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撫物語 第零話 撫子‧繪畫 001-008(2/2)
「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不是一直說不可能了嗎?
每天不眠不休努力二十四小時,才好不容易可能在一年內達成一萬小時耶?如果加上至今的努力,或許可以稍微扣一點時數……但這是在誤差範圍內吧?
要是二十四小時一直畫畫,我這種虛弱的女生,不到一周就會歸西耶?
「沒錯,這是重點。一萬小時法則的最大漏洞,我認為就是這裡。講得好像努力一萬小時以上就絕對可以變成一流,這種像是擔保的說法,如果當成鼓舞勇氣的話未嘗不可。只不過,『練習量正是實現夢想的車票』這個定義,完全忽略故障者的出現率。試著增加練習量的過度負荷,將成為遠離夢想的最短捷徑。努力過量絕對不合理。應該考慮的是努力的質。品質差的努力再怎麼累積,也只會成為負面效果,只會成為負面宣傳。」
你明明懂嘛。
說得也是。
即使說會歸西是誇大其詞,但如果沒適度休息一直畫畫,就會罹患肌腱炎。一旦變成慢性病,可能陷入不得不放棄漫畫家夢想的狀況。
就算因為身體故障而放棄,如果被人說「看吧,誰叫你半途而廢」,那可就忍不下這口氣了。
不只是忍不下,想做也做不了。
艱苦的訓練確實能誕生明星選手也不一定,但是如果誕生一名明星選手必須造成一百人故障,這種訓練方式絕對稱不上優秀。
「『一將功成萬骨枯』是吧。不,反倒應該比喻為養蠱。成為漫畫家之後,或許依然是這樣吧。為了挑戰機率誕生暢銷作品,最好的方法就是儘量找更多漫畫家,儘量畫更多漫畫。」
「嗯,聽說以前的世界真的是這種感覺。」
肯定是嚴格的競爭社會,不過最近好像稍微會顧慮人權了。
真是太好了。
不過對我來說,這應該是還不確定是否存在的未來。
「那麼,我該怎麼做?不加重負荷,卻還要在不到一年的時間累積一萬小時的努力,絕對辦不到吧?不可能吧?如果想用一年做完三年的事,即使努力的質多少下降,努力的量也只能增加到三倍。」
「真是的,你是當過神明的女生吧?就算沒試過,但是把不可能變得可能,應該比成為漫畫家簡單吧?」
斧乃木說到這裡,就這麼面無表情說出第二方案的重點。如果她做得出招牌表情,肯定會在這時候做給我看吧。
「不是把努力的量增加到三倍,把你的人數增加到三倍就行了。」
005
把你的人數增加到三倍就行了。
你的人數。
我完全聽不懂斧乃木究竟在說什麼。
「就說了,只要包括你在內合計三人……不,這樣不太可靠。那就合計五人吧。這麼一來,排班應該就順暢了。」
但她無視於這樣的我,開始微調數字。
我終究停止素描的手。
說到底,這孩子要我怎麼做?
我困惑不已。
「不不不,所以啊,你剛才也說過,漫畫家這份工作,基本上不是包括助手的合作嗎?與其說是以個人身分,不如說是身為組織成員之一,身為團體的一分子行動。」
「唔,嗯,重點在於團隊合作。所以溝通能力要強,否則沒辦法勝任……」
「換話說,你別說當助手,連當個組長的天分都不知道有沒有,這就當成將來的課題吧。不過,即使你再怎麼內向,即使是現在的你,如果對方是你自己,好歹還是可以溝通吧?所以你準備四個自己擔任助手就好。」
愈來愈聽不懂了。
看到我闔上素描簿,斧乃木也停止擺姿勢,從桌上輕盈跳下來。
無聲無息地落地。
從這小小的舉動,也看得出她非凡的身體能力。
「恕我直言,這也是我專長的領域。我說過嗎?我是人偶怪異,同時也是陰陽師的式神。」
「式神……」
那個……這個詞本身我經常聽到。
應該說,經常在漫畫看到。
我不知道式神嚴格來說是什麼東西。
甚至沒有陰陽師相關的基礎知識。
斧乃木是怪異,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聽她這麼說,不過這麼說來,關於出身與細節,我至今不曾問清楚。看她像這樣沒賣關子就告訴我,應該不是什麼機密吧。
「面對曾經是神明的你,說自己是式『神』太厚臉皮了,所以改用『使魔』這個稱呼也行。大致來說,就是代替主人做事的忠實僕人。只不過,相較於吸血鬼的眷屬,式神更偏向是代理人。如果眷屬是家人,式神就是傭人。以我的狀況來說,身為主人的姊姊不能走地面,所以我的職責是成為代勞的跑腿,在各地勤快行動。」
斧乃木坦白對我說明。
雖然說得坦白,但我聽得不是很懂。
就算她說我曾經是神明,但我也沒有怪異方面的專業知識。當時很多重要的過程都沒留在記憶里。
姊姊?不能走地面?
