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撫物語 009-016(1/2)
009
接下來等待我的,是相當意外的展開。
不,今天從早上開始就儘是意外的展開,甚至讓我覺得塞了太多要素在裡頭(父母宣告時限→斧乃木早晨來訪→式神實驗→成功→逃走→追蹤→差點撞車→追蹤→進入學校),但是事情再度出現轉折。
而且不是一次,是兩次。
兩次轉折,不就是繞一圈回到起點嗎?不就變得不是意外了嗎?不過事情依然處於意外狀態。
首先,逃進校內的撫子不是一號乖撫子,是二號媚撫子。這真的很意外。
因為我在素描簿作畫的時候,無疑是讓媚撫子穿上比較清涼的小可愛。
看來她換裝了。
瀏海好像依然用發箍往後收……不過取得學校制服的方法有限。
恐怕是在逃走之後,和乖撫子在某處會合交換吧?唔,沒想到千石撫子們會攜手合作。
自我厭惡跑去哪裡了?
不,可是,包括我在內的五個千石撫子之中,乖撫子與媚撫子也可以說是距離比較近的兩人。
畢竟時期也是密接的。
雖說換了髮型,但是只要拿掉發箍,媚撫子和乖撫子的造型就一樣,相似度很高。
重點來了,個性強勢的媚撫子,要是強逼個性最陰沉的乖撫子交換衣服,乖撫子應該拒絕不了吧。既然能讓我與斧乃木混亂,對於乖撫子來說,這個換裝詭計也絕對不是不利的提案。
屬於最懦弱時代的乖撫子卻得穿上小可愛,使人忍不住同情,不過,總之這部分之後再處理。現在專心應付當前的千石撫子,也就是媚撫子的問題吧。
是的,第二個意外的展開。
這個媚撫子在校內的行動成為問題。是問題行動。
我和扇先生開始在國中徘徊不久,鐘聲叮噹響起。進入休息時間了。
不妙。
進入休息時間,上完課的學生們或老師恐怕會目擊我們。尤其要是被笹藪老師看見就完了。
我會被抓。
這麼一來,我的依靠就是扇先生,不過要是變成這種狀況,我害怕這個人到時候會很乾脆地背叛我。
可能會俐落地一溜煙跑走。
所以我得趁早找到線索採取行動吧。那個,一般來想,來到學校的她,「當時的我」會直接去自己班上吧?
可是,我二年級所屬的班級,已經如前面所述解散。這麼一來……
「千石小妹,最好不要把式神視為『當時的我』,和自己切割開來喔。式神始終像是剛誕生的嬰兒,並不是用時光機從一年前帶過來的千石撫子。」
扇先生給我這個建議。
他給了一個很好的建議。
確實,她們始終是「今年」的我在「今天」畫的圖。基於這層意義,她們果然是現在的我自己。
是我的代理,我的替身。
如同漫畫家接受訪問的時候經常回答「角色全都是作者自己」。不只如此,還會發生「角色擅自動起來」的現象……
那麼,即使去了教室,或許也可能不是去二年級的班級,而是以今年的我為基礎,前往今年的我所編入,今年是三年級的班級?
嬰兒是吧……
總之圖果然是圖,想必沒有穩固的思考能力吧……在房間鬧成一團的時候,感覺也是按照本能行動。
擁有自我,卻沒有自己?
角色性質嗎……
那麼與其說是嬰兒,將她們比喻為單純的人工智慧程式或許比較正確。聽說現今的比我這種人聰明許多,總之我沒有其他可行之道,所以就去三年級的教室吧。
話說回來,我在文件資料上確實是三年級,但是畢竟沒有晉級的自覺,所以進入三年級教室大樓的時候,我比往常更加提心弔膽。
提心弔膽。那個……我現在是幾班?
「五班。」
扇先生告訴我。
他為什麼知道?
