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撫物語 025-031(1/2)
025
既然乖撫子已經壓扁,她身為式神的技能「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應該也正逐漸失效。
所以,必須儘快解決這場私人騷動,否則店員或顧客何時來這裡都不奇怪。
不忍卒睹的這副慘狀一旦被看見,可能會誤解身處青春期而累積龐大壓力的我在店內極盡暴虐之能事。不,這不是誤解,是極為正確的理解,只是過程全部省略了。
因為我沒能控制式神,造成這間書店莫大的損害。我想到這裡就頭暈目眩。這份責任,我實在承受不了。
「不,暴動到這種程度,沒人會認為這是你這個女國中生一個人幹的,也沒人會認為光靠一個人做得到這種事。說來遺憾,你的這份罪惡感無法依照法律贖罪。如果你覺得對不起這間店,你就在將來成為偉大的漫畫家,在這間店開簽名會吧。」
說得也是。
必須成為相當熱門的漫畫家,否則無望償還這筆債……已經不只是國中畢業之後非得出社會工作這麼簡單了。
格局有增無減。
我一邊注意別踩到地板散落的書本,一邊沿著斧乃木走過來的路,和斧乃木一起走到通往二樓的階梯。
到這裡就已經費了好一番工夫。
上二樓和神撫子對峙的時候,至少別弄倒書架或傷到書本……我一邊發誓,一邊走到階梯轉角處一個轉身,然後……
「…………」
然後我目睹的光景,是不同於一樓,就另一方面來說令我語塞的光景。
所有書架倒下,所有書本散落的一樓慘狀,就只能形容為絕望,不過二樓的慘狀只能形容為頹廢。
二樓──漫畫、繪本、童書區。
書架與書都維持平常的狀態,但是在這之前,二樓就不像一樓空無一人。
雖然這麼說,卻也不是有顧客或店員在場。擠滿整層樓,人數說不定達到一百的這些人,全部是我。
全部是千石撫子。而且是上半身赤裸加上燈籠褲,俗稱的「籠褲撫子」。
先不提名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俗氣的打扮,但總之打扮成這樣,垂下長長瀏海的撫子占據整層樓,大約一百人。
有的雙手遮胸物色漫畫,有的單手遮胸挑選繪本,有的完全露胸比較童書。
不,依照書店那邊的意圖,二樓選擇的應該是適合孩童的書籍,但我從階梯轉角處看見的這幅光景完全是限制級。
而且,書店這種文化場所被這樣的她們塞滿,悖德感極為強烈。
順帶一提,媚撫子指摘我沒用心設計的雙腳,穿的是體育館用鞋。大概是和校泳撫子穿沙灘鞋一樣,搭配燈籠褲選擇的鞋子吧。
雖然比赤腳好,但也只比赤腳好。
甚至可以說死掉比較好。
「…………」
我愣得連尖叫都叫不出來。
面無表情卻能言善辯的斧乃木也說不出話。
斧乃木居然不說話,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原來如此,我知道為什麼目擊籠褲撫子的證詞比校泳撫子多了。單純是因為有很多籠褲撫子。
沒什麼了不起的真相。
讓書架全部倒下的大規模陷阱是怎麼設置的?我原本抱持這個疑問,但是如果一百人合作,規模再大的陷阱也做得出來吧。
不過,是誰用什麼方法,量產這麼多的籠褲撫子?
在很早的階段,扇先生就建議我畫一百個撫子就好,斧乃木也說這個方案本身不差,不過肯定已經以「我這個外行人無法控制這麼多式神」這個理由結束這個話題才對。
「即使是專家,也很難控制一百具式神喔。除非是能使喚十萬條蛇的神。」
「……可是,就算這樣,要把一個角色畫出一百個不同的版本……」
說到一半,我重新看向難以直視的二樓。
版本……沒有不同。
所有人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乖撫子,是籠褲撫子。
「嗯。感覺應該是畫一張之後使用影印機。啊啊,原來有這一招。真是現代化。話說回來,光是式神使喚式神就夠驚人了,式神居然會製作式神……簡直破天荒。乖撫子是中立的基本型,我一直覺得她對整間大型書店使用『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的技術也太高超了,但如果是一百人合作,我就能接受了。原本覺得必須儘快做個了結,以免其他人可能來到這裡,不過看來不必擔心這個了。」
斧乃木說。不,如果只看這部分,就是非常令人樂見的情勢,但是這份喜悅不足以抵銷「有一百個籠褲撫子」這個驚人現狀吧?