「有機會再介紹吧。如果是姊姊,肯定一見到你就對你說教。」
我可不想一見面就被說教。
斧乃木說這個人是「姊姊」,不過聽她的說法,應該不是親姊姊吧。
畢竟「人偶的姊姊」也是一種概念。
「總之,如同姊姊有我這個式神,你也製作式神當自己的代理人吧,這就是我的提案。就算一個人做不到,如果五個人合作,無論是努力的量還是成果,應該都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達成吧?」
唔~……
即使聽不太懂,我也覺得聽得懂斧乃木想表達什麼意思……她說的「製作式神」,果然算是在講某種夢想吧?
「連這種程度的夢想都沒辦法實現,卻能實現成為漫畫家的夢想?你這麼認為嗎?」
不,我就是這麼認為喔。
請不要講得好像是至理名言。
「具體計算看看吧。」
斧乃木說完,抽出我抱在胸前的素描簿,從筆筒拿出一根G筆。
為什麼是拿G筆?
但也不是拿鏑筆就沒關係。
「距離畢業典禮剩下的天數設定為十個月,約三百天。用一萬小時來除。後面的零去掉,三天要一百小時。換句話說,每天大約需要努力三十三小時。」
原本在這個時間點,計算就會出現破綻。
超過九小時。
但是斧乃木不以為意繼續寫。初學者難以掌控的G筆,她用起來頗為順手。
不過是握著拳頭拿筆。
「這三十三個小時分配給整個團體。五人團體。依照工蟻法則,先發和板凳的比例是『8:2』,也就是以四個人工作,一個人休息的方式排班。所以實際工作人數是四人。每人努力八小時,8×4是三十二小時。距離三十三小時還差一小時,那麼,每個人就工作八小時十五分吧。這樣合計是三十三小時……就可以達到一萬小時的努力了。」
「這樣啊……」
總覺得被數字瞞混過去,不過如果由五人集團輪班努力,確實可以在畢業典禮之前累積合計一萬小時的努力。
這當然是紙上談兵,實際上也有身體不舒服的日子、生病的日子,或是發生狀況所有人都無法運作的日子,所以應該無法完全照計畫進行,但我自認至今沒有怠於努力。包括這一點在內,應該可以達到法則的基準吧。
只不過,相較於第一個方案,這個方案基於不同的意義令我非常抗拒。
「斧乃木小妹,我不想讓別人代替我努力……因為,至今我把這種事情塞給月火或是貝木先生,才會落得這個下場。」
「嗯,我真的這麼認為。完全同意。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你終於講得出正確的事情了。」
你也太強烈同意了。
看來對我也累積不少怨氣。
「所以,始終應該由你自己努力。努力的人應該是你。換句話說,雖然叫你製作式神,不過這個式神始終必須是千石撫子才行。我一開始就是這個意思啊?對於使用者來說,身為代理人的式神,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因此……」
斧乃木翻到素描簿的空白頁,然後還給我。
「接下來,你在這本素描簿畫出四個版本的自畫像,畫出四個千石撫子吧。我幫你立體化。」
幫你具體化。
打造成四具式神。
006
原來如此。
我終於可以點頭了。
找到能點頭的部分了。
看得懂斧乃木主張的內容了。換句話說,斧乃木要我做的是類似「好多個哆啦A夢」的事情。
「好多個哆啦A夢」。
在著名的《哆啦A夢》之中,是號稱在兒童讀物描寫時間悖論,充滿野心的初期作品。
