怕吧,怕遭到你的拒絕。」我用肉球碰碰知美細微顫抖的手。
「被我拒絕?」
「正是,HIV傳染病是容易遭到偏見的病症。這個病症藉由日常接觸傳染給他人的風險非常低,感染者卻往往受到出自於無知的歧視,遭遇難受的經歷,所以要坦承自己得病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但是我無所謂!不論任何事情我都能夠接受。畢竟HIV只要用藥,就能維持幾十年都不發病吧?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心滿意足了。」
知美聲音嘶啞地訴說。
「嗯,確實如此,他實在應該向像你這樣善於理解的Lady說明所有真相。他大概也想在某一天坦承一切,和你一起活下去吧……不過他卻遇上難題。」
「難題?到底是有什麼難題?」
「他有嚴重的過敏體質啊。HIV感染者透過服用多種抑制病毒增生的藥物,可以將愛滋病發病的時間延長到數十年之後。不過假使他會對其中的藥物產生過敏反應,他就無法繼續服用藥物。」
知美吸氣屏息,我在她面前淡然地繼續說明。
「從非洲歸國後過了一個月左右,阿久津失去蹤影,聲稱自己是去接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治療。他一定是在那段期間到專門醫院接受檢查,得知自己感染了HIV,以及自己對不少能夠抑制發病的藥物過敏。不服藥的話,感染者有可能會在幾年後就因為愛滋病發病,而且就此喪命。實際上,在那之後的幾年間,他應該有不少次嚴重的蕁麻疹發作。HIV有不少種藥物,儘管阿久津只要選擇他能夠服用的藥物服用就好,不過隨著時間經過,他可能也會開始對那些藥物產生過敏反應。」
「那一也所說的『我會被這個刺青殺死的』……」
「沒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照那樣下去,他會因為非洲村落視為詛咒的HIV感染而喪命。這大概也是他無法向你坦承自己病情的原因吧:如果你知道戀人只剩下數年性命,你一定會感到傷心欲絕。」
「竟然……」知美兩手摀住自己嘴巴。
「正因如此,阿久津一也才把一切寄托在最後的希望──在南方製藥公司進行的『解除詛咒的研究』,也就是HIV新藥的研究上。」
我回想起昨天潛入的研究室。那個房間桌上的大量論文,以及收在書架上的文獻,這些資料大部分都記載著有關HIV與治療HIV的方法。
「那一也辭退東京製藥公司的招聘,成為南方製藥的研究人員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對,因為他想研發出也能用在自己身上的藥。阿久津在南方製藥公司,努力地試圖研發出HIV的新藥。他大概認為只要他完成新藥,說不定他就能再次與你攜手偕老。」
「結果卻……」知美的表情一陣扭曲。
「是啊,失敗了。不知道原因是實驗本身沒有成功,還是他對那種藥物也有過敏反應,或者是他沒能得到試用新藥的資格。從他對南方製藥董事長表現出的強烈憤怒來看,最後一項說法應該比較有可能。哎,無論如何,阿久津失敗了,而身處絕望的他便去了你的住處,尋求他唯一的心靈支柱。」
知美不發一語地默默傾聽我的推論。我伸舌舔了舔嘴邊,因為我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一定會讓她十分難受。儘管如此,她還是必須知道真相,不然她一定無法繼續向前邁進。
「他深深處於絕望和自暴自棄之中,就在此時,你對他這麼說了:『我們生小孩,共組家庭吧。』但對他而言,他做不到。想要擁有小孩的話,就會讓你曝露在感染HIV的風險之下;而且他自己在幾年之內,還有可能因為愛滋病發病而喪命,所以……他做出了決定:他為了戀人的幸福,選擇了讓自己消失。」
從知美摀著嘴的雙手之下,隱隱傳出宛如悲鳴的聲音。面對悲慟的她,我繼續以平淡口吻敘述事實,儘管那份現實實在過於殘酷。
「阿久津知道告訴你真相的話,你一定會拚命地想要在他身邊支持他,然而這並非他的期望。他希望你能夠得到幸福,哪怕在你身邊的男人是自己以外的男人。所以他把你罵得狗血淋頭,心想這樣就能讓你離開自己,構築嶄新的未來。」
我在這邊停話不語,注視著知美被淚水濡濕的雙眸。
「阿久津一也難以理解的行為,其實全都是出自於對你的愛。」
當我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周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喵喵喵!」
