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撫物語 第零話 撫子‧繪畫 001-0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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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千石撫子的人生,如果比喻為正在連載的漫畫,從第一集一口氣看到最新第十五集的時候,我肯定會心想「這個主角的設定真是搖擺不定」,品嘗到這樣的讀後感想吧。
第四集和第八集講的不一樣,目標不知何時改變,第一人稱完全沒統一,連造型都不時修改,口頭禪也沒固定,嗜好在各種場合不一致,甚至最重要的心儀對象,都會依照狀況各有不同吧。
這是長期連載無法避免的宿命,或許正因為連同這種矛盾一起喜愛,才足以稱為真正的書迷吧。不過身為讀者,果然有些難以接受的部分。所以如果作品過於長壽,作者想趁著角色性質沒走樣的時候完結,我會對作者的這個意見表達某種程度的讚賞。
不,別說「身為讀者」,千石撫子不是別人正是我,但是正因如此,我覺得各個時間點的我就像是另一個人。當時的我,那時候的我,該時期的我,那段期間的我,我實在不認為和我是同一人。
無論如何都不認為。
如同殘影,搖擺不定。
即使想回顧過去正經自省,也會冒出「那個人真的是我嗎?」這種極度不負責任的想法。我這種一無是處的女生,居然犯下那麼嚴重的惡行,某方面來說我難以想像。
因為那些事件明顯超過我能裁量的範圍。
這當然只是一種逃避吧。
是要付出昂貴代價的現實逃避吧。
是在逃避責任,也是不道德的行為。
把以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當成不同人看待,或許能因而保護現在的自己,不過到最後,這只不過是自己瞧不起自己吧。珍惜現在的自己,同樣的,也非得珍惜以前的自己才行,如今我著實這麼認為。
只不過,說到我個人角色性質的走樣方式,可不能只怪罪到人生太長使然,或是長期連載使然。
即使在同一集,我所說的話以及所做的事,肯定也不一致吧。在那邊討好別人,在這邊討好別人,悄悄套用邏輯要讓一切說得通,結果出現矛盾,只好提心弔膽騙了又騙,就這麼接到下一集。
人們把這種做法稱為「八面玲瓏」。
或者……是的,說得更惡毒的話,就是「裝可愛」。
和角色性質的走樣方式無關,這麼討人厭的傢伙擔任主角的物語,還是趕快腰斬算了……我也能理解有人想這麼說的心情。之所以受到這樣的詛咒,現在回想起來也具備必然性。
是具備必然性的詛咒。
這種感慨或許又是一種逃避,無論是被詛咒時的自己,或是詛咒別人時的自己,遠遠看來,其實和現在的我毫無差異吧。
遠看是如此,旁觀是如此。
或許毫無變化與成長。
不過,我還是無法像是照鏡子那樣看見以前的自己,人前的自己和獨處的自己,我也不會認為判若兩人。
自己,自己,自己。
有如多重人格。
不,別說「多重」,「人格」這種了不起的東西,我是否擁有都還是一個大問號。像我這麼配不上「格」這個字的傢伙應該很難找吧。
哎呀哎呀。
說到角色性質走樣,最近成為朋友的斧乃木余接,可以說是這方面的行家。
人偶女童──斧乃木余接。
她是人型怪異,是人偶怪異,很容易受到周圍的影響,角色個性配合身邊的人而改變,似乎正是她這個角色的精髓。
絕對無法在漫畫登場。
作者的能耐會遭到質疑。
她自己當然不會一一在意這種小事,但是在某個時候,她說了這樣的話。