即使沒看過,也是和〈再見!哆啦A夢〉、〈奶奶的回憶〉、〈大雄的結婚前夕〉相提並論的知名故事,
所以任何人應該都以某種形式知道這篇故事,這裡就避免不識趣地詳細介紹內容了,不過簡單來說,劇情是使用時光機把各個時段的哆啦A夢帶來,五人聯手處理大雄託付的大量作業。
以我的狀況,我沒有時光機,所以沒辦法把兩小時後的我或四小時後的我帶來,不過斧乃木說可以使用別的方法。
她繼續闡述論點。
「你記得嗎?我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時的事。那時候,我不是要你畫一張蛞蝓圖嗎?當時我以專業技術,巧妙利用了殘留在你體內的蛞蝓豆腐,不過那個時候,你畫的蛞蝓豆腐超乎我的預料,成為超強的怪異立體化對吧?」
「啊……嗯,你說過這件事。」
「這當然證明了阿良良木月火多麼危險,但我認為也證明了你的畫技。應該說潛能吧?我像這樣經常來找你,擔任模特兒協助你,不只是要報答你聽我發牢騷的恩情,同時……應該說更重要的是,我在你的身上看見異稟。」
「異稟?」
這兩個字令我不經意有點開心,不過說來遺憾,這不是我期待的那個意思。
「你不小心畫出來的符咒,可能比這附近的專家畫的符咒更有效。你有這種風險。」
「但我不想畫什麼符咒……」
我曾經因為符咒吃盡苦頭。
萬萬沒想到,斧乃木居然是基於這個意義,才會經常來到我的房間。
異稟的「異」原來是怪異的「異」。
居然說風險……
明明對我來說,符咒才是風險。
既然被列入觀察對象,我不就和月火一樣了?
和月火一樣。這立場真恐怖。
「對於沒有形體的妖怪來說,視覺化是極為重要的因素。鳥山石燕是如此,鳥山明也是如此。」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將鳥山石燕大師和鳥山明老師相提並論。不過,從影響力來看,真的有種雙雄並立的感覺。
視覺化嗎……
「小說總讓人有種難以著手的感覺,不過如果在封面畫上角色,就變得容易想像吧?夏洛克·福爾摩斯那頂知名的獵鹿帽,其實是插畫家原創的,不過如今感覺真的是名偵探的象徵對吧?」
獵鹿帽的事情很有名,不過這是不是離題了?
不,如果是當成情報說明這段關於畫技的事跡,那就不算離題吧。原本只能口耳相傳的怪異奇譚使用圖畫來表現,這應該具備很大的意義。何況以前的日本人識字率肯定沒有現在這麼高。
看不見的怪異可以畫成圖來解讀,說來也挺諷刺的。
「嗯。像是VOCALOID的初音未來,正因為擁有匹敵美妙性能的角色設計,才會這麼受到喜愛吧?另一方面,《清秀佳人》的封面。聽說一開始畫的是金髮女孩。如果原作標題原名不是《紅髮安妮》,畫成金髮或許也無妨吧。這麼一來,命名也真的很重要。例如『初音未來』就是『來自未來的初始之音』。」
她對初音未來真有愛。
我不知道《清秀佳人》的這件事。
記得真正的原名是《綠色屋頂之家的安妮》?
「所以,我想在這時候測試你的異稟。你的畫技、畫作、圖畫,究竟擁有多少能量……如果你的自畫像是可以化為式神的自畫像,到時候我就把你介紹給臥煙小姐吧。」
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在我先前升格為神的理由之中,這位臥煙小姐占了重要的一角吧?