「不,這不是我為人熟知的神秘感,是聽神原學姊說的。因為那個人相當在意你。」
這樣啊。
到頭來,「為人熟知的神秘感」令我不以為然,就算這麼說,這件事為什麼會傳給扇先生也令人不可思議,神原小姐也是,連我在哪一班都瞭如指掌,感覺有點像是跟蹤狂,但我還是心懷感謝。
畢竟現在就像這樣幫了我大忙。
「但我也對她說過,希望她不要做這種像是計算已死孩子歲數的事。」
「並沒有死,還活著。目前有五人。」
五班嗎……
然後,我們偷偷摸摸行經走廊。雖然形容為「偷偷摸摸」,但我頭髮剪得超短,就算低頭也藏不住臉,完全是外人的扇先生則是過於光明正大,看起來反而令人起疑。
總覺得,擦身而過的同年級學生們也很自然地迴避我們。其中或許有我以前的同學,但我是這個髮型又穿運動服,對方應該認不出是我吧。
只會認為是奇怪的雙人組而迴避吧。要是公布真相,想必能讓他們嚇一跳。
不過即使只有外表改變,也不算是成長。
只是,說到嚇一跳,我觀察三年五班教室的時候,這所學校恐怕沒有人比我更懷疑自己的眼睛看錯吧。
戴著發箍的媚撫子果然在教室里,正在和我不認識的同班同學們愉快談笑到詭異的程度。
010
「嗯,對,我懂我懂。就是這樣~~啊~~原來如此,人家完全不知道。喔~~好佩服耶~~天啊那個,好可愛。可以可以。會是怎樣呢,好神奇喔~~好厲害~~人豕好像在哪裡聽過!那是在哪裡找到的?人家以前就喜歡這種東西,愛死了~~一直都是這樣。天啊像這樣聊天快樂透頂。好熱鬧耶~~人生有這麼幸福的事情沒關係嗎?這是奇蹟。咦,已經這麼久了?簡直一眨眼嘛。有有有。感激!是至今最棒的吧?討厭啦,超好笑的~~別講這種話啦~~每次都這樣。咦!那個人家在網路看過!嗯嗯,然後呢然後呢?人家想的和你一模一樣。人家從以前就想要耶。你怎麼知道?改天教一下啦~~就像是魔法耶,人家的話絕對做不到!不過希望總有一天一起試試看。如果做得到就好了。那就說定了喔!」
……面對周圍的同班同學,進行像是完全沒內容的對話,毫無意義的問答。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穿制服的媚撫子。
現場的陣型,真的是以媚撫子為中心,男生女生們聚集在她周圍,不過她的語氣呈現出媚撫子的樣貌,迎合眾人到嚇人的程度。朝著四面八方搭腔。
而且好像自稱「人家」。
時尚感不是蓋的。
先進到恐怖的現代兒童。
基於這層意義,她果然不是去年暑假時的我吧。不是當時的我本身,是創造出來,像是畫出來的千石撫子。
是製作出來的千石撫子。
「…………」
可是,該怎麼說……
雖然那是人造的,是冒牌貨,是假到離譜的千石撫子,我卻忍不住羨慕。
進一步來說,甚至嫉妒。
她像那樣到處進行沒內容的對話,毫無意義的問答,這樣的她如果是漫畫的登場角色,肯定是配角吧。肯定是用來凸顯主角個性的配角,描寫成「言行輕佻的現代女國中生」。平凡,膚淺,量產型,成堆廉售,青紅皂白不分的女生。
可是,看起來極度耀眼。
閃閃發亮。
閃閃發亮到我眼睛都花了。
不,「嚮往成為平凡女生」真的是自我意識過強的自以為是吧,可是像那樣「融入班上眾人」的自我形象,不就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求之不得的憧憬嗎?
老實說。
若能像那樣和大家和睦相處,夢想或目標這種東西全部扔掉也無妨。她就是閃亮到令我這麼想。
我剛才說懷疑自己的眼睛看錯,但現在我懷疑自己的眼睛毀了。
感覺志氣也差點一起毀了。
那樣的我。
那樣快樂,而且也讓周圍快樂的我。
我無法正視。
「『如果現在幸福,就不會刻意追求夢想』這種話,大概是一種真實吧。因為有不平與不滿,所以有夢想與希望。如果目的是要實現夢想,達成目標,出人頭地,受人愛戴藉以得到滿足,那麼用不著孜孜不倦拋棄現在,刻苦努力活在生死界線,乾脆在溫水裡活得輕鬆,滿足於這份溫暖與快樂,兩者不是一樣嗎?」
此時,在我肩頭後方眺望教室內部的扇先生這麼說。
酸溜溜地說。
「只不過,那樣在某方面來說只是一剎那。溫水遲早會變成放涼的冷水。現在這樣或許不錯,但是對於將來的不
安,無論如何都藏不住吧。千石小妹,這裡說的『將來』正是現在的你。她缺乏你的身影。視覺化的她沒有遠景。在她的眼中,努力追尋夢想的今撫子看起來更是閃閃發亮吧。」
咦,這是在安慰我?扇先生在安慰我?
