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櫻花時節的遺書(2/2)
『怎麼啦,為什麼發出奇怪的叫聲?』
我歪著頭詢問,結果麻矢用惡狠狠的眼神回瞪我。
「什麼怎麼啦?你剛才突然跳到我肩膀上,這樣很痛耶。」
『這樣啊,那可真是抱歉。哎,比起這件事,我們快點回家吧。』
「什麼比起這件事……那你解決那個依戀了嗎?」
『事情有這麼輕鬆的話,我就不用傷腦筋了。總之我現在知道事情經過了,接下來只要想出解決辦法就好。』
我跳下麻矢的身體,邁開腳步。看過菊子的記憶之後,有許多地方讓我感到在意。回家之後再想想看吧。我回過頭,望向從圍牆上方露出的櫻花樹枝椏。就讓我大顯身手,出色地完成值得紀念的第一份任務吧。
我高高地揚起一聲「喵喔」。
2
「也就是說,那個地縛靈現在還恨著妻子,所以沒有成佛?」
反坐在椅子上的麻矢將下巴擱在椅背上,一邊出聲詢問。從南鄉家回來後,我將在那棟房子的所見所聞告訴麻矢。儘管我並不需要將這一切告訴麻矢,但她表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所以起碼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嘛」,最後我在她死纏爛打的追問下敗陣下來。
『唔,也不是沒有那種可能性啦。』
我一邊用左右兩邊的前腳來回撥弄兵乓球,一邊拋出言靈。
「真是的,別顧著玩,好好回答我啦。」麻矢不滿地嘟起嘴。
『我可不是在玩喔,這麼做總覺得能讓我集中精神,或是進入心無雜念的狀態……好啦,我住手就是。』
麻矢向我投以懷疑的眼神,我只好用肉球將桌球彈向睡窩所在的床底下。
「你說『也不是沒有那種可能性』,也就是說還有其他可能性囉?」
『嗯,正是如此。對某人懷抱著憎恨自殺的人,變成地縛靈的案例並不少見。不過在這種情況下,經過一段時間,他們大多會在引路人的勸說下前往吾主身邊。憎恨這種情感比較容易隨時間風化,而且就我在她記憶所見,她沒做會讓丈夫這麼恨她的事情。』
「那可不一定,人類是會因為各種瑣碎的事情而遭到怨恨的。」
麻矢的聲音變低,眉間深深地皺起。我見狀「喵?」地叫了一聲。
『難道你想起生前的記憶……』
「嗯?啊,不是啦,只是一般論而已。」
我看著雙手在胸前胡亂揮動的麻矢,偏了偏頭。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說不定在我沒察覺到的時候,麻矢其實已經逐漸恢復記憶了?
「接下來怎麼辦?如果不是對妻子懷有恨意,丈夫的魂魄為什麼變成地縛靈?」
麻矢試圖矇混過關似地用飛快的語速詢問。
『我接下來就是要好好思考這個問題。』
我跳上凸窗的窗台,移動到我平常待的位置,然後團起身體。從窗外照進的和煦陽光溫柔地溫暖我的皮毛。睡魔迅速襲來,我毫不抵抗地落下眼皮。
「那不叫思考,只是在睡覺吧?」
麻矢用呆愣的聲音嘟噥。
我快速地環視左右,確認沒有左右來車之後,立刻拔腿竄過馬路──就是南鄉純太郎被卡車撞的那條馬路。我穿過馬路,在南鄉家前站定腳步後大大一躍,用銳利的爪子勾住圍牆,有如飛檐走壁地竄上牆壁。在沉靜的夜幕之下,四周毫無人影。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現在時刻是過了上午兩點的深夜。
自從下午我回到家之後,我就蜷在窗邊(同時忍受麻矢的碎碎念),繼續思索有關菊子記憶的事情。最後我終於想到一個假說──一個能夠說明所有狀況的假說。深夜時分,當麻矢入睡,一切歸於安靜,我爬出床底下的睡窩,鑽出窗戶的縫隙,前往我現
在所在的南鄉家。