我沒有責備她的意思,但也因此,只要想到她對我的想法,老實說,我可不想和她繼續扯上關係。
「正因如此喔。『報恩』並不完全是藉口。因為千石撫子,你和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不同,還沒獲得無害認定。以結果來說,你沒做什麼天大的壞事,換個角度來想,這座城鎮某段時期也是多虧你而保持平穩,所以應對方式目前還懸而未決,不過依照專家的決定,你就算現在才被除掉也不奇怪。反倒正因為你不再是神明,令人放心又沒有風險,所以抓准這個時機想除掉你立功的專家就算出現,也一點都不奇怪。」
這個世間真不好過啊。
雖然我就是闖下這麼大的禍,但如果不是因果報應,也不是犯罪的懲罰,而是只為了立功就被除掉,我終究會抗拒的。
「對吧?所以只要對臥煙小姐展現你出類拔萃的異稟,表現出你是個必要時可以利用的傢伙,就可以讓那個像是人脈怪物的總管把你納入庇護了。」
明明是專家卻好像怪物耶。
可以利用的傢伙……我真不想表現這一點。
總覺得被她的花言巧語說服……不過,先不提有沒有好處,總之,這個提議聽起來對我沒有壞處。
老實說,我內心也想確認一下。我畫的蛞蝓圖,成為怪異立體化的時候,是連斧乃木都應付不來的強力怪異……這麼驚人的事情我究竟該怎麼接受?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難題。
風險。
努力畫的漫畫因為是努力畫的,所以在立體化、現實化、怪異化之後,引發天大的事件。即使不是為了立功,專家也會立刻除掉我吧。
我還留著這種能力的話,就必須完全刪除,如果做不到,我希望能夠控制。
那麼,這次的測驗對我來說也是試金石吧。
嗯。
「知道了,那我試試看吧……畫出四個我就好吧?」
總之,在學畫的過程中,自畫像是基礎中的基礎,所以畫起來不算辛苦。在斧乃木頻繁來訪之前,我真的是會在鏡子前面擺姿勢,或是拍自己的照片,以自己為模特兒進行人物素描。
只不過……
「嗯。不過,每張圖的設計可以姑且改一下嗎?」
斧乃木提出這個要求。
「如果無法辨別誰是幾號千石撫子也很頭痛。以最壞的狀況,如果搞不懂五人中的哪個千石撫子是真正的千石撫子,不就是大麻煩了嗎?」
不只是大麻煩那麼簡單。
是立場崩壞的危機。
「說正經的,原本是代理人的式神反過來取代陰陽師的例子也不是沒有。所以即使同樣是千石撫子,方便為四人各自加上不同的個性嗎?」
這要求還真難。
就像是漫畫裡出現雙胞胎兄弟的時候,即使長得一模一樣,也要在細節下點工夫,方便讀者辨別嗎?
立志成為漫畫家的我,忍不住摩拳擦掌了。
動力稍微增加。
「那麼,就從髮型做區別吧……對了。」
靈光乍現。
我無法使用時光機帶未來的我來這裡,卻能輕易畫出過去的我。
雖然比不上月火,但我最近也常改變髮型。我想想,既然是「五人合作」,除了現在短髮的我,還要四種髮型嗎?
我一邊想,一邊開始打草稿。
首先是最長的髮型。
期間最長,頭髮本身也最長。
「喔,瀏海模式。我沒看過的髮型。」
「嗯。沒錯,這個版本的我,記得被叫做瀏海妹……」
當時總是被調侃。
一點都沒有遮到羞。
「這是留長瀏海不讓人看見臉……內向,最乖巧時期的千石撫子……那麼,我們就叫她『乖撫子』吧。」
乖撫子……
以成人的意義來說聽起來很成熟,不過總比瀏海妹來得好,就這麼命名吧。
唔~……
以瀏海遮住雙眼的角色,很難表現臉部表情耶……不過這是我,是我做過的事。
俗話說得好,眼睛比嘴巴還會說話。
這比面無表情的斧乃木還要難捉摸……班上有這種人的話,有點恐怖。
我甚至覺得毛毛的,這種孩子哪裡可愛?