雖然不情願,但我被治癒了。
不過這個人絕對早就知道他看見的不是乖撫子而是媚撫子,明知如此卻還是瞞著我。
我不知道他是敵是友。
恐怕兩者皆非吧。
「所以千石小妹,你應該儘快處理那個式神。這也是為了你那些受到式神法術影響的同班同學們。」
差點忘了。這才是重點。
而且他說得對,這也是為了同班同學們。確實,那個媚撫子的個性親切到令我羨慕,態度圓融到令我嫉妒,所以即使像那樣周圍被眾人圍繞,也完全沒有突兀感。
不過,沒有突兀感正是無止盡的突兀感。
雖說是同班同學,不過那孩子,也就是千石撫子,是直到今天連一天都沒來上學的學生。即使角色性質再怎麼開朗又親切,也不會像那樣一轉眼就融入班上。不可能。
我的同班同學,沒有把我認知為同班同學。這裡的「我」當然是媚撫子。因為我連一次都沒有戴發箍上學。
那麼,應該認定眼前是某種怪異現象吧。
昔日是這個現象本身的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但我只認為是這麼回事。眼前看起來是稀鬆平常的下課時間光景,但我的同班同學等於正在被我的式神攻擊。
嗯……
不過,感覺怪怪的。
遍及整間教室,所有同學的能量。
我畫的圖,居然具備此等威力……不,坦白說,我認為斧乃木的技術也是一大原因。
所以,如果要解決式神,可以的話,我想叫斧乃木過來,不過看來沒這個閒工夫……這裡只能由我想辦法。
斧乃木已經傳授方法給我了。
「雖說是式神,但紙終究是紙。降伏式神的手段很多,我就從其中傳授一個你也做得到的方法吧。與其說是你也做得到的方法,不如說是創造她們的你才做得到的方法……割下素描簿的空白頁帶在身上。將白紙直接打在式神身上,像是摺疊一樣夾進去,讓各個撫子回到紙上就好。從三次元回到二次元。」
她這麼說。
這手段挺原始的,應該說挺暴力的。
「不不不,千石撫子。真正暴力的手段,指的是我想採取的手段喔。我原本要以『例外較多之規則』,將式神們打得粉身碎骨。像是製作再生紙那樣。」
……我忍不住同情被斧乃木找到的千石撫子。這麼一來,我發現的媚撫子,在四人之中算是比較幸運的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從運動服口袋,取出一張四摺的素描簿內頁。把她封印在這裡面就好吧?
降伏。
我做的事真的變得像是陰陽師了。
符咒或是御神體,說不定也是這樣製作的?
「……唔。」
唔。
雖說在扇先生提醒之後,我好不容易想起自己的使命,不過真要動手就發現有點難。要接近像那樣被人群圍繞的媚撫子……咦,這不就像是圍出人牆嗎?
難道是故意的?
「有可能。結交同伴進入群體,是為了自保最該採取的計策。因為剛出生,所以看來幾乎沒有自我意識之類的東西,不過那個媚撫子小妹成長之後,可能會成為相當難纏的怪異吧?真的會成為專家要除掉的對象。」
聽到忍野咩咩的侄子這麼說,我不免戰慄。我居然創造出不得了的怪物。
但要是維持現狀,可能成為我親愛同學(雖說大部分的人,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到)的眾人,不知道會受到何種負面影響。
即使像這樣在走廊放低身體觀察,也不知道誰會在什麼時候向我搭話,我只能毫無計畫直接衝進教室。
我下定決心了。
記得在逆撫子時代,我也做過類似的事……那個搖滾作風的千石撫子,現在正在哪裡做什麼?
「大……大家,不要上當!那……那個女生是假的!我……我才是真的!」
我鼓起蠻勇,以家裡蹲不可能發出的音量竭力大喊,但是沒人看向我。
畢竟我就算放聲大喊,聲音還是很小,即使不是音量問題,也可能是我屢屢結巴的關係,不過初次見面的同學登場,突然大喊誰真誰假也毫無說服力,這才是最大的原因吧。
受到怪異現象囚禁的同班同學,我沒能讓他們清醒。沒能摧毀人牆。
就只是感受到屈辱。
我懊悔不已。
原來如此,我重新體認到自己的失敗。我不是說服眾人失敗,是成為班上一分子失敗。當面清楚看見,仔細看見「成功模式的自己」,使我覺得自己好慘。
啊~~該怎麼說……
看樣子,乾脆我消失比較好吧?
因為,我還比較像是紙張一樣薄,比較像是冒牌貨。
這樣的想法拘束著我。
我想起斧乃木說過,也有陰陽師被式神反過來取代。也可能有這種事。
不過,既然大家看起來那麼快樂,撫子自己看起來也那麼快樂,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如果能圍繞在身邊眾人的笑容之中,對這樣的同伴露出笑容,其實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吧……
「嘰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震耳欲聾的噪音。
不,不是噪音,是緊急鈴聲。
是火災時會響的那個聲音。
我猛然回神。圍著媚撫子的班上同學們,也一起看向發出聲音的走廊方向。
走廊方向?