我往下跳進南鄉家的庭院,由於庭院中樹叢繁茂,街燈光線無法完全企及,庭院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不過對夜行型動物的貓而言,即使是眼前的幽暗景色也能夠一覽無遺。
我按捺住想要狩獵鯉魚的衝動,朝房子移動。檐廊的防雨門板閉得嚴嚴實實,沒有能讓我進入的縫隙。唔,到此為止都還在我的預想之內。
我記得應該是在這一邊……我繞到房子的後方。
有了,就在後方的牆壁上方,開著一扇小小的窗戶。窗戶太小無法容人類通過,不過以我的身體則遊刃有餘。我攀爬上附近的矮樹,爬上延伸向窗邊的樹枝,然後用力一跳。
「嗚喵喵──」
我原本打算抓住窗框,結果力道過猛,衝進窗戶。牆壁在我眼前逼近,我連忙向牆壁伸出四隻腳的肉球。肉球的緩衝大致削減了衝擊的力道,但腳仍竄過一陣疼痛。下一瞬間,我的身體就開始在地心引力下掉落。我拚命地舞動四肢,試圖尋找任何能夠攀抓的東西。
在掉落途中,我奮力抓緊了前腳碰到的東西。
吐出一口長氣的我轉動脖子,想要掌握目前的狀況。我的背後是坐式馬桶,看來我似乎跳進了廁所。接著我將頭轉回原位,看向我前腳之間的東西,原來是弧形門把。我理解的同時,支撐著體重的門把緩緩傾斜,門板隨著喀鏘一聲打開一條縫隙。
喔喔,雖然不清楚怎麼一回事,不過一切順利,真不愧是我自己。我放開門把落到地上,身體滑進門間的縫隙。
依照計畫潛入房子,我開始尋找南鄉菊子,並隨即發現她的所在:菊子鋪了棉被,就睡在在白天那個擺設佛龕的房間之中。沒想到她竟然還睡在丈夫的佛龕前?我啞口無言。
若是菊子在這個狀態下過世,想來又會產生新的地縛靈吧,真是麻煩。哎,不過我就是為了避免事情發展至此,才會來到這裡。
我快步走向菊子。由於肉球能夠消去腳步聲,我不需要擔心吵醒菊子。我來到菊子的被窩旁,注視她的臉。菊子的睡臉彷佛忍受痛楚一般扭曲。她的眉間刻著深深的皺褶,嘴巴彎成ㄟ字型,口中不時還流泄出宛如呻吟的聲音。
她大概正在作夢,還是不太好的夢。
剛好,我揚起嘴角。畢竟我本來就是為了潛入她的夢境,才特地在這種深夜時分前來。
對於身為尊貴靈體的我而言,進入人類的夢境當然非常Easy:只要讓意識同步,將自己的精神投影在對方的夢中就好了。在我之前被派到人間的友人,就是靠這個方法得到佳績。就讓我效法他一下吧。
我在菊子枕邊縮起前腳坐下,閉上眼皮,與她的精神波長同調。就在我們波長同步的瞬間,我縱身躍進菊子的意識。
我回過神的時候,我正站在步道上,而我見過這條步道:這裡是南鄉家的正門前。
我抬頭仰望天空。從彷佛會將人吸進去的漆黑天空中,落下大粒的雨點。我引以為傲的黑色光澤皮毛不曾被傾注於身上的雨水打濕,雨點全都直接穿過我的身體。
這裡是菊子的夢中世界,身處於這個世界的我,不過是投射在夢中的思念體。所以這個世界的一切事物都無法干預我,而且只要想要,我就能變成各種姿態。我之所以還維持黑貓的模樣,不過是因為我認為身旁的人比較容易接受這個模樣。
我看向身旁,全身被雨淋濕的菊子如同稻草人一般呆站著望向前方。
「喵!」我總之先叫了一聲。菊子身體悚然一抖,往下看向我。
「小……貓咪?」菊子納悶地低喃。
「我不叫小貓咪,我是小黑。」
「為什麼……貓在說話?」聽到我出聲回話,菊子睜大雙眼。
「這裡可是夢中的世界喔。既然是在夢中,那麼任何事都有可能。不過是貓開口說話,一點也不足為奇喔。」
「哦……這是夢啊。那你就是白天來的小貓咪囉。」
菊子的臉立刻綻出笑容。用這副模樣果然是正確的,溝通非常順利。
「我說我不叫小貓咪,我在人間有個名字叫小黑……算了,那不重要。比起這個,你在做什麼呢?」
我的問題一出口,菊子臉上的表情就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消失無蹤。
