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櫻花時節的遺書(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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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屋頂上漫步而行,在接近窗戶的時候一躍而起,從敞開的窗戶跳進房間。我從凸窗跳至地板上,肉球和柔軟的地毯吸收了著地的衝擊。我的脖子一帶傳出琳琅聲響,大概是我的項圈發出的聲響。三天前,麻矢給我一條項圈,感覺頗為Fashionable的紅色項圈上,垂著一塊刻著「小黑」的小塑膠牌。
「啊,小黑,歡迎回來。」
上頭傳來招呼聲,我「喵」一聲作為回應。穿著睡衣的麻矢低頭看著我。
「早晨的散步已經結束了嗎?」
『嗯,我繞了鎮上一圈,肚子有點餓了。總之先給我貓乾糧。』
「好好好。」
麻矢露出苦笑,從書桌的抽屜中拿出袋子,並將袋子的內容物倒進我專用的食盆里。小小的顆粒狀飼料伴隨著誘發食慾的匡啷匡啷聲落進盆里。麻矢一將食盆放在地毯上,我就馬上將臉埋進盆中。我一邊用舌頭堆起貓乾糧,同時將貓乾糧送入口中。咀嚼時,貓乾糧在口中發出清脆聲響,濃厚的醇美味道在舌尖上擴散。
我花了幾十秒將所有的貓乾糧都掃進胃哩,然後大聲地打了個嗝。
「好吃嗎?」
『嗯,滋味美妙,多謝款待。』
我舔舔嘴巴周圍,同時拋出言靈。
距離我降臨凡間,迄今已過兩周。這段期間,我鞏固了我作為白木家寵物的地位。
兩周前,從兩個月之久的沉睡中甦醒的麻矢和我在一起的場面被麻矢的母親撞見,她似乎認為「女兒的甦醒說不定都是托這隻貓的福」,於是在麻矢提出「我想養這隻貓」的提議時,積極地贊成。不愁吃住的情況下,我利用這兩周,練習一隻貓該有怎麼樣的行動。除了我已經學會的奔跑、跳躍和伸爪等,還有伸舌舔理全身的毛皮、排泄後蓋貓砂,甚至連參加這個城鎮的貓群集會,我都已經駕輕就熟。
「你已經習慣當貓的生活了嗎?」
『嗯,當然囉。話說麻矢你呢?你習慣那副身體了嗎?你想起自己是誰了嗎?』
「嗯──這副身體我倒是開始適應了。雖然體力變差,但父母在昏睡期間似乎有好好幫我做復健,所以日常動作都沒問題。只是自己究竟是誰,還是說不太上來……」
麻矢的嘴唇彎成ㄟ字。
『能照這樣,繼續當白木麻矢嗎?』
「應該是沒問題。我想想……目前我是假裝因為事故造成的衝擊,所以記憶一片混亂。我似乎是銀行職員,不過最近大概都會請假。我還會和爸爸媽媽聊天,同時也在一一確認房間的物品以搜集資訊。」
麻矢抿起嘴巴。這棟房子除了麻矢,還住著白木麻矢的雙親。她大概是對欺瞞他們感到罪惡感。
『我覺得你不用內疚,反正只要過兩、三個月,真正的白木麻矢就會甦醒。你在這段期間使用她的身體,也可以算是復健嘛。』
「……也是啦。」
麻矢露出隱約有點寂寞的笑容。
『比起這個,我也差不多該開始工作了。』
「工作?」麻矢一臉不可思議地歪頭。
『就是解決地縛靈的依戀,將他們引導至吾主身邊啊。我們不是約好:你說要告訴我這個城鎮上哪裡有地縛靈,所以我讓你暫時起死回生,作為幫我工作的代價。』
「啊,這麼一說……」
『你不會說你忘了吧?』
我眯起眼睛,麻矢連忙揮動胸前的雙手,辯解道「怎麼可能嘛」,不過那副不自然的笑容可是沒逃過我的法眼。
『總之,希望你今天可以幫我指出最近的地縛靈位置在哪裡。』
「嗯,也是。醫生也說過,復健還是儘量控制在不會太過勉強的步行範圍比較好。那我們待會就出發吧。」
麻矢伸手,用手指摩娑我的下巴下方。真是大膽妄為,我可不是人類可以輕易碰觸的存在……啊,那裡……
不知為何,我的喉嚨無視我的意志,開始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啊,搔這邊很舒服嗎,這裡想要討摸啊。」
麻矢用勝利的語氣說道。才不是,我才沒希望你摸那裡……
啊啊,那裡再多摸一點……
呼嚕呼嚕呼嚕。
『還沒到嗎?』
我一邊走在圍牆上,一邊朝走在一旁人行道上的麻矢拋出言靈。
「還差一點。」麻矢有點呼吸不勻地回答。雖然說體力應該比一周前恢復不少,但是長時間的臥床還是對身體造成影響。就算普通行走,大概也挺辛苦,畢竟我們自從家裡出發,已經走了將近二十分鐘了。
我從圍牆上環顧四周,住宅區一路延伸至遠處,更遠的地方則是一座山丘。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因為那座山丘上的大宅和我有點緣分。
他現在是否也和我一樣正在努力呢?
