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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撫物語 017-02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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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也是,一點都不幸好。

不過,包括七百一國中、阿良良木家、這座北白蛇神社,確實都是千石撫子生活圈的場所。那麼,神撫子與乖撫子這對臨時搭檔躲藏的地點,肯定頂多只局限在這座城鎮附近。

「嘿咻。」

隨著這個語氣毫無起伏的吆喝聲,斧乃木像是彈起來般輕盈起身。雖說看似從容,畢竟我不習慣這種修復工作,所以擔心她著地的瞬間會不會全身垮掉,不過癒合的全身傷口連一點偏差都沒有。

斧乃木復活了。

「托你的福。不過,右手虛有其表,各方面肯定不穩定。所以『例外較多之規則』最好也是儘量避免使用。」

「這……說得也是。」

對我來說,「例外較多之規則」是我請斧乃木擔任模特兒時使用的技能,不過如果當成絕招使用,威力強到可以一招粉碎民宅玄關,所以反作用力當然也很強。

如果能讓對方粉身碎骨,現在全身剛接合的斧乃木,也冒著相同的風險。

「是啊,大概能用一次吧。」

「能用一次……對方還有兩具耶?」

「如果能一次同時打碎兩具是最好的,不過既然神撫子的戰略是拿乖撫子當誘餌,應該很難這麼做吧。」

如同媚撫子以同學建立「人牆」,推測神撫子會以乖撫子當成「撫子牆」。真是殘虐的千石撫子。真是可憐的千石撫子。

當然,兩者都是千石撫子。

都是我自己。

「所以,千石撫子,基本上,接下來要期待你的活躍。由你和她們對峙,我只負責輔助比較好。」

「咦……這……這是強人所難啦。」

我連忙這麼回應,但斧乃木面不改色(一如往常就是了)。

「為什麼?你已經回收兩具式神創下實績吧?同樣的事只要再做兩次。」

她這麼說。

「比起被阿良良木月火害得一無是處的我,你的本事好得多喔。」

「全都怪到月火頭上,我終究覺得不太對……」

我才剛借穿她的衣服,所以為她說話。

為那個叛逆兒童說話。

「而且,至今是一個一個對付,我才能驚險成功。即使不提神撫子式神,居然要我一個人同時對抗兩具式神……」

「喂喂喂,你說這什麼話?你不是一個人吧?」

斧乃木對狼狽的我扔下這句話。

該怎麼說,這句話聽起來不錯,不過在這種局面,斬斷所有地緣關係活到現在的我,會有誰願意幫忙?

她說的該不會是扇先生或月火吧?

斧乃木舉起以泥土捏制的右手,指向完全沒有頭緒的我。正確來說,是指向我褲裙的口袋。

更正確來說,是指著我收在褲裙口袋的紙片中,已經使用的那兩張。

「媚撫子與逆撫子,成功降伏、封印兩具式神的今撫子你,如今不是有三個撫子嗎?」

021

換個話題(等等會確實回到正題),畫漫畫的時候,我這種初學者必須注意幾個重點。

角色設計與劇情當然重要,不過即使是虛構,也一定要遵守某些現實。

自以為是的方便主義當然要避免,更重要的是不能忘記劇中活躍的角色們是「活著」的。具體來說,像是吃飯、睡覺、上廁所、洗澡、身體時好時壞、心情時好時壞、會疲勞會恢復、會學習會忘記,務必不能忘記描寫這些細節。

換句話說,就是生活。

是的,努力時經常會犧牲的那些要素。

確實,要是疏忽這方面,角色就只是無意義的記號。

雖然這麼說,要是對此執著過度,虛構劇情的趣味性當然會蕩然無存,所以掌握這方面的拿捏,正是脫離初學者的第一步。好啦,回到正題。

肚子餓了。

上午一直活動,而且積極到無法從平常的隱遁生活想像,東奔西跑,剛才還爬山,就這樣到了正午。

坦白說,身體與心理的疲勞都達到頂點。如果現在有人說「你可以睡了」,我即使就地躺平

也睡得著吧。

「你啊,現在是吃飯的時候嗎?」

斧乃木說完一臉傻眼的表情(不對,她面無表情),不過肚子餓就沒辦法打仗,這是日本的美妙俗語。

是美麗的日語。

斧乃木是屍體人偶,所以好像和這種現實無緣(對於斧乃木來說,飲食完全像是娛樂。之所以愛吃冰淇淋,應該是享受冰涼的溫度與綿滑的口感吧),但我可沒辦法這樣。

生活是很重要的。

我正實際感受這一點。

不只如此,想到接下來非得實行斧乃木提出的戰略,那就更不用說。餓到無法專心,在對決場面失誤──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種結局。

調整身心狀況也是搜查活動的一環。

所以,我希望至少吃個飯糰,至少喝瓶礦泉水。

填一下沒被破肚的肚子。

「與其說漫畫,更像是電玩耶。就是,那種要怎麼說?肚子餓就會死掉的迷宮型遊戲……」

「嗯,那個叫做『RogueLike』,算是劃時代的革命吧。」

「感謝教導。為了答謝,你就吃我的右手吧。」

「那是我捏的泥巴吧?」

但我也不認為右手以外的部位可以吃。

就這樣,我和斧乃木下山之後,先暫時回到千石家。總之,填飽肚子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這段中場時間的主軸,是要再稍微仔細擬定接下來的作戰。

這是作戰時間。

順著氣勢或是順著自然演變一鼓作氣進攻,感覺像是驚濤駭浪般豪邁,不過這果然是自我毀滅的構想吧。

已經失誤好幾次才這麼說也很厚臉皮,不過正因為失誤過,所以希望接下來的團體戰慎重再慎重。

出乎預料得以回家,原本想說換回自己的衣服,不過現在這樣也具備喬裝的意義,所以我決定繼續借穿。

絕對不是想儘量穿著可愛的洋裝久一點!

