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撫物語 025-031(2/2)
以害為被子裹身。沒想過負起任何責任。
「不過,我敢說那時候不想被人喜歡嗎?敢說那時候沒做被人憎恨的事嗎?敢說那時候沒做被人討厭的事嗎?敢說那時候沒做被人詛咒的事嗎?」
「哈哈!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是怎樣?你的意思是說,從對方的立場來看,原因在你身上嗎?被霸凌的一方也有錯?」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這麼說。
若要評定好壞,我也沒什麼值得稱讚的,但我認為對方做的事情壞透了。至今也難以原諒。
不過,我沒阻止當時喜歡我或是和我做朋友的人,做出這種壞透的事情。
明明好好說清楚或許就可以阻止,卻認為失敗的時候自己可能傷得更重,我因為疼愛自己,所以沒這麼做。
說穿了沒什麼。最寵我的人,最疼我的人,正是我自己。
一直扮演被害者的角色,讓周圍的所有人成為加害者。
「說得真是耐人尋味,而且也有哲學的味道。不過,這和現在有什麼關係?都是以前的事情吧?」
扇先生輕快打著方向盤這麼問。
「都是現在的事情。」
如果遇到臨檢,我要扔下這個人全力逃走……我一邊心想,一邊回答。
「製作出來的四具式神之中,這種『被害者』時代的千石撫子,也就是乖撫子,我隱約瞧不起她。反過來說,就是過度保護她。比起積極的媚撫子、情緒化的逆撫子、神秘的神撫子,我認為乖撫子是普通的千石撫子。」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斬釘截鐵認為,她是被另外三個千石撫子恣意利用。
被媚撫子逼著換衣服。
被逆撫子搶走雕刻刀。
被神撫子當成誘餌使用。
我認定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是「被害者」。如果可以這麼說,我甚至認為她被另外三人當成食物,覺得她很可憐。
覺得可憐──覺得想要疼愛。
不過,
在書店二樓,要和神撫子做個了斷,我在階梯轉角處讓不可或缺的助力逆撫子顯現時,逆撫子以照例的粗魯語氣這麼說。
「好啊,就幫你吧。乖撫子主動借雕刻刀給老娘,神撫子卻把她當成遊街示眾那樣利用,老娘不會原諒那傢伙。啊啊?」
……憤怒的心情本身和我共通。
不過,某段話令我覺得怪怪的。
主動借雕刻刀?
依照逆撫子的個性,我一直以為她硬是從懦弱的乖撫子那裡搶走雕刻刀,不過聽她講得像是欠一份人情,這不就像是我向扇先生借BMX那時候一樣,成立在雙方的同意之上嗎?
進一步來說,逆撫子借來的,或許不只是雕刻刀?在那個房間埋伏的點子,或許也同樣是借來的?
媚撫子剛才支撐倒下的書架時,我問「為什麼要救我」,她是這麼回答的。
「天曉得。大概是因為不爽吧?」
當時,我認為她不爽的對象肯定是我。但是,如果不是這樣,如果她不爽的對象,是那時候當誘餌的籠褲撫子──乖撫子的話,這又如何呢?
這又如何呢?
或者說,如果換衣服不是媚撫子要求的,而是乖撫子提出的,這又如何呢?
今天是上學日。穿制服的女生,光是在街上閒晃就很顯眼。實際上,首先被發現的就是穿制服的媚撫子,她把自己趕進名為國中的死胡同。
第一個被抓到,使得媚撫子察覺真正成為誘餌的是自己,正因如此,媚撫子才會協助我,當成自己竭盡所能的抵抗。那麼神撫子呢?
一貫將乖撫子當成誘餌利用的她,感覺是整個事件的幕後黑手,不過那個幼稚的神明會那麼聰明嗎?
她的智商下降很多,說不定比我當神明那時候還缺乏知性得多。
講起話來也是語無倫次。
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該不會是因為,那個神沒有想做的事,只是就這麼受人指使,受人慫恿,才會被拱出來吧?
被誰?