「……我在等我先生。」菊子用細如蚊鳴的聲音低語後,吃驚地望向前方。我的視線也不由自主轉向前方。斑馬線的另一端出現了一位年長男性的身影。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有著一頭白髮,正是南鄉純太郎。
「老公!」菊子大聲呼喊,不過低著頭的純太郎對她的聲音毫無反應。從遠方傳來撼動腹底的聲音,那是卡車的引擎聲。
「老公!拜託你,住手!」菊子的聲音被激烈的雨聲蓋過。
依然低著頭的純太郎宛如向前倒下似地朝馬路邁開腳步,下一個瞬間,一台大型卡車疾駛而來。純太郎的身體彷佛被球拍擊出的網球,輕若無物地飛了出去,從視野中消失。
「不要啊啊啊啊!」
菊子抱頭,當場跌坐在地上。我冷然眺望眼前景象。
菊子理應沒有目擊到車禍發生的情景,也就是說,這個夢是她的想像所創造出來的產物。真是的,她一直在夢中重複目睹這樣的畫面嗎?這樣也難怪她會愈來愈耗弱。
「你還好嗎?」我維持坐著的姿勢,出聲向身體細微顫抖的菊子詢問。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菊子不知是否沒聽到我的聲音,她只是像吟誦咒文一般,口中反覆道歉。
……真是沒辦法啊。
「喵喔喔喔喔喔喔!」
我使出全力大叫一聲,菊子「噫」地發出小聲悲鳴,用膽怯的表情看著我。
「你從剛才就癱坐在那裡做什麼?」我用傻眼的聲音詢問。
「你問我在做什麼……剛才我先生……老公他……」
「是啊,他被卡車撞飛了,飛出去的勁道大得甚至有點滑稽。那又怎麼了?」
我刻意歪頭詢問,菊子的表情陡然扭曲。
「怎麼了?什麼叫怎麼了?我先生死了,都是我,他才那麼做!自己選擇這條路!」菊子潮紅的臉龐猛然向前,歇斯底里地高聲回道。她的話語破碎,大概是因為憤怒而口齒不清。
「你剛才所見的光景,並不是現實中的事,只不過是你的大腦擅自創造出來的妄想。」
「那根本沒差!無論如何他都是因為我才自殺的!」
「真的嗎?」面對彷佛隨時都會撲過來的菊子,我從鼻子哼了一聲。
「咦?你說什麼……」菊子的臉上閃過一絲動搖。
「你說丈夫是因為你才自殺,但是你憑什麼如此肯定?」
「人家說他自己衝到卡車前,他手邊也沒帶平常用的側背包,還有遺書……」
「如你所說,南鄉純太郎衝到卡車之前,沒帶任何包包,身上甚至還有一張疑似寫著怨言的紙條,不過這樣就能斷定他是自殺嗎?」
我的詢問讓菊子陷入沉默。她的表情微微地──微乎其微──亮起希望的光芒。
「你只是列舉出能夠支持自殺說法的事實,但那一天應該還發生其他有點蹊蹺的事。例如說,丈夫被撞之前打給你的電話。」
「那一定是他為了死在我面前……」
「嗚喵!」我大吼一聲,打斷低聲嘟噥的菊子。她閃現怯色。
「真是的,為什麼你一定要這麼負面思考呢?」
我望向菊子的雙眼,她在我的視線下微微退縮。
「好好回想起那時發生的事情吧。南鄉純太郎在掛斷電話之前,曾經對你說了什麼?」
「說什麼?」菊子的視線飄忽不定:「他那時……好像問我有沒有吃過晚餐……」
「沒錯,正是如此。」我揚起兩端嘴角,臉上浮現貓在現實中不可能露出的滿面笑容。
「就算真是如此,但那又怎麼樣呢……」
唉唉,真是麻煩透頂。我瞪向吞吞吐吐地又打算悶聲低語的菊子。
「為什麼一個準備要自殺的男人,會在意妻子是否吃過晚餐?」
「那是因為……」菊子一時語塞。
「你的丈夫是自殺的話,那麼他的這項行為就會顯得非常奇怪。不過假使這個前提是錯的,這一切就一點也不奇怪。」
「前提?」
「一個人早上告訴你他會晚歸,所以不用幫他準備晚餐,然後在傍晚時分回到家附近,打電話確認妻子是否用過晚餐。正常來說,你覺得這是怎麼一回事?」
菊子想了幾十秒之後,彷佛窺探我的臉色似地小聲回答。
「吃外面?他想和我在外面吃飯……?」
「賓果!」