「遠處有什麼嗎?」
陷入沉思的我在麻矢的詢問聲下回過神。
『嗯?沒事,什喵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只是想起朋友的事情而已。』
「你朋友?」
『沒什麼,是我個人的事情。話說回來,這一帶的大宅邸還真多啊。』
「嗯,這一帶是城鎮中最高級的住宅區。附近就有超市,大型公園也很多,治安也不錯……」麻矢話還沒說完,前方電線桿上寫著「變態、搶劫頻傳!深夜回家請小心!」的看板就躍入眼中。「……呃,治安相對比較好就是了。」
麻矢表情一陣抽搐,繼續前進。圍牆在眼前中斷,約二十公尺左右的橋出現在我們面前。橋下有著一條不算窄的河流。我下了圍牆,換跳上橋的欄杆,望向下方的潺潺河流。河流的流動速度不快,河水也相當混濁。河旁兩岸的空地則長滿高大的雜草。
『這條河挺大的嘛。』
「這條河筆直地切過了這座城鎮的中心,源頭是來自城鎮外的某個池子。」
聽了麻矢的說明,我從欄杆上跳下來,跟在麻矢腳邊過橋。橋的另一邊橫亘著雙線道的大馬路。我在斑馬線前,和麻矢並列等著紅綠燈,結果眼前突然高速竄過一台鐵塊,排出來的廢氣讓我一陣嗆咳。
「那邊,就在那棟房子附近。」
「嗚喵?」
我抬起頭,麻矢指著馬路對面的房子。在圈住房子的圍牆阻礙之下,這裡只能看到鋪著屋瓦的屋頂,不過占地頗為遼闊。隔著圍牆能瞥見翠綠繁茂的大樹,應該是棵櫻樹。
交通號誌燈號轉綠,我和麻矢一起走到大門前,抬頭望著雙開式的厚重大門。
『地縛靈就在這裡嗎?』
「嗯,就在這棟房子附近。我常常看到魂魄輕飄飄地遊蕩。」
『這樣啊……麻矢,借用一下你的肩膀。』
我朝麻矢的肩膀跳躍,以肩膀為立足點,用三角跳躍的方式飛身落至圍牆上。
「……能請你不要別把人的肩膀當成跳台嗎?」
麻矢雖然好像在嘟噥著,不過我決定裝作沒聽見,開始環顧四周。房子比我預想得還大,寬廣的日本庭園一路延伸,遠處則是平屋式建築的房子。
我輕輕吐氣,眯起雙眼。用的不是肉體的雙眼,而是靈體的眼睛。我在被封進這具Body之前,根本不需要這麼做也能看見魂魄,真是麻煩。
集中精神後,我看見房子前方飄著淡淡發光的光體。
我情不自禁地「喵」一聲。
「找到了嗎?」麻矢詢問。
『嗯,找到了。毫無疑問是個地縛靈,我這就去找對方問問話。』
「咦,你要進去嗎?」
『當然啦。』
「但我進不去啊。如果我擅自闖入,會變成非法入侵民宅。」
啊,這麼一說,人類好像隨意買賣土地,宣稱對土地擁有主權,真是愚蠢。他們難道認為這片土地是他們的所有物嗎?
