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撫物語 017-024(1/2)
017
就這樣,我抓到第二具式神了。
嗯?
不,沒有跳過章節喔。
也不是唐突進入回想橋段,是照順序來的。
是沿著時間軸,接續上一章的正統續篇。
原因是這樣的,我立志成為漫畫家可不是嘴裡說說。雖然我不是聰明孩子,卻也看過不少格鬥漫畫。
所以我想出兩階段的作戰。
如果以旋轉椅當障眼法,從死角繞過去拿紙張夾她是第一階段,來不及成功時的B計畫就是第二階段。
雖然這麼說,但我沒做太複雜的事。
聽到逆撫子赤裸裸公布「開膛破肚」這個攻擊方針,我試著將計就計。
反過來以此對付逆撫子。
不過,這個作戰不是邏輯思考的產物,幾乎是順其自然的構想。早知如此,運動服底下應該穿一件鎖鏈甲……我以這種膚淺到連後悔都稱不上的妄想逃避現實,但因為做不到這種事,所以往現實方向切換想法,覺得如果將身旁的雜誌藏在肚子裡,應該可以代替鎧甲。
不過,即使運動服再怎麼寬鬆邋遢(又老土),也無法以雜誌墊到擋得住雕刻刀吧。
要是在腹部採取防禦措施,再怎麼性急的逆撫子,也會改瞄準喉頭之類的部位吧。不管是肚子與喉頭,與其說是部位應該說要害,總之即使角色性質不同,但彼此無疑都是我,當我朝書櫃伸手的時候,對方恐怕就猜出我的意圖。
以雕刻刀刺喉頭,光想像就毛骨悚然。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
所以,我刻意不迴避她攻擊我腹部。
然後,既然下定決心,我一邊以旋轉椅保護自己,一邊躲在椅背,以不被發現的細微動作,悄悄在衣服底下塞東西。
我能塞的,頂多就是幾張「紙片」。
是的,換句話說,她主動來被我夾進純白的紙張里。我從口袋取出所有空白紙片,除了拿在手上的那張,剩下的全都移到上衣底下,以運動褲鬆緊帶夾著。
像是鎧甲。
但不是鎖鏈甲,是紙片甲。
逆撫子拿著雕刻刀往我的腹部捅過來時,就這麼讓她順勢自己撲進紙片吧。不是飛蛾撲火,是飛逆撫子撲紙。
摺起紙片,就這麼封印。
降伏完畢,喔耶!
我當然沒能開朗到說出這句話。結束之後回顧,反倒覺得自己挑戰的是危險至極、成功率超低的賭博,就只是臉色蒼白。
我在做什麼啊?
看著割破的運動服,我差點昏迷。
我為什麼會實行這種突發奇想的作戰……大概是順著當時的情緒,真的是被逆撫子影響得一時氣壞。那種像是格鬥漫畫的實驗性點子,既然幸運成功的話就還好,但是不只是運動服,連底下的紙張也可能一起被割破。
專家斧乃木絕對不會採取這種漏洞百出的策略。扇先生肯定會滿面喜色評論說「真是愚蠢」吧。
我沉溺在賭博之中了。
與其說是抱持僥倖心態,不如說我想像自己被發現陳屍在這裡,陳屍在這個房間,因而失控。我差點招致這種必須迴避的危險演變。
這種危險的點子,只畫在漫畫裡就夠了,怎麼可以在現實中實行?若有人說我漫畫看太多(畫太多?)導致無法辨別現實與妄想,我完全無法反駁。
不。
即使如此,光看結果依然算是順利成功,所以我高興一下應該也能被原諒,但是逆撫子說的最後那段話,比雕刻刀更鋒利地深深插入樂不可支的我內心。
「是你要休息。」
「你其實也是不情不願在努力吧?」
……那是逆撫子的話語,也是我的心聲吧。媚撫子那時候或許也是這樣。
既然式神是主人的代理或替身,她們的話語,應該也是代替畫出她們的我說出想法吧。
我的真心話,由身為替身的式神們代為表達。
當然,這肯定不是一切。
為了實現夢想付出努力,由此感到的快樂心情絕對存在。像是實際感受到畫技進步,或是靈光乍現想到新點子時的心情肯定不假。
可是,如果有其他更快樂的事,而且我也做得到,那我還能繼續努力嗎?
不只是最後那段話。
我不要努力,不要工作,不要做我不要的事……逆撫子全力主張的那些話,應該不是「當時的我」所說的,更不是「朽繩先生」所說的。只要這麼想,我就憂鬱至極。
好沮喪。
面對自己,是一件很難受的事。
就像是明明沒有這種覺悟,卻仔細審視分析自己討厭的一面……受不了,是誰說這樣的我「可愛」?
無論現在或以前,我的內在都是一灘爛泥。
噁心到令人佩服。
剛才乾脆任憑逆撫子對我開膛破肚比較好吧?
雖然這麼說,但今撫子可不能一直消沉下去。今撫子是尋夢的現實主義者。不能忘記我現在還是非法入侵的現行犯。
既然事情已經辦完,就得逃走才行。
必須抽身自保。
在這之前,得善後一下。
「兩人」打鬥而散亂的房間,整理起來不是很辛苦,不過插在地板的斜口刀該如何是好?