這裡說的「某個時候」,換言之就是她的角色個性走樣的時候。
「若有人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面對任何人都能一直維持相同的性格,我覺得這種傢伙才奇怪。真有這種人的話,這傢伙就是應該排除的危險分子。任何人甚至包括神,都會有心情好與心情壞的時候吧。如果這天身體狀況不好,講話方式或許會變得粗魯;如果接電話的時候剛起床,應對方式或許會變得敷衍。生理狀況或許會隨著天氣放晴或下雨變化。在孫子誕生的瞬間,或許連難以原諒的巨惡都能原諒。剛在某處犯錯的時候,或許會冒出想要補償的心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緒,就算沒有,也還是有自己的狀況,不可能總是維持平穩的心情。不只如此,接收者也有自己的狀況。如果聽的人沒有聽的意思,任何箴言都只是戲言。而且說來實在遺憾,這種事實無法當成任何藉口,這一切都必須由我們自己攬在身上承擔。」
她這個怪異把我一起說成「我們」,看來現在的我也不太算是人類。
這倒也不意外。
雖然厚臉皮將自己的人生比喻為長期連載,不過實際上,現年十五歲的我的人生,連短篇都沒能刊載,企劃案一個個作廢至今。
當時的我是如此。
那時候的我是如此。
該時期的我是如此。
那段期間的我是如此。
現在的我也是如此。是絕對不會問世,至今還不知道開始,因此也不知道終結,獨一無二的千石撫子。
002
「危險──────沒事!」
久違來到外界、不熟悉道路的我貿然衝出轉角,即將被腳踏車撞上的時候,這輛車橫切龍頭緊急煞車,結果車身順勢從後輪飛上高空。不,說「高空」太誇張,是低空飛過。就像是享受刺激快感的馬戲團,金屬打造的腳踏車幾乎擦過我的頭部飛越。如果我還是以前的髮型,頭髮大概已經整個被捲走了。
該說是生死關頭嗎?
真的是千鈞一髮。
只不過,千鈞一髮有驚無險的只有我,以近乎雜耍的駕駛技術漂亮避免撞上我的那輛自行車沒能平安無事。
發生自撞事故了。
著地完全失敗,像是桌上曲棍球的飛盤一樣在柏油路面咻嚕嚕嚕嚕地滑行,最後發出劇烈的聲響撞上護欄。
真的是猛撞。狠狠撞下去。
雖然發生出乎預料的嚴重事故,但是我對這個狀況似曾相識。
覺得有印象。
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故,曾經發生在和這裡相同的場所,記得是去年十月底的事情……
先不提這是不是我誤會了,沒做好防護措施就撞上護欄,如今動也不動的腳踏車騎士,哎呀哎呀,我看過這個人。
是的。
是忍野扇先生。
「您……您有受傷嗎?」
無論如何,我連忙跑過去這麼問。即使之前發生過相同的事,卻也不保證扇先生這次也沒受傷。應該說,正常的話上次也會受重傷。
依照狀況,大概得叫救護車吧。我沒有手機,所以在這種狀況,只能擅自借用他的手機……是放在立領學生服的口袋裡嗎?
嗯?咦?咦咦咦?
男生穿的立領學生服?
「沒事!」
我蹲在扇先生旁邊,他立刻(該說果不其然嗎?)像是上了發條般迅速坐起上半身。
掛著脫線的笑容。
雖然顧及體面擔心一下,但我其實早就猜到是這麼回事,所以沒那麼驚訝。
「嗨,千石小妹,初次見面!我叫做忍野扇!」
「……我們之前見過。」
面對不像是剛出車禍的連珠炮,我顯得畏畏縮縮(到頭來,我也真的很久沒機會和活人說話了──除了斧乃木與月火。而且那兩人幾乎不算是活人),但還是姑且這麼主張。
主張很重要。
被昔日有交集的人忘記,進行初次見面的問候,是一件挺寂寞的事……嗯?