我用兩隻後腳人立起來,兩隻前腳的肉球合掌拍手。不過從菊子臉上嫌惡的表情來看,這個動作並不怎麼受歡迎,於是我恢復原本四肢著地的姿勢。
「但不可能啊……要在外用餐,我先生一定事先排好計畫,照預定時間前往餐廳。」
「如果是Superise呢?」
「呃,Sup……」
「如果南鄉純太郎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呢?說到紀念日的話,不就是Superise嗎?」
菊子聽了我的話,露出哀傷的微笑搖了搖頭。「他是不會做這種事的。從以前到現在,他從來沒這麼做過,而且那一天也不是什麼紀念日……」
「櫻花……」
我輕聲低語出這兩個字,打斷菊子的自怨自艾。她「咦?」地一聲,發出呆愣的聲音。
「就是櫻花啊。那天早上,你送丈夫出門時,庭院的櫻花正值盛開吧。」
「……嗯,經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
菊子的視線在空中游移,彷佛正在記憶中搜索。
「櫻花凋落得比較早,盛開期寥寥數日,每年幾乎都在同樣時期開花。」
傾耳聆聽的菊子臉上原本浮現困惑的表情,然後突然睜大雙眼。
「不會吧……」
沙啞的聲音從她顫抖的嘴唇流泄而出,看來菊子已經察覺了。
「四十年前,你和南鄉純太郎相親的時候,似乎也是櫻花盛開的時節。」
就在我緩緩道完句子的瞬間,不停落下的大粒雨滴止歇了,同時視野一角映出鮮明色彩。我將視線轉向那個方向,從圍牆上方露出的櫻花樹正燦爛綻放。天空不知何時已然放晴,空中懸掛著一輪滿月。夜櫻沐浴在月光之下,讓我對眼前的美麗景色看得入神。
這棵櫻花樹直到剛才都還宛如枯木,連片葉子也沒有,轉眼間就燦爛盛開,夢境可真是方便。
「他還記得我們初次相遇那天的事……」菊子抬頭仰望,茫然低語。
「大概是這麼一回事吧。對南鄉純太郎來說,與你邂逅的日子遠比結婚紀念日或生日重要,而他在你們相遇的四十周年紀念日下定決心,計畫了一場他不習慣的晚餐驚喜。」
我說,臉上浮現笑容。純太郎那天在電話中表現怪異,想來一定是他很緊張。
「但是……但是……如果是這樣,純太郎為什麼要自殺……」
菊子眺望著眼前的夜櫻,彷佛自言自語地說。
「所以我從剛才就說了:南鄉純太郎真的是自殺嗎?」
「可是大家說他是自己衝到卡車前的。」菊子的視線從櫻花樹回到我身上。
「南鄉純太郎衝到卡車前面、他的手上沒有包包,此外他還計畫了晚餐驚喜,根本沒有尋死的理由。綜合以上事實,不是能導出一個結論嗎?」
「結論……」菊子宛如靈魂出竅一般,只是鸚鵡學舌似地重複我說出的詞語。也許是因為接連聽到太多衝擊性的情報,讓她無法好好思考。
沒辦法,我只好直接揭曉答案了。我緩緩開口。
「就是搶劫啊。」
「搶劫?」菊子難以置信似地眨著眼。
「沒錯,這一帶似乎變態和搶劫頻傳,路上甚至還有提醒大家留意的看板。想來那一天,南鄉純太郎在家附近打電話給你之後,就在那條路的盡頭、也就是橋上被人搶走包包。搶走包包的犯人就這樣直接奔過馬路,跑到這一側。你的丈夫也奮不顧身地追了上去……絲毫沒注意到開過來的卡車。」
我視線投向位於斑馬線另一端的橋上,手機收進懷裡的南鄉純太郎正站在那裡。下一瞬間,一道黑色人影從背後逼近,搶走他的側背包後朝這裡奔來,並從我們身旁跑走。
一時失去平衡,膝蓋著地的純太郎似乎吶喊了什麼,隨即奔向馬路。此時卡車就……
「不要啊!」
菊子摀住臉大喊出聲的同時,純太郎、卡車,以及逃離的人影都一起消失了。剛才所見的光景不過是我的說明投射在菊子夢境的結果,只要她興起念頭,隨時都能讓眼前的這一切消失。想來剛才發生在眼前的畫面在兩個月之前,也曾在現實中發生,南鄉純太郎因此殞命。
「……他為什麼要追上去?」