雖然不能扔著不管,但雕刻刀深深插入地板,以逆撫子的臂力都很難抽出。要是貿然想抽,感覺可能會折斷刀刃……此時我再度沒受到教訓,想到像是漫畫的點子。
因為無論是重要的事情或危險的事情,我都是從漫畫學來的。有些是從任性豪邁的朋友與胡作非為的騙徒那裡學來的。
已經從上衣底下取出來放回口袋的紙片,我再度拿出一張,輕輕蓋在屹立的雕刻刀上。
正如我的猜想。
雕刻刀被封印到紙張里了。
……這是式神使用的雕刻刀,所以我想或許能用相同方式封印,不過這樣幾乎是變魔術。
依照使用方式,這將是非常方便的特殊技能,不過要是把這個當成便利的工具,前方等待我的將會是毀滅。我內心不斷冒出這個預感。
得遵守分際才行。
實際上,我就是以為可以不到一年完成一萬小時的法則,接受這份甜蜜的誘惑,才招致如此不得了的後果。
珍藏當成宴會的才藝表演應該剛剛好。
總之,成功回收雕刻刀了。
地板的傷痕還留著,但是不提深度,畢竟是雕刻刀造成的傷,小到只要沒注意就不會察覺。真要說的話,逆撫子木屐跺地的痕跡還比較容易被發現吧。這就沒辦法用宴會才藝解決了。
無論如何,既然玄關門像那樣明顯遭到破壞,就不可能完全湮滅證據。只能改天請任性豪邁的朋友──月火幫忙知會了。
「好啊,那麼,就當成是我乾的吧。」
度量大到危險的月火,可能不聽說明就像這樣滿口答應幫忙,這部分也得小心一點,避免欠她一份人情。
不過,這始終是之後的事。
是應該在日後述說的內容。
今天,追蹤遊戲依然只進行到一半。
是當日。
經過一番迂迴曲折,總算逮到媚撫子與逆撫子,還剩下兩具式神。
乖撫子與神撫子。
走到這裡的路途絕對不輕鬆,而且兩者真的都只是運氣好,即使如此,在任務達成一半的現在,會覺得另外一半也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麼說來,我聽過「杯子裡有半杯水的時候,會覺得還有一半?還是覺得只剩一半?」這種問題,不過兩者應該都不是正確答案吧。
口渴的時候,認為「還有一半」會比較樂觀,想趕快讓杯子見底的時候,認為「只剩一半」會比較樂觀吧。所以,在現在這個場合,我想抱持「只剩一半」的想法。
不,若要抱持更樂觀的想法,等同於外行人的我,勉強像這樣成功抓到兩具式神,所以專家斧乃木不可能還沒獲得成果吧。
剩餘兩具的其中之一──神撫子給人特別難對付的感覺(媚撫子與逆撫子還算是以人類為底,但神撫子正如字面所述是以神明為底),或許不會那麼順心如意……所以我也非得繼續行動吧。
只能一邊注意動向,一邊行動。
因為即使我沒有思考能力,也有行動能力。
房間整理完畢之後,我來到走廊。
接下來要去哪裡,我沒有特別的頭緒,但是不知何時會有附近居民察覺玄關的異狀之後報警,所以得先離開阿良良木家。
說到玄關的異狀,雖然剛才順勢和逆撫子對決,但我原本是要來這個阿良良木家埋伏乖撫子。
所
以從戰略來說,我並不是不能選擇就這麼躲到月火房間,堅持繼續等她前來……可是,不必期待乖撫子接下來會傻傻進入這個家,膽小的她光是看到玄關的異狀就會掉頭走人吧。
到頭來,這也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比起待在這裡,我認為去其他地方找才是上策。就像這樣,我把沒什麼智慧的大腦當成抹布用力絞出腦汁,準備經過月火房間前面。但我走到一半就忽然停下腳步。
然後我低頭看自己的運動服。
「唔~……」
衣服被逆撫子的雕刻刀割破,大膽露出側腹。想到正在上半身赤裸徘徊的籠褲撫子,這點裸露勉強不是無法忍受,不過以這副模樣出外行動,就某方面來說還是很顯眼吧。
不只是老土的問題,穿居家服出外走動的女國中生引人注目。追蹤的這一邊太顯眼應該不是好事。
好。
那就借吧。
一不做二不休。
月火喜歡穿搭各種衣物,所以即使少一兩件衣服,也不會立刻察覺吧。
反正已經非法入侵(這是式神幹的好事,但她甚至犯下毀損罪),乾脆也擅自借用他人的東西。這就是一個人逐步犯下各種罪的範例。
墮落的時候真快。
只不過,既然要做就要快。比墜落的速度更快。現在已經進入撤退階段,所以不能拖拖拉拉。我打開月火房間的門。
這是我熟悉的別人家,更正,是我熟悉的朋友房間。裡頭不是我以前知道的模樣,看來現在果然是她獨自使用。
如果乖撫子躲在這個房間就太神奇了,但事情終究沒這麼順心如意。衣帽間也沒有她的身影。如果是電影,這個時間點應該會有喪屍跑出來。現在的乖撫子如果正如傳聞是半裸,那麼她和我一樣在這裡找衣服不是很好嗎?
總之我不抱太大的期待。
光是多到數不清的時尚服裝任我挑選,就是十分合格的加分關了。
我的體型和月火差不多。
只不過,雖說任我挑選,但終究不能借和服穿。會更加顯眼。
月火之前來我房間玩的時候穿的衣服,我就整套借走吧。
我一直覺得很好看。
無視於她的擔心。
回想起來,這半年多的時間,我割捨這種時尚打扮,全神貫注努力至今,不過像這樣欣賞這個無法想像究竟花多少心力整理的月火衣櫃,就覺得果然不能將「不做某件事」列入努力之中。
我不會說這是怠慢,不過所謂的努力應該總是主動出擊。
就算這麼說,我也質疑竊盜行為算不算主動出擊……不久,我換好衣服了。
不只是換裝,改變到這種程度,已經是盛裝打扮了。
脫下來的運動服,我摺好收進衣櫃深處。說不定一下子就會被發現,不過月火肯定會當成自己的舊衣服,把破洞縫補起來吧。
噹噹!