即使擅自借穿,月火應該也不會生氣,但是向她借的話又不肯借,這種神秘的個性不在我的考慮之中。

「不過,斧乃木小妹,你換套衣服吧?」

「嗯?不過,這種前衛的露肚臍打扮,我挺喜歡的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說要喬裝。」

如果只有我喬裝,斧乃木卻維持原樣,果然可能會先被對方發現吧。

即使不是因為這樣,前衛的露肚臍打扮也引人側目了。

站在神撫子的角度,要是知道本應四分五裂的斧乃木遠遠走過來,看起來應該是挺恐怖的現象,不過既然她也是怪異,事情大概不會那麼順利。既然這樣,乾脆把她的服裝整個換掉吧。

也就是成為第三種斧乃木。

即使是和飲食這個現實行徑無關的斧乃木,肯定也不會和換裝無緣。

「如果穿我的衣服,到最後可能會被看穿,所以穿爸爸或媽媽的衣服吧。帽子應該戴我的就好。」

「這種尺寸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很寬鬆,我覺得會很顯眼……」

斧乃木看起來興趣缺缺,不過大概是被肢解一次有所反省吧。

「知道了。我會自己隨便找適當的衣服。像是洗到縮水的那種。雖然姊姊應該會嫌棄,不過就以臥煙小姐的形象搭配吧。」

她最後接受了。

嫌棄的是「姊姊」啊。

那麼,平常那套很難畫的服裝,就是那一位搭配的吧。

就這樣,斧乃木去換裝,我在廚房準備餐點。

雖說要準備,但我千石撫子不可能擁有廚藝,所以要尋找簡便的食物。

我家是雙薪家庭,爸媽有時候也會先幫我做好午餐,不過很遺憾,今天冰箱裡沒有包著保鮮膜的盤子。

因為在冷戰。

比冰箱還冷的冷戰。

看來,我正在遭受斷糧攻擊。

雖然育姊姊那麼說,不過就這種應對看來,父母不允許疼愛至今的女兒繼續過著家裡蹲生活,這份決心非常堅定的樣子。

真悲哀,看來他們說得那麼嚴厲,並不是一次性的心血來潮。

若要繼續說現實話題,對未成年孩子斷糧,就某方面來說是一種虐待。「為了壓縮努力期間而製作四具式神」的應對方式完全不正確,我正在以因果報應的形式徹底體會,不過,我也可能做出更錯誤的選擇。

和逆撫子一樣亂發脾氣,動粗,亂揮雕刻刀……即使傷害到父母、他人或自己也一點都不奇怪。

果然是有其親必有其子?還是有其子必有其親?

這不是現在要想的事,不過對於這樣的父母,我該怎麼做才叫孝順?

我進行愚笨的想像。

想像自己畫出父母引以為傲,心目中理想的千石撫子,從二次元召喚到三次元當成式神,然後讓這個女孩取代我。

不是占據,是讓位。

正常上學,聽父母的話,率直又可愛,雖然聰明,講話卻不會太機靈……我的天啊,這孩子要叫做什麼撫子?

「你為什麼看著空冰箱笑嘻嘻的?詭異的傢伙。」

斧乃木換好衣服回來了。

斧乃木余接的第三種模式。

明明穿著大人的衣服,不對,正因為穿大人的衣服,所以如她所說,是寬鬆輕便的造型。看來那位臥煙小姐就是這種打扮。

看起來十二歲左右的斧乃木(正確年齡不曉得,畢竟是怪異,據說成為怪異要花費百年光陰)這麼穿就算了,大人穿上這身打扮頗具特色。

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我將會被指定為有害?還是認定為無害?想到我的命運端看這個人的裁決,我就好緊張。雖然也是因為能穿的衣服有限,但總之斧乃木換裝這麼快,幫了我一個大忙。

因為敗給飢餓而貿然返家,所以獨處的時候會回到非得面對的現實。

會面對生活。

雖然這也很重要,但現在得思考剩下兩個千石撫子的事。為此得好好吃一頓才行。

「既然是這身打扮,你應該戴毛線帽。我覺得會很搭喔。」

最後我決定燒開水,用泡麵充飢。說來驚人,今撫子好歹也會燒開水。

「那麼,重新來過……斧乃木小妹,剛才提到的作戰,可以再說一次給我聽嗎?你說我有三個人……」

「嗯。」

我坐在飯廳餐桌座位,和斧乃木面對面。

回想起來,斧乃木來我房間玩(來發牢騷),擔任我的素描模特兒至今已經好幾個月,不過她基本上都是從窗戶爬進來以免被我爸媽發現,所以這是第一次像這樣在一樓面對面。

冰箱冷藏庫是空的,不過冷凍庫有冰淇淋,我就提供給斧乃木了。

請享用。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既然神撫子和乖撫子聯手,這邊就以三個千石撫子來對付。你加上你抓到的兩具式神──媚撫子與逆撫子,總共三人。」

「嗯。可是,我雖然知道你說的意思,不過……」

在山頂北白蛇神社境內聽她這麼說的時候,我覺得是突破盲點的精明點子,但是過一段時間冷靜想想,就覺得事情應該不會這麼順利而卻步。

基於這層意義,留這段緩衝時間是對的。對付逆撫子的時候,我正是採用走一步算一步,什麼作戰都稱不上的作戰,可以說是九死一生,所以即使這是專家構思的作戰,我也想在進行之前仔細推敲。

「意思是要三對二,站在人數優勢戰鬥吧?」

「沒錯。當然,各個撫子有自己的個性,所以單純的少數服從多數不成立。想到你作畫時為各人設定的角色性質,她們不是複製人,所以光是這樣的話始終是紙上談兵。不過,這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優勢吧。媚撫子的交涉手腕、逆撫子的身體能力,既然對面的這兩具已經封印,現在的條件再好也不過。相對的,雕刻刀被逆撫子搶走的乖撫子,只能當成誘餌或肉盾湊數,實際上應該提防的只有神撫子。」