被她相信是誘餌的某人。
「四具式神之中,乖撫子最軟弱……不過,正因為她軟弱,所以毫不猶豫就敢利用強大的她們。」
就像我曾經把人生交給別人。乖撫子把戰鬥,甚至把逃跑都交給另外三人。
受到嬌生慣養是理所當然至極,不把依賴別人當成一回事……其中沒有惡意與策略,所以大家理所當然自發性地寵她。
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她對於憎恨或詛咒過於遲鈍,無法理解自己被別人討厭,所以這也是她一直無法擺脫「被害者意識」的理由,卻也因此把任何摩擦都怪到對方頭上,從來不反省。
想一直當個被害者。
「你想說乖撫子才是幕後黑手嗎?你想說她才是大魔王嗎?哈哈!真是意外的兇手。」
扇先生打趣般說完笑了。
不過,這不是覺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的笑,是調侃我終於察覺這種事的笑。
「可是,假設真的是這樣,記得乖撫子不是已經被書架壓扁了?只是推測的話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既然當事人都不在了,真相只在黑暗之中喔。不,以這個場合來說是在紙張之中?」
扇先生如此總結。真的像是把紙張揉成一團般總結。
然而,並非如此。
「被書架壓扁的籠褲撫子,不一定是真正的乖撫子。因為我只看見那孩子的背影。不,就算看正面也看不出來。如果那個籠褲撫子,也是神撫子量產的式神之一,那麼……」
「那麼?」
扇先生愉快地復誦。
看起來像是對答案的過程快樂得不得了。
「假設這個瞎猜的推理正中紅心,假設乖撫子除了『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的技能,還擁有『從自我意識衍生的被害者意識』這個技能,這又如何呢?千石小妹,你剛才說『完全不知道神撫子做了什麼』,不過乖撫子把神撫子當成傀儡操縱的理由是什麼?乖撫子把包括你在內的千石撫子們耍得團團轉……」
像是魔性般耍得團團轉。
「究竟是想做什麼?果然是要取代你這個本尊嗎?」
「以結果來說,想要取代我的只有神撫子。連這也是乖撫子誘導的……乖撫子想做的事情是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
「是的。爭取時間做她『真正想做的事』。在媚撫子引人注目的時候,在逆撫子埋伏的時候,在神撫子圍城的時候,那孩子想做一件只有那孩子想做,只有她自己想做的事。」
其他式神們的企圖是否成功,我是否被取代,對於乖撫子來說都不重要。城鎮是否陷入恐慌也不重要。
只重視自己想做的事。
……就某方面來說,這個千石撫子比任何其他的千石撫子都像是千石撫子。
「不過,扇先生,既然您說知道我要去哪裡,那您其實已經知道了吧?知道乖撫子想做的事──至今也想做的事。」
「是啊。不過很抱歉,我不認為這是值得稱讚的事。」
他滿不在乎這麼說,不過我也同意。
「是的,這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所以我要去阻止。否則這部物語不會結束。」
「哈哈!這不是很好嗎?之前以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物語的前輩們,我知道很多位喔。神原學姊也在這段過程之中。好啦,我們到了。」
扇先生說完讓福斯減速,停在路肩。
哎呀,他開車意外地平穩,沒什麼開快車的印象,不過抵達的時間比我預料的早得多。
是抄了捷徑嗎?