『不能進去的話也沒辦法,我自己去就好,你在這邊等著。』
「叫我在這邊等著,根本把人家當計程車……」
我無視不滿地發出怨言的麻矢,跳進圍牆另一邊。肉球貼上陰涼的土地,十分舒服。
我在樹木修剪整齊的繁茂庭園中走幾公尺後,眼前出現葫蘆形的小池塘。池中有顏色鮮艷的鯉魚悠遊其中。我宛如被吸住一般靠近池塘,蹲下身子,探頭盯著水面。說時遲那時快,一尾十公分左右的小鯉魚游經我的面前。
「嗚喵!」
我毫無意識地揮出前腳。水花濺起,不過鯉魚卻一個翻身閃過我的爪子。
可惡,讓這傢伙逃了。我下次一定要……不對,我在做什麼啊
?
我輕微搖動屁股,正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時,突然回過神。我甩了甩頭,再次朝房子邁開步伐。在視線邊緣時隱時現的鯉魚誘人地撩動本能,我只好努力對抗誘惑。我來到房子前,抬起頭。飄在眼前的是一團微弱黯淡的光,也就是成為地縛靈的魂魄。
『快前往吾主的跟前吧。徘徊流連在這種地方不過是Nonsense的行為。你的肉體已經死亡,無法再對這個世界產生任何影響了。一直留在凡間的話,你總有一天會消失的。』
我拋出言靈,結果魂魄逃跑似地開始冉冉往上飄去。
『啊、不是不是,等等,Wait a moment!』
我著急地發出言靈。當引路人的習慣讓我不小心又開始講大道理。
『忘掉我剛才說的話吧。呃,你能告訴我你的依戀是什麼嗎?雖然你已經不能干預這個世界了,但是我可以替你解決你的依戀。』
這樣的說明應該可以吧?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做,所以我也不太清楚狀況。
一度試圖飄離的魂魄,再次緩緩回到我的面前。
『很好,那麼能請你開始敘說你的依戀嗎?』
我挺胸發出言靈。
『旗……』
從魂魄飄出了非常模糊難辨的言靈。
『嗯?你說了啥?我聽不太清楚,再說一次。』
『旗……魚……』
旗魚?旗魚的話,那不是金槍魚的一種嗎?我記得之前麻矢好像還說過有旗魚的貓罐頭。如果可以真想……不對,我在說什麼啊?
『你該不會……沒辦法好好使用言靈嗎?』
搖頭揮去腦中湧起的食慾,我用小心翼翼詢問,結果魂魄明顯地搖晃了一下,恐怕是表示「Yes」吧。我的臉頰僵硬,長長的鬍鬚大大地抖了一下。
說起來的確是這麼一回事:操縱言靈的能力,會因個體差異而有巨大不同。像麻矢那樣流暢使用言靈的魂魄比較少見,如同眼前,幾乎無法使用言靈的魂魄才是多數。
怎麼辦呢?突如其來出現在面前的難題,讓我趴在地上雙手抱頭。
要干預這個魂魄,窺看他的記憶嗎?不過脫離肉體的靈魂,就像少去蛋殼的蛋一樣脆弱。如果受到如我一般的尊貴靈體干預,虛弱的魂魄有可能會因此受到致命的傷害。
我觀察飄浮在面前的魂魄。大概成為地縛靈的時日不長,侵蝕程度似乎不嚴重,不過散發的光輝卻顯得微弱,不像強韌的魂魄。如果要窺看他的記憶,風險還是太大了。
大傷腦筋時,魂魄開始輕飄飄地移動,穿過檐廊的玻璃門,飄進屋內。
這傢伙想做什麼?我跟在魂魄後面,靠近玻璃門往裡面看。在檐廊深處的和室中,可以看見一個跪坐的女人,年齡大約是六十歲前後。她彎著腰,兩眼朝上地望向正面。她的眼神空洞,宛如死魚般缺乏意志的光芒。魂魄靠近那個女人,開始畫圓似地在女人周圍飄蕩。
我眨兩三次眼睛,看到女人對面的東西。那是一座佛龕,裡面擺放著一張初老男人的黑白照片。他是那邊那個女人的丈夫嗎?該不會……
『你就是照片中男人的魂魄嗎?』
聽到我的詢問,魂魄的亮度一瞬間增亮了一層。