「說得也是。這我懂。」

不只如此,急救完畢的斧乃木,雖說實際上無法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卻不是無法參加戰鬥吧。我很無力,不過,總之,無力的我還是會在做得到的範圍努力。

只是即使如此,這個方案果然是紙上談兵。

因為……

「依賴式神解決狀況,或是讓狀況變得明朗化的計畫,我們今天早上不就試過,而且徹底失敗嗎?我們想請四具式神協助,卻完全沒能如願,放任她們到處亂跑,不是嗎?」

如果像是將棋那樣,能把封印的式神當成自己人使用該有多好,但我不認為會這麼順心如意。

即使叫出媚撫子與逆撫子請求協助,反正也會被她們跑掉告終吧

「扇先生說過,可以畫一百個千石撫子,使用地毯式搜索作戰,我覺得跟你的方案差不多……」

「忍野扇應該是開玩笑那麼說,不過那傢伙的玩笑會切中事物本質到討人厭的程度。這個方案當然荒唐,不過千石撫子,你甘願在失敗之後就此結束嗎?」

「什麼?」

「挑戰一次失敗,就再也不挑戰第二次,這不算是尋夢人的正確態度吧?我們確實控制式神失敗,那麼,下次成功不就好了?」

「…………」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講得很樂觀。

反倒是因為一直迴避所有不擅長的事情,才會在這個千石家造就出那個乖撫子,想到這裡就覺得,雖說第一次沒成功,但若之後把這個選項完全排除在外,確實稱不上是立志邁向未來的態度。

應該克服自己不擅長的事情。

無力的我該努力的或許是這部分。

……只不過,這始終是重新挑戰安全的課題才能這麼說,沒練習過就突然上場挑戰不擅長的事情,這應該不是勇敢,是魯莽。

想要彌補失敗,貫徹錯誤的初衷,結果反倒只會失敗又失敗,導致被害程度擴大吧?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反對,我也不會強制執行這個方案。畢竟不是絕對沒有別的腹案……只不過,若要說初衷,千石撫子,你該不會忘記當初的目的吧?」

「當初的目的?不就是和式神輪班,達成一萬小時的法則嗎?」

「除此之外,獲得臥煙小姐的無害認定,也是另一個目標吧?你的處置懸而未決,所以你要表現利用價值,以平安清算為目標。」

啊啊,原來在講這個。

我當然沒忘記。因為也是基於這個理由,所以在目前說客套話也不甚理想的狀況,我們也不能找別的專家求助。

只不過,重新聽她這麼說就發現,假設以一己之力(也就是有其他的方案並且採用)突破這個難關,頂多只能保證我不會被當成危險的災難火種,身為式神的斧乃木也不會受到處分,但是無論如何,既然已經讓式神失控一次,我這個「必須觀察對象」的評價不會加分。不會完成「獲得無害認定」這個目的。

不,公平來想,反過來將眼光放遠來看,基本上肯定如此吧。

正因如此,才要進行這個作戰。

必須聽斧乃木大剌剌計算得失直接說明才有頭緒,看來我真是遲鈍到不行。

不過,她說得沒錯。

並不是只要撐過現在就好。

要立志邁向未來。

我對於乖撫子的想法,如今非得對自己說一遍吧。我有將來。

使用式神組隊努力一萬小時的方案本身無論如何都必須作廢,即使如此,既然事情演變至今,至少必須想辦法獲得無罪認定。

為了將來,為了夢想,我必須貪求。

「知道了。斧乃木小妹,我做吧。不對,讓我做。請讓我做。」

我說出來了。一邊吃泡麵一邊說。

「再確認一次,扇先生的方案當成玩笑話就好吧?」

「嗯。你最好不要新畫其他的你。我說可以重複失敗,卻沒說可以重複完全相同的失敗。不考慮那種無意義的循環,始終是摸索碰壁之後再摸索。既然失敗過,就應該從中學到一些東西。阿良良木月火尤其應該這樣。」

「…………」

即使處於這種危機狀況,斧乃木依然不斷發出對於月火的牢騷。

反過來說,正因為斧乃木平常就和月火搭檔行動(順帶一提,月火好像把斧乃木當成靈魂移轉到人偶的魔法少女),要對我這種程度的問題兒童進行情操教育,或許不必費太大的工夫。

希望改天也能聽聽她們兩人的對話。

假扮成魔法少女的斧乃木,我也感興趣。

無論如何,不必畫一百個千石撫子真是太好了。即使立志成為漫畫家,要我畫同一個人的一百種版本,我也做不到。

即使是專家也做不到吧。

「你說要從失敗中學習,意思是這次要好好將媚撫子與逆撫子當成式神使喚吧?」

「沒錯。這次的條件和早上不同,你已經面對這兩具式神一次,而且無論過程怎麼樣,也已經確實封印,降伏完畢,奠定主僕階級。所以,當你打開摺疊的紙片,她們這次將會服從你的可能性很高。我可不是提出魯莽的方案喔。」

斧乃木說著以木匙舀起冰淇淋。

「雖然這麼說,但也有最壞的狀況。」

「最壞的狀況?」

「對上神撫子與乖撫子,你放出媚撫子與逆撫子之後,這兩具式神跑到對方那邊,別說三對二,甚至變成一對四的狀況。」

這樣太慘了。

我會被四面包圍痛毆之後完蛋。

「總之,這真的是最壞的狀況,而且若要詳細預測,被神撫子當成誘餌的乖撫子也可能跑到我們這邊,演變成四對一的樂觀狀況。繼續討論可能性會沒完沒了,這也不是賭運氣的機率對決。最後還是要看你的膽力,也就是膽量。」

膽力嗎?

我沒聽過這種力量。

無力的我,要從體內的哪裡找這種東西?

我甚至比較希望她說「靈力」或「妖力」之類的,不過凡事到最後都得靠毅力吧。

「技術層面我當然會支援。如果模仿青春漫畫的說法,那麼千石撫子,你跨越過去自己的時機終於來臨了。」

為什麼這種時機在今天突然來臨?這應該是人類經過某種成長才必須挑戰的課題吧?