依舊摀著臉的菊子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他沒在包包裡面裝重要的東西,錢包也都放在西裝口袋,包包裡面只有報紙或文庫本小說,剩下的就是工作上的文件。他根本不需要那麼拚命去追……」
「禮物。」我走近菊子的腳邊,輕聲說道。
「禮物?」菊子蹙起眉頭。
「沒錯,就是禮物。既然他計畫一場紀念相遇四十周年的晚餐驚喜,他準備了禮物也不奇怪。南鄉純太郎大概買了禮物給你,希望表達他四十年來的感謝。他畢竟對這類事情沒經驗,選禮物一定讓他絞盡腦汁。不過裝著那份禮物的包包卻被人搶走了,所以他才滿腦子只想著要追上去,留意四周的餘裕都沒有。」
菊子的手微微顫抖,顫抖隨後從手一路擴散到手臂、軀幹以及全身。
「這就是兩個月前,發生在你丈夫身上的事情。」
就在我說完的瞬間,世界開始崩壞,就像玻璃上出現裂痕一般,空間閃現龜裂,並逐漸崩落倒塌。看來夢境開始崩塌了,一定是菊子即將清醒。
我沒辦法繼續待在這個世界了。我眺望著逐漸崩壞的美麗夜櫻,緩緩閉上眼睛。
我睜開眼皮,菊子的臉就在我的眼前。先前仍浮現痛苦神色的臉上,此時變得大不相同,轉而露出像是一臉困惑的表情。大概在我的說明之後,她察覺到丈夫並非自殺的可能性非常高,但又無法馬上拋棄糾纏她兩個月之久的想法。
「啊!」
睜開雙眼的菊子猛然坐起,發出宛如悲鳴的聲音。她喘著氣,轉動眼睛環視四周,看來從夢境回到現實之後,仍舊處於混亂之中。她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我,表情明顯緊繃起來。
「喵。」總之我先叫了一聲作為打招呼。
「小……黑,你剛才在夢中對我說話……」
「嗚喵?」
我歪頭裝傻,努力像一隻普通的貓似地用前腳擦臉。
「也對,那只是一個夢吧……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呢?」
菊子露出虛弱的微笑,伸手開始撫摸我的頭。我一邊被摸,一邊將視線投向房間的角落。南鄉純太郎的魂魄正輕飄飄地飄在那裡。
『我已經解開你妻子的誤解了,這樣你的依戀應該解決了吧。何不前往吾主身邊呢?』
我向魂魄發出言靈,但反應並不理想。魂魄彷佛絲毫沒聽到我的言靈,無動於衷地飄浮在空中。難道他還有什麼不滿嗎?雖然菊子似乎還沒完全接受我的說法,但是隨著時間經過,她一定會發現其他可能性都很低……
我還在思考這些事情,菊子突然從被窩中站起。
「……我得去確認才行。」
菊子在睡衣之上披了外套。
確認?我還一頭霧水,菊子已經出房間走向玄關,我無可奈何地跟在她身後。
穿上拖鞋走出屋外的菊子穿過庭院,步出大門,然後走過丈夫遭撞的斑馬線及緊接在後的橋,並從橋旁的階梯走下河川旁的空地。
菊子在我的目光之下,走進連路燈光線都無法企及的昏暗河畔空地,開始用兩手撥開雜草。她撥開高大的雜草,查看確認之後就繼續往深處前進。看到菊子的行為,我終於了解她的意圖:她正在尋找丈夫被搶匪搶走的側背包。
真是徒勞無功,我望著專注地撥開草叢尋找的菊子,嘆息出聲。她可能認為搶匪拿走值錢東西之後,會隨手將包包丟在這片空地,但是可能性實在不高。搶匪在橋上搶走純太郎的側背包後,應該過了斑馬線,朝南鄉家的方向逃走了。就算對方要丟棄已經失去用處的包包,想來地點也不會是這處河畔空地。
這麼簡單的事情,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為什麼菊子突然開始搜索這片空地呢?像我這樣高貴的存在,實在難以理解人類這種低等生物的想法。嗯?河畔空地?我陡地然抬頭。南鄉純太郎的魂魄正輕飄飄地飄浮在橋上,似乎一路跟著我們到了這裡。
這麼一說,第一次遇到這個魂魄的時候,他對我說了類似「旗……魚」的模糊言靈。該不會他指的並不是旗魚,而是想說「河畔空地注1」嗎?