『也就是說,那邊的女人就是你的Wife囉?你的依戀就是和她有關嗎?』
魂魄在我的詢問之下再次增強光輝。原來如此,既然這樣……
「嗚喵──!」
我從丹田大叫出聲,兩隻前腳的肉球猛地敲打玻璃門,發出喀噠喀噠的吵鬧聲響。
坐在佛龕前的女人身體陡地一震,用帶著怯意的表情望向這邊。在視線捕捉到我的身影當下,她的臉上綻出笑容。
「哎呀,你是從哪裡來的啊?」
女人緩慢起身,靠近搭話。這個女人為什麼要向我說話?一般來說,貓無法理解人類的語言,向貓說話根本就是Nonsense的行為。算了,我不是一般的貓就是了。
「真是可愛的小貓咪啊。」
玻璃門一往旁滑開,我就蹦地跳到檐廊。女人帶著笑容撫摸我的頭,看來完全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這想必是因為我高貴的內涵溢於言表……不對,不是那裡,再靠近耳根一帶……對,那裡……
「你叫做小黑啊,你是誰家的貓呢?我叫菊子,全名是南鄉菊子喔。」
名為菊子的女人看著我項圈上的名牌說。不過特意向貓自報名字,真是謎上加謎。
我百思不得其解,抬頭對上菊子的視線。說時遲那時快,菊子的眼神失去焦點。自然是因為我使用高貴靈體的能力。對象是有肉體保護的魂魄,一定程度的干預是沒問題的。
唔,雖然和人類所謂的「催眠術」有點接近,不過我們干預魂魄的能力遠比人類的催眠師更強大,應用的範圍也更廣。我們不但能夠毫無缺漏地讀取浮現於對象腦海中的所有記憶,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操縱對方的行動。如果是魂魄非常容易受影響的人類,我們甚至可以像操縱人偶一樣,完全控制對方的行為(嗯,只是如此容易受影響的人類,可說是極為少見啦)。
從菊子剛才坐在佛龕前的樣子來看,她一定想起亡夫的事情,而那份記憶現在應該仍浮在菊子的魂魄表面。就讓我拜見一下那份記憶吧。我疊起前腳收進身下,坐著緩緩閉上眼睛,讓自己和菊子的精神波長同調。下一刻,菊子的記憶開始流進腦中。
「路上小心。」
菊子說完,在玄關穿鞋子的丈夫南鄉純太郎便「嗯……」地含糊低應一聲。這就是兩人持續了四十年、一如往常的早晨互動。
「今天工作會留得比較晚對吧?」
面對菊子的詢問,純太郎沉默地輕輕點頭,然後打開玄關大門。門後一路延伸的庭院景色深處,看得見一棵盛開的櫻花。從住進這個家便種下,迄今已有二十年以上歲月的櫻花樹,如今已散發出宛如庭院之主的威嚴。
「櫻花真漂亮呢。」
菊子眯起眼睛。純太郎沒回頭,只是再次低低應了一聲「嗯……」隨後步出玄關。
菊子的視線依然望向閉上的大門。原本就不多話的丈夫,近來出聲說話的次數似乎變得更少,而且最近十分疲憊。也許因為工作忙碌,丈夫晚歸的頻率增多,在家也常常露出為事煩惱的樣子。
結婚至今四十年,菊子不曾對丈夫的工作表示意見,只是一味守護著家。不讓丈夫操煩家事,心無旁鶩地專注於工作,這就是菊子作為家庭主婦的原則。不過看到丈夫最近的情況,她的決心有點動搖。
菊子先前曾和女兒明子商量過這件事,不過個性開朗的女兒大力揮了揮手,一笑置之:「爸爸面無表情、不太說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不用擔心啦。」
女兒也不是沒有道理。菊子在四十年前,初次遇到製藥公司社長長子、同時也在公司擔任藥學研究員的純太郎時,她就有「一本正經難以親近」的印象。恐怕認識純太郎的人中,一百人里有一百人都會抱著這樣的印象。