不用看,我也在瞬間察覺。
正因為沒看見,我才能在瞬間察覺。
扇先生的身影,不在沒關上的教室門口。我看見這一幕就在瞬間察覺了。那個人在我衝進教室的同時離開原地,按下走廊消防栓的緊急按鈕!
他居然做出這種事。
入侵毫無關係的國中,明明不是緊急狀況卻按下緊急鈴,這再怎麼說也太無法無天了。不過這麼不妙的傢伙位於校內的時間點,確實就可以說是緊急狀況。
只不過,扇先生應該也不是惡作劇按鈴吧。雖然有可能。
請看,因為大家停止交談,同時朝走廊行注目禮,保護媚撫子的人牆不就這麼出現缺口嗎?
這就是扇先生的意圖。
可能不是,但我這麼解釋。
再怎麼快樂講話的時候,再怎麼專注勤於聊天的時候,也不可能沒察覺警鈴作響。至少效果足以讓眾人從現在教室里發生的怪異現象瞬間清醒。
這波對話──這股統治,產生了空白。
獨自衝出去的我豪邁失敗的這段期間,那個男高中生獨自擬定對策。不對,如果只是要吸引眾人的注意力,應該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吧?
這下子要怎麼收拾善後?如此嘆息的我,朝著媚撫子特攻。比起收拾善後,收拾當下比較重要。
長年以來沒運動,連體育課都沒上的我,實在不適應穿拖鞋跑步,所以雖說是特攻卻也沒多快,即使如此,我還是勉強來得及突破同學人牆的縫隙。
媚撫子沒逃走。
看來沒有連鞋子都交換,而且鞋櫃也沒室內鞋,所以她穿的也是實在不適合跑步的有跟女鞋,但是和鞋子無關,她沒逃走。
動也不動,卻也沒害怕,當然更沒有迎擊,就只是眯細雙眼,朝著高舉素描簿內頁的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一心一意努力追逐夢想什麼的,不要做這種丟臉的事情好嗎?好丟臉。」
千石撫子嘲笑千石撫子之後這麼說。
要你管!
011
趁著同學神智還沒回復,我迅速逃離教室。逃出來之後,走廊也是警鈴持續作響,天翻地覆的大混亂狀態,所以我甚至完全不知道該前往哪裡或逃往哪裡,但此時扇先生騎著BMX瀟灑趕來。
他按下警鈴之後,大老遠跑去停車場騎車嗎?這手法也太俐落了。不對,是騎法。
總之,我像是撲過去般上車,站在扇先生身後。BMX是可以下樓的腳踏車(兩人共乘這麼做當然不是安全行為),所以接下來的逃走速度很快。
在警鈴作響之中,騎著腳踏車載人的高中生肆無忌憚馳騁而過,不用說,校內的混亂當然變本加厲。
完全造成恐慌了吧?
這搞不好會上新聞喔。
會上政治板喔。
會在社論專欄討論喔。
而且,與其說是式神撫子造成的,不如說主要是
扇先生造成的……沒他的協助就無法成功回收式神,所以我不能抱怨,但是我有很多話想說。
想說除了道謝之外的話。
但是當事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只如此,還吹起口哨。
最後還在操場多繞一圈,表演不必要的特技之後,扇先生騎的腳踏車離開公立七百一國中。真是的,本應追捕的我卻轉為逃跑的立場是怎樣?這麼一來,我愈來愈不敢來學校了。
如果這是我最後一次來學校也不太好。
「哎呀,千石小妹,看你臉色不太好耶,怎麼了?明明難得順利捕獲一具式神,而且也成功逃離學校,哈哈,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壞事啊?」
很像忍野咩咩先生的語氣。
但是說的內容完全相反。
只不過,我現在臉色之所以不好,不只是因為被扇先生耍得團團轉,在教室面對媚撫子時抱持的自卑感才是主要原因。真要說的話,是我覺得自己消失可能比較好的那份心情。
像這樣隔了一段時間回顧就發現,那份心情或許應該解釋成式神媚撫子引發的怪異現象,甚至影響到創造出她的我。
希望如此。
我沒這麼想就撐不下去。
我不願想像那種丟臉的心情,居然是自己內心的自然情感。可是即使逞強,似乎也無法否定完全沒有這一面。
想要消失的這份心情沒有消失。
「不要做這種丟臉的事情好嗎?好丟臉。」
媚撫子最後的這段話,顯示今撫子在她眼中並沒有閃閃發亮。雖然我情急之下成功頂嘴,卻不確定下次也做得到相同的事。我下次也能虛張那種聲勢嗎?我一邊心想,一邊打開至今摺疊握在左手的紙片。
上面畫著穿制服的媚撫子。
從三次元被封進二次元的千石撫子。
降伏嗎……
服裝和我畫的當時截然不同,真神奇。我輕輕嘆口氣。
雖說是自己闖的禍,不過這個擔子果然沉重。多虧扇先生,我才能像這樣好不容易抓到一個撫子,不過關於另外三人,或許乾脆全部交給斧乃木比較好……然後我就回房間……回房間進行名為「消沉」的工作……
話是這麼說,我卻沒有聯絡斧乃木的手段。身為職業工作者的斧乃木可能有手機,但我沒有。
家裡蹲不需要這種裝置。