我得意忘形的判斷,害得一樓崩毀到慘不忍睹,我對此深感遺憾,卻沒想到必須遭受此等懲罰……
「說得也是。至今做了各種事,每次都以不同方式突破重重難關,不過現在真的可以確定了,只有這次的這一集真的不能改編成動畫。」
不,哎,這也是啦。
然而,貞操觀念或社會觀感這部分改天再思考(應該不會思考),即使眼前不是一百個乖撫子,也是相當嚴重的事態。
因為,原本以為只剩下一具的式神,一下子變成一百零一具。而且「一百個乖撫子」始終只是乍看之下的粗估,實際上可能更多。
不是二對一這種程度。
即使列入負責輔助的斧乃木,也是三對一百以上。這麼一來,這場對決完全無法成立吧?
既然神撫子有這麼多千石撫子當棋子,她或許也會想把一兩具當棄子用掉。
「你說『對決完全無法成立』也太誇張了……事態沒這麼悲觀。雖然人數處於壓倒性的不利,不過對方因為人數多,肯定無法對一百具式神逐一做出細膩的指示。即使神撫子再怎麼神力無邊也一樣。」
「…………」
是這樣嗎?
確實,就我看來(這幅光景噁心到光看就耗損體力),從這一百具籠褲撫子的動作,完全感覺不到明確的意志。
該說是心不在焉,還是眼神空洞……總覺得拿起書的動作也很慢。
我體力變差,身體疲累,各處都在痛,但是速度或許比那些籠褲撫子快。解除肉體驅動限制器的逆撫子更不用說。
如果將式神的意識形容為人工智慧,那麼這一百具籠褲撫子的動作,在人工智慧之中也屬於NPC。
說不定,因為是沒有細部區別的量產型,所以有這種傾向。只不過,即使如此,一百這個人數依然是壓倒性的優勢。
數量之力。
攻擊力不用說,防禦力也是壓倒性的優勢。若要說擁有神明技能的神撫子唯一害怕的東西,就是我擁有封印她的手段。
只要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以素描簿的一張空白頁夾下去,無論是神還是蛇,都能二話不說順利抓住。反過來說,神撫子只要避免這唯一的演變就好。
因此打造出這樣的人數差距。
換言之,就是媚撫子架設過的「人牆」。
我早就猜到神撫子會以這種方式利用乖撫子,卻沒想到她為了架設這道牆,準備了多達百人的千石撫子。而且,不同於媚撫子架設的「人牆」,既然同樣是撫子,神撫子就可以混入其中。
不是以書架藏身,而是以一百個籠褲撫子藏身,那我只能舉雙手投降吧?
在雙手遮胸的她們面前舉雙手投降,真諷刺。
「喂喂喂,撫公,你該不會忘了吧?」
我在各方面以不同角度絕望時,斧乃木這麼說。
「即使神撫子混入這麼一大群人里,我的手也抓在那傢伙的背後。雖然不是遮胸部,卻是緊抓住背後。所以神撫子無論用什麼方式躲在哪裡,我們至少也知道方向。而且重要的是神撫子還沒察覺這一點。」
「…………」
原來如此。這個優勢確實很大。
確實巨大。
雖然稱不上和絕望差不多大,但確實巨大。
只不過,即使大致估算得到神撫子藏身的位置,要怎麼突破一百個籠褲撫子接近過去依然是問題……
「……可是,既然在一樓發動那種陷阱,神撫子應該察覺我們來了吧?」
「應該吧。剛才發出那麼響亮的聲音。」
但是一百個籠褲撫子沒反應,看來斧乃木猜得沒錯,神撫子無法對她們下達細部指令。
應該說,神撫子應該正在進行圍城作戰。
她傾向於選擇這個戰略,果然因為她的母體是我這個家裡蹲,我應該抱著自省的念頭這麼認定嗎……看來對方沒有主動攻擊的意願。
放誘餌,設陷阱,就這麼沒露面發動攻擊。若要評定這種做法像是蛇,或許有點過於自嘲。
不過如果眼
前有一百個半裸的自己,任何人都會變得厭世吧。
是沒錯啦,對於漫畫愛好者來說,窩在漫畫賣場是一種夢想。
不過,這是我想自己實現的夢。
「對方也肯定不是老神在在。已經沒有隱藏誘餌或陷阱的餘力。一百個千石撫子不是原本的制服外型,而是那種不堪入目的模樣,也只是在你闖進來的時候削減你鬥志的苦肉計吧。所以,要是在此時此地進攻,神撫子也沒有更多的計策可行了。」
「…………」
這也始終僅止於推測……不過,我們這邊也沒有重新來過的餘力。
而且若是如此,我的鬥志已經按照她的計畫重挫,即使如此,即使她讓我看見這種天方夜譚般的光景,我想教訓神撫子幾句的這份想法也完全沒消除。就算斧乃木建議我們死心離開,我也會獨自留在這裡吧。