之所以忍不住以否定的眼光評定,大概是包含自虐成分吧。
總之,這部分在描線的時候調整吧。
下一個。
第二個我。
「嗯?這我也沒看過……戴發箍把瀏海往後收……你有過這種時代?啊啊,是那個嗎?積極向某人示好那時候的千石撫子嗎?」
她居然知道。
或許是身為專家,對於曾經惹出問題的我,幾乎徹底完成了身家調查。
不提這個,和乖撫子不同,長長的瀏海全部往後收,露出額頭的千石撫子,表情特別好畫。
眼睛的有無居然差這麼多,這是新發現。
「命名為『媚撫子』吧。」
好過分。
眼淚差點就掉出來了。
「這是在極短篇穿超小比基尼泳裝的千石撫子吧?這不是媚撫子,什麼才是媚撫子?」
確實是媚撫子。
她提到源自動畫的極短篇,我對此不以為然,不過這時候就死心聽她的話,採用這個名稱吧。
受到名稱的影響,我打草稿畫出來的表情也頗為嬌媚。斧乃木剛才說命名很重要,看來正是如此。
「乖撫子」與「媚撫子」嗎……
雖然要改名稱就要趁現在,不過第三個我會叫做什麼名字呢?
我行雲流水畫出第三張自畫像。
「啊,這我看過。是那個。引以為傲的瀏海被阿良良木月火一刀剪掉時的千石撫子吧?」
「嗯……正確來說是一刀剪掉之後,由火憐幫我修整的。」
話說她真的很清楚。
不,記得斧乃木這時候已經來這座城鎮了?所以才有印象嗎?
「嗯,我經常來玩。不過,我是在動畫看到的。」
她也太跳脫框架了。
「變成這個髮型的時候,你在教室闖了大禍吧?記得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你現在去不了學校?」
雖然希望她別說我闖大禍,不過,我確實闖了大禍。
在班上大鬧一場,厲聲怒嗆。
我對此耿耿於懷。
「當時你像是被摸到逆鱗一樣暴怒,暢所欲言對吧?那麼,這個短瀏海修齊的千石撫子,就決定叫做『逆撫子』了。」
記得這個早就成為官方用語了。
聽說在動畫版的副音軌,真的就是這麼稱呼的(被這麼稱呼)。而且實行犯不是別人,正是月火。
「到了這個地步,第四個千石撫子的髮型,我也不用問了。」
「嗯……只有那個了。」
只會是那個。
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時的我。
被當成神供奉的那時候。升格為神那時候的我。
蛇神大人那時候的我。
當時的我,髮型比逆撫子還要前衛。畢竟十萬根頭髮每根都是蛇。
匪夷所思的角色造型。
太離譜了。
終究沒辦法把十萬根頭髮都畫出來(得花上一萬小時),所以這部分我巧妙省略,算是漫畫的技法吧。
不過老實說,畫起來很過癮。
氣力與筆尖都很順。
「確實,聽說畫技愈好的畫家,比起老是畫俊男美女,更容易想畫怪物。」
不,我畫乖撫子、媚撫子與逆撫子的時候,並不是想要畫成美女。雖然過度自虐也不太好,但是把自己畫得太美,會把場子搞得很冷。
「這樣啊。所以你正常畫出原本的自己,就會畫得這麼可愛啊。」
斧乃木這種說法真不留情。
不過,這也是我得面對的部分。即使絕對不採用連同照片一起投稿的點子。
好,完成了。
蛇發造型的我。
「命名為『神撫子』吧。」
最後,名稱全部由斧乃木決定。
或許她喜歡拍板定案的感覺。
「團隊就算合計六人也沒關係,真的不用加入DJ·NADEKO嗎?」
「我說啊,那孩子是連動畫版都沒有實際存在過的角色。」
「那麼,今撫子。接下來可以把這四人從頭到腳仔細描線嗎?這部分要多花點時間,儘量仔細畫,用心畫。注入靈魂。到時候,我就會朝這本素描簿使用法術。」
「嗯……那個,你剛才把現今的我稱為『今撫子』,終究不要這樣好嗎?講得好像把我這個本尊和式神們歸為同類。」
聽到斧乃木有氣無力回應「收到」之後,我開始描線。這或許會決定我接下來這一年的進退,決定我的將來。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注入滿滿的幹勁。
好好畫吧,嘿呀!