我只是和爸媽吵架啊?

「吵死了。不要囉哩叭唆,不然我就要說你這個敘事者其實才是式神,用這個方式結束這一集。」

請不要提前講這種就算是真的也不奇怪的總結。

「…………」

不過,日子應該也不是自己能選的。反倒是來得太晚了。

不肯往前看的乖撫子。

迎合周圍的媚撫子。

總是狂暴的逆撫子。

假裝神聖純真的神撫子。

這一切都是我,這一切都連接到現在。

所以,我必須將她們和我連接在一起。

在這之前,在面對媚撫子與逆撫子的時候,老實說,我沒有餘力想這麼多。為了防止恐慌,為了在利刃面前自保,我沒有覺悟也沒有想法,就只是一心一意試著撐過眼前的難關。不過,接下來不能這樣。

填飽肚子了。

戰鬥開始。

022

決戰場所是書店。

這個區域唯一的大型書店。

正因為是地方都市,網羅各種類型書籍的這種書店才能成立,總之我買書都來這裡。

斧乃木抓在神撫子背上的右手成為發訊機,我們依照訊號告知的方向從千石家出發,最後抵達的是這棟兩層樓的建築物。

「真是的。如果能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這點距離明明一跳就到了。受不了受不了,在地上爬的人類總是這麼辛苦嗎?」

請不要說我們是在地上爬的人類。

突然展現這種角色個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這麼說來,我現在才想起來,我把扇先生的BMX忘在阿良良木家。因為當時是不顧一切逃走的。

我完全忘了這件事。

總之,就算那輛腳踏車還在,難騎到像是謝絕初學者的那種BMX,我也不會想用來載斧乃木……我現在比以前更不想接近阿良良木家,所以只能拜託月火幫忙回收腳踏車了吧。

我滿心希望停放在那裡的腳踏車,讓他們認為玄關門是扇先生弄壞的。話說回來,扇先生現在正在哪裡做什麼?

該不會覺得厭煩回去了吧?

不提這個,神撫子與乖撫子以書店當據點,令我感到意外。一般來說,我認為會找更沒有人煙的地方設定為秘密基地。

只不過,我心裡也不是沒有底。

我昔日在北白蛇神社,做出將蛇切塊這種無法想像的粗暴行為,是為了解除自己受到的詛咒,不過在那個時候,使用這種殘虐方法的根據,就是我在這間書店得到的知識。

連結到現在的那場屠殺行徑,就是我在這間書店的靈異書籍區,閱讀《蛇咒全集》這本書的成果。

這麼想就覺得,與其說是在生活範圍內,不如說總覺得今天是在遍訪千石撫子回憶中的地點。

不過每個地方都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懷舊」這個詞,記得我是從育姊姊那裡聽來的。

那麼,下一個景點是我初識月火的小學嗎?不,不能有下一站了,我必須在這

里做個了斷。

「話說回來,斧乃木小妹……」

「什麼事,撫子小妹?」

她和我拉近距離了。

難道是角色形象又在搖擺不定?

真是不能輕忽大意。

「都來到這裡了,問這個問題也沒意義,不過你想的另一個腹案是什麼?就是我如果始終拒絕使喚式神作戰的話,你想採用的另一個方案……」

「都來到這裡了,問這個問題確實也沒意義,而且那幾乎是最後的手段。因為是現在我才明講,我只是為了說服你才拿那個方案來談,但完全不想使用。」

「你說『因為是現在我才明講』,但是相隔還不到一個小時吧?」

「就是請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出馬的方案。那位獲得無害認定的怪異之王──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

「…………」

這也是傷物語笑話嗎?

不過太難笑,我還是沉默了。

「不不不,只是實現的可能性有待商榷,不過這點子本身很正經。不能依賴臥煙小姐這位專家總管,此外,神撫子的繼承者,愛散步的那位神明應該也很難請來幫忙,但如果是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她是沒有受到這種束縛的自由之身,而且又不是不認識。找來已經獲得無害認定的那傢伙,讓她『吃掉』剩下的兩具式神,真的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

「……可是,記得神撫子不是好幾次把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把小忍殺到半死不活?」

斧乃木先前以只有頭顱的狀態說過,吸血鬼是血液類的怪異,被蛇毒克得死死的。

但是嚴格來說,好幾次把她殺到半死不活的不是神撫子,是我。

「是的,一點都沒錯,這是重點。神撫子始終只是式神。雖然是神,卻更是一張紙。和去年好幾次殺到半死不活那當時的狀況不一樣,而且戰鬥的地點也不是北白蛇神社那個神域。」

「可是……」

「我知道喔。知道你想說卻不方便說的那件事。」

就像是要阻止我說出第二次的「可是」,斧乃木這麼說。

「既然要請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出馬,和她同進同出的『那個男的』必然也會跟來。沒有作戰立案這個概念的『那個男的』一旦介入這個事件,將完全無法預測狀況的演變……無法模擬戰局。即使如此,如果只以我的意向來說,這在某方面也是正合我意,不過對撫公來說,這種事應該很不方便又難以接受吧?」

「……謝謝你的貼心。」

「撫公」這個稱呼,我也相當難以接受就是了。

這是「撫子小妹」時代短暫出現過的稱呼。

「嗯。所以這個方案雖然有實效性,卻沒什麼實現性。只不過,如果我判斷這樣下去你會面臨生命威脅,我將無視於你的意願。到了那種狀況,我將不惜向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臥煙小姐或是新任神明求助。」

看來這是專家的底線。

在這種場合,我不禁擔心斧乃木解決問題之後的進退會受到威脅。

「總之,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不過她隨口帶過。

「好歹自己的事情要由自己想辦法。」

聽她這麼說,我也無法追問下去。無法為自己事情想辦法的我,只能徹底體會自己的無能。

「沒關係喔。光是願意聽我發阿良良木月火的牢騷,你就幫了我很多。」

原來這份職責這麼重要?