短褲裙、黑色過膝襪,配上滿滿荷葉邊的碎花上衣。我還借了一頂很適合短髮的可愛鴨舌帽。
我不小心忘記要搭配涼鞋,不過終究不能連鞋子都借穿。因為要是鞋子在追蹤的時候磨腳就麻煩了。
我以衣櫃門後設置的鏡子確認成果,即使完美複製,也終究無法像月火穿得那麼好看,但是達成喬裝的目的了。只要帽子壓低,遠看應該認不出是我吧。
將帽子壓低是吧……
我想起乖撫子時代。
說來諷刺,沒想到為了找這個乖撫子,我得再度像這樣隱藏長相行動。
我受困在這種強烈的自嘲,另一方面意外地堅強沒迷失目標,好好關上衣櫃之後離開月火房間。
不過,當我下樓(一樣躡手躡腳以防萬一)來到阿良良木家一樓,心想這次一定要離開的時候,鈴聲響了。
我整個身體抖了一下。
一時之間,我以為是警鈴作響,但這裡不是國中走廊,應該沒有那種消防設備。
那麼,是保全系統嗎?
以伯父伯母的職業,採取這種防盜措施也完全不突兀……不,可是,直到剛才都沒響的鈴聲,為什麼現在突然響了?
該不會是設置在月火的衣櫃吧……如果是這樣,那麼我過度依賴友情的一時興起,將接受應得的報應。
不能做壞事。
老實說,想到月火平常對我作威作福的程度,即使借一百套衣服也還無法抵銷吧……我內心的這段陳情應該不可能受理,不過仔細聽就發現,這個鈴聲不是保全系統的鈴聲。
是普通的來電鈴聲。
和手機來電鈴聲完全不同的聲音。抬頭一看,通往客廳的走廊設置一具市內電話,燈號正在發光。
原來如此,仔細聽清楚就知道這不是來電鈴聲以外的聲音,不過做虧心事的時候,任何動靜都令人膽顫心驚。
實際上,這種鈴聲只要扔著不管,不久肯定會進入語音信箱,但是失去自我的我一時衝動,覺得非得儘快停止這個聲音,連忙拿起話筒。
這正是反射神經的成果。我的反射神經真的一點都沒用。
「喂!我是千石!」
我脫口說出「我是千石」。
做出許多壞事的罪犯,居然自己報上姓名。
臉皮厚到不行。我連講電話都有溝通困難的問題嗎?
這麼一來,我只能祈禱這是別人打錯電話,但這不是一通打錯的電話。
是一通我希望有哪裡搞錯的電話。
「咦……?千石?」
是我熟悉的聲音。
是我忘不了的聲音。
是戰場原黑儀小姐。
018
話筒從我鬆開的手中滑落,但我同時用力扯下電話線,然後連滾帶爬逃出阿良良木家。
剛才超恐怖的!
我差點休剋死掉!
即使喪屍從衣櫃爬出來,我也不會嚇成這樣吧。這段體驗就是這麼恐怖。甚至可以說是瀕死體驗。
我現在確實活著嗎?
這裡不是死後的世界吧?
剛才那段千石撫子大冒險是怎麼回事?
我原本究竟在哪裡做什麼?記憶全部消失了。
潑向我的這盆冷水,甚至令我以為至今的事情都是一場夢。
那通恐怖電話,甚至令我覺得剛才響起的是保全公司警報聲比較好。我確實擔憂在搜索過程會接觸到她,但戰場原小姐為什麼大白天打市內電話到阿良良木家?
不,從她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質疑那個可惡的千石撫子為什麼會在大白天的阿良良木家。到頭來,如此被討厭的我把她當成怪物看待,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吧。
因為,去年那一連串的事件,始終是我單方面找戰場原小姐的麻煩。
是我主動和她結下樑子。
神撫子時代,我甚至預告要殺害那個人。罪狀嚴重到非法入侵或擅自借用都相形失色。
這可不是只要道歉就能了事。
我甚至沒道歉就是了。
所以,我不該像是這樣逃走。話是這麼說,但恐怖的東西就是恐怖。
沒有道理可循,甚至也沒有法律可循。
好恐怖。
或許是罪惡感使得內心感受到的恐怖加倍,但即使除去這一點,我也自然覺得可怕。啊~~嚇死我了。
我再也不接電話了。
總而言之,我成功抓到逆撫子之後堪稱稍微放鬆的內心,就這麼強制變得精實,真要說的話算是一種僥倖。
盛裝打扮的時尚心情蕩然無存,不過這也當成好事吧。
為了忘記那段恐怖體驗,接下來全力尋找撫子吧。反正不用自己承認,我入侵阿良良木家的行徑也顯而易見,就和月火一起討論善後方法吧。
靠你了,月火。
我衝出阿良良木家,一直不顧一切跑到這裡(腿都軟了),不過果然是因為缺乏體力吧,環視才發現別說死後的世界,我根本沒跑太遠。
是熟悉的地區。
是我居住的城鎮。
唔~……該怎麼說,我曾經常常走這條路來回……記得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就會通往北白蛇神社座落的山。
北白蛇神社嗎……
我原本想尋找以火辣模樣徘徊的籠褲撫子,雖然和現在這個目的不同,但若這時候改為鎖定神撫子,北白蛇神社就是重點場所。
可以說是必找的地點。
如同媚撫子在國中,神撫子或許在神社。即使不算是歸巢本能,不過式神的行動原則,基本上肯定大多依照角色性質而定。
雖然也有不少例外,像是乖撫子沒在阿良良木家現身,逆撫子卻埋伏在屋內……就算這麼說,
我也沒有理由不搜索北白蛇神社。
「假設」很重要。
北白蛇神社這種場所已經過於重要,我想斧乃木搞不好已經調查完畢……但我還是去看看吧。
真是這樣的話也好,即使神撫子不在山頂,至少也可以求個神。
我下山之後,北白蛇神社再度空了一段時間,但我聽說後來有新的神降臨。
身為前任神明,低調去打聲招呼也不錯吧。
我也覺得現在不是打招呼的場合,只是,雖然和阿良良木家的理由不同,但如果沒這種機會,我不太會造訪那個場所。
就這樣,我決定下一個搜索地點了。
指令確定。
乖撫子暫時委由扇先生搜索,我決定進攻山路緝捕神撫子。
話說,雖然我曾經上下這座山超過一百次,但是現在衰弱到極限的我,體力是否足以爬到山頂?
