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零章 過去的記憶(2/2)
尤其雷德這傢伙內向又不解風情,跟萊爾不同,幾乎沒什么女人緣……他本人是這麼認為的。
再加上他暗殺者的名號響徹天下,對普通人而言只會先對他產生恐懼而已。
事實上他極為冷靜的模樣還頗受歡迎的,鎖定他的女性也大有人在。但與其跟那些素未謀面的女性在一起,加德爾斯更為支持跟柯蒂娜結婚。
這時雷德還真的突然求婚了,加德爾斯當然也非常希望他成功。
結果雷德卻害怕被柯蒂娜疏遠,努力勉強自己裝成沒事的樣子。這也是出於為柯蒂娜著想的行動。
但反過來,柯蒂娜期待的卻是他再主動一次。
也就是說他們剛巧不巧擦身而過了。再這樣下去,這兩人的關係可能會無疾而終。
「好吧,你先別生氣。那個呆子願意主動採取攻勢,已經算是大有進展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所以我準備了這個。」
加德爾斯從櫃檯下取出一張紙片,展示給柯蒂娜。這跟給雷德看過的是同一張委託單。
「這是什麼,視察孤兒院?」
「本來是給新手接的,為了轉換一下心情就找雷德去做了。你意下如何?」
「我也去?」
聽了加德爾斯的提議,柯蒂娜的想像力起飛了。
跟天真無邪的孩子們遊戲並療愈心靈,在夜晚的星空下與雷德獨處。他以認真的眼神面對自己,她則……
具備神機妙算跟高速演算兩項天賦的她一瞬間就想像到這裡,就連未來也能預期。甚至還想像到了某些不好意思說的領域。
「咕嘿嘿,應該不錯吧。」
「是嗎?我怎麼有點不舒服。」
「你別管我的事了。那項委託,我確定接了!」
「好啊,這麼一來孩子們也會很開心的。」
「咦?」
「比起不知名的新手冒險者來視察,你們這些『英雄』到訪,孩子們一定會更高興吧。」
「啊——對喔。你說的確實沒錯。」
柯蒂娜在六英雄當中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存在。
跟以壓倒性防禦力自傲的加德爾斯,以及隊伍核心的萊爾、瑪莉亞不同。另外她也不具備雷德或麥斯威爾那樣卓越的戰鬥技術。
她的實力大概介於一、二流之間,比不上超一流的其他人。
像這樣的她使用策略,指揮上述那群高手們,迎向勝利的結果。自己位於可說是凡人的領域,但卻能在超人們當中穩固確立不動如山的地位。這對於同樣欠缺力量的人們來說,她的活躍身影帶來一線希望。
就算沒有蠻力,沒有魔力,也能成為英雄。
體現這個夢想的人正是柯蒂娜。
只要能得到她的慰問,孩子們不可能不高興。預期到這個結果,柯蒂娜再度趴到櫃檯上。
「這樣子,根本很難獨處嘛……」
「呃,別鑽牛角尖了。現在先重修舊好再說吧。」
「喵嗚……」
對於無法如戰場上那樣稱心如意的局勢,柯蒂娜發出貓咪般的叫聲。
這是一座兼營孤兒院的教會,兩人在前院跟一個善心人士模樣的神父打招呼,開始跟在這裡生活的孩子們碰面。
說是視察但實際來這裡更像是慰問的性質,況且孩子們的健康狀態等也得直接親眼確認才行。在一大群充滿好奇心與歡喜的目光注視下,雷德臉上露出好像抽筋的笑容,柯蒂娜也因此浮現意味深長的笑意。
平日總是維持冷酷形象但卻常淪落丑角的他,會如此表現出『很不適應』的心情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今天雷德大人跟柯蒂娜大人,蒞臨我們這間孤兒院視察了。小朋友們,不可以失禮喔。那麼,先打聲招呼。」
「好的——!」
孩子們的歡聲震耳欲聾,讓兩人忍不住捂住耳朵。或許是他們同時做一樣的動作感覺很好笑吧,這回孩子們改發出愉悅的笑聲。
「那麼我得去準備午餐了。大家,不可以給英雄們