總之以我的立場,為了保住斧乃木的職分,只能完成決定採用的第一方案。我不太樂見在書店開戰,所以可以的話,我想在背地裡和平解決。

這可不是嘴裡說說喔。

神撫子與乖撫子以書店為據點的原因只能臆測,不過當我緊張兮兮真正踏進店裡,就發現書店的構造當成藏身之處還不錯。

至今我不曾以這種角度看書店,不過遮蔽視線的書架緊密排列,所以完全不知道誰會從哪裡衝出來。以射擊遊戲來說,就是可以盡情重新裝填子彈。

不過,這不是只對敵方有利的條件……我們這邊能以斧乃木的右手確認神撫子的位置,所以書店這個戰場反而絕對不算差。

我以電玩腦這樣分析,只不過,事情好像沒這麼單純。

之所以這麼說,並不是能不能藏身的問題,而是因為書店裡完全沒人。不,現在是平日白天,即使人多也沒有突兀感,對於事件元兇的我們來說,免於殃及善良的他人也可以說是好事,但是不只是沒有客人,店員也不在。

換句話說,「完全沒人」不是形容。

書店裡空無一人。

「…………?」

「結界嗎?不,不是。以結界來說太不守規矩了。應該是式神的特殊技能。恐怕是神撫子的。」

書店毫無人影的異常狀況,使得我困惑不已時,斧乃木這麼說。

「這個無人的店內,可以說是乖撫子的內心想像的光景吧。乖撫子以一副變態般的模樣到處晃也沒被逮捕,或許是因為擁有堪稱『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這個技能。」

嗯。

我覺得認真深入研究這一點也怪怪的,但若乖撫子使用這種技能,那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只有目擊證詞,卻遲遲無法發現或抓到她。畢竟不只是我和扇先生,專家斧乃木也是就這麼被引誘到山上。

只不過,斧乃木當時的還擊,在這裡發揮作用了。原本覺得更早抓到也不奇怪的撫子,因為具備這種潛伏能力,所以依照狀況,或許可以永遠躲過我們的追蹤,不過斧乃木附在神撫子背上的右手告知,她們身處於這間書店。

「往這裡。」

斧乃木說著稍微放慢速度,像是鑽過書架的森林,持續走向書店深處。

這間兩層樓的書店,現在區分為一樓是小說、雜誌、參考書、專業書籍區,二樓是漫畫、繪本、童書區。我經常利用的當然是二樓,不過就算這麼說,神撫子與乖撫子也不一定在二樓吧……我戰戰兢兢警戒周圍,同時在這個階段就從口袋取出兩張摺疊的紙片,雙手各拿一張。

不是封印用的白紙。

右手的紙,畫著媚撫子的圖。

左手的紙,畫著逆撫子的圖。

我做好準備,以便在發生狀況時隨時能「啟動」她們。

「姑且再指示一次……撫公,無論是什麼狀況,『啟動』式神的時候都必須分開啟動。」

斧乃木就這麼看著前方,壓低聲音說。

差點忘了。

心情莫名緊張的我,匆忙將兩張紙都拿出來,不過這麼說來,進入書店前,斧乃木對我下了這樣的指示。

到頭來,這就是今天早上失敗的一大原因。她們之所以成為無法控制、不能操控的狀態,可以說正是因為我同時將四具式神立體化。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沒錯。

至今的我,就算在神明時代也沒使用過式神,雖然所有式神都是千石撫子我自己,也不可能同時要求四人協助我。

扇先生說,斧乃木失算的地方,在於我成功把四具式神都召喚出來,原來也是基於這個意思吧。

所以,必須一具一具啟動。

一張一張啟動。

因此,雖說雙方千石撫子的人數差距是這邊三人對上那邊兩人,但始終還是避免團體戰比較好。

真要說的話,基本上要各個擊破。

發現一具式神之後,由我以及現在已經封印的兩名千石撫子之一夾擊。,不是進行一次「三對二」,是進行兩次「二對一」。

這是理想狀況。

事情當然不會按照理想進行吧,即使如此,唯獨絕對要禁止同時啟動兩具式神。

可能真的會變成「一對四」。

所以,我必須配合局面,巧妙輪流使喚就某方面來說角色處於兩個極端的兩具式神,也就是媚撫子與逆撫子。

交涉時派出媚撫子。戰鬥時派出逆撫子。

得避免搞錯才行。

「嗯……看來在上面。」

斧乃木以泥土製成的右手食指指向天花板。

上面……也就是二樓吧。

那麼,依照既定原則,應該是在漫畫區嗎……不,在這個節骨眼,乖撫子應該不會想買漫畫吧。

聽到她這麼說,也就是代表神撫子不在我們所在的一樓,得知這件事的我稍微緩和緊張。

這不是好事。

緩和緊張,也就是精神鬆懈的意思。即使不提這個,由於現在是由斧乃木帶路,或許我忘記受傷的她現在只負責輔助我。

只放鬆了一點點。

因為放

鬆了一點點,所以斧乃木要走樓梯上二樓的時候,我慢了一步。

也是因為我原本走路就慢。

而且我上午又是騎車又是爬山,雙腿在鎮上探險之後累積的疲勞,光是在家裡休息短短一小時左右並不會消除。

因此,雖然我儘可能希望緊貼在斧乃木身後,卻拉出大約一公尺的距離。事後回想起來,這一公尺成為致命傷。

告知要前往二樓,我的注意力大多已經集中在二樓,不過在書架之間穿梭前進時,我的視野一角捕捉到奇怪的東西。

我居然能看見斧乃木看漏的東西,事後回想起來只覺得不對勁,不過這也可以說是在所難免。現在的斧乃木費盡全力,用盡所有注意力尋找自己被切掉的右手,結果,只是跟在她身後閒著沒事的我,率先發現右手以外的東西。就算這麼說,這也完全不值得拿來炫耀吧。

而且,我實在不想炫耀。

完全不是值得誇獎的事。

因為,我在和階梯完全相反的方向遠遠發現的東西,是身穿學校泳裝站著看書的乖撫子背影。

我能為這樣的自己感到驕傲嗎?