019
逆撫子拿雕刻刀指著我的時候,我得知自己昔曰在這座山上犯下的罪孽多麼深重。
我相信這麼做可以解除自己受到的詛咒,所以殺害許多蛇。不只是殺害,還用雕刻刀切塊,散落在神社境內各處。
結果詛咒別說解除,甚至還強化,增幅再增幅,我全身被無形的蛇纏繞,留下慘痛的經驗。
回想起來,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和怪異出現交集,也建立起我和阿良良木家的關係。
是重新開始。
不,形容為「我和阿良良木家的關係」,也是抱持奸詐或膽小的心態想迴避重點……不過,我和月火再度進行難以言喻的來往,確實是以這件事為契機。
只是,正因為做過這種無法原諒的暴行,我現在才會想朝著夢想努力,我實在搞不懂人生。
人生簡直莫名其妙。
要不是貝木將「咒術」散播在這座城鎮的女國中生之間引發流行,現在的我應該依然是乖撫子,正常用功準備考高中吧。
媚撫子或許會說這樣比較好,但是以今撫子的立場,即使這樣不好,我也想這麼活下去。
不必由她代為說出口。
我的意見,我會自己說。
為了避免被神撫子的話語影響內心,我就像這樣下定決心,好不容易爬到山頂。
鑽過鳥居,進入神社境內,我看見的是……
「斧……斧乃木小妹?」
是的,是斧乃木。
不過,她的模樣不是我熟悉的斧乃木。不只如此,本應是人形怪異的她,甚至完全沒有維持人類的形式。
簡單來說,是屍塊的形式。
雙手、雙腿、手腕、腳踝、軀體、頭。斧乃木的身體連同繽紛的洋裝剁成許多塊,而且隨便地,真的很隨便地胡亂扔在神社境內各處,簡直是造孽。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斧……斧乃木小妹!」
在推理連續劇,我看到屍體第一目擊者尖叫的場面時,會心想:「又來了,實際上不可能會發出這麼好懂的尖叫聲吧?實際上頂多語塞說不出話吧?」對千篇一律的劇情抱持頗為冷淡的感想,但我要全面謝罪。
我認錯,我承認尖叫。
會放聲尖叫。
會這麼叫。
如果發現朋友的屍體更不用說。
「不要,不要,不要!斧乃木小妹!求求你,回話啊!」
「好啦好啦,很吵耶。」
沒想到她回話了。
我的願望居然成功傳達給老天爺。
我真的對此啞口無言,身體往後倒,一屁股跌坐在地。結果視線的高度變得相近,我和地上斧乃木活生生的人頭四目相對。
可以說這是活生生的人頭嗎?
明明怎麼看都死掉了啊?
不,可是,剛才,她說話……
「我是人偶怪異,所以不會只因為肢解就死掉喔。還有,我至今沒對你說一個秘密,其實我也是屍體怪異,所以一開始就是死掉的。」
「…………」
她講超多話。
只以人頭說話。
而且原來她也是屍體怪異。
那麼,我至今都是以屍體當模特兒素描,提升自己的畫技?我是杉田玄白?【註:杉田玄白(1733-1817)是日本江戶時代的蘭學醫生,曾辦過醫學私塾「天真樓」,著有《蘭學事始》等書。】
不過,確實沒錯,仔細一看就發現,雖然屍塊散落各處,參拜道路卻完全沒有血跡。大概因為早就是屍體,所以再怎麼切割都不會流血吧。
這麼說來,她曾經拆下雙臂,為我擺出米洛維納斯的姿勢……那麼如果她願意,應該也能模仿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吧。
「真是的,曾經在這裡將蛇切塊的你,怎麼能被這種程度的視覺影像嚇到?話說回來,千石撫子,我也要拜託你一件事。」
「什……什……什麼事?」
「我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楚,不過我的身體各部分恐怕散落在這附近,可以幫我全部撿回來嗎?只要各部位對準切面連接起來,我就能讓傷口癒合。」
斧乃木以四分五裂的狀態,面無表情平淡消遣我,同時提出驚人的要求。
要我收集屍塊?