突然而來的變化讓我一陣慌亂,回過神時,腳下的地毯不知何時變成了堅硬的水泥地。
我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夜晚的頂樓,也就是當初知美接受一也告白的理科大樓的頂樓。夜空中閃爍著無數星辰,但是周圍的景色在我眼中卻顯得有點黯淡。
我找到站在頂樓邊緣的知美,緩緩走近。知美正扶著頂樓偏低的欄杆。
「……一也一直都是在為我著想呢。」
知美眺望著遠方的夜景,輕聲低語。
「嗯,是啊。阿久津一也的心意從頭到尾都不曾有所改變。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因為他愛你
,希望讓你得到幸福。」
「最後那一晚,我其實是想要支持一也,結果卻反而把他逼上絕路……」
「也許是這樣,不過那是從結果來看的結論而已。你根本不需要責備自己。」
我向知美說道。如果因為沒處理得宜,而導致知美留有後悔的心情,那麼即使她好不容易得知真相,腐臭也有可能不會消散。
「……我所期望的未來,是能和一也攜手共度的未來。即使沒辦法擁有小孩,只能共度短暫時光也無所謂,我想和一也一起活下去,但是為什麼……」
「我相信阿久津一也當時已經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了。他的小小好奇心讓他感染了HIV,毀了你們的未來。那份罪惡感正是他的原動力,讓他下定決心要不惜代價研發出新藥,取回你們兩人的未來。」
沒錯……不惜任何恐怖的代價。
知美咬唇俯瞰眼前的夜景,簡直就像她正在尋找一也的身影。
「那……一也現在會在哪裡呢?」
「誰知道呢,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起碼我能確定,阿久津一也大概不會再次出現在你的面前,而你也不應該去尋找他的下落。」
如果知美試圖尋找阿久津一也的下落,她可能會發現恐怖的事實。這麼一來,她一定又會為此感到痛苦難過。
「這樣下去的話,一也他……」
「嗯,如果他沒接受HIV的治療,他隨時都有可能愛滋病發病,而他在這樣的狀況之下,即使拋棄一切也依然深切盼望的就是你的幸福。」
「但是我無法忘記他……」
「你不需要遺忘他啊。這個男人將你從絕望中救出,成為你的依靠,你應該將他銘記在心。只要懷抱著這份記憶,在人生道路前行,他就會繼續活在你的胸口中。」
我對自己吐出的裝模作樣台詞感到渾身發癢,便用後腳用力地搔了搔脖子。
知美咬住嘴唇,眼淚源源不絕地從眼眶溢出。
我坐下來,耳邊迴響著知美的嗚咽,同時眺望隱約有點黯淡的星空。時間緩緩流逝。
感覺過幾十分鐘後,我注意到嗚咽聲不知何時停歇了。我望向知美,她正在細微地吐氣,拂拭濡濕的眼角。知美大大攤開雙手,緩緩仰望天空。
「一也……謝謝你……」
從知美的雙唇間,吐露出包含千言萬語的感謝話語。在這一瞬間,隱約顯得黯淡的星光陡然變強。
這一片閃耀著無數星辰的夜空,正是我在知美的記憶中見到的星空。
知美眯起眼睛,持續仰望著天空,想來她一定是在眼前的夜空凝視著她和戀人之間重要的回憶。
我離開知美身邊,在頂樓的中央一帶團成貓球的姿勢,垂下眼皮。明瞭阿久津一也直到最後都深愛著自己之後,知美一定能夠懷抱著與他共有的Memory,再次向前邁出腳步。
為此,她現在正試圖面對她與心愛戀人的訣別。
接下來就是她自己的問題,我沒有插嘴的餘地了。
我慢慢地從知美的夢境開始Escape,我在這個世界的存在也隨著逐漸變得稀薄。
當我睜開眼睛時,我已經身處知美房間的床上。
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抽動鼻子。在我入侵知美的夢境之前,房間還充斥著甜膩「腐臭」,此時則飄散著宛如薄荷一般的清冽芳香。我深深吸氣,讓胸膛充滿空氣。
知美度過這一關了。
她的哀慟大概會持續伴隨著她,但是懷抱著這份悲痛與幸福的回憶,她一定能夠開拓自己的未來,同時也是阿久津一也為她指引出的未來。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我下了床鋪,走過地毯,跳上窗框。
在我將身體擠進只開了一道空隙的窗縫之前,我回頭看向床上的知美。眼淚從她閉起的眼中溢出滴落,滑下臉頰的水珠在從窗戶灑進的月光照映之下,閃耀著盈盈光輝。