007
「所以你就『嘿呀!』畫出來了嗎?就這麼振筆作畫嗎?哈哈!真愚蠢。」
扇先生愉快地這麼講評,就像是在現代不景氣的社會難得聽到這種爆笑的經歷。我對他這份態度有點意見,但我們正在共乘一輛BMX,所以也不能逼問。
說不定又會出車禍。
應該說,站在BMX表演特技用的後輪橫杆共乘,是我第一次的經驗,所以光是維持平衡就沒有餘力,狂冒冷汗。
無法逐一對扇先生的消遣起反應。
即使不提這個,共乘腳踏車本身就違法,但這是逼不得已。這應該適用於緊急避難的狀況。
拜託請適用。
因為我一定要把逃走的四個我抓回來。
「『逃走的四個我』是嗎?」
扇先生輕聲發笑。
不用看他的臉,也大致想像得到那張表情是哪種笑容。我畫得出來,但我不畫就是了。因為我正在遭受的困境,難受到令我一輩子不想畫畫。
不過,不愧是男生。
即使讓我坐在后座(不對,是站在後面),也完全不以我的重量為苦,輕盈踩著踏板。
……是男生沒錯吧?
先不提是不是初次見面……不對,不知為何,說著,我也覺得彼此是初次見面。
覺得他是我初次見面的男生。
既然這樣,和初次見面的男生共乘腳踏車,就別種意義來說也是危險狀況。
「也就是說,這個嘗試本身成功了。四個千石小妹──乖撫子、媚撫子、逆撫子、神撫子,這四種形態的千石小妹,漂亮地從二次元召喚到三次元。哈哈!我的天,真是不得了,余接小妹也沒想過居然四人都成功吧。與其說是需要人手,這其實是提高成功率的『亂槍打鳥』作戰。她原本應該是認為頂多兩人,或是一人能成為式神就萬萬歲吧。」
「嗯……她後來是這麼說的。」
順帶一提,說到斧乃木小妹,她和我往反方向去找四個我。她的機動力應該可以期待,但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摸魚。
不能放任四個我。
不能放任四個撫子在外面亂來。
「哈哈!聽你說『撫子』,就會想起你以前的第一人稱耶。」
「……如果是初次見面,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吧?」
「哎呀,我大意了。剛才當我沒說。」
如果這樣就可以當你沒說過,希望你順勢讓我今天早上的行動也沒發生過。
拜託了。
「不不不,無力的我頂多只能幫你帶路。去追剛才偶然見到,穿制服的千石小妹,是我在這部物語的小小職責。」
「穿制服的千石小妹」嗎?
換言之,應該是乖撫子。
為四個撫子描線時,我讓她們穿上不同的衣服,做為設計的收尾。所以化為實體的她們,即使不靠髮型也能辨別。
「可是,千石小妹,順利顯現成為式神的四個千石小妹,為什麼會跑得不見蹤影?依照預定,這四人不是應該和你團結一致,以達成一萬小時為目標,為了成為漫畫家而勤快開始努力嗎?」
咦?我說了這麼多嗎?
我立志成為漫畫家這件事,如今隱瞞也沒意義,所以也沒差就是了。
「余接小妹疏忽了什麼細節嗎?畢竟那孩子現在擔任月火小妹的隨從。和月火小妹一起行動,總是容易動不動就出差錯,她是基於這個法則鑄下大錯嗎?」
扇先生和月火也有交集嗎?