添麻煩哦?」
「知道了啦啊啊啊——!」
孩子們露出早已迫不及待的蠢蠢欲動模樣。
這幅光景讓神父露出竊笑後便離開了。
「啊,既然如此我也去幫忙準備午飯。」
「等等,蒂娜!你打算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嗎!?」
「……沒事的,我對雷德有信心。」
「你說話時為什麼不看這邊!」
判斷繼續待下去會受到孩子們激烈的迎接,柯蒂娜選擇逃離現場。對雷德阻止的話語她則用鼓勵回應,只是眼神還是躲開對方了。
對柯蒂娜提出抗議的雷德,就像是忘了前陣子尷尬的關係般發出慘叫聲。對提出救援的他,柯蒂娜則以軍師特有的冷靜切斷了最後一絲希望。躲開他求救的視線並揮揮手,柯蒂娜就離開現場了。
繼續求救的雷德,在那之後就被如猛獸的孩子們撲倒了。
「抱歉,雷德。我之後會來幫你收屍的。」
「你給我記住——!?」
本來就缺乏蠻力的他,這回面對人海戰術的孩子們果然被壓垮了。
一邊為他雙手合掌,柯蒂娜一邊走向孤兒院的廚房。然而,還有幾名少女也跟著她。
「那、那個!我也來幫忙吧。」
「哎呀?你們可以去跟雷德一起玩喔?」
「不行,現在正在跟神父學習料理當中。」
「是嗎,你真了不起。你叫什麼名字啊?」
「菲、菲妮亞!」
少女露出緊張的表情報出姓名,讓柯蒂娜擔心她會不會不小心咬到舌頭,這幾天自己焦躁的心情好像也因此消融了。
摸了幾下菲妮亞的頭又牽起她的手,柯蒂娜繼續走向廚房。背後則不斷傳來雷德的悲鳴。
被世間認定為冷酷無情暗殺者的雷德,實際上是個超越萊爾的熱血青年。這樣的雷德是不可能對孩子們使用暴力的。
此外在精力過度充沛,又受好奇心驅使的孩子們面前,就連雷德也是毫無勝算。
「那、那個……雷德大人,應該沒問題吧。」
「如果那樣就會死,他早就死好多次了,所以不必擔心啦?」
「是、是這樣嗎?」
在廚房裡,神父正用萵苣跟蛋做三明治,忙得不可開交。
這種料理本身並不複雜,但因所需數量很多,依然非常辛苦。
「我們來幫忙了。」
「我、我也是!」
「哎呀,柯蒂娜大人!您怎麼能來這種地方……況且千萬不可以讓客人幫忙啊!」
「請不必擔心這點,很少人看得出來我擅長料理這件事。」
「我、我也是!」
「感覺您真可靠……好吧,繼續堅持下去就失禮了,只好麻煩您。」
神父如此回答,並將手中的小瓶子收回棚架上。
柯蒂娜跟菲妮亞對望一眼後捲起袖子,在神父的指示下猛然剁起萵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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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我們不只在這裡吃午飯,就連晚飯也讓他們款待了。
孤兒院的經營雖然艱苦,但孩子們充滿活力與環境不錯這點卻是可以證明的。吃飯的菜色幾乎都是以蔬菜為主,這些好像是靠孩子們去附近的農家幫忙,以勞力換回食材的樣子。
不只光靠捐款,本身也非常努力自助。這麼一來,繼續提供補助金應該沒有問題吧。
「呃……精力過度充沛的確是個問題啦。」
我在床上翻身並這麼自言自語道。
本來打算在吃晚飯前閃人的,但有些喜歡我的孩子們因此哭了出來,還對我耍賴。
他們的悲傷之情太過慘烈,連柯蒂娜都被打動了,一副差點跟著哭出來的模樣。
結果,柯蒂娜說服很不甘願的我,向神父提出在庭院過一晚的要求。畢竟不太好意思要求對方為我們準備房間。
但這對神父來說意思是一樣的。如果讓六英雄這種名人在庭院露天睡覺,傳出去會影響名聲。