我在街燈與月光的照明之下,踏步走在返回麻矢房間的路上。我成功地完成了我的工作,將櫻井知美從依戀之中解救出來,然而我的心情卻十分沉重。
我今天在夢中並未告訴知美一件事,不,是無法告訴她。
那個奪走多條地下研究室相關人士性命的殺人犯,果然極有可能是阿久津一也。
地下研究室之中曾經進行HIV新藥的研究。對於感染了HIV,還因為過敏問題而沒接受治療的阿久津一也而言,完成這項研究正是他最後的希望──能夠實現他與深愛戀人攜手共度人生的未來的最後希望。
然而事情並未依照他的想法發展。儘管從阿久津在銷聲匿跡之前向知美說的內容來看,研究已經完成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他卻無法享用那份成果。原因恐怕是研究夥伴之間出現了意見對立,也或許是研究並未進展到足以進行人體投藥的階段。
這麼一說,小泉沙耶香曾經向阿久津說過「不可能進行人體實驗」。說不定是阿久津一也提出用自己身體進行實驗的時候,小泉沙耶香因為太過危險而加以回絕。
今年四月初,就在阿久津一也向知美告別並消失無蹤的同一時期,南鄉純太郎遭人殺害,同時包包中的物品也遭人偷盜。我認為阿久津一也殺害了南鄉,並竊取了他手上的實驗檔案。目前仍然下落不明的柏村摩智子這名女性,也有可能已經遭到阿久津的毒手。
我跳上一旁的圍牆,一邊在牆頭上漫步而行,一邊進行思考。
阿久津一也已經放棄了他與戀人的未來,他不惜殺人也要偷取研究資料以治療HIV的行為顯得不太合乎道理,不過失去一切的阿久津也許已經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了。
在一年半前奪走小泉夫婦性命的人,想來一定也是阿久津一也。在研究上與小泉沙耶香產生對立的阿久津,為了自己的目的而殺害小泉沙耶香,還將罪名嫁禍給她丈夫小泉昭良。只有和小泉夫婦一樣同為秘密研究有關人士的阿久津,才能做到這件事。
阿久津一也現在身在何處呢?從他已經銷聲匿跡了兩個月以上來看,他應該已經不在鎮上了。這樣的話,我和麻矢根本無從找起。
眼下看來,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找出據說下落不明的柏村摩智子。她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同時也是參與地下研究室研究計畫直到最後的人物。如果能夠找出柏村摩智子並讀取她的記憶,我就能對這個事件的詳細情形更加清楚……假使柏村摩智子還在人世的話。
我突然抬起頭,耳朵一抖。一陣尖銳高亢的聲響從遠方傳來。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一種叫做消防車的滅火車輛所發出的警笛聲。我在圍牆上停下腳步,感到聲音變得愈來愈大。數十秒之後,幾台亮紅巨大的車輛就接連從我身旁的道路呼嘯而過。
看來這附近似乎發生了火災。我跳上圍牆旁邊的大樹,伸出爪子一路沿著樹幹往上攀。我爬到樹頂,在不遠處看到高竄的火苗。
哦,火勢燒得挺旺啊。我下樹後再次跳回圍牆,奔向火焰的方向。
自從我來到人間,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火災。既然機會難得,就讓我見識一下吧。我一邊揮去浮現在腦中的「好奇心殺死貓」這句不祥的話,同時腳下不停地直奔。跑了幾分鐘之後,我開始感到一絲不對勁。
我來過這一帶。這份不對勁的感覺隨著我接近目的地,變得愈來愈強烈。
不會錯的,這裡正是南方製藥公司附近。
我的胸口才剛湧起一股討厭的預感,就依稀聽到消防隊員們的怒吼。我在圍牆上停下腳步,跳進一旁的三層樓民宅並爬到屋頂上。竄出烈焰的建築就出現在我前方數十公尺之處。
……騙人吧。
我呆愣地站在原地。
眼前熊熊燃燒的建築火舌高冒。那是南鄉純太郎和他家人曾經居住的家,也是那個地下研究室所在的房子。
隱藏通往研究室入口的倉庫崩塌,火焰從通往地下的階梯竄出,那副光景簡直就像火焰長蛇從地底蜿蜒而出。
熱氣乘著晚風撲襲我的臉,我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注4:原文為「ニャンモナイト」,取自日文中音近的「アンモナイト」(菊石),意指貓蜷成一團,俯瞰看起來就像菊石化石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