023

如果上半身赤裸只穿燈籠褲的乖撫子命名為「籠褲撫子」,穿學校泳裝的乖撫子想必要叫做「校泳撫子」吧。大概是搭配泳裝,她腳上沒穿襪子,只穿海灘鞋。由於有段距離,她又面向書架,所以無法斷言那是乖撫子,不過在把人趕光光的書店裡,即使沒有趕人也一樣,會穿著學校泳裝站著看書的女國中生,我只想得到千石撫子。

不,就算是我,也從來沒有穿著學校泳裝站著看書啊?

我在北白蛇神社境內穿成那樣,始終是為了解除蛇咒。雖然就某些角度來看同樣是該遭天譴的行為,但姑且是基於說得通的理由。

正因如此(正因我現在穿著以月火為樣本的漂亮衣服),乖撫子光天化日之下穿成那副模樣,我不想正視。

無論如何,我終於發現從早上就找到現在的乖撫子。對方沒發現我們?

我一直斷定神撫子與乖撫子正在共同行動,所以沒想到她們分別待在一樓與二樓。

嚇了一跳。

開始家裡蹲生活之後,我就沒來過書店了……不過校泳撫子物色書籍的那一區,難道是靈異相關的書架嗎?

我獲得錯誤解咒儀式知識的書架……不,記得忍野咩咩先生說,儀式本身的做法沒錯。

當時的事件發生太多錯誤,如今不確定哪方面怎麼出錯。

「斧乃……」

我叫到一半就閉上嘴。

這裡是無人的書店。也沒播放音樂。發出聲音就會響遍店內,乖撫子恐怕會察覺。我認為這是我們的大好機會,絕對不能白費。

若能在這時候將容易隨波逐流的乖撫子拉攏過來,以「四對一」和神撫子對峙,或許甚至不必開戰。可以要求她投降。

投降。

這是神明降臨的新形態。

不過,總不能出聲叫斧乃木,卻也不知道該怎麼留下她,在我停下腳步的時候,斧乃木依然快步向前。要跑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嗎?不,在這種場合,肯定會發出腳步聲。我穿的是涼鞋,所以是啪噠啪噠的聲音。可惡,早知道在回家的時候換穿球鞋……!

「…………!」

我連忙下定決心,一個轉身,和斧乃木背道而行。朝著校泳撫子露出泳裝肩帶的背影,緊閉雙唇不發一語,即使慢一點也沒關係,像是貼腳走路般無聲無息開始移動。

這是錯誤的判斷。

這真的明顯是錯誤的行動。

只能說錯得很徹底。

不過,我在這時候認為只能這麼做。我覺得要是能在這裡拉攏乖撫子,就能一氣呵成解決整個事件。

如此認定。

在北白蛇神社境內所看見,斧乃木被砍成四分五裂的光景,烙印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那種事不能發生第二次。

現在的我無法接受「因為是屍體,所以被砍碎也不成問題」這種邏輯。這在本質上和「因為是蛇,所以被砍碎也不成問題」的邏輯相同。

所以,如果能在遇上神撫子之前先逮住乖撫子,我認為絕對不該放過這個機會。

只是,我錯了。

到頭來,斧乃木之所以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場,正是因為神撫子拿乖撫子當誘餌。那麼,站在那裡看書的乖撫子也或許是誘餌,為什麼我沒想到這一點?

這樣真的只是重蹈覆轍吧?擺在眼前的輕鬆解決方案釣到我了。

只不過在這個時候,我不只沒自覺正在亂來,甚至沒認知到自己正在實行作戰的時候獨自行動。

我不知道團隊合作的概念。

成為團體戰之後,我朝著負面方向發揮功用。

不愧是沒用的傢伙。

或者說,在這種緊急事態之中,我可能一時慌張而激動起來。該不會又把自己當成漫畫的登場角色吧?

無視於現實。

將枯燥的搜查工作全扔給斧乃木。

只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自認有一套自己的想法。我慢慢接近校泳撫子的背,注意力集中在右手。

右手的紙片封著媚撫子。是的,即使對方是乖撫子,我也不會想要一對一說服,或是冷不防使用白紙封印,我不會想得那麼美。

這裡應該輪到擁有恐怖交際手腕的媚撫子出馬。

是「二對一」。

要說服神撫子,我認為確實需要貝木先生等級的話術,但如果是乖撫子,靠媚撫子就夠了吧……那麼容易隨波逐流的傢伙很難找。

因為穿著學校泳裝,所以容易隨波逐流……不是這樣,她是因為容易隨波逐流才會穿上學校泳裝,或是上半身赤裸只穿燈籠褲,打扮成這種火辣的模樣。

總之,這不是乖撫子,而是我自己的往事,不過乖撫子又是被人交換制服,又是被搶走雕刻刀,幾乎對其他的式神言聽計從。

所以……嗯?

咦?

剛才,我總覺得有種神奇的突兀感……那個,我疏忽了什麼嗎?

若要說疏忽,我離開斧乃木獨自行動的時間點,就已經疏忽到不能再疏忽,但我說的不是這個,我犯下的是更基本的疏忽……

只不過,我大腦運轉的速度,比我以累積乳酸的雙腿無聲無息行走的速度還要慢,還沒發現突兀感的真面目,我就已經走到校泳撫子的背後。

校泳撫子站著看書的區域,果然是靈異書籍區。肯定在看關於蛇的書吧。

說得也是。

去年的這個時候,雖然不是穿學校泳裝,但我同樣是像這樣在這裡站著看書的時候被發現。

在這裡被發現。

「…………」

如果,我那個時候沒被發現──如果時間稍微錯開,我在另一天,在另一個時間來到書店,我的下場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會因為詛咒而死,結束這一生嗎?