他講得像是對月火有獨到的見解,不過扇先生與月火,我總覺得他們搭檔起來將是天大的禍害。
只不過,斧乃木本人好像也在意這件事(她面無表情反省說「最近的我不成材」),不過只有這件事,必須說是我這個千石撫子──今撫子捅的婁子。
「是我大意了……」
「是喔。和我一樣?」
不一樣。
「『努力成為漫畫家』,是『現在的我』的立場……所以,就算召喚以前的我當式神,她們也不會願意幫我。」
不只如此,「如今隱瞞也沒意義」這個想法只有現在的我才有,之前各個時代的千石撫子,一直隱瞞這樣的目標與夢想。
也無法指望團結一致。
根本不可能排班。
彼此之間反倒是捲起自我厭惡的暴風雨。
我原本和平的家裡蹲現場,上演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雖然好不容易安撫所有人,但是這樣的我成為第一討厭鬼。
最後,四個撫子甚至沒幫我的原稿畫框線,就像是一鬨而散般逃走。
因為一下子就四散逃走,所以我與斧乃木一時之間都無法反應。那四人只有逃走的方式團結一致。
這部分感覺也像我的作風。
說到逃避就是日本第一。
順帶一提,也有撫子是從窗戶逃走。
不用說,正是神撫子。不愧是擔任神明時期的千石撫子。
不只是身體能力強,個性也奔放。
她「呀哈哈哈哈哈~!」大笑逃走。好恐怖。
只是,我也不能老是害怕。現在一定要儘快抓住包括神撫子的四個我。不然這樣下去,城鎮會陷入恐慌!
「慢著,不會發生這麼嚴重的事吧?只不過是有四個和你長得一樣的人位於各個地方吧?」
扇先生說得像是潑冷水。
說得也是。
「恐慌」這個詞用得太重了。
關於這部分,四人四散逃走,或許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幾乎一模一樣的四人一起走應該很顯眼,不過既然分開行動,她們始終是一個女國中生。
只要她們是式神的事實沒穿幫,今天城鎮也會繼續和平下去吧。陷入恐慌的不是城鎮,始終是我自己,以及再度惹出麻煩事的斧乃木。
不,總之,這部分也只有神撫子另當別論。
頭上養十萬條蛇的女生在鎮上閒晃,肯定會被人拿手機狂拍。
「哎,關於這方面,她好歹是神,應該擁有不被普通人發現的神奇技術吧。你該擔心的或許反而是另外三人。如果那三人被抓到之前鬧出問題,所有責任都得由今撫子來扛。」
一點都沒錯。
居然會這樣。
至今一直逃避責任的我,居然得扛起他人的責任……不過雖說是「他人」,但這些人都是我自己。
假設她們做出不只是兩人共乘這麼簡單的違法行徑……這麼一來,逆撫子令我擔心得不得了!
既然這樣,可以的話我想最優先找到她,但是乖撫子與媚撫子也不能大意。
以前的我,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傢伙!
「哈哈!說得也是。千石小妹即使在乖撫子的時代,也會把蛇切成好幾段釘在樹上玩。」
那不是在玩。當時我不顧一切拚命求生。
「還有,我也沒釘在樹上。不過聽扇先生這麼說,我就覺得好像做過。」
「初次見面的我不可能講這種話吧?你該不會下意識朝動畫版看齊了吧?哈哈!往事經常會愈說愈誇大喔。」
……總之,關於去年的往事,我的下意識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只不過,基於「將往事誇大」的意義,我正在面對的事態正是如此。
無論如何,既然我確實曾經把蛇切成好幾段,乖撫子就可能帶著雕刻刀當武器,所以對付她的時候一個不小心,我可能會受重傷。行事務求慎重。
「好,到了。我差點撞到你之前,就是在這裡目擊穿制服的千石小妹喔。」
扇先生說著,像是將腳踏車反轉般煞車。我差點被甩下車,但我勉強撐住,確認現在的位置。
扇先生目擊我的場所。