總之我好不容易抓到一具式神了。我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她,藉以放寬條件。
此時響起一個聲音。正是手機來電的聲音。
不是鈴聲,是震動聲。
我沒手機,所以當然是扇先生的手機。扇先生說聲「失禮了」,從立領學生服取出智慧型手機,以指尖滑動操作。
不愧是高中生,用得好順手。
「您好,神原學姊。是的,今天剛好因為個人原因請假。並不是在選神原學姊的生日禮物,請不用擔心。咦?七百一國中有人鬧事?真是的,我現在第一次聽到這所國中的名字,那裡發生的混亂,不可能和我有關吧?」
扇先生面不改色地說謊。
應該說,我們引發的恐慌,早早就傳到神原小姐耳中。認定是犯人的歹徒之一身穿直江津高中的制服,所以身為直江津高中學生的神原小姐難免收到消息。
不過,洋溢人望的這個人際網路,我不得不佩服。神原小姐升上三年之後,人氣指數無止盡地攀升。
「認錯人了喔,認錯人。您想想,據說世間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共有四人……咦?是三人嗎?但我覺得好像是四人……」
扇先生笑嘻嘻地這麼說。
從這張表情,絲毫感覺不到他尊敬這位洋溢人望的學姊……這個人該不會打從心底瞧不起神原小姐吧?
總之,扇先生就像這樣不斷閃躲神原小姐的追問。
「請換我接。」
我說完伸出手。
「嗯?」
可以嗎?扇先生以眼神詢問。
由於發生各種事,發生太多事,所以我不曾和神原小姐長談,扇先生大概是難得關心這樣的我吧。或許是一如往常抱持看好戲的心情。
無論如何,多虧神原小姐知道我編入三年五班,所以受害程度減到最輕(應該減到最輕了吧?),我覺得應該道個謝。
不只是為這件事道謝,也要謝謝她一直關心我。
除了道謝沒其他要說的。
……不過,之所以冒出這種心情,大概是因為雖說只有一瞬間,卻和交際手腕高明的媚撫子交談過吧。
「喂,是我。千石撫子。」
「喔喔!千石小妹啊!好久不見!」
遞過來的智慧型手機另一頭,傳來神原小姐充滿活力的聲音。感覺不到空窗期的這個音調,聽得出她在關心我,這應該也是我看過媚撫子的言行使然吧。神原小姐真的是很貼心的人。
扇先生根本比不上,或者說扇先生根本完全相反!
「過得好嗎?」
「很好。我沒死,還活著。」
「那就好。這是最好的。」
「之前害您擔心了。現在也正在害您擔心。不過,我在活動,我存在著。」
沒有被取代。
沒時間詳細說明,所以總之我只說「謝謝您」。
上次和神原小姐說話,已經是去年初秋了,所以我無法避免變得拘謹。包括語氣與第一人稱,我都從那時候改變了。
我已經不是神原小姐那時直呼「好可愛,好可愛」疼愛的我。我已經徹底改變,媚撫子甚至都比較接近神原小姐對我的印象。
雖然不是落魄,但可以說我是不得志的千石撫子。
若要說哪裡走樣,果然是角色性質吧。
「嗯,嗯。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不用多禮。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對於這樣的我,神原小姐沒問什麼就附和。
心胸真是開闊。開闊過頭,我不太能估算規模。
這半年來,神原小姐肯定也產生某些變化,但她果然是我知道的神原駿河。
不,正確來說,她問了我一件事。
不是我的事,是扇先生的事。
「話說千石小妹,扇學弟他真的什麼都沒做嗎?應該說,你為什麼和他在一起?既然和你這個七百一國中的學生在一起,這個事實讓我更懷疑他了……」
「我……我是拒絕上學的家裡蹲,所以不會去學校啊?」
我對必須滿懷感謝的對象說謊。
真是個大爛人。
扇先生掛著看見共犯的笑容,欣賞如此慌張的我。使用像是逆撫子會用的話語令我躊躇,但我好想一拳往這張笑臉打下去。
不知道是願意被我騙,還是察覺我有難言之隱,神原小姐沒有繼續追究。感謝她這樣幫我。
話說回來,事情進展得真奇妙。
以為搞不好一輩子都不會講到話的神原小姐,居然像這樣毫無徵兆,甚至沒做心理準備,就唐突有機會交談。
光是製造出交談的契機,我和斧乃木嘗試的式神製作或許就有意義了。
不提這個,在她這樣幫我的現在,我順便問了一個問題。
「那……那個,請問,神原小姐,雖然這個問題怪怪的,不過您今天有沒有在哪裡看過我?」
如果後來成功會合,到時候能提供給斧乃木的線索應該是愈多愈好。即使神原小姐自己沒目擊,想到她迅速掌握七百一國中事件消息的非凡情報網,說不定她已經聽到某些傳聞。
「嗯?不,沒這種事,我也沒聽過這種傳聞。」
「這……這樣啊……好的,那就沒事。」
「啊,不過,這麼說來……」
此時,
神原小姐忽然像是想起來般補充。
「我覺得這個事件和你完全無關,不過鎮上各處都有人回報說,看見一個長瀏海的女國中生上半身赤裸只穿燈籠褲在街上徘徊。」
「呀啊~~!」
混蛋,那傢伙就是撫子!