因此最後還是為我們準備了房間,我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原本來此的目的。
我會來這裡,是為了跟柯蒂娜重新求婚一次才對。結果明知如此,我卻陪孩子們耍弄了一整天。
「亂七八糟,根本一點成果都沒有嘛!」
幸好,今天還有一點時間。孩子們應該都就寢了吧,至於那個夜貓子柯蒂娜,想必還醒著。
我起身出門,打算前往女生們過夜的房間。步行通過照明熄滅的走廊,我走下階梯前往禮拜堂。
男生的宿舍是在禮拜堂的東側,相對地女生的生活區是在西側的建築物。像這樣嚴格劃分生活區域,是為了避免孩子們因太年輕而犯下錯誤。
在深夜的孤兒院,一名男子消除氣息,偷偷溜進女生宿舍。
任何人看到都會覺得這傢伙超級可疑。假使不小心撞見誰,自己英雄的頭銜就要名聲掃地了。
然而我卻無視這種危險繼續前進,這全是為了與她相會。
結果就在半路上的禮拜堂,我跟柯蒂娜撞個正著。
「哎呀,這不是雷德嗎?怎、怎麼了?時間這麼晚了。」
「那那那那個柯蒂娜才是吧,這種時候還來禮拜堂做什麼?」
她感覺到我散發出形跡可疑的氣息,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就某種意義,這就像是半夜跑去襲擊異性。但話說回來,我竟然會害羞到結結巴巴。在這種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的場面中,證明我果然還太嫩了。
一旦只剩下兩人獨處,我一直淡忘到現在,那個幾天前悽慘被拒絕的事實,又在腦中甦醒了。
托孩子們活潑的福,白天我可以不意識那件事與她相處,但像這樣兩人獨處時不論如何我都會想起那件事。
然而這也是個好機會。好不容易加德爾斯才幫我製造出這種場面,我一定要彌補上次的失誤才行。
我儘量裝出平靜的樣子,尋找會話的突破口。
「我有點睡不著……」
「是、是嗎?」
……結果失敗了。不知為何彼此都沉默下來,我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幽暗的禮拜堂,星光自窗戶灑下。總覺得,這光景就好像劇中的一幕。倘若不善用這種情境,我回去鐵定會被加德爾斯臭罵的。
「那、那個啊,雷德……」
不過,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柯蒂娜。她顯得畏畏縮縮的,跟以往總是斷然下達指示的她完全不像。
跟她毅然決然下令時的緊繃表情截然不同,如今她的模樣十分惹人憐愛。我對她的姿態看傻了眼——但就在這時,我聽見了其他聲音。是很小聲、仿佛悲鳴的微弱聲音。
「等等,剛才不太對勁——」
「咦?」
我用手制止柯蒂娜,這回努力豎起耳朵,就連針落地的聲響都不會錯過。
結果真的有微弱、苦悶的悲鳴傳來。
「——呼咕。」
「又聽到了。蒂娜,你剛才有沒有聽到!」
「咦,咦,我什麼都沒聽到啊……」
柯蒂娜從我的模樣判斷事情非同小可,便沒有繼續跟我聊下去,試圖掌握情況。柯蒂娜是貓人族所以不例外,體能與感官都相當敏捷。但比起身為暗殺者,以及斥候經驗相當老練的我,她的感官能力還遠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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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著調查聲音的來源方向,剛才的聲音是從屋外傳來的,但又沒有遠達牆壁的另一側……恐怕是這裡的地板下有某條連接密室的通道吧。我在禮拜堂找了幾分鐘,終於在講壇底下發現隱藏的通道。