詫異的我搖下車窗,觀看車外的風景。隔著人行道的另一側,是一棟像是古民宅的木造公寓,屋齡大概超過五十年吧。
入口寫著「民倉莊」。
……「民倉莊?」
我想想,「民倉莊」是……
「說到你去年想做的事,沒做的事,就是殺掉情敵戰場原學姊吧?好啦,趕快跑
過去,抱緊想要對那棟公寓點火的乖撫子吧!」
「…………」
我給他一個微笑。
竭盡所能,用盡全力給他一個微笑。
「完全不對啦,啊啊!不是這裡啦!這是哪裡啊?對公寓點火?哪個傢伙會做出這種事?你這小子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腦子這麼不靈光,憑什麼得意洋洋瀟灑登場?給我下車,老娘要撞你,不想被撞就立刻開車直奔直江津高中!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前!」
030
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前。
即將來到放學時間的這個場所,一名十四歲的少女獨自佇立。帽檐壓低,看著下方,身穿吊帶褲的少女。
腰部系著腰包。
鞋子是適合爬山的登山鞋。
少女好像在等某人走出學校,又是觀察校內,又是看向設置在校舍外牆的大時鐘,一副靜不下心的樣子。雖然靜不下心,但她光是這樣就好像很快樂。在這裡等待某人,在這裡想念某人,好像讓她幸福得不得了。
……愚蠢。
不必由扇先生代為開口,她這樣很愚蠢。
我走向她。
「沒用的,乖撫子。」
我說。
不知道究竟多麼專注於等待,就像是直到我搭話都沒發現我接近,她──乖撫子「啊嗚!」高聲一叫。
然後慌張轉身。
「啊,啊,啊啊……」
藏不住內心的動搖。
不用看也知道,她長長瀏海後方的雙眼游移不定。我實在不覺得她是將三名千石撫子(包括我的話就是四名千石撫子)玩弄在股掌之間的魔性千石撫子。
雖然不覺得,不過既然她在這裡這麼做,就證明我瞎猜的推理命中紅心。
同時也證明乖撫子多麼愚蠢──證明我多麼愚蠢。
不過,我其實可以更早來這裡,可以更早來找她。在籠褲撫子與校泳撫子出現的時間點,或是想起昔日全力逃離羽川小姐那段往事的時間點,我肯定也能察覺這件事。
因為我記得自己曾經抱著這些衣服,一直在這個場所等待。對於千石撫子來說,這裡是不能遺漏的著名地點。
「沒用的。」
我再說一次。
「那個人,已經不在這裡了。」
我告訴她。
像是封鎖退路般,告訴她這件事。
「…………?」
乖撫子歪過腦袋,做出無法理解的動作。
不,應該不是無法理解,是不想理解。
媚撫子知道自己升了一個年級,但乖撫子至今依然身在去年六月之中。
拒絕成長,拒絕變化,拒絕進步。
不試著自己採取行動。
不試著開始,不試著結束。
不試著主動,也不試著推動。
就只是等待。一味地等待。
即使如此,我還是諄諄告誡這樣的她。雖然不應該由我來,但只能由我來。
「任何人都沒辦法永遠國二,沒辦法永遠十四歲。你在這裡等待也沒用。在這裡等待也不行。」
不行。
我曾經這樣不行。
就算我這麼說,乖撫子這時候也毫無反應。不知道是果然聽不進去,還是多多少少感受到某些東西。
或許她把站在面前的我當成「阻礙」,將我對焦在瀏海,下意識封鎖我這個人。她做得到這種事。
千石撫子就是這種女孩。
不成材的獨生女──不成材的一個女孩。
「這樣非常非常不行。你再怎麼等,也沒人能夠幸福。你再怎麼想念,也只會傷害大家。這還是最好的狀況。即使變得更加亂七八糟,也一點都不奇怪。所以,你不能待在這裡──我不能待在這裡。這種程度的事,你也是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吧?因為我很清楚。」
「……對不起。」
乖撫子忽然道歉。毫無脈絡可循。
「是撫子的錯。對不起。」
「…………」
她以為我在罵她嗎?
不對,不是這樣。
只是為了結束這個話題而道歉。
當成自己的錯,把自己塑造成被害者,趕快結束這些麻煩事,如此而已。真是令人煩躁。
為了讓自己無垢,無瑕,無知,這孩子究竟忽視了多少東西?