「你想把這幅風景畫成圖的藝術靈魂,麻煩暫且放在旁邊。」
「不,我絕對不會畫這種像是血腥圖的漫畫啊?」
我違抗製作人的意向,同時依照吩咐,撿拾斧乃木被切斷的手腳。我上山時抱持著人生不知道會如何進展的想法,卻沒想到會幫朋友修復屍體。
不過,總比朋友死掉來得好。
雖然她一開始就是死的。
「太……太碎的肉片終究沒辦法撿齊……」
「撿個大概就好。這是當前的緊急處置。最壞的狀況,欠缺的部分拿周圍的泥土就能補。」
好像喪屍。
不,本來就是。
如果從衣帽間撲出來的是斧乃木,那麼喪屍也挺可愛的……但如果身體四分五裂還是很恐怖。
「真的堅持的話,也可以把你的肉分給我。」
「太恐怖了吧?」
「交出汝之肉……沒有啦,這是傷物語笑話。」
「…………」
不好笑。徹頭徹尾不好笑。
我現在撿拾的是手腳,而且斧乃木雖然是怪異,卻沒有尾巴。
「不過在這種時候,屍體類的怪異很不方便。同樣是不死之身,以吸血鬼的狀況,四散的肉片會消滅,從切面再生,不費任何工夫。」
她說出毛骨悚然的法則。
不死之身怪異的機制差別一點都不重要。
我假裝沒聽到,撿拾散落的部位。很費工夫。總覺得像是模型娃娃,不過實際觸摸肌膚的部分,果然是屍體的觸感。
我總這麼覺得。
「──啊啊。但在這個場合,幸好我是屍體類的怪異,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為你想想,具備溶血作用的蛇毒,對於血液類的吸血鬼來說,不是擅長應付的東西。」
「咦……?蛇毒?」
不對,我不該現在才察覺。
既然斧乃木現在在這座神社變成這副模樣,那麼兇手肯定是神撫子吧?我的式神在斧乃木要抓她的時候反擊,只可能是這個原因。不過就我所見,神撫子好像已經不在神社境內……不過光是感受到踐跡,我就打從心底發毛。即使不是遭遇吸血鬼,也盡失血色。
斧乃木是怪異專家,自身也是怪異,神撫子卻將她打成這樣,接下來我即將單獨挑戰這種對手……不知天高地厚就是這麼回事。
依照進展,即使我像這樣四分五裂,成為零散的屍塊,也一點都不奇怪。不過,神撫子會做到這種程度嗎?
什麼原因讓你犯下這種暴行?
太兇殘了。
「我的天啊,真是的,和阿良良木月火扯上關係之後,我完全沒遇過好事。啊,不過,應該只有一件好事,也就是和你千石撫子成為朋友。」
「咦?為什麼突然講得這麼讓我開心?」
是想攻陷我嗎?
我不知道她認真到什麼程度。
現在就算了,以前我認為這孩子肯定很討厭我。
因為是人偶,所以容易受到周圍人們的影響,說穿了就是角色性質容易搖擺不定……記得是這樣?
「沒錯。所以既然認為我是好人,就代表你是好人。」
「就說了,請不要試著攻陷我。」
不必別人攻陷,我已經陷落到最底層了。
不只如此,我的式神還把朋友剁成好多塊。
「不,可是先別說這個,和怪異的性質無關,這是很平
常的事吧?一下子喜歡,一下子討厭;喜歡的東西變得討厭,討厭的東西變得喜歡。小時候不敢吃的苦蔬菜,長大之後說不定敢大口吃吧?」
「是嗎……」
總之,或許如此吧。
喜歡與討厭的情感,也會依照時間的不同改變吧。一直喜歡並且持續做同樣的事,或是被外力逼著不情不願持續做同樣的事,都會造成精神上的負擔。
情感的連續性。
以式神的形式看過各種撫子,看過各種時代的撫子之後,我深切這麼想。
「……呃,那個,斧乃木小妹……頭髮也會接回去嗎?你被剪掉很多……」
「這終究接不回去。因為不是肉。不過你放心,很快就會復原。因為我是會長頭髮的人偶。」
那就好。
不,我不知道好不好,總之我從各處撿來斧乃木的身體部位,像是立體拼圖般組合。
將各個切面貼合。
嗯?沒接上啊?
「不用在意,就像是做黏土工藝那樣用力壓。稍微粗暴的程度剛剛好。就當作想要就這樣把我壓爛。」
「唔,嗯……」
老實說,這工作相當噁心。
只不過,這是我的式神幹的好事,所以責任應該由我來扛。哎,即使不必負責,既然斧乃木稱我是朋友,我就不能任憑她四分五裂。
那就從腳開始用力裝回去喔。
「如……如果左右裝反就對不起喔。」
「開什麼玩笑,小心我把你的手腳變成左右相反。」
被罵了。
她罵人的方式好恐怖。
「那……那個,發生了什麼事?神撫子這麼強嗎?」
「總之,要說強的話很強喔……雖然這麼說,但我是專家,姑且是胸懷勝算進行這份工作……不對,不是工作。這是我的私事。真奇怪,我居然會有私事這種東西。」
「…………」
我以為斧乃木又想攻陷我而提高警覺,但她只是靜靜聳了聳肩。不對,她沒肩膀。
「你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嗯,你猜得沒錯,我被神撫子反擊了。只不過嚴格來說,我的對手不是只有神撫子。我同時對付乖撫子與神撫子兩具式神。」
原來是二對一。我感到意外。
因為我不認為四散逃走的式神們會合作。
不,雖然這麼說,但是先前又是交換制服,又是搶雕刻刀,看來並不是完全沒有交流。
只是就算這樣,該怎麼說,乖撫子給我的感覺是被其他撫子吃乾抹淨……那麼,神撫子也是以某種形式利用了乖撫子吧。
「是啊,應該是這麼回事吧。總之,現在就活用這段時間,帶著反省之意,試著分析我的敗因吧。」
她說的「這段時間」,應該是手腳、頭與身體接回去的時間吧。換句話說,即使是人偶怪異,傷口癒合還是要一些時間。
我也不能在這種狀況單獨行動,這時候就當個稱職的聽眾吧。
「首先,我和你分開之後找到的是乖撫子。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不過她穿著泳裝在鎮上走動。」
「穿泳裝?」
這是出乎意料的新情報。
怎麼可能,乖撫子不是應該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燈籠褲嗎?
「難……難道是……超小比基尼?」
「不,是學校泳裝。」
什麼嘛,那就好!
那就太好了!