咦,這麼說來,當時好像反過來?好像是我不知道扇先生,扇先生卻知道我……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你,千石小妹。」
「…………」
「不不不,我可不是什麼忘卻偵探喔,畢竟用色也完全相反。哈哈!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我千真萬確是初次見到千石小妹你喔。」
扇先生站起來,同時拍掉制服外套的塵土。是立領學生服。千真萬確是男生穿的立領學生服。
除了男生什麼都不是。
嗯,是的。忍野扇先生是直江津高中二年級的男生。肯定如此。
我知道這件事。
忍野扇。妖怪專家忍野咩咩的侄子。
他去年接近我的時候
就是這樣。
我記得是這樣……這段記憶肯定沒錯。
即使這麼說,我也不懂扇先生為什麼假裝初次見到我,總之就避免追究吧。
我現在也不是閒著沒事。
應該說沒時間。有多少時間都不夠。
我之所以貿然從轉角衝出來,足不出戶的我之所以衝出房間,是基於某個正當理由。
「我才要問千石小妹,你沒受傷嗎?」
「啊,是的……扇先生,我沒事。」
「哈哈!居然叫我『扇先生』,不需要叫得這麼陌生喔。就算你親切叫我『扇哥哥』,我也不會介意的。哈哈!」
如果有哪個女國中生將「初次見面」的男高中生叫做「哥哥」,一次就好,我真想見見她。
「咦?不過,記得你就是這樣叫阿某良良學長吧?」
「…………」
「抱歉,我口誤……開玩笑的。所以,千石小妹,你正要上學?」
很感謝他立刻改變問題,不過像是明知一切卻故意這麼問的笑容,我看在眼裡不太舒服。
坦白說就是不快。
改變之後的問題,也不是什麼愉快的問題。
因為我半年多沒上學了。
到頭來,看到沒穿制服、就這麼穿著居家運動服、套上涼鞋衝出來的我,不可能認為我「正要上學」吧。如各位所見,現在是緊急事態。
十萬火急。
如果我頭上有警示燈,肯定正在閃紅光吧。
所以我才鞭策著比吸血鬼還怕太陽的虛弱身體,辛辛苦苦來到外界。但我最後差點被腳踏車撞死,所以無法避免被譏為本末倒置。
實際摔倒的是扇先生就是了。
「腳……腳踏車……沒事嗎?」
我刻意以清晰的語氣說話。
這也是因為面對「首次見面」的扇先生,或者是久違面對活人而緊張,不過我和他人溝通的能力本來就很低落。
低落到平貼地面,就像是蛇。
以前我是任憑整排瀏海留長,藉以遮臉的害羞寶寶。忍野咩咩先生稱呼我是「靦腆妹」。
居然叫我「靦腆妹」。
現在回想起來,他取的綽號真是不得了。
總之,「害羞寶寶」或「靦腆妹」聽起來給人可愛的感覺,但實際的我是「磨磨蹭蹭的陰沉傢伙」。
這部分也感覺得到忍野咩咩先生的貼心。從侄子身上感覺不到的貼心。
「嗯?放心放心,BMX的賣點就是堅固耐用。我的賣點也是堅強耐操。如果要上學,我送你一程吧?」
他沒讓我轉移話題,但我也不能一直陪他進行這種像是惡整的問答。既然扇先生沒受傷,腳踏車也沒壞,我就沒理由留在這裡。
雖然不太清楚原因,不過就算沒急事,我也不認為和這個人繼續講話對我的人生有益。
去年的各種風波,好像也是和扇先生講太多就變得很慘……不,去年的那些風波,每個事件果然都只是我自己的責任。
我的人生之所以驟變,都是我的錯。
不過,那個跟這個是兩回事。
這裡說的「那個」是我個人的愧疚感,「這個」是扇先生個人的奇怪感。
奇怪感──怪異感。
「我不是,要上學,所以,恕我推辭。再見。」
我過於想要清晰大聲說話,使得逗點多到不必要的程度(我也知道「恕我推辭」這種說法以國文課的標準來說不及格,但是比起去年和扇先生說話那時候,我自認現在的字彙能力增加了)。總之我這麼說完,就匆忙試著要離開現場(事故現場)。
「這樣啊……我一直以為你正要上學。因為我剛剛看見穿制服的你。」
此時,扇先生賣關子這麼說。
他說什麼?
「扇……扇先生!」
「哇,怎麼啦,突然大叫?」
「請帶『我』去那個『我』所在的地方。『我』正在找『我』!」
003
一萬小時的法則。
依照調查結果,不管在哪個領域,能夠被稱為「一流」的人們,肯定累積一萬小時以上的鍛鍊。
反過來說,只要付出一萬小時以上的努力,不管在哪個領域都能成為一流,這種說法聽起來充滿希望,不過真的具體思考「一萬小時」這個數字的時候,心情還是會變得絕望。
對於希望的稀少感到絕望。
因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
為了方便計算,就妥協當成二十五小時吧。換句話說,四天是一百小時。四十天是一千小時。四百天是一萬小時。
一年共三百六十五天,所以扣除剛才多加的部分讓數字對上,一萬小時大約可以換算成一年。
「什麼嘛!原來只要努力一年就可以變成一流啊!」
輕鬆輕鬆!