無論是說教、建言還是忠告,她全都當成耳邊風,走到這一步。
所以,該道歉的是我。
現在距離這麼近,只要我二話不說拿出素描簿的紙片夾下去,就可以輕易封印乖撫子。
既然在等人,乖撫子就不能使用「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這個技能,在我隨時都能成為加害者的這個狀況,她使用「從自我意識衍生的被害者意識」這個壓箱寶也沒有意義。
可以輕易降伏。
不過,我做不到。我不做。
我不當加害者。也不是保護者。
我知道她在抗拒我,明白她在無視我,但我保持耐心,毫不死心,繼續面對乖撫子。
「聽我說。任何人都沒辦法永遠待在同樣的場所。國二學生做不到,高三學生做不到,神明做不到,吸血鬼也做不到。要是這麼做,會變成沒有任何人喔。就算你永遠等下去,白馬王子也不會來迎接,玻璃舞鞋也不會送上門,就算你假裝熟睡,也不會有人吻醒。所以,不要老是在這種地方等,回到大家那裡吧。因為大家都在等你。」
媚撫子、逆撫子、神撫子,都在等你自己採取行動。
「那麼……」
乖撫子果然還是完全不回應我的話語。
但她微微發抖,以細如蚊鳴的聲音詢問。
因為測海的關係,我當然看不見。
不過,聽聲音就知道她在哭泣。
不知道是在害怕我,還是在害怕未來。
她任憑情感的驅使流淚哭泣。
而且毫不掩飾。
「那麼,已經……不喜歡了嗎?」
含淚的詢問。
這個問題過於樸實,我措手不及。
「明明這麼喜歡。明明光是等待都好快樂。明明光是想念就好幸福。明明別無所求。可是已經不喜歡了嗎?已經想不起來了嗎?膩了?忘了?不重要了?不在了?是這麼乏味的未來嗎?撫子成為這種大人了嗎?」
「…………」
我可以放話說她這樣很幼稚,只是愛上戀愛的感覺。可以教導說她只是怕生又不經世事,才會崇拜身邊的人。也可以說明這和長大之後要和爸爸結婚沒什麼兩樣,重逢不是命中注定,只要住得近就是正常會發生的事。
如果是月火就會這麼做。
她對我這麼做過。
我可以矇騙她說戀愛不是一切,雖然你說別無所求,但人生除了男歡女愛,還有許多美妙的事物。可以誆騙她說人生的目標不是讓自己幸福。也可以欺騙她說只要活下去遲早會發生好事。
如果是貝木先生就會這麼做。
他對我這麼做過。
「乖撫子,我……」
但是,我沒這麼做。
因為到頭來,這都不是我的話語。
所以說到我能做的,就是和逆撫子一樣情緒化,和神撫子一樣說出莫名其妙的事情,和媚撫子一樣做出約定。
「我和你約定。」
我用力抱住乖撫子。
像是臉貼臉般親密緊貼,任憑她的淚水沾濕自己,緊抱入懷。
如今我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像這樣哭泣,正因如此,乖撫子有如代替徹底改變的我,為我哭泣。
這就是我由衷的願望吧。
「我和你約定,我將會再度喜歡某人。我不會放棄喜歡別人。光是等待就好快樂,光是思念就好幸福的感覺,我不會忘記。我絕對不會讓你的失戀失敗。我會追尋夢想,卻也會不受教訓,繼續戀愛。會想起別無所求的心情。我會愛上比那個人更溫柔,比那個人更帥氣,比那個人更出色,比那個人更逗趣,比那個人更善良,比那個人更忍不住喜歡,而且沒有戀童癖的人。我不會逃避努力,不會躲開人群,一定會成為你想成為的我,會永遠是不會讓你失望的我。所以,不要再等了。走吧,邁向未來吧。」
因為,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你的煎熬,你的痛苦,你可愛的失戀,我都會幫你畫成有趣的漫畫。
會幫你整理成怦然心動的物語。
說完,我像是育姊姊在公園對我做的那樣,撫摸乖撫子的頭。我這麼做才發現,和去年比起來,我不知不覺長高了。
千石撫子,十五歲。
正在發育,正在成長,正在迷失。
不成熟的半桶水。
雖然距離長大成人還差得遠,不過這一天,我變得有點姊姊的樣子了。
031
這是後續,也是往事。
終將成為回憶,後來發生的事情。
我見到小忍了~~!