012
不知道是在哪裡變成這樣,和媚撫子交換衣服之後,乖撫子不只是變成清涼的小可愛外型那麼簡單,而是以不忍卒睹的樣貌逍遙。收到來自多方面的目擊情報,我當然不能將回收式神的工作交給斧乃木。
上半身赤裸只穿燈籠褲?
太好笑了,隨便都能笑死人。
用手遮嗎?胸部是用雙手遮的嗎?
雙手遮胸逛大街?
我不知道她這麼做在想什麼,不過乖撫子小姐,請你不要這樣,你還有將來(我)啊!
這種進展,還以為扇先生應該會捧腹大笑,不
過仔細看就發現,他對此意外地不敢領教。
與其說不敢領教,應該說扇先生全身各處積極表現出「啊~~總覺得應該會變成這樣耶~~」的失望感。
這也太任性了。
我可不知道你的喜好。
不過就算這樣,他好像還是願意幫我搜索。這個人再怎麼說還是挺配合的。
只是以這次的狀況,目擊情報來自各處(我臉色鐵青),所以一定得分頭找才行吧。
可以和扇先生分頭行動,我不免感到喜悅,不不不,這是逼不得已的措施。
「啊,對了,千石小妹,我想到一個好點子。我提供筆記本,你在上面畫大約一百個你,用地毯式作戰找出籠褲撫子怎麼樣?」
這樣不就陷入泥沼了嗎?
而且是毒泥沼。
還有,「籠褲撫子」是怎樣?
請不要為只穿一條燈籠褲的我取新的名字……滿十五歲的我現在可以理解,那是多麼匪夷所思的樣貌。
不必扇先生強調,這也是愚蠢的行徑。
「唔~~不過該不會同時認錯人吧?也可能不是你的式神,是天生暴露狂的女國中生。」
「現今已經沒有女國中生知道燈籠褲這東西了吧?」
這真的只會出現在漫畫裡。
我沒畫那種東西就是了。
「好。那麼,這輛BMX借你。你就騎這輛車找式神吧……我自己另外準備代步工具。」
他願意出借腳踏車,沒有機動力(肌力)的我非常感謝……雖然不太擅長騎腳踏車,卻也不能挑三揀四。
現在不是挑三揀四,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
不過,扇先生說他要「另外準備代步工具」是想怎麼做?這時候該不會要把學姊──神原小姐拖出來吧……不過就我所知,那個人的機動力確實是世界頂尖的水準。
話說因為過於焦急,事情還沒有好好討論,我就和扇先生道別,分別往東西兩方向出發。如果是我找到式神撫子,我會使用只有我能用的方式,也就是把式神夾進素描簿的空白頁,但如果是扇先生找到式神撫子,他究竟會怎麼做?
總之,那個人應該會有辦法處理吧。
不是「想辦法處理」,是「有辦法處理」。
他這麼配合令我心裡只有感謝,不過老實說,可以的話即使他就這麼回去,我個人也完全不在意吧。
就算再怎麼配合,如果為人惡劣就毫無意義。
後來我踩著腳踏車,緊急趕往神原小姐所提供,籠褲撫子……更正,乖撫子目擊情報所在的地點。車子是借來的所以其實不該說出來,不過大概是扇先生自己改造過吧,這輛腳踏車超難騎。
即使能夠倒退騎又怎樣?