「這種地方竟然有密道?」
「本來以為這座孤兒院沒問題……看來問題可大了啊。」
有密道,就代表裡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物。
以孤兒院這種設施的立場,很容易成為人口販賣一類的溫床。此外,也可能變成具有特殊性癖好的變態巢穴。
「不徹底調查清楚不行了。」
「是啊,我走前面。」
視察孤兒院,是我們此行的名義,因此我跟柯蒂娜都只帶了最低限度的裝備。
我只有穿便服跟套一個暗
藏秘銀絲的臂甲。
柯蒂娜也只帶了輔助發動的法杖而已。
既然都聽到了悲鳴聲,就唯有前進一途。這裡可是有許多無力守護自身的孩子們啊。
要是那些孩子們慘遭毒手怎麼辦,我務必得儘快趕過去。
密道通往地下,走沒多遠就發現裡面設置了火把。
入口附近之所以沒設置,恐怕是為了避免底下的火光外泄吧。
我並沒有發動隱密天賦消除氣息,而是手拿秘銀絲保持隨時可使用的狀態一邊前進。
沒有消除氣息的原因,是柯蒂娜也在一塊。
只要有不擅長潛入的她同行,我一個人消除氣息也無濟於事。
通道的終點有一扇門,門縫露出了白慘慘的光亮。
此外聲音再度響徹著,那是孩子的悲鳴。
「雷德!」
「喔!」
柯蒂娜迅速有了反應。
剛才那聲悲鳴是出自一名少女。柯蒂娜白天時就跟少女一塊度過。
假如是她被害了呢?柯蒂娜的腦中應該正想像那種畫面吧。
至於我,白天那些把我搞得很悽慘的孩子們,一旦被捲入會發出慘叫的事件里,我根本不敢想像後果。
我判斷事不宜遲,便一腳踹開門並舉起絲線。
眼前是那位正浮現愉悅表情的神父,佇立在少女的屍體前。
「難不成——神父先生?」
柯蒂娜以驚愕的模樣問道。
在他腳邊,有一名嘴裡被塞了繩結並慘遭捆綁的少女……另外還有幾具孩子的屍體。
被蠟燭照亮的室內一隅,還可發現其他幾個孩子的身影。地板上用赤紅的塗料描繪出巨大魔法陣,在空蕩蕩的房間內只有這魔法陣散發出異樣的色彩。
此外在神父手中,還握著一把被赤紅鮮血濡濕的槍。
「哎呀哎呀,已經嗅到這裡了嗎?真不愧是英雄大人,目光非常敏銳呢。」
「孩子們……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強忍住嗚咽,柯蒂娜這麼質問道。
眼前的神父已感覺不出白天那種善心人士的氣息,甚至在他身上,還散發出一股瘋狂。
「當活祭品啊。你自己看也曉得吧?」
「就是不懂才要問啊!為什麼要做出——這些孩子們,明明那麼仰慕你!」
憤怒的柯蒂娜向前踏出一步,我慌忙壓住她的肩膀。那傢伙手拿長槍。儘管她不至於對外行人落入下風,但危險性還是存在的。
看了激昂不已的柯蒂娜一眼,神父以做作的姿態聳聳肩。他這樣簡直就像在爭取時間一樣。既然如此——我就該先下手為強。
「正因如此,效果才更好啊。信賴越深絕望也越深。像這樣的靈魂——魔神最喜歡了!」
「魔神——!?」
這個世界也存在神。
然而被稱為魔神的存在,並不屬於上述那種一般定義的神明。魔神在此指的是來自異界的『某種玩意』,甚至有可能召喚出連神都能打倒的危險傢伙。
「為什麼,你要……」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只會問問題啊,柯蒂娜大人!也罷,就讓我來回答你吧。」
他舉起手,將長槍用力揮落。
武器刺入他腳邊的少女屍體,貫穿到地板。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世界樹的東西。世上的所有生命都是從世界樹誕生,等生活一段時間又死亡後,靈魂就會返回世界樹。這是世界的道理,靈魂的輪迴。
「靈魂會被世界樹淨化後,再度返回世間。