仔細想想,超小比基尼應該是媚撫子時代的穿著。我原本擔心她拿出那種衣服交換制服,看來不是這樣。
不過,我想起來了。
這麼說來,我也穿過學校泳裝。
畢竟印象過於強烈,至今滿腦子都在想燈籠褲,不過我昔日全身受到蛇的詛咒時,也穿過那種衣服。
為了便於看見纏在身上的蛇痕,也是為了便於行動……記得是這樣?即使如此,如今回想起來,我也搞不懂為什麼穿成那樣,但如果只陳述事實,那麼除了燈籠褲,我也向神原小姐借過學校泳裝,穿來這座神社。
是的,不是下海,是上山。
而且,當時在推測是怪異現象氣袋的這座神社境內,進行解咒的儀式。
這個儀式本身不太算是成功,總之先不提這個……我疏忽了。
也對,說到北白蛇神社,我立刻就聯想到神撫子,但乖撫子也並非和這座神社無緣。
到頭來,在這裡將許多蛇切塊的是乖撫子,所以原本就和這裡有著密切的關聯。當我看見斧乃木被切得四分五裂時,我就應該想到不只是神撫子,乖撫子可能也參與。
實際上,我甚至沒直接想到是神撫子的犯行,所以我不可能猜得到。
「我跟蹤了穿學校泳裝的乖撫子。其實我也可以在發現的時候就用『例外較多之規則』打爛她,但我決定放長線釣大魚,讓她多游一下。因為她穿泳裝。」
「…………」
請不要以只有人頭的狀態開玩笑。
要是在這時候笑出來,我不就有失體統了嗎?
「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因為最後必須將四具式神都解決掉。乖撫子的有害程度應該比較低,如果當成釣大魚的小魚來利用,說不定可以一網打盡。」
嗯。
相較於想逐一見機行事的我,她在這方面的想法和我不同。視野的深度與廣度,也真的可以說是專家與外行人的差別。
以我的場合來說,要駕馭逆撫子應該不簡單,但如果是要透過交際手腕優秀的媚撫子逮到另外三具式神,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可行的作戰。
不,憑我的能耐應該也做不到這種事,而且她可能會危害三年五班的學生,所以我還是無法選擇放任她自由行動。
「然後,乖撫子穿著學校泳裝爬這座山,我就這麼繼續跟蹤……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巧妙中計了。那完全是誘餌。」
「誘餌?」
「沒錯。是陷阱。神撫子掛的餌。我就這麼被引入這座神社,蛇牙從背後把我撕裂。我為了釣大魚放出去的小魚,其實是引誘我上鉤的餌。」
斧乃木這麼說。
就說了,請不要逗我笑。
光是穿學校泳裝的女國中生爬山,就足以成為爆笑的保證喔。
「也就是說,放出乖撫子當誘餌的不是我,是神撫子。真是的,式神被式神利用是哪招?」
沒錯。
只不過,考慮到乖撫子百依百順的個性,可以說在所難免。而且對方雖說是式神,卻是神明。
看來左腿接上去了(原來真的接得上去,我鬆了口氣),所以接下來我開始接斧乃木的右腿。即使沒有左右接反,也得小心別接錯角度……之後應該可以微調,但我想在這個階段盡力而為。
雖然有如一個閃失就完蛋的大手術,但是就當成現在在玩娃娃吧。我對自己這麼說。
絕對不是在玩屍體。
「那個,斧乃木小妹,衣服怎麼辦?該怎麼說,衣服也已經破爛到悽慘的程度了……」
「說得也是。畢竟也沒有針線,沒辦法縫補,所以可以隨便撕一下,整合成不會傷風敗俗的程度嗎?」
收到。
雖然變成像是無袖露肚臍的打扮,不過這樣的斧乃木也令人耳目一新。
不過是新鮮屍體的「新」。
頭髮也變短,算是改變形象的挑戰吧。
育姊姊失敗的那種挑戰。
這是斧乃木的健康寶寶版本。不過是屍體。
以外型設計來說,這樣可以製作兩個版本的式神……不對,就算不提這個,斧乃木本來就是式神。
不過,我在月火房間換裝打扮時,斧乃木卻連同衣服被撕裂。想到這裡,嬌柔的我就差點被罪惡感壓垮。
話說回來,時間順序是怎樣?
乖撫子只穿燈籠褲在街上徘徊,以及乖撫子穿學校泳裝登山,哪邊比較早?哪邊比較晚?
雖然不管先後順序都是離譜的變態女生,但我覺得這是相當重要的因素……不對,我並不是為了儘量減少盛裝打扮的罪惡感,才重視乖撫子在我換裝時做了什麼。
「這麼說來,千石撫子,你那邊怎麼樣?你的衣服完全變了一個樣。看你手腳還接在身上,至少應該沒遇到神撫子吧。」
請不要從手腳是否還接在身上進行判斷。想到今天的我也可能遭遇斷手斷腳的下場,我就忍不住狂冒冷汗。
老實說,面對苦吞此等敗果的專家,我不方便報告自己連續成功回收兩具式神的成果,不過既然被她發現我盛裝打扮,我就不能繼續保持沉默。
我一邊治療(修復?)斧乃木,一邊盡
量客觀,再怎麼樣都要避免聽起來像是炫耀,卻也儘可能詳細說明至今的過程。
忍野咩咩先生說過,關於怪異的事情,不知道哪些情報會如何成為提示,所以應該鉅細靡遺地說明。
哎,畢竟基本上是怪異傳說,不說出來就不曉得。
話是這麼說,但我終究沒透露自己接過戰場原小姐的電話。因為我甚至連說出口都會怕!
這方面應該說不愧是專家吧,斧乃木冷靜沉著聽完我只算是運氣好的立功過程。
「哼,跩什麼跩。」
她說出冷酷的評語。
慢著,冷靜沉著僅止於表情跟語氣嗎?