這是為了剛才保護我而盡責壯烈犧牲的媚撫子,也是為了剛才被當成誘餌卻沒盡責就悽慘犧牲的乖撫子。
更是為了我的將來。
今撫子要和神撫子戰鬥。
「……不過,再怎麼說,也不能毫無計策魯莽強攻吧。斧乃木小妹,我們這邊有什麼計策嗎?」
「唔~~並不是沒有啦。」
聽到我這麼問,斧乃木答得支支吾吾。不,語氣本身一如往常平淡,不過看她這時候才在想方法,我就如實感覺她不是很積極。
「阿良良木月火害我藏不住延續至今的不順,加上我身上到處都剛接好,右手又是泥土,所以與其由我想方法,我更希望這時候由你負責擬定戰略。」
「由……由我?不,可是……我也在剛才嚴重失誤……」
不知道為什麼,不只是現在,斧乃木總是想讓我負責對付式神。
這麼一來,剛開始發現籠褲撫子的時候,她刻意沒當場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而是要我放長線釣大魚,我猜也是因為她希望後來由我親自做個了斷。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自助努力。
「我當然還是會給意見喔。為了儘量提高實現性與成功率,我會以專家的角度幫你微調。講到什麼就儘管說出來聽聽吧。」
「……知道了。我想想看。」
如果是以往的我,在這個場面絕對會拒絕。
直到昨天的我是如此。
不過,今天的我,現在的我是這麼回應的。
「我會努力。但可能比不上以前火炎姊妹的參謀月火就是了。」
「如果達到那傢伙的程度,你還是什麼都別做吧。」
她對月火始終這麼惡毒。
那麼,就以漫畫家預備軍的立場思考吧。
和對付逆撫子那時候一樣,消除現實與妄想的區別吧。這次是主動消除。
畢竟說來離奇,舞台是漫畫賣場。
要想出無視於現實,像是戰鬥漫畫的戰略。
我已經和畫出神撫子那時候的我不一樣了,得展現這一點才行。
「……你的『例外較多之規則』,我可以當成戰力吧?」
「僅限一次就可以。無論是哪種形式,都不可能使用兩次。」
「封印神撫子之後,一百具籠褲撫子還會繼續動嗎?還是說只要打倒首領,也可以一起封印她的手下?」
「雖然要試過才知道,不過應該是後者。所以極端來說,只要殺掉你,所有撫子都會消滅。」
「太極端了啦……不要斬草除根好嗎?唔~~那麼……」
剛才放回口袋,夾入逆撫子的那張紙,我再度拿出來。此外也拿出另一張空白的紙片。這是為了抓住神撫子與乖撫子而預先準備的。
「……逆撫子的髮型,記得是被月火一刀剪短,對於當事人來說完全不樂見的髮型對吧?」
「嗯?是啊,你為各個千石撫子畫出差別的那時候就說過。」
「既然這樣……」
斧乃木一副「這又怎麼了?」的模樣,我向她說明一個異想天開的點子。
「既然這樣,我乾脆幫她修得更短吧。修到和我差不多的程度。」
026
「『例外較多之規則』──我以招牌表情這麼說。啊,糟糕,我說了。」
我好像聽到不能當成沒聽到的失言,但是不提這個,斧乃木突然朝著二樓內部使用必殺絕招。
毫不保留。
一開始就打出王牌,完全違背原則的這種構想充滿外行人的味道,不過斧乃木為我謹慎執行了這個戰略。
目標當然已經鎖定。
即使不願意也會進入視野的一百具籠褲撫子,斧乃木之所以能夠忽略,應該是切離情感的人偶怪異特有的優勢吧。而且,無論想逃還是想躲,由於她的右手抓著目標的背,能藉此確定所在位置的方向,所以斧乃木可以朝該處使出「例外較多之規則」。
雖然不是慣用手,但她讓左手食指膨脹,像是火箭炮一樣射向依然罩著神秘面紗沒現身的神撫子。
要是這招能定江山當然最好,但是沒這麼簡單吧。即使沒察覺背上的右手,對方肯定也已經掌握到,先前在北白蛇神社肢解的斧乃木沒有歸西。因此,神撫子不可能沒提防「例外較多之規則」這張王牌。
也是因此架設「撫子牆」吧。
只不過,就算籠褲撫子有一百人甚至一千人,面對「例外較多之規則」也無法充數。她們沒有普通人以上的強度,這招肯定可以一股腦兒將她們同時打飛。
就像是穿破紙門……不,穿破影印紙般簡單嗎?