這裡,是我熟悉的場所。
公立七百一國中的校門前。
008
我應該早就猜到的。
既然是穿制服的千石撫子,她去的場所當然是學校。以這個場合來說,在校門前看見穿制服的我,卻像是裝傻般說得那麼語帶玄機的扇先生,他的賣關子行徑才是問題所在。
既然在這裡看見進入學校的我,後來差點撞上我的時候,應該更驚訝才對吧……這個人雖然表情豐富,卻比斧乃木的面無表情更難猜透內心。
即使看他的眼睛,也是漆黑的雙眸。
但他既然帶我過來,我也不能抱怨什麼……
「嗚嗚……」
我下車之後,克制發抖的身體,抱住自己。
該怎麼說,長期家裡蹲的我,光是像這樣來到戶外,就不只是大功告成,而是功德圓滿的程度了。
明明是順勢衝出家門,藉此勉強瞞騙自己。
然而式神的我偏偏不去其他地方,而是逃進學校……學校耶?學校。
真是造成困擾的傢伙。
簡直跟我一模一樣。
不過,她應該沒有想這麼多吧。應該比追她的我更加順勢行事吧。到頭來,昔日毫無疑問把制服當成身體一部分穿在身上的我,肯定沒想到自己在下個學年居然拒絕上學。
因為我是從去年十一月開始,成為不上學的孩子……如果除去神明時代,就是二月以後的事。
不過,像這樣少根筋地造成困擾,我也不難理解昔日的千石撫子為何被稱為魔性之女。嗯,若不是自己站在被添麻煩的這一邊,就沒辦法深刻體會。
好啦,這下子怎麼辦?
老實說,我對進入學校的抗拒程度,等同於進入毒沼澤。光是想像,心臟就愈跳愈快。
如果遇到班上的大家……不,換了新的學年之後應該也重新編班過,所以我鬧過的那一班應該拆散了?
「千石小妹,看來你在煩惱。」
扇先生說完也下車,像是向煩惱的我伸出援手般說。
「不然的話,我幫你進去吧?找出穿制服的千石小妹就好吧?這種小事,交給我沒問題的。」
「………………」「………………」「………………」
「………………」「………………」「………………」
「………………」「………………」「………………」
「………………」「不,不用了。」
大約十個撫子在腦中開會,沒人說任何一句話,在形容為寂靜實在沉重的沉默狀態持續不久之後,雖然優柔寡斷的我原本不可能這麼做,卻斷然拒絕扇先生這個令人感恩的提案。
比起由式神代勞,由這個人擔任代理人,可能會讓事情陷入更大的混亂。我不免有這種預感。
加速跳動的心臟,如今像是警鐘。
「非常好。神原學姊如果有這種決斷力,現在也不會被我耍得團團轉吧。」
看來這個人將神原小姐耍得團團轉。
真恐怖。
「不過,在這裡道別也很冷淡,就容我陪你一趟吧。穿著俗氣運動服進入學校的時候,有個穿立領學生服的人陪同比較安心吧?」
但我的內心只有不安。
還有,他剛才隨口就說我「俗氣」對吧?
別人說我「可愛」會令我難以招架,但是被直截了當說「俗氣」也挺令我吃不消。而且在這個場合,遭到責難的不是我,而是衣服。
不過,即使除去我是家裡蹲的隱情,穿著便服(居家服)進入學校,還是需要相當的勇氣。
是一般來說不必要的勇氣。
所以,如果穿立領學生服的扇先生願意陪我,我就藏不住喜悅。
雖說是立領學生服,扇先生穿的卻不是七百一國中的制服,是直江津高中的制服,但是那家私立升學學校的招牌服裝,反倒可以獲得信賴也不一定。
那麼,就讓扇先生假裝成畢業校友吧。這種演技,應該說這種騙人的伎倆,扇先生看起來非常拿手。
即使是初次見面,我也能這麼斷言。
「那麼,Let's GO~」
扇先生毫不猶豫,像是進入自己家般跨過校門。但我無法想像這個人的家。
腳踏車在校內必須推著走。首先得將這輛BMX停在停車場才行吧。
腳踏車停車場在哪裡?我一邊想,一邊跟在扇先生身後。
就像這樣,我其實是相隔半年之久,來到原本以為連畢業典禮都不會參加的這所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