我並不會這麼想,我至今可不是活得那麼悠哉。我姑且過著算是人生的時期長達十五年以上(補充一下,我說「算是人生的時期」並不是自卑的說法,我有一段不是人生的期間)。
學校那邊,我也一直上到國二的前半段。不太認真就是了。雖然乖巧卻不太認真,仔細想想,這種學生真棘手對吧?或許正因為我是這種棘手的學生,才會被硬塞棘手的工作。
不過這是事後回顧。我不免覺得我和笹藪老師說到底是共犯關係。
然而,像是事不關己般回顧過去,果然不是什麼好事吧。
不提這個,人類除了努力,還必須過生活。必須睡覺與進食,必須上廁所與洗澡,必須換衣服與剪頭髮。不能將活著的時間只用在努力。
生活位居努力之上。
努力成立於生活之上。
因此,人們某些時段無法努力。
無論是誰,每天都有一半以上的時間用在生活。即使勉強努力十二個小時以上,要是隔天累倒,一加一減又變成平均值。
以效率來說,若要持續努力,再怎麼高估,每天包含休息在內,頂多也只能努力八小時吧。
這應該就是極限。
八小時。一天的三分之一。
換句話說,一萬小時=一年的方程式,必須乘以三──是三年。
三年啊……
這不是遙遙無期的年月,感覺肯做好像做得到,不過,因為是能帶來真實感的數字,所以會令人躊躇,不是會讓人覺得「行得通!」就跳下去做的時間。
說穿了,是令人適度感到厭煩的歲月。
因為,雖然「努力」兩個字很好聽,不過努力做某件事的時候,也是將其他事扔著不管的時候。
優先做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放棄其他可能重要的事。
比方說,我。
我現在立志成為漫畫家。
呀,我說出口了!我不會這樣害羞。
我是認真的。
靦腆妹已經不是靦腆妹。
反倒是要主動照亮──照亮自己的道路。
雖然這是被某個騙徒慫恿,更正,是被某個騙徒欺騙的結果,但我完全不想吝於付出這樣的努力。
即使覺得厭煩,我也要緊咬不放。
我要完整吞下這個夢想。就像是蛇。
不過,這份努力,我想投注人生大半的這個決定,也幾乎等於我決定完全不上義務教育的國中課程。
也就是說,大家在上課的時候,我窩在自己房間學畫畫。
一直畫一直畫,畫個不停。
我放棄的不只是學業。
大家和朋友遊玩、吵架、和好,在學校這個小型社會磨練生活能力與溝通能力的這段期間,我磨練的只有畫技。
套用一萬小時法則的說法,我拋棄了就學的努力。要是就這麼繼續不上學,繼續偷懶不努力當學生會怎麼樣?若說我不擔心就是騙人的。
大家琢磨得亮晶晶的社交能力,對我來說過於耀眼。
到頭來,持續蹺課一萬小時,恐怕只是染上蹺課的習慣。
總之實際上,如果投注的努力沒有成果,找個相近的領域維生,或許就是處世之道吧(這就是所謂的「多面手」)……只是,先不提「一萬小時法則」的真假,我可沒有這麼多的時間。
連三分之一的時間都沒有。
原因在於,我不久之前被這麼說了。今天早上,我父母終於對我這麼說了。
「不要老是做這種傻事,國中畢業之後就出去工作吧。」
004
「這樣啊這樣啊。居然說自己的傻瓜獨生女很傻,至今一直溺愛千石撫子的爸爸媽媽,終於收起糖果拿出鞭子是吧?這就應該祝賀
一聲了,恭喜你啊。」
斧乃木聽完我的牢騷,面無表情這麼說。不只是面無表情,身體也維持姿勢動也不動。我正在請她當模特兒,所以她不動比較令我感謝。
我拿著A3的素描簿,畫著在桌上擺姿勢的她,地點是我家裡的自用房間。現在的我是家裡蹲,所以場景大多在我家裡的自用房間。
斧乃木剛才從窗戶進來。
最近,斧乃木每周會來我房間玩四次。與其說是來玩,應該說她基本上是來發牢騷。
是的,今天是例外,平常基本上發牢騷的是斧乃木。說到發誰的牢騷,就是發阿良良木月火的牢騷。
毫無例外。都是月火。
簡單來說,斧乃木──斧乃木余接現正潛入阿良良木家進行搜查的樣子。
不該透露的主要任務,好像是要監視月火──阿良良木月火。
……這工作光是想像就壓力沉重。
天底下有這麼艱苦的工作嗎?