我現在想要前進。
我抱持這種想法,更加使力踩著踏板,就算難騎,騎車當然還是比跑步快,所以我不久就抵達一座小公園。
目擊證詞所說的公園。
入口的門牌(?)寫著「浪白公園」。由於沒有標示片假名,所以我不知道要念成音讀的「ROUHAKU公園」還是訓讀的「NAMISHIRO公園」。
到頭來,我第一次來到這座公園。
我的記性之差眾所皆知,不只如此還有不少空白部分,所以不知道是否一定是第一次來,但至少稱不上是我熟悉的地區。既然我對這裡不熟,等於我製造的式神也處於相同條件,總之上半身赤裸只穿燈籠褲的女生,我總不可能看不出來吧。
媚撫子前往我在籍的國中,在教室里做出那種舉動,我猜她的行動原理和我這個製作者的深層心理在潛意識連結。不過,既然在對我來說恐怕是第一次來到的公園目擊她(不忍卒睹)的身影,那麼這個法則也不是絕對正確的樣子。
這部分必須檢討。
只不過,看來我是遲來的撫子。
進入公園大致眺望一圈,也沒有隻穿一條燈籠褲的女國中生。有帶著嬰兒的家庭,有正在玩傳接球的小朋友們,有坐在長椅看書的大姊姊,眼前真的是一幅和平的風景,並不是有變態暴露狂的鬼哭神號風景。
唔唔……
那麼,扇先生前往的地方,會是什麼樣的風景呢?如果找這裡是錯的(或是變態早已經過),我也要趕往他那邊比較好吧。
不過,不同於將據點設在三年五班的媚撫子,乖撫子看來沒有固定據點而是到處晃,如果只是照著目擊證詞找,感覺可能永遠追不到。
而且雖說到處晃,但是綜觀所有目擊情報,她似乎以相當快的速度移動。依照至今的經驗,以時間軸來判斷她們的個性能力絕對不準,不過乖撫子是家裡蹲之前的撫子,所以走路應該比現在的我來得快。
或許因為是式神,所以不會疲累。
就算這麼說,我也沒有其他的機靈點子……我從來沒有機靈過。
因為不好找所以要求對方別亂跑,這或許是追捕者這邊的任性要求,但是就算不提這個,我也希望乖撫子不要穿那樣在街上亂晃。時間過得愈久,事情將愈難挽回。
這將成為千石撫子最後的散步喔。
再也不能走在大街上喔。
甚至不能走在暗巷裡喔。
明明好歹像這樣擺脫長期的家裡蹲生活,明明即使只是引發恐慌也還是去了學校,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增加新的家裡蹲要素呢?
這將成為最大的要素喔。
總之,如果要勉強提出僅有的救贖,大概只能說,在我製作的四具式神撫子之中,乖撫子是以瀏海遮住臉……
她具備匿名性質。
是蒙面撫子。
不過,視野捕捉到她的目擊者,應該會大為混亂吧。無法避免陷入恐慌。
再度造成恐慌。
國中之所以陷入恐慌,我認為大概是扇先生害的,不過放到外界的式神們,看來果然成為引發風波的火種。
以為最安全的乖撫子卻是這副德行,那麼剩下的逆撫子與神撫子究竟會惹出什麼麻煩事?遠超過我的想像範圍。
啊啊真是的,我為什麼會想製造式神呢……我悔不當初。
何況仔細想想,使用「製作式神」這種特殊技術成為漫畫家,和斧乃木提議的偶像漫畫家路線,應該沒什麼差別吧?
即使堅稱她們都是我自己,在立志成為漫畫家卻無法製作式神的人眼中(立志成為漫畫家的人大多如此吧),我想做的這種行為只是作弊吧。
甚至覺得走偶像漫畫家路線的風險還比較高。
這或許也存在著「努力」的欺瞞。不過,若要發愁思考這種事,還是晚點再說吧。
發愁思考事情,真的就是乖撫子的個性吧。現在的我是「今撫子」。
不必思考,現在總之只需行動。
照著從神原小姐打聽到的其他目擊者情報尋找吧。
我下定決心,重新跨上腳踏車。
就在這個時候……
「太好了!撫子小妹,你確實找到衣服了吧!」
有人從背後叫住我。
轉身一看,位於那裡的是剛才在長椅上讀書的姊姊。令人感覺乾淨俐落的鮑伯頭姊姊。看她有點氣喘吁吁,看來是全速朝我跑過來的。咦,這位姊姊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013
這位姊姊是老倉育小姐。
是育姊姊。
有種「哇!」的感覺。
不,我聽過傳聞。
忘記是聽誰說的,好像是月火吧,傳聞去年十月左右(也就是我和朽繩先生打交道的那時候)離開這座城鎮的那位育姊姊,從今年四月凱旋歸來。就讀的大學好像也在這附近。
所以,還在家裡蹲的時期暫且不提,像這樣出外行走,總有一天可能近距離遭遇育姊姊。不過,為什麼是這個時候?
