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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業物語 第零話 雅賽蘿拉‧饗宴(1/2)

目錄

001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這個名字,是本大爺幫她取的。雖然自己這麼說不太對,不過是又酷又硬派的棒透名字。最棒的女人就該取個最棒的名字。不這麼認為嗎?

「姬絲秀忒」這部分尤其棒。

我很喜歡。

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像是親吻般食用@kiss shot)」,不過就算沒聽懂這個含意,也自然傳達得到帥氣的感覺吧。

本大爺取名之前,那傢伙叫做雅賽蘿拉公主。

更早之前叫做蘿拉。蘿拉(即位@Ascension)之後,就變成雅賽蘿拉公主。

總之,人類取這個名字還不差,卻有點可愛過頭。

沒有霸氣。

感覺像是端莊高雅的大小姐。

實際上,那傢伙就是端莊高雅的大小姐,所以人類時代用這個名字確實沒問題,不過成為吸血鬼之後可不行。甚至可以說不被允許。

不像樣。

吸血鬼必須擁有人人聞之色變的名字,才首度算是獨當一面。

不落人後。

不對,應該說不落鬼後。

所以本大爺幫她想了名字。

第一,要高貴,第二要帥氣,第三要好記,第四則是要具備令人不敢說出口的邪惡氣息,要取這種最棒的名字。

配得上好女人的名字。

本大爺讓那個公主變成吸血鬼,所以要盡到這個職責。

……不過,老實說,本大爺對此也有點後悔。不,關於取名本身毫不迷惘。本大爺自負取了一個最適合那傢伙的名字,最適合那傢伙未來的名字。

不過,本大爺還是覺得,或許不應該幫那傢伙取名字。不是常有人說嗎?為寵物取名會投入感情。

對人類投入感情,是吸血鬼不該有的可恥行徑。至於這份感情是友情、愛情還是情慾,事到如今沒有定論。

不過可以斷言一件事。

那不是食慾。

因為,把一道菜取名為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實在不太行吧?

002

看來,好像又死了。

本大爺心不在焉如此猜測,緩緩起身。要說一如往常確實一如往常,不過這次的死法好像挺悽慘的。

因為本大爺慢慢起身之後首先看到的,是掉在地上的自己人頭。像是粗魯扭斷的頸部。

人頭以空洞又憎恨的雙眼瞪著本大爺。軀幹像這樣再生的現在,直到剛才都擔任本大爺這個吸血鬼司令塔的頭顱,接下來註定只會瓦解回歸為塵土,所以能理解視線為何如此忿恨不平。

上次腦袋被拔掉的時候(記得是被砍掉?),是從頭顱慢慢往下再生,反倒是軀幹回歸塵土,所以連當事人本大爺都不知道這方面是依照哪種基準。

總之,如果和低等生物一樣,頭與軀體都會各自再生,本大爺的數量將會無限增加導致立場崩毀,所以現在這樣比較好。

不過,即使已經習慣這種帶著憎恨的視線,但如果是自己的視線,滋味就有些不同。滋味是吧……

本大爺隨意伸出手,抓住頭髮。

自己都覺得美麗的金髮。

雖然眼珠的光芒消失,不過同樣是金色。

一般都說金色沒什麼味道,但本大爺的金髮金眼頗為複雜又玄妙。本大爺一口咬住後腦勺,連同頭髮與骨頭一起吃才叫做老饕。

肉、骨、血與腦漿在嘴裡混合的口感贊到不行。眼珠噗嘰一聲咬爛的感覺會上癮。

好久沒吃自己的頭,不過果然贊。

這是只能在消滅前的一瞬間品嘗到的寶貴食材。

享受這段直到消滅的過程,在最後像是把糖果含到融化,把頸椎骨含在嘴裡滾動玩弄。

「那個……」

此時,傳來這個聲音。

相較於正在含頸椎骨的本大爺,這個聲音悅耳如銀鈴。

「小女子之前就想請教……那個好吃嗎?」

「還用說嗎?當然贊。是本大爺的頭耶?」

本大爺立刻回答。

頸骨含在舌頭上不好說話,但要直接吞下肚還有點大,所以移到臉頰邊緣。就像是松鼠的頰囊。

「不過,和好不好吃沒關係。就算難吃也要吃。」

本大爺殺掉的生命由本大爺吃掉。

這就是「吃」。

本大爺如此說明。

「這樣啊……」

這傢伙──雅賽蘿拉公主聽完含糊點頭。

看她的反應像是不太能接受。

雖然不是要她接受,但她完全不怕本大爺的這種感覺,令本大爺不爽。

不只如此……

「別再這麼做比較好喔。」

天啊,居然還對本大爺,居然針對本大爺講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區區人類竟敢憑著人類的身分,講出不像人類該講的這種話。