受到這個任務的牽連,我開始幫斧乃木的忙,在那之後,她就經常來我房間賴著不走。
每周四次。
家裡蹲的心情都搞砸了。
「一直待在阿良良木家,腦子都快出問題了。」
她這麼說。
她以喘口氣為理由來到我死守的房間玩只會令我困擾,但實際上別說困擾,還幫了我大忙。
如前面所述,原因在於我請斧乃木當我的素描模特兒。
斧乃木是人偶怪異,擺任何姿勢都難不倒她。無論是「沉思者」的姿勢還是「米洛維納斯」的姿勢都難不倒她。不只如此,她是人偶不會累,所以可以維持這個姿勢靜止長達數小時。
順帶一提,擺「米洛維納斯」的姿勢時,她還提供一個偏激的額外服務,就是拆掉雙臂。如果不是人偶怪異絕對做不到這種事,姿勢的重現率高到恐怖(剛開始我真的怕死了)。
不對,不只是姿勢。
說來驚人,她可以讓身體局部膨脹或變形,恣意控制體格。雖然無法變小,不過要變多大都可以,使得我可以素描各種不同的體格。
哎呀哎呀,簡直萬能吧?
「『例外較多之規則』居然能像這樣用在和平的事情上,我至今從來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這麼說的斧乃木看起來也不太抗拒。真要挑剔的話,就是她的臉真的和人偶一樣固定為毫無表情,不過,要求到這種程度應該是奢求吧。
並不是只要畫得出體格或衣服(而且斧乃木總是穿著滿滿滾邊很難畫的衣服過來)就能當漫畫家,即使如此,對於動不動都只畫臉練習的我來說,斧乃木的來訪幫了我非常大的忙。
是我的一大助力。
只是,該說這方面果然是妖怪嗎?對於我的牢騷,她回以相當毒辣的意見。
不過她是人偶,所以回給我沒血沒淚的意見也是理所當然。
「爸媽沒有說我傻啦……是說我做的事情是傻事。」
可以說兩者沒什麼差別,也可以說這樣更讓我難受。畢竟我本來就是傻瓜,不用別人強調,這也是難以否定的事實。
「不,說正經的,這部分你仔細考慮比較好吧。我不認為你的努力白費,更不認為你這個傻瓜正在做的是傻事,不過實際上,努力也不是平白就做得到的。努力是有價的東西,要付出犧牲或代價。所以做父母的把『國中義務教育畢業』當成一項基準是正確的做法。還是說,你不上學也不工作,想要一直靠爸媽養到二十歲?如果是這樣,那你依賴成性的毛病還是沒改。」
斧乃木以平坦的語氣這麼說。
我無從回嘴。
說得也是。
我並不是打著如意算盤想靠父母養到二十歲,卻無法否認自己就這麼沒有懷抱願景一味努力。
如今也無法保持緘默了。
表面上看向前方,卻閉上雙眼。
若是對自己講得嚴厲一點,那麼我某方面來說沉醉在努力之中。不上學,也不和朋友玩,一心一意持續畫漫畫,我或許覺得這樣的自己刻苦又帥氣吧。
沒想過這份帥氣需要多少的費用。
別說刻苦,根本是揮霍。
從「不正視現實」的這層意義來看,我依賴成性的毛病確實沒改。
「沒有趕你出去叫你獨立,反倒可以說爸媽還很寵你喔。太仁慈了。這也包括一些內疚吧。把獨生女養成廢物的內疚。」
這也無法否定,不過真希望她別說「把獨生女養成廢物」,這也太狠了。
我確實很廢就是了。
是廢物獨生女。
「到頭來,你也可以一邊工作一邊努力成為漫畫家吧?不然乾脆去東京,一邊當助手賺錢一邊練習畫畫不就好了?」
斧乃木嘴裡講得惡毒,卻意外地好好為我的未來著想。我居然被怪異擔心,真令人搖頭。
「而且你說的『一萬小時法則』,我覺得挺可疑的。畢竟做得到的傢伙一下子就做得到。反倒像是我,別說三年,甚至花了一百年才成為妖怪。」