說不定這個受到依戀束縛,持續遊蕩在妻子身旁的魂魄,在這兩個月之間一直在發出言靈,持續訴說著「河畔空地」。像我們這樣高貴靈體發出的言靈,只要有意,就能傳達到人類耳里;不過人類魂魄的言靈非常微弱,照理來說無法傳達給人類處於肉體屏障之下的心靈。儘管如此,在每天都重複接收同樣言靈的情況下,那句言靈確實傳達
到菊子的潛在意識了?所以菊子起床後,才會馬上前往這裡?
『這片空地中有什麼嗎?某樣能讓你從依戀中獲得解放的東西?』
我用言靈詢問,純太郎的魂魄馬上變得前所未有地明亮,顯然是「Yes」。
我的視線轉回菊子。她仍在黑暗的空地中,全神貫注地撥開雜草,手上不知道是不是被銳利的葉片割傷,而出現了幾道微微滲血的傷口。飄落至河邊空地的魂魄似乎十分擔心地在菊子周圍繞了一圈,身影隨後消失在菊子十幾公尺前方的草叢之中。
……真是麻煩啊。我嘆氣地從階梯走下空地。踩在土地上的肉球傳來泥土潮濕的觸感,實在令人不快。我壓低身體,走向魂魄隱沒的草叢。雜草剛硬的葉片刮在臉和身體上,一陣隱隱作痛。地面還一片泥濘,讓我引以為豪的皮毛也沾上泥巴。
唉唉,為什麼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到底是哪個傢伙推薦我來人間的!
我怒氣沖沖地用前腳掃平雜草,魂魄便出現在我的面前,飄浮在離地不遠之處。
我揚起兩端嘴角。一個覆蓋在泥土與雜草之下的側背包,就半埋在魂魄旁的土地之中。
「喵喔喔喔喔喔!」我轉頭朝菊子揚聲高叫。原本注視著地面的菊子抬起頭,向我露出混雜著期待與不安的眼神。我對她點點頭。
菊子的腳陷在泥濘的地面,好幾次都差點摔跤,但仍然腳步踉蹌地走到我的身旁。她看著側背包,發出小聲的叫聲。兩個月都處於惡劣環境,側背包已經破破爛爛。菊子拿起側背包,戰戰兢兢地將手伸進裡面。我攀著她的身體一路往上爬,站上她的肩頭。
菊子從側背包抽出的手中,握著一個小小的盒子,盒子的大小剛好能放在手掌中。她將側背包夾在腋下,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下一瞬間,菊子從喉嚨漏出「啊啊」的聲音。
盒子中是一枚閃著銀色光輝的戒指,大約是白金製成的戒指映著淡淡月光,散發著淺白的美麗光輝。
這就是南鄉純太郎準備的禮物。想來他就是想從搶匪手中取回這個,不幸被卡車撞上。
不過搶匪照理來說是往反方向逃逸,怎麼會將側背包拋棄在這片河畔空地呢?對方為什麼不取走這個一看就價值不斐的戒指呢?