這不是能夠開朗大聲報告的邂逅,不過月火在衣帽間發現我所藏那套運動服的時間,比我預料的早得多。她送運動服過來順便來玩的時候,我見到小忍了。
月火一進我房間就迅速脫掉外衣,一副休閒的模樣。
「雖然不知道內情,但總之像是玄關那件事,還有拔掉的電話線,我已經幫你說情了~~」
她說完躺到床上。
你在自己的房間,都不會這麼快就放鬆下來吧?她蠻橫無比的行為令我想這麼說,不過也對,火憐畢業的現在,月火已經不只是這一區女國中生的代表,平常很照顧人的她,甚至足以被稱為首領。
再怎麼道謝都不夠。
「『大概是我的死黨撫子擅自闖空門做盡各種壞事,但她應該沒有惡意所以原諒她吧,我會好好給她一個教訓。』我已經幫你這麼說了~~」
幾乎沒幫我說到情。
這孩子雖然很照顧人,不過她從以前就只對我完全不留情。
「所以我來給你一個教訓。我大駕光臨喔。啊,掛在衣架的那套衣服送你。請收下吧~~紀念家裡蹲撫子外出的禮物。就命名為『撫子款』吧~~」
「撫子款……」
「改天一起去買搭配的鞋子吧。我就是要來給你一個木屐。」
「是要來給我一個教訓吧?」
「呼……呼……」
睡著了。也太隨興了。
對於好友的舉止,我會心一笑傻眼以對。
「哎,別以此等鄙視之眼神看她。」
此時,躺平的月火影子裡,忽然出現人類的右手。
不對,不是人類的右手。
也不是喪屍的右手。
是吸血鬼的右手。
講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前吸血鬼的右手。
金髮金眼的幼女。如同從月火的影子爬出來,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忍野忍登場了。
「糟糕!我鄙視好友的場面被目擊了!」
不是這樣。
為什么小忍會從月火的影子出現?
昔日號稱怪異之王受人畏懼的小忍,自從去年六月就被束縛在影子裡。雖然我知道這件事,但她應該不是被束縛在月火的影子吧?
「喀喀,這傢伙好歹亦是吾主之妹妹。吸血鬼是血液類之怪異,因此只要有血緣即可在影子之間來回。只不過,此為牽強附會之強硬做法,導致影子之主容易疲勞。所以,別鄙視她啊。」
原來如此。難怪月火一進房就睡著。
不,就我來說,這並不是因為她累,是月火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常見行動。
但是,不提這個。
小忍為什麼不惜用這種強硬的做法,也要來我的房間?
明顯是一觸即發的氣氛。
我快被書架壓扁的時候也想過,人死的時候,就是像這樣在想不到的時候死掉吧……我的心跳一下子加速到將近十倍。
光是像這樣面對面,我的壽命就一直在減少。
只不過,對於這樣全身冒冷汗的我,小忍只在一瞬間投以嗜虐的視線。
「拿去。此為伴手禮,瀏海姑娘。不,應該說前瀏海姑娘?」
小忍說完露出虎牙,取出裝著甜甜圈的紙袋。
「伴……伴手禮?甜甜圈?」
「嗯。吾想和汝一起吃。不過啊,僅有五個。聽聞汝不是習得將圖畫立體化之技能嗎?那要不要試著把這些甜甜圈畫出來增加?」
我覺得既然有五個,兩個人吃也吃得飽吧……應該說,小忍為什麼想和我一起吃甜甜圈?事發突然令我不明就裡,但是這時候別違抗才是上策吧?