「但我覺得成為妖怪所需的年數沒辦法參考……」
這真的是「例外較多之規則」。
要求完全公平也沒道理吧。
無論如何都有個別差異。
「是啊。反觀也有你這種傢伙,經過一瞬間的判斷就變成神了。」
「那不是判斷,是判斷錯誤……」
只不過,說到錯誤,或許我現在也正在犯下天大的錯誤。
如斧乃木所說,獨立離家當助手的方案是相當實際的路線,不過如果由我來這麼做,一下子就失去實際感。
反而帶著虛構感。
剛才我坦蕩蕩說出「我是為了努力追逐夢想才沒上學」這種話,實際上卻不是那麼帥氣的東西。我不是不去學校,是去不了。
我在教室就是做了這麼嚴重的事。
闖了嚴重的禍。
我這麼不合群的傢伙,別說在合作職場擔任漫畫家助手,包括打工或兼職,甚至連正常工作,恐怕都是一大難題吧。
不只是缺乏社會性,根本無法融入社會。
這麼一來,我滿心覺得自己努力的方式錯了。即使沒頭沒腦地努力,別說接近夢想,反而離夢想愈來愈遠。
也有這種狀況耶。
儘管如此,如今要我升上高中繼續念書,老實說,就某方面來說也不實際。我的成績原本就不算好,加上學業荒廢半年以上,想必只有衰退一途吧。
落後的這段距離很難補回。
不只是比別人慢,甚至還開倒車。
基於笹藪老師的溫情(這真的是內疚的顯現吧),感覺他好歹會想辦法讓我畢業,但我終究無法要求後續的保障。
好啦,我今後該何去何從?
「努力的方式。這確實很重要,同時也是不安的要素。現在投注的努力,是否能確實連結到未來,這挺令人苦惱的。追根究柢,不管成敗與否都只能做了。雖然我像這樣擺姿勢陪你練習素描,不過說到漫畫家是否一定需要繪製立體人體的技術,倒也沒這回事。」
說得也是。這是美術的技術。
如前面所述,這絕對不會派不上用場,卻不是必備的技術。比起這個,為了構思有趣的劇情而前往圖書館等處,或許是比較正確的努力……我偶爾會陷入這樣的迷惘。
努力的方式。
再怎麼拚命,再怎麼辛苦念書,要是搞錯測驗範圍,還是考不到好成績。
「我監視的阿良良木月火,那傢伙做事很得要領,任何事情大致都做得好。第六感也很優秀,好像從來沒猜錯測驗範圍。我愈觀察愈火大。」
斧乃木面無表情表達內心的憤怒。
我懂。
我,很,懂。
順帶一提,月火她自己也不時來這房間探視家裡蹲的我(和斧乃木不一樣,月火是守規矩從玄關過來。各位或許不相信,但月火還是有這種程度的常識),她來的時候會幫我畫稿子。幫我幫久了,她好像變得比我還會畫,我看得忐忑不安。
「不過苦惱消沉也沒用就是了。」
我這麼說。
苦惱該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
不如把煩惱的時間用來努力──是這樣嗎?但我可以說是因為不曾煩惱,才造就出現在的我。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不要「消沉」,而是積極苦惱或許比較好。
「現在我能做的,就是在國中畢業之前取得一定的成果,說服爸爸媽媽。像是得獎之類的。與其在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學會足以出外工作的溝通能力,讓自己個性變得開朗,我覺得現在這種努力的方式比較有可能性。
」
「我的天啊,宣布參賽是嗎?」
不,因為是漫畫,所以基本上無論如何都得投稿參賽,斧乃木你不知道嗎?