從以前到現在,丈夫不曾為菊子慶祝過生日或結婚紀念日。當菊子向友人提到這件事時,反應大多都是擔心夫婦感情。不過對攜手共度人生中四十年的菊子而言,她非常明白丈夫只是個性笨拙,其實真心愛著自己和孩子。
菊子走下玄關,門微微開一道空隙,望著櫻花回想往事。當年相親,兩人單獨在飯店的庭園散步時,菊子因為純太郎幾乎不發一語而不知所措。在盛開的櫻花之下,絞盡腦汁尋找話題的菊子開口:「您在做的是怎麼樣的研究呢?」試圖引起對方興趣。結果純太郎就像變了一個人似地,語速飛快地講起菊子完全無法理解的研究內容。看到眼神宛如少年一般閃閃發亮的純太郎,菊子決定和眼前的人結婚。
那一天,丈夫毫不在意落在頭與肩膀上的花瓣,滔滔不絕談論自己的研究。每當想起當時的丈夫,菊子就會綻出微笑。
約三十年前,純太郎的父親突然過世,於是純太郎繼承父親的家業,成為小小製藥公司的社長。之後,他幾乎不眠不休地工作,公司逐步茁壯。特別是數年前,將專利過期的藥物製成便宜成藥的事業似乎大受好評,公司一路順利成長。
不過公司的規模變大,職員增加,菊子也清楚地察覺到純太郎身上的壓力愈見沉重。
比起經營公司,丈夫的個性其實更適合搖試管做研究啊。
菊子想起以前住的房子。就在公司旁邊,庭院中有戰時挖出的巨大防空洞。純太郎便將防空洞改造個人用的研究室,和朋友們一起研究到深夜。
必須繼承公司的時候,純太郎一定非常難過,畢竟他必須抽身退出自己作為人生意義的研究。但純太郎不曾抱怨一句,不辭勞苦地為了公司和家人工作下去。
他現在明明大可
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菊子關上大門,回屋開始收拾早餐的碗盤,臉上同時露出微弱的笑容。三年前,純太郎將社長的位子交給長子,自己退位成為董事長。不過已經可以從第一線引退的純太郎,至今卻仍為了協助長子而忙碌不已。
責任感太強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呢。菊子輕嘆一口氣,洗起洗碗槽內的碗盤。
菊子大致處理完家事,住在附近的長女明子帶了還在讀幼稚園的孫子過來,就在菊子幫忙帶小孩的期間,時間不知不覺就過了下午五點。
哎呀,差不多該準備晚餐了。
目送女兒和孫子離去,坐在沙發上稍事休息的菊子緩緩起身走向廚房。
純太郎今天似乎也會晚歸,簡單弄一弄就行吧?菊子一邊思索著一邊走進廚房,此時飯廳的電話響起。
「來了來了。」
菊子小跑步奔向電話機,拿起電話。
「您好,這裡是南鄉家。」
「……菊子嗎?」
「哎呀,老公?怎麼了嗎?」
從電話聽筒傳來的是丈夫的聲音。
「不……那個……」純太郎用囁嚅不清的聲音低語。
「該不會是今天能夠早點回家?需要幫你準備晚餐嗎?」
「不,不用了。比起這個……你現在在家吧?已經吃過晚餐了嗎?」
「我當然在家裡啊。現在正準備做晚餐呢。」
菊子偏著頭。丈夫一向不擅長透過電話講話,不過今天似乎特別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樣就好,你就待在家裡……我有話要對你說。」
下一秒,電話就突然斷線。菊子望著不停發出悠然嗶嗶長音的聽筒。
丈夫到底想說什麼?他說話的口氣明顯和平常不同,彷佛隱含重大的決心……
模糊的不安在菊子胸中逐漸擴散。此時突然響起淅瀝聲響,菊子往窗外一看,外面不知何時下起雨。「哎呀呀,這下糟了。」菊子急忙衝出飯廳,前往有檐廊的和室,因為洗好的衣服都還晾在外面沒收進來。