如果神撫子量產的是一百人(一百張)神撫子,我們終究應付不來吧。只能向臥煙小姐求助吧。
但是神撫子做不到。因為一個神撫子不可能控制得了一百個神撫子。所以這些撫子始終是當成障眼法,當成誘餌的籠褲撫子。
是NPC。
基於這層意義,真正發揮牆壁功能的,不是無論如何都引人注目的籠褲撫子們,反倒是排列在這層樓的厚重書架,以及塞滿書架的書本吧。
因此,我希望斧乃木打掉的目標,與其說是動作緩慢的籠褲撫子們,應該說是這些書架。
將來要成為大紅大紫的漫畫家,幫這間書店加蓋到三樓。我一邊這麼發誓,一邊擬定這個作戰。將書架連同籠褲撫子們打飛,打通直達神撫子的最短距離。
換句話說,我希望斧乃木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進行道路工程。一樓書架因為神撫子設下陷阱而崩塌時發出巨大的聲響,但我現在以二樓書架打飛的更響亮聲音當成BGM,在曾經是籠褲撫子的影印紙成為紙雪花飄散的另一側,果然看見了。
窺見了。
相見了。
頭上頂著十萬條白蛇的神撫子。
雖然「例外較多之規則」打飛大量書架、大量漫畫與大量籠褲撫子導致威力大打折扣,但是身穿純白連身裙打赤腳的她(是的,神撫子就是要赤腳,我是這麼畫的)即使直接被這招打中,依然像是毫髮無傷般露出陶醉、純真又無瑕的笑容。
露出神聖的笑容。
她是式神,也是神。
回想起自己不久之前也是「那個樣子」,我就在想。今天早上,她第一次顯現的時候,是在一陣混亂當中被她跑掉,所以這是第一次像這樣好好正面看她。
神撫子。
身為蛇神的千石撫子。
原來如此。
……說到難以直視的程度,神撫子更勝於籠褲撫子。她就是這麼神聖。或者說,即使沒有斧乃木的右手當印記,只要選對方法,應該還是可以找出躲在一百個籠褲撫子裡的她。
所以對於神撫子來說,光是讓我們像這樣用掉「例外較多之規則」,就值得她窩在這間書店,不枉費她製作一百個籠褲撫子吧。她或許認為我完全中了她的計。
實際上,有傷在身的斧乃木無法承受自己使用必殺絕招的反作用力,向後震到階梯轉角處,不只如此,這股衝擊也使得臨時接上的泥制右手一下子脫落。雖然斧乃木剛才那麼說,不過以她的身體狀況,「例外較多之規則」其實連一次都無法使用吧。
「呼呼呼。」
她這麼笑。
「呼呼呼呼。」
她這麼笑。
「呼呼呼呼呼。」
她這麼笑。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她這麼笑。
神撫子詭異地笑到幾乎要引發完形崩壞,看來完全無法溝通,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不面對。即使
是神明,也有該做與不該做的事情。
我身為昔日的她,身為創造她的畫家,必須教導神撫子這個道理。我知道自己沒這個資格,但我認為應該有這個義務。
應該有努力的義務。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撲殺你喔♪」
神明如是說。
027
兩名千石撫子和這樣的神對峙。
今撫子,還有逆撫子。
式神的逆撫子。
這個式神曾經說她不想工作,揮著雕刻刀要把我開膛破肚,所以從封印解脫的她如果再度捅向我,是可以輕易預測同時最須擔憂的演變,但她爽快答應協助的態度甚至令我覺得掃興。
與其說她認同我這個作畫者兼使用者,應該說她似乎對神撫子抱持怒火。不對,抱持怒火的是我,逆撫子是將同樣的怒火直接體現到憨直的程度。
不只如此,逆撫子的憤怒說不定比我激烈得多。明明同為對等的式神,神撫子卻那樣對待乖撫子與媚撫子,她好像難以原諒這種行為。
所以,不只是協助,不只是被我使喚,逆撫子甚至也陪同進行我想到的這種作戰。
「……嗯?」