「說來真是諷刺。你明明曾經對戰場原黑儀設下高中畢業典禮的期限,這次卻輪到你面臨時限危機……」
是的,這是自作自受。
要笑就笑吧。
那時候的我理智完全錯亂,不過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完全不負責吧。應該接受報應。
這也是為了報恩。
「哎,大概也只能這麼做了,不過我這個做朋友的想一針見血提醒你,如果沒能獲得成果,到時候的末路會更悲慘。你的末路將是放棄漫畫家的夢想,而且也沒辦法上高中,卻也沒能力出去工作。」
這不只是末路,還是死路。
八面玲瓏卻走投無路。
這正是適合我的未來,不過我這個朋友講得真嚴厲,受不了。
如果我在學校至少結交一個這樣的朋友,我的國中生活想必會帶著格外不同的色彩吧。只會講嚴厲話語的月火,和我上了不同的國中。
「像這樣背水一戰,或許能讓你的努力更有效率,這算是僅有的慰藉吧。畢竟能夠努力果然也是一種奢侈。『允許努力的環境』以及『不努力就無法生存的環境』,肯定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吧。」
「我深有同感。」
我不打算討論「努力的天分」這種東西,不過至少我在打造「能夠努力的環境」時失敗了。
大大失敗。
滿滿地失敗。竭盡所能地慘敗。
既然生活的部分完全靠父母打理,我更應該說服父母,保住他們的面子,並且追逐夢想。就父母的角度來看,失蹤將近半年的女兒好不容易回來是好事,卻在住院之後變成家裡蹲,這已經不只是煩心的程度吧。
我缺乏對父母心情的顧慮。
我是不懂人心的孩子。
總歸來說,我是和失蹤之前完全沒有兩樣的獨生女。
不可能獨當一面。
「哎,真正在追逐夢想的傢伙,無論聽父母怎麼說,害父母怎麼擔心,添父母多少麻煩,也有人會堅持自己的路。如果被要求放棄就放棄,我覺得這種人還差得遠。」
「我覺得一點都沒錯,也希望能像那樣堅持下去,但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做得到這種事……我沒有堅持己見的自己。」
我只想像得到被要求放棄之後,就怪罪父母「是你們要我放棄的」然後放棄的自己。
想像力這麼貧瘠,大概沒辦法成為漫畫家吧……不對,負面思考不太好。
要正面思考。
要想像不到一年就取得成果的自己。
「但如果你說無論如何都要成功,其實有個簡單取得成果的方法。」
「咦?」
簡單的方法?
那我就說吧,我無論如何都要成功,然後呢?
「千石撫子,就我剛才聽到的,你的煩惱是沒時間吧?雖然想努力,自認沒有怠於累積經驗,但是距離突然強橫宣告的時限太短了,你是這麼說的吧?」
「唔,嗯……是沒錯啦。」
聽她這樣整理,總覺得我好像在發牢騷。
哎,應該是在發牢騷吧。光是能夠請假不上學,就可以說爸媽很疼我了。
「與其說疼你,應該說寵壞你喔。所以關於你被養成廢物,你最好向爸媽抱怨一下。『是你們兩個把我養成這樣吧,啊啊!』像是這麼說。」
「斧乃木小妹,為什麼你知道我那段時間的言行舉止?」
「因為我也是專家。」
「哪門子的專家啊……我怎麼可能講那種話?」
這是典型的叛逆期。
不曾經過這段叛逆期,確實是千石撫子以及千石家抱持的問題就是了。
因此,我的父母為了解決問題,才會突然採取強硬態度吧。
「所以,有方法。總歸來說,你只要國中生出道就可以吧?」
「嗯,算是吧……」
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立志成為閃亮國中生的新生,不過在國中時期成為漫畫家,絕對不是不實際的夢想。
如果是少女漫畫家,不到十五歲就出道的老師絕對不罕見。不過當然是少數派,在少年漫畫領域,印象中大多是十五到二十歲的年紀出道。
「方法有兩個。」
「兩個?多達兩個?」
「其中一個方法絕對不推薦就是了。不過,千石撫子,我覺得欠你一份非比尋常的恩情,所以我就指點迷津吧。」
非比尋常的恩情?