菊子任憑滴落的雨點打在身上,逐一將衣物收進屋內。此時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划過耳膜,讓菊子反射性地將視線投向圍牆。
屋子正旁邊的國道交流量龐大,時常有高速行駛的卡車經過。剛才說不定發生了車禍。
洗好的衣物已經全數收到檐廊上,被雨水淋得全身濕透的菊子顫抖起來。
好不容易洗好的衣物都被雨水打濕,必須重新洗一遍。自己也得去泡個澡暖和身體,以免這樣下去會感冒
菊子才走進浴室,就聽見從遠方傳來的警笛聲。她按下浴缸的「自動注水」按鈕,然後抬起頭。看來真的發生車禍了。車禍發生在離家這麼近的地方,真是令人不安啊。望著從浴缸蒸騰而上的氤氳熱氣,菊子皺起面孔。
當菊子泡完澡,重新洗過的衣服也洗好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七點了。太陽已經完全沉沒至地平線之下,天色也暗了下來。感到一絲餓意的菊子回想起丈夫純太郎在將近一個半小時之前打來的電話。
說起來,當時丈夫說了「你就待在家裡」,難道他打算回家嗎?這樣晚餐也得做丈夫的份才行,還有他說有話要對我說?
菊子再次不解地歪了歪頭,此時電話鈴聲響起。
啊,該不會是純太郎打來的?菊子啪噠啪噠地踩著拖鞋走向電話。
「媽!」從電話聽筒傳來的不是丈夫的聲音,但是菊子熟悉的聲音。
「純也?怎麼啦,電話中這麼大聲?」從丈夫手中接下公司,現在擔任公司社長一職的兒子在電話中的聲音宛如怒吼,讓菊子蹙起眉頭。
「……發生很嚴重的事,我希望媽能冷靜聽我說。」
純也突然囁聲低語,聲量的落差勾起菊子心中一陣不安。
「快別嚇唬我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菊子用開玩笑的語氣回問,按住胸口。身體的反應卻和輕鬆的語氣相反,心跳開始加快。發生了不好事情的預感逐漸變成確信。
「媽,剛才公司聯絡我,說是老爸在家附近被卡車撞到……人被送去醫院了。」
從菊子手中滑落的電話在地板上彈跳,發出單調的聲響。
「救護車趕到車禍現場時,您先生已經陷入呼吸和心跳停止。急救人員一邊替他施以心肺復甦,同時緊急送往醫院。到達醫院後,由我們接手繼續急救。我們採取了心臟按摩、打點滴,給予強心劑,插管接上人工呼吸器等措施,但非常遺憾地,您先生並未恢復生命跡象。到院後四十五分鐘,我們判斷更多搶救只會造成身體上的損害……」
菊子呆站著,聆聽藍色制服的急診醫師說明。
菊子接到電話的三十分鐘後,和兒子女兒一起趕到純太郎送往的綜合醫院。菊子被兒子純也拉著手走向急診櫃檯,負責治療的急診醫師出面說明。不過急診醫師的話語對菊子來說,宛如異國的語言般無法理解。
「我為各位帶路。」
急診醫師陰鬱道,觸動背後的自動門,走進急診室之中。
「媽,我們走吧。」
面對兒子的催促,菊子含糊地點頭,邁步往前走去。走是走去哪裡?裡面有什麼嗎?菊子步伐踉蹌地跟在前方的兒女身後,前面的兩人停下腳步。
「爸爸,為什麼……」
明子流露出宛如嗚咽般的呻吟聲。低著頭的菊子抬起視線,下一瞬間,心臟在胸口中大大一震。
眼前的床上躺臥著丈夫,他上半身赤裸,胸部以下蓋著白布。左半部臉頰高高腫起,腫脹成黑紫色。但右半邊的臉和平常沒兩樣,彷佛正在午睡。
「在此進行確認。」
急診醫師拿出筆型手電筒,低語聲「失禮了」並撥開純太郎的眼皮,用光照著眼睛。菊子在連續劇等看過這一幕很多次。菊子宛如被吸引一般,腳步虛浮地走向床邊。
「啊,媽!」