我默默素描從紙袋取出的甜甜圈。
在書店和神撫子戰鬥時,我將燈籠褲等物品立體化之後,已經掌握到訣竅。如果只是立體化,我一個人也做得到。真要說的話,形狀頗為複雜的甜甜圈比較難畫,不知道該怎麼表現柔軟的口感。
「是那個吧?就像是『增殖藥水』對吧?」
為了討好自詡是藤子不二雄老師鐵粉的小忍,我試著聊這個話題。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奇妙鏡』吧。」
但她這麼訂正。
我真不會討好別人。
「話說關於『好多個哆啦A夢』,既然可以把寫完作業兩小時後之自己帶過來,不覺得亦可以把四小時後、六小時後與八小時後之哆啦A夢帶過來嗎?」
狂粉開始嘮叨了。
我聽不下去。
「《哆啦A夢》是最高峰之漫畫,吾對此沒有異議,不過畫給兒童閱讀之漫畫,讀者卻拱上天要求具備智育要素或名作感,吾就覺得不太對了。」
我聽不下去。閉嘴。
雖然不是因而分心,但我畫出來的甜甜圈即使成功從紙面立體化,味道卻非常失敗。
立體化的甜甜圈,我分一半給小忍吃,結果吃起來的口感像是黏土。不是黏土,應該是紙黏土。
難吃到吐。
我猜想小忍會震怒而提高警覺。
「嗯。食物果然不行嗎?吾之物質創造能力亦然,幾乎做不出有機物。那麼再來要拿精密機械做實驗看看嗎?拿不知道內部構造之物,例如拿電視來畫,可以確實映出影像嗎?」
但她不以為意……做實驗看看?
是的。實際上,接下來繼續進行的是實驗。到哪些東西可以立體化,到哪些東西可以連功能都重現,重現率的差異是什麼。有實體對象比較好,還是只靠傳聞的想像也可以,畫出只知道封面的雜誌會變得如何,畫出現實不存在的東西,例如畫時光機的話會變得如何,畫活的動物會變得如何,畫沒有生命的標本會變得如何……
畫小小的象會變得如何,畫大大的螞蟻會變得如何,畫英俊的男生會變得如何……
諸如此類。
與其說是分析入微,不如說是鉅細靡遺包羅萬象的實驗,是近乎鑽牛角尖的實踐。剛開始我不明就裡,途中我以為她是半打趣玩弄我的畫技,後來甚至懷疑她在試探我的畫技極限,為將來再度敵對的時候做準備,不過到最後我察覺了,小忍表面上假裝成做實驗,其實是教導堪稱昔日宿敵的我,如何使用這個對於常人來說只會無法駕馭的特殊技能。
小忍以愛理不理,像是一點都無所謂卻熱心的態度詳細教我。她內心當然也在打自己的算盤吧。
為了避免沉醉於這種非凡的能力而失控,我也展望未來打著相同的算盤,以儘早駕馭這個技能為第一優先。不過,明明曾經那麼不共戴天,說穿了就是曾經相互廝殺,她對我卻展露這種大方的應對與高傲的態度,確實令我感覺到她是活了六百多年的吸血鬼。她的器量之大,年僅十五歲的我無法想像。
無論是相互廝殺,相互協助還是相互原諒,既然活了這麼久,經驗的次數肯定數不清吧。
我認為自己曾經深深傷害小忍,不過對她來說,這種傷或許連擦傷都不到。在這個世界上,能傷害小忍的肯定只有一個人吧。
「關於式神之使用方式,吾沒什麼能說的。因為吾製作眷屬兩次,兩次都失敗了。」
小忍帶來的五個甜甜圈,結果都被她一個人吃光,月火則是在這段期間同樣呼呼大睡。就在她正要回到月火的影子時……
「那……那個,小忍!」
我叫住她。
並不是因為無論如何都想問某些事,不只如此,我自己也覺得不需要刻意翻舊帳,也不知道她是否會好好回答這個問題。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得不問。
不得不問去年給我那種評價的小忍。
「嗯?何事?」
「你至今還是認為,我只是湊巧長得可愛而已嗎?」
我用盡全力,抱著必死的決心這麼問。
「……啊?」
小忍卻歪過腦袋。
「怎麼啦,誰講過這種話?原來真有人會講這種輕率之言啊。」
「…………」
她是在裝傻嗎?
還是說,她真的忘了?