我只是聽你抱怨月火而已……看來斧乃木在阿良良木月火的房間留下慘痛無比的回憶。
我能理解就是了。
還有,對於「指點迷津」這種說法,我也想講幾句話,但是對我來說,我已經急不暇擇了。
若能獲得脫離這個困境的方法,要我提供哈根達斯的冰淇淋給斧乃木也在所不惜。
「斧乃木小妹,教我吧。」
「第一個方法,是在下一份完成的原稿貼上你的大頭照再投稿,這麼一來,編輯部應該會把你拱成美少女漫畫家吧。」
她平淡地這麼說。
就只是平淡地說。
「或者說,在你至今匿名上傳的投稿網站公開真實身分。你戲劇化的人生,肯定能讓作品綻放更燦爛的光輝。」
「……你認為我會這麼做嗎?」
「應該不會吧。我只是姑且說說看……頭髮剪超短,整天穿著像是運動服的寬鬆居家服,這樣的你和以前比起來,『可愛』的成分消除了一大半,就像是刻意自殘贖罪,但還是天生麗質。如果請專業攝影師拍宣傳照附在作品一起投稿,我想肯定會被當成VIP喔。說不定女性雜誌會聯絡你。」
「要是女性雜誌聯絡我,我的夢想就終於開始走偏了。」
「從事模特兒工作,一邊走台步一邊立志成為漫畫家,這也是媒體會喜歡的角色性質喔。」
這個怪異為什麼精通媒體戰略?
「這種做法,我覺得也不能一概否定,不到旁門左道的程度喔。不是捷徑也不是密道,是高速道路。因為你的可愛也是傑出的天分。要是不好好活用,我覺得是國家的損失喔。」
居然稱讚到這種程度。
國家級?
「以『一萬小時法則』來說,你不只三年,而是持續可愛了十五年以上,所以是無話可說的一流。一流的可愛寶貝。雖然因為用法錯誤,導致去年發生天大的事件,不過只要正確使用這份可愛,肯定也能造福世界與世人。看看偶像吧,無論男生還是女生,你知道可愛能讓多少人幸福,能產生多大的經濟效應嗎?」
雖然她以經濟效應說明,但是說到幸福這方面,應該如她所說吧。只不過,我不認為自己學得來。
就算規勸我看看偶像,我也學不來。
不過,這個怪異連偶像都懂這麼多嗎?
「這麼可愛的十幾歲少女,描繪出殘酷血腥的世界觀……我覺得就是當今世界正在尋求這種反差。不能否認可能會因為反作用力遭到挖苦中傷,但你想想,你就宣傳自己家裡蹲沒朋友的負面形象,營造出難以抨擊的氣氛吧。抨擊你的傢伙都很殘忍……要打造出這種氣氛不是難事。交給我吧。」
「我不是說過不會這麼做嗎?不要這樣宣傳啦。」
而且是負面宣傳。
還有,我可沒在描繪殘酷血腥的世界觀。
「也對。那麼,這個提議收回,我說明第二個方法吧。」
斧乃木很乾脆地讓步。
總之,她應該只是說說看吧。
畢竟一開始就說不推薦這麼做了。
「不,千石撫子,我不推薦的方法是第二個方法。我個人認為不應該這麼做。不過,既然你拒絕走偶像漫畫家路線,那麼方法就只剩下這一個了。」
「咦?只剩下這一個……」
「你在剩下的這一年,付出一萬小時的努力就好。」
她當然還是說得平淡,語氣和剛才推薦的第一方案一樣,所以我差點不小心聽漏,那個……這孩子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你在剩下的這一年,付出一萬小時的努力就好。嚴格來說,你剩下大約十個月。你在這十個月,付出一萬小時的努力就好。」
「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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