我不解地歪頭,此時菊子向盒子內伸出手。仔細一看,才發現一張紙挾在那裡。菊子攤開摺成四折的紙片,隨後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菊子
四十年來,感謝你容忍我的任性,一路陪伴我
對於我的態度,想來也曾讓你心懷憎恨,
希望你能原諒我。
正因有你的支持,我才能一路走到這裡。
在剩下不多的人生能繼續和你攜手相伴,讓我感到非常幸福。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純太郎
記述在紙片上的,是一個笨拙的男人一字一字寫下對妻子的感謝之意。
原來如此,這就是「遺書」的真相啊。想來南鄉純太郎一定絞盡腦汁,一再修改打稿,試圖寫出更滿意的字句。當他被卡車撞上的時候,用來打草稿的備忘紙就留在他的西裝口袋中,紙上的墨水被雨水打濕後暈開,留下的文字看起來就像是寫滿對妻子怨言的遺書。
菊子宛如抱緊那張紙,緊緊地將紙片按在自己的胸口,當場跪在地上。響亮的嗚咽聲從她的喉間流泄而出,止也止不住的眼淚則從她的眼中滑落。
「老公……老公……」連連嗆咳哽咽的菊子不停呼喊著丈夫,彷佛要宣洩兩個月以來層層積壓在胸口深處的情感,持續不斷地哭泣。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停佇在側背包掉落處的魂魄輕飄飄地浮起,來到菊子的面前。
「老公?」
菊子抬頭,眨著眼望向自己的面前。那幅情景看起來簡直就像夫婦正在互相凝視。
「老公……我才要說謝謝你。」菊子眼眶噙著淚水,口中道出謝語。
咦?人類應該看不到魂魄才對,為什麼菊子理所當然似地在對魂魄說話?
難道這就是長年廝守的夫婦之間的羈絆?是我想太多了嗎。
我跳下菊子的肩膀,再次撥開雜草,走向空地旁的階梯。眼下對那對夫妻來說,應該是感動萬分的一刻。我一直以為結婚只是分工繁衍後代而締結的契約,不過對那兩人而言,似乎包含了更重大的意義。
哎,我不太懂人類的想法,但不至於不解風情到當人家的電燈泡。我爬到階梯的中段,眺望南鄉純太郎的魂魄和菊子互相依偎的模樣,然後團起身體,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
『以上就是事情的始末……好燙!』
熱風對著我的尾巴根部直吹,我用言靈發出哀嚎,同時揚起「喵嗚!」的慘叫聲。
「啊、抱歉,我吹得太近了嗎?」麻矢一手拿著吹風機,出聲道歉。
『……小心一點啊,我的身體可是很纖細的。』
我一邊大幅搖動尾巴,同時拋出言靈。
「可是你在搖尾巴的話,難道不是很舒服的意思嗎?」
『狗才會搖尾巴表示自己很開心,貓是在煩躁的時候才會搖尾巴啦。』
我以貓的身分生活了兩周之後,注意到這一點。
「原來是這樣啊,這是我第一次養貓,所以不太清楚。」麻矢嘟嘟噥噥說道,同時再次用吹風機朝我吹出熱風,不過這次吹風機的距離比較遠,所以熱度剛好。
『……這種程度的事情應該是常識吧。』
「怎麼,還在生氣嗎?沒辦法嘛,誰叫你把身體搞得髒兮兮的。」
麻矢苦笑著開始撫摸我的喉嚨。
我在凌晨時分解決了南鄉純太郎的依戀之後,回到這個房間。床上的麻矢仍在呼呼大睡,我鑽進床底,蜷起身體。身上的泥巴雖然讓我不快,但是更為強烈的疲勞感讓我連毛都沒梳理就墜入睡鄉。到早上,我被麻矢起床的聲響吵醒,不過仍然睡眠不足的我一動也不動,只是微微睜開眼睛。「小黑,早……」探頭看向床底的麻矢朝我道早,但還沒說完就發出驚叫。
「你怎麼會滿身泥巴?」
『……夜裡發生了很多事。』
我隨口回答,想要回去繼續睡覺,卻被鑽到床底下的麻矢伸出的雙手抓住。
『呃?你要做什麼!』
緊張的我扭動身體,但是麻矢的雙手緊緊抓著我。她一語不發地抓著我走出房間,帶我走下樓梯後,竟然對我施加酷刑──名為洗澡的酷刑。
對貓而言,身體碰水會造成極大的壓力。麻矢卻在我身上一口氣澆下熱水,儘管這是為了洗掉泥巴,但是也太過分了。區區泥巴根本只要舔舔毛就能舔掉了。