「所謂的輪迴轉世就是這麼回事。然而在千年以前,古代的神明卻折斷了世界樹!」
過去曾上演的魔王與神之爭,導致世界樹被攔腰折斷,直至現在。
靈魂的輪迴因此被破壞。據說之後從世界樹誕生的靈魂,在死亡的同時會流到世界之外,返回其根源。
從這個根源世界樹會把靈魂吸回來,最後重返世間。乍看下會覺得跟一開始的原理一樣,但多了返回根源的步驟,可能會讓靈魂混入不純物。
像這樣混雜著不純物誕生的靈魂——就是我這種半魔人。
生有短角的混血者,將魔神的一部分帶入世界的叛教者——半魔人始終被如此批判,還成為被歧視的對象受到污衊。
「如果是你應當能理解吧?我輩是如何被虐待的!」
神父叫了一聲,自行把頭髮整個拔下來。不,應該說扯下來才對。
「……假髮?」
神父頭上原本戴了假髮,假髮底下的光頭則長了小小的角。
淺黑色的肌膚,跟蒼白的我剛好成明顯對比……不過異形的痕跡,卻清晰可辨。
「半魔人……」
「沒錯!我跟站在那邊的他一樣都是被世界虐待的子民!差別在我沒有他那種力量!」
我得到了英雄的地位後,姑且被視為社會上的強者。但缺乏這種力量的人們,依舊被視為弱者而深受歧視。
半魔人的立場,以現狀來說很難算是獲得了改善。
「我輩也是這個世界的一分子,本該擁有生存的資格才對!但世界卻不容許我們存在!既然如此只有革命了!」
「住手!」
他仿佛發瘋般猛刺少女的屍體,將其徹底破壞、蹂躪。柯蒂娜見狀發出悲鳴,試圖大聲喝止。
不過那傢伙還沒有歇手,地板累積的血泊就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影子。
全長遠遠超過三公尺的巨人,頭部幾乎要頂到天花板。
生著山羊頭跟綿羊腳,此外手中還拿著兩把巨大的劍。
「魔神……!?」
「真沒想到難得的星辰時刻竟然碰上你們來視察。只要你們在這個村里,就可能對我產生妨礙。為了避免干擾本來想讓你們睡著,所以打算在食物里下藥,結果最後還是挑了這個時機闖進來。我壓根沒料到在地板下的聲音會這麼明顯。」
聽到這番話,柯蒂娜回憶起中午的一幕。在廚房她說要幫忙準備料理時,神父把一個小瓶子收回棚架上。那應該就是安眠藥吧,現在終於想通了。
「不過,怎麼能放過這星辰時刻哩!而且我終於成功了!」
「所以你才強行貢獻活祭品嗎……話說回來,竟然不經過詠唱!」
我發出驚愕之聲。只要描繪魔法陣並奉上活祭品就夠了嗎?
少了詠唱咒語的流程,儀式根本不算開始。結果明明如此,魔神還是被召喚出來了,是雙方適性良好的關係嗎?
不過從這傢伙的威儀,可以清楚感受到它的威力強度。
我在它的威嚇技能下,緊握住快要發出顫抖的手指,想抖個不停的身體也努力試圖振作起來。
「蒂娜——」
「……」
柯蒂娜並沒有回應我的聲音。
我稍微將視線偏過去,她正全身顫抖,整個人畏畏縮縮。
「柯蒂娜!」
「咿!?」
我的這聲吼叫,才讓她終於回過神來。
然而這並沒有辦法解決事態。如果這種程度的魔神被解放出來,整個村子都會被摧毀。只是話雖如此,我並不覺得靠我一個人有能力阻止它。
「你去叫加德爾斯,還有萊爾跟瑪莉亞!」
我姑且不論。只要讓那三個人合作,沒有打不倒的敵人。
以柯蒂娜貓人族的腳程,要比人類迅速許多。此外她擔任冒險者時也加強鍛鍊過,耐力應該相當不錯。只要她全力狂奔,花不到一小時就到了。
不過,柯蒂娜並沒有回應我的要求。
「可、可是……跟這種對手……」
「快去!我有辦法撐一小時左右的!」
「既、既然那樣我也——!」
「你不去的話怎麼通知其他人!」
「那我們一起逃——」
這時柯蒂娜終於想通了。
躲在房間一隅顫抖的孩子們,全都失禁、呆掉、渾身僵硬。在近距離承受魔神釋放的威嚇感,害他們完全無法動彈。
這種狀態下如果我們逃跑,那些孩子全都會犧牲。