不,到頭來,專家忍野咩咩先生為了處理北白蛇神社這個「氣袋」而行動的時間點,或者是當時身為栂之木二中之火炎姊妹的火憐與月火,為了處理在七百一國中蔓延的「咒術」而開始活動的時間點,那次的發現與那次的重逢,無論如何都是無法迴避的東西吧。

……無法迴避的東西?

我當時想迴避嗎?

明明那麼開心……

在內心傳來刺痛的瞬間,就像是抓准這個機會,我和校泳撫子因為是校泳撫子所以露出的背部相差短短几步的距離時,事件發生了。

與其說事件發生,應該說東西倒下了。

書架倒下了。

塞滿厚厚精裝專業書籍的書架,就像是要把我壓死,毫無徵兆就朝我崩塌。

「咦……」

這也一樣,是無法迴避的東西。

024

死的時候想被書架壓死。

這句話真棒。

我是只看漫畫的國中生,即使如此,看見塞滿大量書本的高書架,還是會莫名開心起來。

所以我對這種想法有共鳴。

自認有共鳴。

不過實際上像這樣,以為幾乎等同於牆壁的書架發出劈啪聲倒下,架上塞滿的書本不只像雨珠更像雪崩掉落,目擊這一幕的我,內心的這種共鳴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我不要被書架壓死。

不過我會死。

啊啊,這就是死亡啊……我這麼想。

居然是這種死法。

被蛇纏身,成為神明,嘴裡說著各種自虐話語的我,內心某處依然認為自己的人生甚至算是特殊、奇特又特別,所以這個死因令我意外。

不過,說得也

是。

無論是否度過戲劇化的人生,無論一個人是幸還是不幸,是好人還是壞人,都無從得知自己會以何種方式死亡吧。

死亡的時候想以這種方式死亡……這種願望不可能實現。即使能選擇死亡的方式,頂多也只能以刪除法選擇吧。

所以,人們應該選擇的是活著的方式。啊啊,早知如此,應該更好好和大家吵一架。

應該好好和大家和睦相處。

是的。

和小忍,甚至和戰場原小姐,說不定……

「………………………………………………………………………………」

我嘴裡這麼說,卻依然儘量希望想一些帥氣的事情死去,當成我竭盡所能的抵抗,但是即使我等再久,致命的一擊都沒有來臨。

怎麼回事?難道說,身處於極限狀況,所有動作都感覺是慢動作嗎?

原來那不是漫畫的表現手法,是真有其事?

我一邊心想,一邊緩緩睜開雙眼。書架倒下的時間點,我不只是沒有反射性地逃走,還當場軟腳,處於只能呆呆等著被壓扁的狀況,不過,書架以四十五度的斜角靜止了。

巨大的書架遮住視野,我周圍一片漆黑,即使如此,還是平安無事地活著。不能說完全無事,因為就算書架在最後關頭靜止,塞在架上的大量書本也全部落下。

絕對不柔軟的精裝書籍,毫不留情大量直接打在我身上,所以果然不是毫髮無傷。即使哪裡出血或骨折也不奇怪吧。

不過,即使如此,即使甚至是如此,比起被書架本身壓扁,這種被害程度也輕微得多吧。

並不是設置在另一側的書架成為支柱,將倒下的書架擋在四十五度斜角。

另一側的書架完全倒下了。倒向另一側。

應該說,就我從縫隙看見的光景,這層樓的書架有如骨牌悉數倒下。

明明沒發生地震,為什麼變成這樣?我不知道。不,其實我早就知道,但是我不想理解。

不想理解自己的膚淺。

在這樣的慘狀中,唯一沒倒下的,就是以四十五度斜角靜止的這個書架。至於為什麼沒倒下,果然是因為有支撐的關係。

因為有人支撐的關係。

和住家擺的書架不同,原本因為非常沉重,沒想過會倒下的這個書架,究竟是誰好不容易阻止完全倒下的?是千石撫子。不過,這個千石撫子,當然不是丟臉癱坐在地上的我。

身穿制服,腳穿有跟女鞋,張開雙手雙腳支撐書架的這個千石撫子是……

「媚……媚撫子!」

「……如果不是取這種爛名字,我說不定可以從一開始就站在你這邊喔。」

約定。

她不情不願地這麼說。不情不願地露出親切的笑容。

即使在這種時候都維持這種笑容。

不過,因為瀏海以發箍往後收,所以她的笑容,她的表情,她的痛苦,清清楚楚傳達給我。

「不過,那套衣服,真的好可愛。我也想穿。今撫子,這是在哪裡買的?」

「啊,這……這是,我向朋友月火借的……」

現在不是這樣悠哉閒聊的時候。

取這個過分名字的不是我,是斧乃木。但我說不出口。

我當然清楚知道她在這裡的原因。直到剛才,我都準備要打開封印媚撫子的紙片,藉以籠絡校泳撫子。

恐怕是我看見書架突然倒下而狼狽的時候,沒抓穩這張紙片吧。因此媚撫子從封印解放,再度立體化。

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極限狀況現身。

而且,本應被書本活埋,被書架埋葬的我,獲得媚撫子的搭救。她把自己當成伸縮杆救了我。

「啊啊真是的,我好遜喔……居然這麼拚命。我在搞什麼啊?」

「…………」

對於嘴裡這麼說,卻依然維持這個姿勢撐著的媚撫子,我不可能開得了口。

她是怪異。她確實是式神,是怪異。

不過,她不像斧乃木、小忍或神撫子那樣擁有超人的力氣。

我沒有把她畫成這樣。

這份交際能力才是本分,臂力則是不如普通的女國中生。比起因為家裡蹲生活而虛弱至極的今撫子,只算是稍微好一點的她,現在正像這樣獨自支撐巨大的書架。

書架本身的重量也很可觀,不過即使這一側的書全部掉落,另一側的書應該依然塞得滿滿的,總重量應該輕鬆超過一噸。

這樣不輕鬆吧?