我拚命扒搔浴室門試圖逃離現場,好不容易熬過宛如噩夢的數分鐘。接下來我再次被帶回的房間,在麻矢用吹風機和毛巾幫我弄乾身體的同時,述說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好了,這樣應該就行了。嗯,變得乾乾淨淨了。」
麻矢關掉吹風機的開關,從我的頭頂一路摸到尾巴。
「那個叫南鄉純太郎的人的魂魄就這樣順利成佛,這件事情也就此告一段落了吧。」
『嗯,是啊……』我模稜兩可地回應,同時想起昨晚的事情。
我望著純太郎的魂魄和菊子在河畔空地互相依偎的身影,打著呵欠眺望了十幾分鐘後,一陣背上寒毛直豎的感覺讓我抬起頭。
『原來在那裡啊……』我用言靈喃喃低語,於是一團輪廓模糊的淡淡光體就出現在我幾公尺之前,正是引路人,也就是我的同事。
『嗨,一陣子沒見,你的模樣變得挺可愛啊。』
聽到光體所發出的言靈,我的尾巴左右大大搖晃了一下。在為數不少的引路人之中,我格外不知道該如何和眼前的這傢伙打交道。明明對方和我同樣身為高貴靈體,言行舉止卻粗俗無比,毫無氣質可言。
與這傢伙相比,在我之前來到人間,被封在狗的身體裡的他(雖然想法有點不知變通),認真誠摯面對自己的工作,讓我比較有好感。
『……怎麼,是你啊。』
『沒必要這麼冷淡吧,我們可是好久沒見了。』
『我可不想見你。』我從鼻子哼了一聲。
『什麼啊,真是個無情的傢伙,還虧我特地來助你工作一臂之力呢。』
『助我一臂之力?』
『嗯,對啊。解決那邊那個魂魄依戀的是你吧,我是來引領他前往吾主身邊的。』
同事自鳴得意似地拋出言靈。真是的,明明自己一直無法說服那個魂魄,還真虧他能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啞口無言的我「喵」了一聲後,就直接扭頭無視他。
同事大概對我也沒多大興趣,他湊近純太郎的魂魄,發出幾句言靈。純太
郎的魂魄依依不捨地貼上菊子的額頭,然後緩緩升向天空。純太郎成功向菊子傳達出自己的感謝之情與愛意之後,他的依戀已經消失。我眯起眼睛,一路目送純太郎的魂魄冉冉飄向天空。
菊子不知何時也抬起頭,她理應無法看到魂魄,但是她的視線卻準確地捕捉到丈夫魂魄的位置。真是不可思議。
『那你就好好加油啦。』
同事留下這句言靈後,身影就隨著夜風一同消逝。不知不覺之間,南鄉純太郎的魂魄也已經不見蹤影。真是一個性急的傢伙。我的工作就到此結束,我長長地吐一口氣,轉身啟步返家。
我突然回頭看向底下的河畔空地,菊子仍然站在空地之中,臉上掛著哀傷但同時也洋溢著幸福之情的微笑,繼續仰望著天空。
我的確讓南鄉純太郎從依戀解脫,讓他前往吾主身邊。工作表現應該成功,不過我還是非常在意側背包為何會落在河畔空地。就邏輯而言,搶匪應該不可能會將包包丟在那裡……
「好了,身體也都弄乾了,總之先吃飯吧。」
麻矢站起身,從抽屜取出裝著貓乾糧的袋子。Breakfast的時間到了。這麼一說,我的肚子因為昨晚的奔波而飢腸轆轆。我將湧上心頭的疑問擱至一旁,挨向麻矢的腳邊。
「不過還真是有點羨慕呢。」麻矢一邊將貓乾糧倒進碗中,一邊喃喃低語。
『羨慕?』
「因為那個叫純太郎的人,他是因為深愛著妻子,所以才成為地縛靈吧。我覺得這種純粹的愛真的好美喔。」
麻矢回答道,眼神彷佛望向遙遠的彼方。愛?所謂的愛不就是性慾及占有欲等複雜交錯的東西嗎?我不太能理解所謂純粹而美麗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而他能向妻子傳達這份愛意,全靠小黑吧。所以小黑的工作表現一定很出色。」
麻矢微笑著說道。
唔,這麼說也是啦。既然我已經成功讓那個魂魄從依戀中解脫,這些小細節也許根本不需太過在意。
「總而言之,第一次的工作辛苦你了。作為慶祝,我今天另外加了貓吃的柴魚片喔。」
麻矢將灑上柴魚片的貓乾糧飼料碗放在地板上,我筆直豎起尾巴,開始大啖碗中食物。
柴魚的香醇風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注1:原文為「河川敷(かせんしき)」,與「旗魚(かじき)」發音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