背後傳來純也的聲音,但菊子的腳步並未因此停下。轉頭望向自己的急診醫師一瞬間露出訝異的神色,但隨即恭敬地行禮,後退一步讓出空間。
「老……公?」
菊子朝躺在床上的丈夫伸出顫抖的手,但在指尖碰到純太郎臉頰的瞬間,她就像被熱水燙到似地抽回手。丈夫的臉頰冰冷僵硬。菊子覺得全身彷佛血液倒流。
「騙人、騙人的……這絕對是騙人的……」
菊子緊緊攀住純太郎的身體,但丈夫不像平常一樣用疲憊的聲音回應自己。
視野的上方降下白色簾幕。
菊子喃喃念著丈夫的名字,身體當場緩緩頹倒。
「媽,沒事吧?」
明子慌亂地詢問,菊子幾不可見地收起下巴點了點頭。
自己已經從混亂中回神,但並不是從衝擊中回復,只是變得毫無感覺。自己方才開始,全身都處於一種胸腔被掏空的虛脫感之下。
十幾分鐘前因為貧血而昏倒的菊子被兒女帶離急診室,到走廊的長椅上坐著。明子留下陪著菊子,而純也則獨自回到急診室。垂著頭的菊子的視野之中出現一雙皮鞋。她抬頭一看,面前站著一位穿制服的中年警官。
「呃,請問你是南鄉純太郎的太太嗎?」
菊子「哎……」地發出宛如嘆息的回應。
警官用聽起來毫不真誠的口氣道了聲「請節哀順變」,然後看向菊子的臉。
「不好意思,想請教一下:您先生最近看起來有什麼煩惱嗎?」
「……什麼?」菊子無法理解對方疑問,冒出呆愣的聲音。
「我是說,他是不是有工作不順利,或是健康上出問題之類的煩惱?」
警官彷佛對反應遲鈍的菊子感到不耐,急躁地回答。
「你到底想說什麼?家母才剛遭受打擊,能請你們讓她靜一靜嗎?」
坐在一旁的明子摟住菊子的肩膀,惡狠狠地向警官回話。
「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不過這邊也是肩負必須釐清車禍原因的職責。」
「原因?我爸爸是被卡車撞了,原因應該要問卡車司機吧。」
面對聲音激動的明子,警官伸手搔了搔頭。「這個嘛,在警署接受問話的卡車司機好像說,是南鄉先生在紅燈的時候突然衝出來的。還說那大概是……自殺吧。」警官眯起眼睛,低頭看向菊子她們。
……?警官所說的話在菊子腦中一時間並未轉換成「自殺」。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爸爸怎麼可能自殺,是那個人在說謊!」
一瞬間瞠目結舌的明子馬上尖聲反駁。
「哎,這種可能性也有。只是也有人表示自己是對向車道的駕駛,剛好看到事發經過。那位目擊者也說當時紅燈,南
鄉先生自己突然衝到馬路上,被卡車撞上。」
「怎麼會……」明子一手摀著嘴巴。
自殺,他是自殺的?
菊子抱著空蕩蕩的心情,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這麼一說,丈夫早上出門時,模樣確實有點怪──還有傍晚時分打來的奇妙電話。他在那通電話後,隨即被卡車撞了。
那就是自殺的前兆?而我沒注意到?我和他都做四十年的夫婦,我卻……
「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爸爸……爸爸他自己……」
明子宛如咬著牙似地擠出話語。警官刻意地大大嘆氣,揚起一邊嘴角。
「就算你這麼說,現場甚至還有類似遺書的東西。」
「遺、遺書……?」明子頓時啞口無言。
「嗯,正是。南鄉先生被撞的時候雖然兩手空空,但在他的西裝口袋中找到了疑似遺書的東西。雖然現在還無法還給你們,但可以先讓你們看看。就是這個。」
警官從口袋中拿出裝在塑膠夾鏈袋裡的便條紙,遞給兩人。
兩手空空?純太郎應該隨身帶著一個小小的側背包才對啊?