妒火熊熊燃燒耶。
「居然裝謙虛,討厭的傢伙。」
「那個,不要現在討厭好嗎?因為我正在盡心盡力幫你接手腳。」
「話說回來,忍野扇嗎……要是和那傢伙扯上關係,狀況就完全不一樣……我的天啊。為求謹慎問一下,千石撫子,你和忍野扇分開之後還沒聯絡上吧?」
「唔,嗯……我很擔心。扇先生現在應該是照著乖撫子的目擊情報行動,不過如果出了什麼差錯,單獨遭遇神撫子的話,可能沒辦法全身而退……」
「但我擔心的不是這種擔心。」
也對。
我知道的。
我嘴裡說祈禱扇先生平安無事,卻也覺得那個人即使世界滅亡也不會有事。
畢竟那個人即使不是專家,也是忍野咩咩先生的侄子。
「啊,不過,既然神撫子和乖撫子合作,那麼就算遭遇乖撫子,結果也是一樣吧。」
這件事雖然棘手,但就某種意義來說,到了這個地步,現狀堪稱單純至極。
式神原本是各自單獨行動,所以至今追捕的這一邊也得分頭進行,不過既然對方團結起來,這邊今後也可以組隊行動。
接下來是團體戰。
「不過,團體戰也有好有壞就是了……乖撫子納入神撫子的指揮之後,式神的性質可能會進化。」
「進化?」
「說不定是神化。以最壞的狀況,我們可能得應付兩個神撫子。」
這就……糟透了。
不過,可能性很高。
實際上,我是乖撫子,也是神撫子。即使外型設計不同,兩者也肯定都是千石撫子。
和千石撫子與千石撫子為敵的千石撫子。
這就是我現在的狀況。
「可是,斧乃木小妹。反過來說,並不是不能讓神撫子變回乖撫子或媚撫子吧?」
「哎……如果帶騙徒過來,並不是做不到吧。」
關於進化,應該說退化(不是神化,而是肉體化?),斧乃木始終抱持懷疑的(貝木的?)態度這麼說。等等,不過,先不提做不做得到,在斧乃木被肢解的這種狀況,找貝木先生或其他專家協助應該可行吧?
比方說,聯絡總管臥煙小姐之類的……
「我不想這麼做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我的失敗會為人所知。第二,你可能會連同式神一起被處分。」
前者就算了,後者很重要。
不對,前者也很不妙。
或許是不想對我施加壓力,斧乃木才會使用這種說法,不過對於式神怪異斧乃木來說,要是任務失敗(而且是私下的任務失敗)為人所知,不只是單純的丟臉,可能也會導致自己受到處分吧。
說來荒唐,斧乃木現在的立場和我差不多。
當然,有必要的話,斧乃木應該會以專家的身分,以式神的身分,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但我實在不能催促她這麼做。
「不過,要是神增加為兩位,我們終究應付不來,所以希望能在這之前做個了斷……神撫子與乖撫子把你肢解之後就逃離這裡嗎?」
「沒錯。與其說逃走,應該說是在解決我之後前去殺你吧。」
哇,好積極耶。
實在不像是我的作風。
不過確實是我。
「這麼一來,我和她們兩人就完全擦身而過了……那麼,只要就這樣在這裡等,她們遲早會追著我再度出現嗎?」
「如果可以長期抗戰,要這麼做也沒問題,不過既然擔憂乖撫子進化為神撫子的風險,我們就不能成為等待或被動的一方,始終要成為追捕的一方。」
確實。
不過,再度下落不明的兩具式神,這次要用什麼方法找?
若要尋找正在任憑本能遊蕩的對象,也可以循著目擊證詞去找,但若她們使用戰略藏身,找出她們的難度就三級跳。
即使主導權在神撫子手中,如果她們兩人好好討論過,應該會想出超越既定模式的點子。
「不,我也不是平白遭到暗算。即使失敗,這方面也姑且下了一手。」
「下手?」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邊歪著自己的腦袋,一邊以雙手抱起斧乃木的腦袋。軀體部分大致組裝完畢,所以終於要接上頭部了。
只要這裡接起來,修復工作就大功告成……咦?
不對。還沒完成。
我收集的部位之中,沒有右手腕以下的部分耶?
「我把右手『貼』在神撫子的背上。正如字面所述,下了一手。所以,不管她想躲在哪裡,想跟蛇一樣躲起來,我也找得到她。說來見笑,我身為專家,至少完成了最底限的工作。」
人頭的斧乃木就這麼被我抱在懷裡,面無表情這麼說。
看來,還留著一絲希望。
020
多虧斧乃木的功勞,勉強掌握了追捕的線索,不過這不全是好事。對於斧乃木來說,這也算是苦肉計。
應該說是死肉計。
看來這是她儘可能不想採取的做法,雖然因而得以追捕,卻損失某些東西為代價。具體來說,正是失去了右手腕。
換句話說,慣用手無法使用。
因為是屍體所以不會痛,不過從怪異的觀點,戰力可以說大幅降低。
「總之,幫我臨時做一條義肢吧。就用這附近的泥土。千石撫子剛才要你節制的藝術感性,就在這個大好機會盡情發揮吧。」
這是強人所難。
我的藝術感性,到目前為止只發揮在二次元……
只不過,以這座神社的泥土製作義肢(除此之外,還要補足斧乃木被肢解時散失缺損的肉),或許比使用普通的泥土還要靈驗。
畢竟是在神社的境內。
而且,這裡是怪異現象的氣袋,是組成怪異的「髒東西」容易聚集的地形,實際上,為我驅除纏身之蛇的時候,本應看不見的怪蛇動作,也因為塵土的關係……咦?