這就是「即使說的人忘記,聽的人也不會忘記」的構圖嗎?不,可是,或許不是這麼回事。
我後來得知,當時的小忍在不久之前,原本以為死掉的第一個眷屬復活,她面對這個「失敗作品」的時候
吃盡苦頭。
這麼看來,害我後來持續苦惱半年以上,認真思考,甚至心想將來要還以顏色的那句話,或許是小忍消沉時,像是亂發脾氣般說出的無心之言。
不是輕率之言。
……這在某方面也很過分,就算這麼說,那句話重傷我的事實也沒變,但我不知為何有種掃興的感覺,有種很乾脆地解除詛咒的心情。
說得也是。
說出口的話語確實無法收回,不過,以「以前不是這麼說過嗎」或「那時候的主張和現在相反吧」之類的說法責備,就像是一輩子禁止任何改變。把過去的自己當成不同人切割出去當然是錯的。不過,一直依賴過去的自己,也是輕易放任自己停滯不前吧。
即使屬於聽到的一方,會忘記的人還是會忘記。
一下子被沒有深刻意義的話語深深傷害,一下子把他人隨口說的話語看得太重……溝通真的是一門學問。
「哈。」
小忍身體向後仰,高聲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慢著,你笑得這麼大聲會擾鄰的……別人會以為這家的家裡蹲女兒在大笑。
「下次如果有愚者講這種蠢話,就帶到吾這裡吧。吾拍胸脯保證。吾是活了六百年的怪異之王,被稱為鐵血、熱血、冷血之吸血鬼,汝卻殺了這樣之吾數千次,而且主動走下神之寶座,下定決心捨棄極強之力量回復為人類,至今亦像這樣活得很好。這樣之汝豈是湊巧長得可愛而已之傢伙?汝是可愛過頭,百倍討人厭之傢伙。」
「討人厭……」
「嗯。吾不知道這是否是好事,但汝這樣之像伙,即使投胎轉世一百次,依然是個討人厭之傢伙吧。」
小忍說的這番話才討人厭吧。
這該不會也是隨興說出口的吧?
我想起忍野咩咩先生經常掛在嘴邊的「是不是發生什麼好事啊?」這句話,這次真的默默目送小忍回到月火的影子裡。
雖然跟和解不太一樣,不過像這樣和小忍交談的日子也來臨了。如果還有機會見面,下次就好好促膝長談,討論漫畫的話題吧。
雖然這次怕得逃走,不過總有一天,或許也可以和戰場原小姐交談。畢竟托扇先生的福(這是挖苦),我已經知道她住的民倉莊位置……我不奢求她原諒,但我想知道戰場原小姐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人。
戰場原小姐當時為什麼打市內電話到阿良良木家?這也是殘留下來的疑點。
結果,月火後來睡到傍晚,還吃完晚飯才回去,不過斧乃木像是剛好和她錯過,照例從窗戶進入我的房間。
與其說是剛好錯過,不如說她是故意和月火錯過。第一個原因是不能讓月火知道斧乃木是會動的人偶,第二個原因單純是她討厭月火。
「咿耶~~勝利勝利~~」
她在那場騷動受的傷好像完全康復,髮型也復原。短髮也很適合她就是了。
無論如何,平安就好。
順帶一提,因為我和我對立而天翻地覆的那間書店,我隔天戰戰兢兢過去一看(這是犯人會回到犯罪現場的典型),店家若無其事正常營業。
我啞口無言。
還以為自己在作夢,不過這應該是斧乃木所說「專家的善後」吧。
手法俐落得令人著迷。
對於平常就在對付各種怪異或奇異的各位來說,我這次引發的恐慌,或許只是茶壺裡的風暴。只是即使如此,我認為收拾工作也絕對不簡單。
想到我因為不夠成熟而造成這麼大的困擾,終究覺得過意不去。
「不必在意。因為這對臥煙小姐來說是投資。」
投資?我聽不懂。
無論如何,去年到現在發生了各種事件,我再怎麼樣也還是應該和那位臥煙小姐好好見一次面吧?
「嗯,撫公,其實我今天就是來講這件事。我今天帶來一個好消息。」
斧乃木說完,一屁股坐在床上。
要是說出月火剛才坐在那裡,她應該會立刻站起來吧,但是這不重要,我比較在意斧乃木帶來的「好消息」。
會是什麼消息呢?