居然在我尋找式神的這個時候遇見育姊姊,何其偶然。
無法想像。
真要說的話……
「千石小妹,你往這個方向找乖撫子小妹比較好喔。這樣絕對比較好。我不知為何只有這種預感。哈哈!說不定會有美妙的相遇喔!」
扇先生像是雜誌算命頁一樣神秘地推我這一把,所以我首先來到這座公園,沒想到會在這裡被育姊姊搭話。
我幾乎是相隔十年再度和育姊姊說話吧?我想想,當時是小學二年級。差不多七歲,所以大約是八年前?
小學時代,為了和同校同班的月火(當時叫她「良良」)一起玩,我打擾阿良良木家的時候,借住在她家的就是育姊姊。
與其說是借住,其實好像是保護。
不過當時我還小,直到不久前才得知這種複雜又殘酷的隱情……而且仔細回想
起來,當時育姊姊抱膝縮在阿良良木家的房間角落,總是不發一語,其實我幾乎沒有好好和她講過話。說不定我甚至不曾好好自我介紹。
我清楚記住老倉育這個全名,其實是去年的事。所以她這樣主動搭話,給我相當大的震撼。
一般來說,小時候來家裡玩過,年紀又比較小的孩子,應該早就不記得了。是吧,一般來說是這樣才對。
即使記得,就算遠遠看到這個孩子,應該也不會特地跑過來搭話吧。除非剛才目擊到這孩子上半身赤裸只穿著燈籠褲徘徊。
「發生了什麼事?撫子小妹,既然遭到那麼過分的霸凌,就必須好好說出來才行吧?我認識可以信任的大人,要幫你介紹嗎?」
我獲得誠摯的關懷了。
來自那位育姊姊。
育姊姊也已經不是昔日抱膝縮在阿良良木家的房間角落,一副「我以外的人都去死吧,順利的話我也去死」的樣子瞪著周圍的那位育姊姊吧。
或者說,也不是去年的那位育姊姊。
去年十月左右,育姊姊在直江津高中捲起不小的風暴,這件事我也有耳聞,但是相較於那段歷史,她現在對我的親切程度令人難以想像。
我還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她就讓我下了腳踏車,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長椅上,語重心長地勸說我。
不對。
這麼說來,育姊姊就讀直江津高中的時候,有過一段很長的拒絕上學時期。沒上學的時期甚至比較長。所以才會在這種該上學的日子,看到穿運動服套著涼鞋閒晃的我而同情起來吧。
穿運動服都這樣了,要是目擊我只穿一條燈籠褲閒晃,那就更不用說吧。她所說「可以信任的大人」,或許是從這座城鎮轉學時受到照顧的公所職員。
「我……我才想問育姊姊,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怎麼看都不是正常狀況的我,得到她如此的關懷,我當然心懷感謝又開心,但是我無法說明任何事。
什麼事都說不出口。
因為,不同於專家忍野咩咩的侄子扇先生,育姊姊對於怪異一無所知。她在阿良良木家接受保護的期間,遠遠早於傳說之吸血鬼造訪這座城鎮的時間。
育姊姊是和怪異毫無關係的人。
「啊,對……對不起,我居然像以前一樣稱呼您『育姊姊』……」
不行,這是在裝熟。
如果是在細細懷舊般在內心這麼稱呼就算了,但是不該說出口。我們昔日的感情明明也不是那麼好。
使用「哥哥」或「姊姊」這種撒嬌的稱呼,應該是乖撫子的角色性質。
我可不能和式神的角色性質重疊。
「沒關係啦,我不在意這種事。不提這個……那件奇怪的衣服是什麼?」
奇怪的衣服?
她說的應該是燈籠褲吧。
應該詳細說明那是神原小姐保存下來的歷史遺物嗎……總之,如果燈籠褲的存在能讓她允許我這樣裝熟,說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慶幸。
「啊啊,我嗎?我總覺得沒能順利融入大學環境,所以蹺課在這裡專心看書。俗稱的『自主休假』。」
看來她升上大學也拒絕上學。
總覺得沒能順利融入環境……就因為這種籠統的理由?
受到關心的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不過育姊姊最好也關心一下自己吧?
「大概是高一那時候吧,我經常來這座公園。這裡離戰場原同學家很近……啊啊,你應該不認識我說的戰場原同學吧。」
我認識。
還差點打個你死我活。是神撫子時代的事。
反過來說,千石撫子升格為神之後,只憑肉身就能夠斗個旗鼓相當的驚人女性,正是戰場原黑儀小姐。
那個人住在這附近?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會頓時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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