我揮了一下手臂
,讓之前隱藏在房間裡的秘銀絲延伸出去,切斷對孩子們的捆綁,然而並沒有任何一人接著站起身。
被魔神放出的威嚇感壓住,想必腿都軟了吧。這種技能連身經百戰的柯蒂娜都被一時封鎖住行動,要孩子們勇敢站起來未免太嚴苛了。
「混帳,快走啊。喂,我在這邊!」
既然孩子們無法動彈,就只好讓我來吸引魔神的注意力。我朝魔神施放攻擊,使它的意識轉向這邊。
察覺到我的意圖後,神父對魔神下達命令。
「快阻止那傢伙!魔神啊,誰也不准從這裡逃出去,殺光所有人!」
「別作夢了!」
神父話才剛說完,我的絲線就飛了過去。儘管他擁有召喚魔法的才能,但對肉搏戰好像一點心得都沒有,直接受到我的絲線斬殺。
頭跟手腳被切得七零八落,四散飛開。
然而他的臉上,還保留著人生最後一刻達成心愿的歡喜神情。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父在最後一刻下達的指示,已完整傳達給魔神。
我之前就看出他在拖延時間,所以早在房間裡布滿絲線陷阱,這是模仿柯蒂娜用過的戰術。
「蒂娜,你快走啊!」
我的一聲大喝終於迫使柯蒂娜採取行動。
「啊啊,真是的!你絕對要活下來啊,我很快就帶大家回來!」
「拜託你早去早回啊。」
我一邊這麼說,同時展開絲網承受魔神的攻擊。那些絲網就設置在孩子們的四周完全圍住他們。
確認這點後,柯蒂娜也衝出房間。看到我布置陷阱的行動,她應該明白我是想拖延時間吧。
秘銀絲碰到魔神的劍,連動也不動一下,安穩地守住孩子們。
看來魔神也察覺了,這是誰幹的好事。那傢伙雖然不會說人話,腦袋卻不差。
「抱歉,我可不能讓你通過啊。」
「嚕嚕嚕嚕……」
明白攻擊無法奏效後,魔神把視線投向這邊。
眼神很明顯浮現著焦躁。
「來啊。只要我還活著,你就別想碰孩子們一根指頭。」
我為了替自己振作打氣,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說道。
孩子們已經有絲線保護了。
絲線的末端綁在石壁上,並展開成具備彈力、可吸收攻擊的織網,普通程度的攻擊應該無法打垮這道防護才對。
剩下的就是我跟魔神的廝殺了。
「咕喔啊啊啊——!」
魔神發出咆哮並用劍橫掃過來。我則從它的劍擊底下鑽過去,噴出斬絲加以反擊。
因為這裡的天花板高度低,魔神無法採行高高揮落劍的攻擊方式。此外在狹窄的室內我也無法施放高威力的攻擊。
緊迫的空間限制了雙方的攻擊範圍。不過這對我而言,也意味著防禦更加容易了。
對來自左右如暴風般襲擊的劍,我彎身鑽過、高高躍起,或是使用絲線順勢排開。
我就像一片樹葉般任意翻騰,迴避直擊,並反覆進行只能造成微小傷害的反擊。
已經有一手的絲線分去為孩子們提供守護了。
剩下的秘銀絲只有單手的份。
而只有橫掃攻擊可用的魔神,也不斷採取單調的進攻。這樣光靠單手應該就能充分應付。
我才剛這麼判斷,魔神就大吼一聲。
「喔喔喔喔喔喔——!」
伴隨著這聲咆哮,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力量朝我猛烈拍擊。
被這種隱形的力量打飛後,我狠狠撞在牆上——這時魔神追擊的突刺也逼近了。
習慣橫向移動的我,非常難避開這種突刺。
我為了躲過攻擊軌道而反仰身體,結果時機還是差了一點。
胸前的肌肉被挖開,肋骨也斷了,但總算是勉強避開直擊。雖說重要器官沒有因此受損,但我已經很難好好呼吸了。
「嘎、嘎哈!?」
我吐血並跪倒在地。劇痛讓我差點昏了過去,但在這裡失去意識的話,不只是我,連那些孩子也無法得救。
從稍微占上風的膠著局勢中,一時產生了「自己搞不好會贏?」的想法,結果因太大意而露出一瞬間的破綻。