神撫子稍微蹙眉。大概以為自己眼花吧。
是的,面對她的兩名千石撫子確實是今撫子與逆撫子,但雙方的外表都是今撫子。
頭髮剪超短,穿著月火的衣服。
和衣服不搭的涼鞋。
角色設計完全重疊,絲毫無法區別。如同那一百名籠褲撫子(現在人數大幅減少,大概剩下四十人左右吧),像是照鏡子般一模一樣。
不用說,原本瀏海剪齊,身穿浴衣加木屐的逆撫子,我請她模仿我的外型。靈感當然來自媚撫子所說「下次要讓我穿這種衣服」這句話。
我提前讓逆撫子穿上了。
複製給她了。
讓別人無法分辨這兩個千石撫子。
我以這種方式「重畫」了。
「…………???」
神撫子明顯露出疑惑表情。
這正是貓狗照鏡子時的反應。不,在這個時候,正因為是這個時候,所以應該說蛇照鏡子的反應?
這是我自己的事,所以不能過於斷言,不過我成為神撫子那時候,原本就稱不上優秀的思考能力與判斷能力下降到極限。
如同回到幼兒時期。
大概是獲得自己匹配不上的強大神力,必須付出此等代價吧。所以,她在兩名千石撫子面前發生認知不協調症狀是理所當然。
回想起來,神撫子又是使用誘餌,又是量產籠褲撫子,這種不把同伴當同伴的戰法,與其說是卑鄙或奸詐,更像是原始型幼稚的象徵。但也沒因為這樣就可以原諒。
總而言之,雖然出乎預料,但是沒道理不趁著對方混亂時進攻。不知道誰是逆撫子,兩人成對的今撫子,同時快步向前跑。
全力跑向神撫子。
即使外型相同,解除限制器的逆撫子,如果是短跑應該也可能跑出匹敵神原小姐的速度,但是這麼一來,就會被發現跑得快的不是今撫子,所以我請她調整速度。
始終以左右對稱的方式行動。
請她成為分毫不差的今撫子。
所以,兩名千石撫子同樣拿著封印神撫子用的紙片。當然,封印式神始終要由作畫的我來進行。即使逆撫子漂亮地以那張白紙夾住神撫子,也沒有任何效果與意義。不過,封印是神撫子的致命傷,所以她一定要對這個幌子起反應。
應付跑過來的兩名千石撫子。
哪一邊是真的?哪一邊是對的?她將面臨究極的二選一。
「???…………」
司令塔神撫子像這樣陷入混亂,所以倖存的籠褲撫子們也幾乎愣在原地。即使不是如此,身為量產型所以處理能力緩慢,無法接受細部命令的籠褲撫子們,看到今撫子雙人組沿著「例外較多之規則」開通的直線道路奔跑,應該也不會想到擋住路線阻止兩人前進吧。
「……算了,好麻煩。通殺吧。」
神撫子維持心不在焉的表情,像是當成最精明的解答般輕聲這麼說。
有如思考到乏味所以放棄,有如混亂到厭煩所以替換,她輕聲說完的時候,雙手已經握著巨大的蛇牙。
握著毒牙。將斧乃木大卸八塊的牙。
它的銳利,它的凶厄,它的惡毒,雕刻刀恐怕沒得比。
神撫子毫不猶豫,沒有激動,甚至也沒有敵意,像是幼兒踩扁螞蟻,像是女國中生切碎蛇……
「一隻,兩隻。」
它說完。揮出左右兩根毒牙。
自暴自棄地扔出去。
像是表達「只要天真可愛,有什麼不可以」隨意射出的尖銳蛇牙,果然輕易貫穿兩名千石撫子。
和逆撫子瞄準我肚子那時候不同,神撫子射出的兩把槍,貫穿無法藏白紙的臉部,就像是要確實一次解決。
神撫子左手邊假扮成今撫子的逆撫子,化為紙雪花飛散。
神撫子右手邊真的是今撫子的今撫子,也同樣化為紙雪花飛散。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沒錯。簡單來說,兩個都是假的。」
我這麼說。
神撫子將注意力集中在前方時,我終於來到她的正後方,將她夾入白紙。
降伏。
就這樣,神撫子留下斧乃木的右手,從三次元消滅。約四十名倖免於難的籠褲撫子們,也同時變回普通的輕飄飄紙張。
所以,接下來,在武士們留下的夢痕中,只剩下打扮成和一百名籠褲撫子相同外型混入其中的千石撫子。
換句話說,只剩下我一個人佇立在原地。
我的天啊,明明光是聽聞就很難受,最後卻在相隔一年的現在,親自展露這種見不得人的模樣。