「呵呵……今撫子,可以的話,如果你能趕快從那個空間撥開書本鑽出去,我會很感謝的。我真的這麼想。沒騙你啦。我從來沒有拚命過,所以已經達到極限了。」

「啊,啊,嗯……」

至少,如果是逆撫子……

如果是解除肌力限制器的逆撫子,就算這個書架倒塌也撐得住吧。

但我叫出的是媚撫子。既然無法一次控制兩具式神,就不可能換人。

將媚撫子封印回去的瞬間,還沒接著叫出逆撫子,我這個術士就會被書架壓扁。我無法做任何事。也無法為她做任何事。

啪嘰啪嘰。

軋櫟的聲音,已經不是從書架傳來的。

「為……為什麼要救我?」

「天曉得。大概是因為不爽吧?」

我不明就裡詢問,得到這樣的回應。啊啊,不過,是的。

並不是我這次已經可以使喚式神。媚撫子在這種狀況被叫出來,也只能逼不得已連忙撐住倒下的書架。

「抱……抱歉,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都是因為我不成熟。

因為自己能力不足,所以無法按照想像畫出原稿的角色……類似這種時候的罪惡感苛責著我,但是媚撫子高聲說:「沒關係啦!不用道歉啦!」

她的語氣始終開朗。

「相對的,下次要畫得更可愛喔。下次要讓我穿這種衣服。啊啊對了,這雙鞋子就是很好的例子,今撫子,你鞋子畫得不夠精細。該不會已經習慣最後才畫吧?你老是穿那種涼鞋,所以沒在腳下多用點心。下次要讓我穿搭配服裝的鞋子喔。說定了。」

「……嗯。說定了。」

我只擠得出這句話。

我東撞西撞,像是在地上堆積的書海游泳,從巨大書架下方鑽出來。千鈞一髮。在我鑽出來的瞬間,不,左腳踩還沒抽出來的這時候,維持四十五度斜角姿勢的書架,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支撐,完全倒塌變形。

書架因為自身的重量而摔得失去原形。

散落在下方的大量書本,也已經是再也無法閱讀的狀態吧。倒在底下的女生更不用說。

肯定會整個被壓扁吧。

如同一張紙。

「說定了……我一定會幫你重畫。」

下次,不會讓你是空殼。

會將我的憧憬誠實投射在你身上。

我一邊下定決心,一邊抽出夾住的腳。精裝書成為緩衝,所以我意外輕易地抽出腳。相較之下,一開始全身遭受的書本雪崩造成莫大的打擊。

我抱持像是祈禱的心情起身。

多虧媚撫子,我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但是我可能受到無法挽救、不得不脫離戰線的傷害。

如果這時候站不起來,我就輸了。

但願站得起來。

就像是即使骨折,我的意志也不會受挫。

站起來了。雖然不太穩,但我站起來了。

然而,我實在無法因而抱持希望。因為從書架底下鑽出來之後,我重新親眼看見早就知道的絕望光景。

經常光顧的書店一樓所有書架倒塌,這幅光景就是如此值得絕望。

書本像是洪水泛濫,書架在上方變形堆疊。實在無法想像這種鬼哭神號的模樣可以復原。

究竟有幾萬本的書犧牲?

神撫子只為了除掉我就做到這種程度嗎?立志將來成為出版業界人士的我,不忍正視這樣的光景。

不同於看見斧乃木四分五裂的那個時候,是另一種切身之痛……對了,斧乃木呢?

「斧乃木小妹!」

「這邊。」

聲音來自書架全部崩塌之後,視野變得遼闊的樓層對角線──通往二樓的階梯轉角處。

看來因為位於那裡,所以斧乃木迴避了書架的波狀攻擊。與其說她幸運,應該說神撫子鎖定的目標始終不是斧乃木,而是我一人吧。但是不管是誰,只要礙事,她當然都不會手下留情。

斧乃木像是避免踩到書,輕盈踏著腳步往我這裡接近。

「我正在頭痛該怎麼找你。就我看來,撫公,你

啟動了式神嗎?」

「嗯……我用掉媚撫子了。」

用壞了。

在消沉心情的折磨之下,我向斧乃木說明事情經過。

「這樣啊。總之,我也犯下相同的失敗,所以不能責備你。而且就算要你別在意,就你聽來也只是安慰吧,不過保護主人是式神的本願。媚撫子盡了為你代勞的職責。式神的我這麼說了,所以准沒錯。」

斧乃木這麼說。

聽起來確實只是安慰,但我也因而獲得安慰。

「而且,媚撫子並不是一個人倒下……聽你的說明,當成誘餌的乖撫子也一起被壓扁了。」

「啊!」

說得也是。

受到攻擊的我,冒失地沒注意到那邊的千石撫子,不過既然整層樓的書架一口氣在那個時間點倒塌,站著看書的乖撫子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校泳撫子。

站著看書,也就是雙手沒空的她,當時應該無計可施吧。

就在那附近,在那片書海溺水了吧。

被大量的靈異書籍壓垮,像是紙片一樣扁掉了吧。

無法相信。不願相信。

明明是神,卻不願相信。

神撫子為了壓扁我,將乖撫子當成棄子。不只是當成誘餌那麼簡單。

若說我將媚撫子用到壞掉,神撫子就是將乖撫子用完就丟。

「…………」

兩者或許沒什麼差別。

或許我是將自己的所作所為放在一旁,進一步來說,或許我只是想把這份將媚撫子那樣使用的罪惡感,儘可能怪到對方頭上。

畢竟到頭來,神撫子、媚撫子與乖撫子都是我的式神,那麼這一切或許是我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不過,包括這一切在內,

我還是忍不住感到憤怒。

如今,即使我擁有媚撫子的交際能力,我也完全不認為能讓事情和平收場。

「這麼一來,千石撫子的人數差距就是這邊二,那邊一,是二對一。真要說的話是按照計畫進行。神撫子還在二樓。在她察覺大費周章的陷阱沒解決我們而逃走之前,趕快做個了斷吧。」

斧乃木貫徹專家立場的冷靜聲音,也實在無法讓現在的我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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