原本的目的只是拖延時間,但卻被打倒對手的誘惑驅使,使意識產生偏離。
而對手也漂亮地逆轉了戰局。
胸前的傷並不致命,但也深到會影響我行動的程度了。出血同樣會縮短我的行動時間。這麼一來我就完全打輸這仗了,不過我卻不能輕言放棄。
我並不是想苟且偷生,而是為了讓孩子們活下去,必須拖延時間。
只是,我的體力被大幅削弱,很快連這點心愿都難以實現了。
「所以說……只能打倒那傢伙嗎?」
我無法繼續拖延下去。照我所受的傷,恐怕只能再撐十餘分鐘。至於在這短短時間內,柯蒂娜帶回同伴們的可能性——是零。
我一死孩子們也會死。而這個魔神假使被放出這裡,村裡的人也會被殺光。
此外,擁有這種力量的魔神一旦被放出去肆虐,屆時的情況必然會帶來更多犧牲者,數量多到無法計算的程度。
無視我內心的猶豫,魔神再度朝我送出斬擊。
驅使正在發抖的腿,我橫向跳躍閃避。我順手將絲線纏到那傢伙的劍上想封鎖對方的行動,但卻被用力扯開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神施放衝擊波進行反擊。由於我已經中招過一次,這回要躲過並不難。
它的魔法原理跟我們的完全不同,所以不容易抓準時機,幸好還是可透過那傢伙的視線方向來猜測會飛向哪裡,因此躲起來還算從容。
緊接著我將絲線纏在對手的頸子上,不過還不到能絞首的程度。
到了這種狀態,我的準備才大功告成。
「剩下就看我的覺悟了——」
我下定決心——停下腳步。而魔神並沒有錯過這個空檔。
恐怕對我腳邊的不時突刺只是牽制,真正的主力是橫向一掃的斬擊。只要能躲過這記就會恢復原本的長期戰,可惜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既然這樣就快點決一勝負吧,於是我捨棄閃避。
牽制的突刺打碎了我的右腳,同時用力扯動絲線。
劍上有絲線纏著,頸部也有絲線纏著。
這些都跟守護孩子們的絲線連結在一塊。
向前揮出的劍,加上與之連接的頸部。
宛如井水吊桶的運作原理,魔神因自己的力量拉扯絲線。
結果——魔神的脖子,被魔神自己的力量扯斷了。
不過,已出招的劍勢並沒有跟著消失。
直到最後一刻還連著絲線的我,並沒有餘力躲過這一擊。
對手邊倒地邊揮出的巨劍打碎了我的左腕,還把我撞上天花板,最後摔落孩子們的身邊。
魔神的威嚇所造成的束縛,在那之後就解除了。但話雖如此,也不代表就能馬上行動自如。
孩子們目前依然渾身僵硬,因恐懼而劇烈發抖。
唯獨有一名少女,衝到我身邊,為我按住傷口止血。
經歷過許多戰場的我,清楚理解自己的傷勢沒救了。
但即便如此,為了不讓少女擔心,我還是用嘶啞的聲音安慰她。
「不要……哭了……我……沒事。」
說話聲斷斷續續,意識破碎不堪。視野已經變黑了……只有聲音還在敲打著鼓膜。
柯蒂娜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不過如果是她,一定會馬上帶救援回來才對。
「就說了……我,沒問題啊……」
柯蒂娜的腳程極快,但瑪莉亞可就沒有那麼快了。
要拯救我,可說是絕對來不及。但就算這樣……柯蒂娜還是能救這些孩子,剩下的只要驅除這女孩的不安就行了。
「放心——我,是……不會,死的……」
我這麼喃喃說道,在最後一刻——我聽到了最想聽到的柯蒂娜聲音。
「雷德!」
感覺是如此悲痛,也是我從未聽過的
、她那帶有眼淚的哭聲。看來,我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刻都害她悲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