受不了,這世界真的沒有神也沒有佛。
028
戲法的謎底揭曉。
我想各位大致猜得到,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完全沒解說,所以我簡短說明。
總歸來說,既然神撫子將一百名籠褲撫子當成式神配置在整層樓,建造一面「撫子牆」,那麼這邊也混入這一百人之中吧。這就是我的想法。不,最初想到的點子真的單純只有這樣,其他都是後續補上的。
要混入媚撫子以同班同學建立的「人牆」,雖然不到不可能的程度,對於缺乏社交性的我來說也非常困難,不過如果是「撫子牆」,對於千石撫子我來說,應該不是那麼難以融入的圑體吧。
只要打扮成相同的模樣,就可以在神撫子沒察覺的狀況下接近過去,無論是從背後還是哪裡,可以幾乎冷不防將她夾進紙片。
燈籠褲與體育館用鞋,我是畫出來將其立體化。要將燈籠褲畫得出神入化,是需要不少幹勁的工作,這部分我效法神原小姐,連布料縫線都畫得很精細。
當然,體育館用鞋也沒有偷工減料。
「簡直是前刃下心使用的物質創造能力。」
斧乃木說出這句評語,總之,既然不是式神本身的雕刻刀也能封印在紙里,反過來或許也可行。我的思考流程就是這麼簡單。以最壞的狀況來說,必須想辦法抓到一個籠褲撫子,搶她的衣服來穿,幸好不必這麼做。
幾乎等於沒穿了,還要搶走剩下的衣物,這也太壞了。
一百名籠褲撫子是以乖撫子為底,所以都是垂下瀏海的髮型,但我判斷就算頂著短髮混進去也不成問題。打扮成這種震撼的模樣,髮型會變得無關緊要,這是我和育姊姊交談時的親身體驗。
但是我當然繞了樓層一大圈,依照情況還要蹲下,比神撫子更像蛇一樣匍匐前進,行動有點偷偷摸摸的。
只不過,說來當然,不需要找斧乃木判斷,我也知道作戰光是這樣還不夠。混入籠褲撫子群的方案本身,我自己也認為不差,但是為了實行這個作戰,應該需要進行另一個假作戰來掩飾。
從神撫子採取圍城作戰就知道,她肯定相當提防我偷偷接近。我是神明的那段時期並未有效活用,不過蛇有一種類似熱顯像儀的知覺器官「頰窩」,所以我如果要藏匿行蹤,必須找人在這段期間吸引神撫子的注意力。
在這個場合,吸引注意力的人選就是逆撫子吧。不過即使重畫服裝與髮型,讓逆撫子喬裝成我,要是這樣的她毫無計畫就衝進二樓也太可疑了。
所以,我變更逆撫子的設計之後再度啟動,並且畫出燈籠褲與體育館用鞋將其立體化
,接著又「設計」一個今撫子將其立體化。
是的。
同時啟動兩具式神。
斧乃木曾經百般叮嚀不能這麼做,絕對不準這麼做。進一步來說,她也提醒我一定要讓式神和本人有所區別,之前就有式神取代本尊的案例。
這些可貴的忠告,我並沒有當成耳邊風。
只不過,實際看見神撫子啟動一百名籠褲撫子,我就想到「這個方法」或許可行。換句話說,雖然我能使喚的式神只限於逆撫子一具,但是既然這樣,就讓這個逆撫子也使喚一具式神吧。
也就是式神的式神。
如果我對於神撫子的私憤與義憤能讓我體內沉眠的力量覺醒是最好的,但是很可惜沒有這種打動人心的進展,所以我拚命為這種做法進行合理的解釋。
以繪畫天分來說,逆撫子到頭來同樣是我,所以肯定也能製作式神。即使要像神撫子同時使喚一百具是強人所難,但若只是一具今撫子,她肯定也能操作。
話是這麼說,實際試過就發現沒那麼順利,逆撫子畫的今撫子,就像是量產型的籠褲撫子,是只能接收單純命令,近似的式神。
是腦袋放空的我。
或許問題不在數量,在於式神製作式神一定會變成這樣。這方面斧乃木也不知道答案,今後會持續研究。斧乃木自己也是式神,所以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不提這個,先試著下達單純的指令。
比方說,「跑步」怎麼樣?