菊子想著,戰戰兢兢地將視線投向便條紙。看到紙上文字的瞬間,一陣暈眩感猛然襲來。視野中的景物瞬間失去遠近感,文字迎面逼近眼前。
便條紙上羅列著凌亂的文字,還有每每下筆後便又馬上塗改的痕跡,看得出動筆當時的純太郎精神不穩定。文字似乎以水性原子筆寫下,由於紙張濡濕,不少墨水暈開,字跡無法辨認。不過只憑勉強能夠辨識的僅存文字,也能夠推測出紙上寫什麼。
菊子
四十年來,容忍任性
對於實在心懷憎恨,
能
純
我的任性?他一直容忍我的任性,對我心懷憎恨?我一直以為即使我們之間對話不多,也不曾慶祝過紀念日,但我們依然心意相通。我還充滿自信,認為自己是丈夫的支柱。但他其實卻覺得我煩人,對我心懷憎恨?
菊子捂著胸口,漏出嗚咽。
那通電話後,沒過多久他就在眼前的馬路遭撞。
難不成他是確認我人就在家裡,與他距離近在咫尺之後,才衝到卡車前面,目的就是為了暗示我是逼死他的原因?
腦袋之中響起倒塌崩壞的聲音。
菊子兩手抱頭,縮起身體,試圖從過於殘酷的現實中保護自己。
結果純太郎的死被當成自殺處理。
喪禮和其他事務都由純也和明子全盤處理,一切毫無滯礙地進行,然而菊子再也無法回到以往的日常生活。
人生中的四十年遭到否定,內心破碎的菊子在感覺格外空曠的家中,失魂落魄地度過每一個日子。菊子變得幾乎毫不打理家事,食物也只攝取足以維持生命的最低限量,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丈夫的佛龕前度過。即使不可能得到回應,她仍不停地向丈夫的遺像詢問自己究竟哪裡做錯了。
看到菊子的狀態,憂心的明子頻繁來訪,每每都向菊子提議搬到自己家一同生活。但是每當明子這麼邀請,菊子的臉上就會浮現虛弱的笑容,左右搖頭回絕。她認為對於將丈夫逼上絕路的自己,在這棟空虛寂寥的房子中腐朽凋零便是自己的義務。
這樣的生活過兩個月,某一天,當她一如往常地佇立在佛龕之前時,突然響起一陣敲擊玻璃的聲音。吃驚的菊子往聲音來源一看,發現一隻可愛的黑貓……
我緩緩睜開眼皮,發現淚水從菊子的眼中盈溢,沿著臉頰滑落。大概是在我的干預之下,痛苦的回憶鮮明地復甦了。這可真是過意不去。
我大吐一口氣,同時停止干預菊子的精神。菊子的雙眼中迅速恢復清明。
「咦,我……」菊子連連眨眼,然後擦拭眼角。「抱歉啦,剛剛出了神。」
蹲著的菊子再次伸手撫弄我的額頭。
喉嚨差點發出呼嚕聲的我突然回神,用力搖了搖頭。
「摸得不舒服嗎?真是對不起。」
不,沒這回事,只是我現在還在工作啦。我從收疊著前腳的坐姿站起,向前盡情伸展前腳。我一邊舒展全身筋骨,同時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舒展完僵硬的身體之後,我轉身背對菊子,從檐廊跳下庭院。
「哎呀,你要走了嗎?」身後傳來菊子略帶遺憾的聲音。對於待在這棟空曠大宅,獨自承受自己判下的「懲罰」的菊子而言,我這樣容貌端正的貓,想來正聊以排遣寂寥。
我回過頭,看向面露哀傷微笑的菊子。
別露出那麼寂寞的樣子,我很快就會再來叨擾的。
我在胸中向菊子、以及飄浮在她身旁,彷佛陪在她身邊的魂魄說道。我以輕快的腳步穿過庭院,俐落地爬上庭院角落的高大櫻花樹。圍牆的另一側,可以看見麻矢一臉不滿的身影。
我從樹枝上一躍而下,先在圍牆上落地緩衝,然後再跳至麻矢的肩膀上。
麻矢「唔哇!」地揚聲慘叫。
『怎麼啦,為什麼發出奇怪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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