不對,錯了。
不是這樣。
為我進行解咒儀式的時期確實是這樣,不過記得忍野咩咩先生當成自己工作的一環,讓這裡不再是氣袋,而且為了避免「髒東西」繼續聚集在這裡,忍野咩咩的學姊──臥煙小姐,試著讓新的神降臨在當時廢棄的這座北白蛇神社。
當初列為神明候補的人選,是斧乃木口中的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也就是現在的忍野忍,但是我搶了這份工作。
這就是神撫子誕生的原委。
將我拱為神明之後,神社改建翻新,不過回想起來,神撫子在位的時間沒有多久……後來又出缺好幾個月,現在再度有新的神降臨。
前言說得有點長,總之說來遺憾,現在神社境內的泥土沒有「髒東西」,沒有成為怪異材料的要素。看來,果然無法避免斧乃木的戰力降低。
「說得也是。畢竟死屍累生死郎也不在了。」
「啊?那是什麼人?」
「沒能成為任何人的可憐人。總之,剛才說『藝術的感性』是開玩笑的。為了在行動的時候保持左右平衡,只要注意一下重量就好。」
她這麼說,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使用手水舍的水沾濕泥土製成泥巴,開始勤快捏制斧乃木的右手。
沒想到我到了這個年紀,還會像這樣玩泥巴……雖然不太一樣,但我回想起挖沙地尋找「朽繩先生」御神體的往事。那是哪一座公園?
「啊,這麼說來,斧乃木小妹……」
「什麼事?」
除了右手腕以下,總之所有部位都連接完畢,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她在參拜道路維持仰躺的姿勢。要是突然行動之後再度四分五裂就傷腦筋了。為了避免在沒時間的這時候多費工夫,就等她完全癒合吧。
「那個……新的神明在神社裡嗎?我雖然只有掛名,但姑且想以前任的身分打個招呼。」
「不,現在不在喔。這位神明因為出身的關係,
總是喜歡散步……這方面不知道該說很走運還是很神,幸好這位神明這時候不在神社。要是一個不小心遇上了,神撫子說不定會搶回神權。」
「…………」
她說得簡單,但要是演變成這種事態就很嚴重了吧。
神撫子是否真的想重返神的寶座,這部分只能想像……但如果換了一個神,會影響到整座城鎮。
不是我個人的問題。
「城鎮陷入恐慌」的這個說法,終於帶點真實感了。
「不過,你說神正在散步,沒問題嗎?即使不在這裡,也可能在鎮上遭遇神撫子吧?」
「是啊。理想來說,先找到新的神明保護起來比較好吧……不過那位神明經常像是迷路的孩子,說不定比式神難找。」
像是迷路孩子的神?
雖然我這麼說不太對,不過那位神沒問題嗎?
「不能和正在散步的神會合,要求幫忙回收式神嗎?斧乃木小妹,聽你的語氣,你和那位神並不是不認識吧?」
這真的是在遇到問題的時候求神拜佛了。
雖然幾乎是擅自牽連,不過既然已經不是毫無關聯,對於新任的神明來說,我覺得最好幫忙一下。
可以拜託這位神明幫前任的神明善後嗎?
「你說得沒錯,並不是不認識,但也正因為這樣,所以不能這麼做。以這個事件來說,求神幫忙可能會留下禍根。與其說這是前任神明的疏失,應該說這是『我們』的疏失。如果沒付出任何代價獲得神助,神明的信用可能會降低。這邊幫忙是理所當然,但那邊幫忙就是偏袒。」
「…………」
這是忍野咩咩先生說的「人只能自己救自己」嗎?
從斧乃木願意當我的素描模特兒來看,她的主張應該不太一樣,不過具備特殊技能的專家,可能或多或少都有這份共識。
「講得安慰一點,神撫子應該想先和你在這場捉迷藏做個了斷……然後以萬全狀態對於繼任的神明發動政變。」
萬全的狀態。
等到占據我,確立自己的存在之後。
以這個狀況來說,不同於只是討厭勤勉,任憑情緒驅使而抵抗的逆撫子,神撫子應該會認真想要取代我吧。
這下頭痛了。弱小的我頭痛了。
難道沒辦法負負得正嗎?
我沒辦法好好接受這個理論就是了。
有機會的話,請數學系的育姊姊以淺顯方式說明吧。
「……好,完成了,右手。」
畢竟是即興製作,只能說差強人意,不過關於斧乃木唯一的要求──也就是重量,我認為一定抓得很好。
「不過,這個動起來就會散掉吧?」
「只要接上去就沒問題。因為是概念。」
「是喔……」
雖然不太清楚,不過既然專家說沒問題,那就沒問題吧。不提這個,因為是泥巴捏的,所以再怎麼樣都好看不到哪裡去。
「嗯,謝謝。」
不過,斧乃木看起來很滿意。
面無表情就是了。
「所以,斧乃木小妹,神撫子在哪裡?你抓著神撫子背部的那隻真正右手,現在在哪裡?」
我認為依照所在地點,或許可以重新擬定對策,
「因為是手,不是眼睛,所以沒辦法連地點都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有以手指確認的方向。」
但她這麼回答。
眼睛或手這方面,也是一種概念嗎?
我深感興趣,不過考察是之後的事。
以手指確認……大概就是前後左右、東西南北或上下吧。
即使如此,這也是足夠的情報量,但還是留著些許不安。
比方說,即使可以確定在東邊,也不知道是多遠的東邊。極端來說,神撫子她們現在也可能在美洲大陸。
沒有很多東西的我,當然也沒有護照。
「不,這倒不會。即使是神,即使是怪異,她們依然是你製作的式神,不會大幅脫離你的生活圈。」
直到占據你。
雖然最後補充這句恐怖的話,但斧乃木打了包票。無論要做什麼,神撫子還是會以占據我為第一優先。那麼,我的家裡蹲生活或許將首度派上用場。
身為女國中生原本就很小的生活圈,因為家裡蹲的關係,可以將範圍縮得更小。
「啊啊,幸好我是家裡蹲!」
「不過到頭來,如果你不是家裡蹲,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啊?」
我遭受有點嚴厲的吐槽。
說得也是,一點都不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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