所以,我讓她們跑步。
打扮成今撫子的逆撫子,以及身為逆撫子式神的今撫子(式神版),我決定讓她們並肩跑向神撫子。
為此必須打造一條筆直跑道,這工作我交給斧乃木的「例外較多之規則」。再說一次,如果「例外較多之規則」能打倒神撫子,就是最好的結果。
不枉費我拚命思考到腦袋幾乎要爆炸,這個點子乍看之下進行兩三層安全措施,像是勝算很高的點子,而且老實說,雖然並不是沒像這樣自負過,不過從結果來看,事情沒想像得那麼順利。
完全不行。
要說作戰成功實在太牽強。不,並不是說為了封印神撫子,非得用那種服裝包裹身體。何況幾乎沒包到。
依照我的計畫,我肯定能在逆撫子與今撫子(式神版)被擊退之前,就成功抓到神撫子。她像那樣射出毒牙槍,是我預料之外的攻擊。
繼媚撫子之後,我再度犧牲式神。
而且還兩具。
我剛開始擬定計畫的時候,就考慮到犧牲她們的可能性,所以這麼看來,我和神撫子真的是同類。
這兩個幌子,同時也是兩個誘餌。到頭來,那個我也是這個我所造就的。
「但我認為你和神撫子有明確的差異……如果認為你們是同樣的千石撫子,與其說這個判斷是錯的,應該說這個判斷很奇怪吧。」
在階梯轉角處,斧乃木維持伸直雙腿的坐姿聽完報告,給我這樣的評價。
這或許也是一種安慰。只不過,不只是泥制的右手腕脫落,全身接合的部位好像也在摔到轉角處的時候歪掉,必須再度修復。我不確定這樣的斧乃木是否有餘力安慰我。
我從神撫子背後回收的斧乃木右手腕,總之先用力按在傷口使其癒合。
感覺我治療人偶怪異的手法已經完全熟練,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再也沒有這種機會。光是斧乃木落得這種狀況,我的計畫多麼脆弱又漏洞百出,真的是一目了然。
「冒最大風險的是你。肯定沒錯。無論是我、逆撫子還是今撫子的式神版,明明都是製造出來的式神,有血有肉的你卻扛下最危險的工作……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誇獎你幾句了。你從待在安全圈的神撫子搖身一變。再也不是那時候的你了。」
斧乃木這麼說。對我這麼說。
再也不是那時候的你了。
我從來沒聽過這麼令我開心的話語,但這同時也是令我非常悲傷的話語。
「我不會叫你接受喔。我這傢伙這麼隨便,要是你輕易接受我講的話,我也很頭大。總之,如果想供養那些替身式神,你把這些經驗、這份心情畫下來好好留存就行吧?」
「畫下來……」
留存……嗎?