是失蹤小狗回家之類的消息嗎?
「善後的時候,我回報你這次的冒險經過,然後臥煙小姐對你的特殊技能很感興趣。有一份工作務必找你幫忙。」
「工……工作?」
是關於怪異的工作嗎?
是要我工作嗎?
「沒錯。她說依照成果,之後也想要定期找你幫忙工作。臥煙小姐在你身上看見的價值就是這麼高。」
「等……等一下……」
我會慌張。我會為難。她在說什麼?
到頭來,就是這個特殊技能,害得這次演變成天大的騷動,以最快的狀況,神撫子甚至可能再度即位,我沒做值得讚許的事。
連無害認定的爭取,我都已經半放棄了。
明明是這樣,卻一躍獲得這種像是挖角的邀請……
「別誤會。臥煙小姐欣賞的不是你使喚式神的能力本身,是你面對問題的冷靜對應。比起不失敗的人,臥煙小姐更喜歡失敗時能夠補救成功的人。也就是說你當過一次神可不是白當的。在反常又離譜、令人不敢領教的各種狀況中,你都以勇氣對應。失控的四具式神,你當天就全部回收成功,這種能力可以說比天賦異稟還要傑出許多。」
即使聽她這麼說,我也完全沒有真實感。
我並沒有冷靜對應。我這種人,就只是一直驚慌失措吧?
是沒錯啦,斧乃木中途就受傷,所以我這個外行人得站上前線……咦?
咦?
「難道說……斧乃木小妹,所以你才讓我擬定作戰?」
不只是這部分。
發現徘徊的校泳撫子時,刻意沒當場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做個了斷,而是放長線釣大魚(結果卻導致斧乃木被神撫子肢解),也不是因為要讓我負責,而是要讓我立功?
斧乃木是專家,其實有更快又暗中收拾事件的方法也不奇怪,卻始終扮演輔助的角色,是因為想讓四具式神都讓我回收?
雖然講得像是以獲得無害認定做為最終目標,不過斧乃木真正的目的,或許一開始就設定在更長遠的未來?
從監視對象成為保護對象,進一步成為投資對象。不只是獲得無害認定,還展望將來升格為投資對象。
我在本次事件畫了各種圖,不過事件本身的這張圖,應該是斧乃木畫的吧。
立體化的四具式神失控,終究不在計算之內吧,但我只覺得斧乃木從一開始就企圖引導到這個結果。不過,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種事……還用說嗎?
「一點都沒錯,撫公。我只不過是身為職業專家,身為冷酷、無情又商業取向的式神,為了業界的發展,也為了讓自己輕鬆,所以從事挖掘新人的工作。這樣你就知道我為什麼對你這種傢伙這麼親切吧?」
是的,我知道。
知道斧乃木不擅長說謊。
父母明確命令我國中畢業之後出社會工作,不過我沒有一技之長,是一個足不出戶、內向怕生、毫無交際能力,立志成為漫畫家的女生。所以冷酷、無情又商業取向的斧乃木處心積慮,不辭辛勞地幫這樣的我找工作。
「你還沒成年,臥煙小姐也不會給你太難的工作吧。當然,你可以繼續立志當漫畫家。雖然時間常常受到限制,不過就當成取材,看看不可思議的世界也不錯吧?雖然這份工作稱不上穩定,不過保證能讓你賺到離家獨立的錢喔。」
但是,斧乃木完全沒將這種事顯露於言表,始終平淡地如此說明。雖然她像在暗示接下來由我自己判斷,不過都已經為我安排得如此妥當,我不可能糟蹋斧乃木的這份厚意。
不得了,真的有這種事耶。
等待我的居然是這種結尾,去年我被蛇纏身的時候想都沒想過。畢竟我曾經不知分寸妄想尋找玻璃舞鞋,被人說明明老是低著頭卻不注意腳邊,不過現在看來,我雙腳將會分別套上漫畫家與怪異專家的草鞋。
各位覺得這也是畫蛇添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