成為畫作,成為作品,成為回憶,留存下來。
一點都沒錯。這是唯一的方法。
我唯一能做的事。我唯一做得到的補償。
有我能做的事,真是太好了。
「自己畫的角色很可愛,所以不希望這個角色吃任何苦……這種傢伙當不成漫畫家吧?任憑角色擅自行動也無妨,不過有時候也需要給予相應的考驗或適合的末路。不提這個,撫公……」
連急救都稱不上的修復工作剛好結束,斧乃木讓久違重返的右手開開合合,同時依序看向書店的二樓與一樓。
「『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如今真的從這棟建築物解除了。你最好離開這裡。」
「咦……那麼斧乃木小妹,你也一起吧。」
「不,我要處理這邊的善後工作。因為我是專家。散亂到這種程度,竭盡暴虐之能事到這種程度,可不能毫不收拾就逃走。啊啊,你不用幫忙喔。既然神撫子的事件已經做個了斷,即使聯絡臥煙小姐或姊姊應該也沒問題了。接下來現實的勞動工作,是只屬於專家的領域。坦白說,你派不上用場了。」
嘴裡講得像是嚴厲趕人,但斧乃木很明顯是要以專家身分扛起所有責任。
代替無法負起責任的我──有如式神。
有如朋友。
光是受到這孩子此等照顧,我就覺得能夠和月火重逢真是太好了。不,雖然講得好像很感人,但是對於衣服被擅自借走的月火來說,這種說法很過分。
總覺得事到如今,我的待遇就像是某個世界的地濃鑿小姐,不過月火願意再度和這樣的我打交道,至今也繼續關心我,我打從心底尊敬她。
這不是謊言喔。
「正因如此,你就去派得上用場的地方吧,撫公。」
千石撫子。
你有一個非去不可的場所吧?
斧乃木停頓片刻之後這麼說。
「嗯,有。」
聽完,我點頭回應。
是的。事件其實還沒結束。
029
我換回月火的衣服,才走出書店,一輛車就停在我面前。一百人聯手設下的「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這麼早就失效?
我如此心想,但我錯了。從駕駛座下車的人,是身穿立領學生服的扇先生。
「嗨,千石小妹,要上車嗎?」
「…………」
高二學生穿著立領學生服開車!
這個人是玩真的嗎?
光是今天就犯下大大小小各種違法行為的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不過這個人為什麼做這種事?
「因為你想想,你借走我的腳踏車啊。我不是說過會另外準備代步工具嗎?不過,這輛車也是借來的。」
「講得好像是我害的……」
不,是我害的。
回想起來,我也為扇先生添了麻煩。
……添了麻煩嗎?
這個人只是主動參與這個事件吧?
那麼,在這個人的面前,怕生或驅人當然都沒意義。
「不過,算了。都到了這個節骨眼,請讓我上車吧。我在趕路。」
「哈哈!這樣就對了。不然要不要你來開車?反正是借來的,撞到東西也沒關係喔。」
好誇張的想法。
不過,明明向扇先生借,卻完全忘記還扔在別人家的我,同樣沒道理講這種話。
我終究婉拒駕駛,坐進副駕駛座。
「那個,我要去……」
「放心,我知道。和你分開之後,我到處尋找只穿一條燈籠褲的女國中生,可不只是做個樣子。」
就算只是做個樣子,也希望你別做這種行為。
上午,聽到神原小姐的目擊證詞之後,我們就分頭沿著證詞去找,不過從後來的進展來看,很難想像扇先生找到任何一個籠褲撫子……
其實這個人跑去哪裡做什麼了?
「扇先生……扇先生,您知道什麼嗎?」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你,千石小妹。」
扇先生說完,猛踩福斯的油門起步。
知道的是我。
他說得沒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但是,我一直誤會了。
斷定至今,誤解至今。
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卻一直假裝不知道。不過到最後,這和我去年做的事情沒
有兩樣。
既然斧乃木說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你」,那我就不能把這種誤會,這種斷定,這種誤解置之不理。
「忍野咩咩先生以前……說我是『被害者』。」
「嗯?忍野咩咩先生是誰?」
「……是您的叔叔。」
「啊啊,對喔,我都忘了。所以呢?」
「嗯。實際上,我認為一點都沒錯。不過,那時候的我,也確實以『被害者』的身分讓自己舒服度日。」
被喜歡。被憎恨。被討厭。被詛咒。
全都是被動語態,沒有主動做任何事。原來如此,確實是被害者。
以害為被子裹身。沒想過負起任何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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