本大爺一個不高興,把頰囊的七個頸椎骨一起咬碎。可惡,明明還能撐一陣子的。

「公主大人,不要插嘴管別人的飮食習慣好嗎?」

「關於自己吃自己人頭的飮食習慣,小女子確實也想講幾句話,但小女子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雅賽蘿拉公主說。

語氣聽起來真的很擔心,而且事實上,這傢伙是真心為本大爺著想。本大爺對此極難容忍就是了。

這部分可以理解。

氣死本大爺了。

吃下肚的頭顱在胃裡作祟。

「另一件事是哪件事?亡國的公主大人在擔心本大爺什麼事?」

「您最好死心別再試著殺小女子了。因為您絕對做不到這種事。」

原來如此。

想說的是這件事啊。

聽到這番話,本大爺理解到這次是怎麼死的。看來和上次、上上次與上上上次的死因相同。

上次是身體爆裂。

上上次是心臟被挖掉。

上上上次是粉身碎骨。

雖然死法不同,死因卻相同。

死因:雅賽蘿拉公主。

雖然人類稱那傢伙是「國色天香姬」,但本大爺絕對不會這麼叫,也覺得不能這麼叫。

包含這次,這女人殺了本大爺這個吸血鬼四次,不應該用這種帶著情感的名字叫她。

本大爺這麼說完,雅賽蘿拉公主搖了搖頭。

「小女子也認為『國色天香姬』這名稱過譽,完全不適合我。」

這動作真的慵懶無力,哎,光是這樣的反應就可以形容為美麗吧,但是實際上更加美麗動人,肯定是因為她這份謙虛的態度。

「不過,您像這樣反覆死亡的原因,如果只歸罪到小女子身上,小女子感到遺憾。因為只要您沒有殺小女子的意思,您連一次都不會死。」

哼。

一點都沒錯。

長得一副乖巧的樣子,但是想說就說,絕對不會扭曲自己的意志。這女人的這一面,也是她被稱為「國色天香姬」的原因吧。或許是最大的原因。

堅強的意志,堅強的信念。

實際上,確實了不起。

面對吸血鬼連一步都不退讓的態度。

雖然不得已,但不得不說令本大爺佩服。不過本大爺最近這四次死亡,可以說正是來自這份佩服。

進一步來說,即使死因本身是雅賽蘿拉公主,下手的偏偏不是別人,正是本大爺。殺害本大爺的就是本大爺。

本大爺將本大爺粉身碎骨。

本大爺挖出本大爺的心臟。

本大爺撕裂本大爺的身體。

而且,這次本大爺拔下本大爺的頭。

死亡瞬間的記億沒有好好留下,所以本大爺自己也不太清楚,不過依照公主大人自己的說明,「機制」似乎是這樣的。

只要企圖危害這個女的,即將下手的時候,會受到強烈罪惡感的苛責,攻擊的矛頭全部轉向自己的身體。

自我破壞。自虐與自損。

舉個好懂的類似例子,就是「反彈攻擊的能力」吧,不同的地方在於這不是「能力」,所以對於雅賽蘿拉公主來說,這是完全無法控制的傷害反射。

這是當然的。

因為攻擊衝動與罪惡感,都是發自這邊的內心。這就是東洋格鬥技所說的單人相撲。

與其說荒唐不如說蠢,不只滑稽,更可以說是完成度相當高的喜劇。居然因為「國色天香姬」過於美麗,無法原諒企圖傷害她的自己,所以懲罰自己。

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心」的本大爺心中,居然有如此忙碌的情緒起伏,就像是惡質的玩笑

話。

不過,這不是玩笑話。

是如假包換的真心話。

實際上,本大爺包括這一次,已經為了「國色天香姬」,被「國色天香姬」害得自殺四次。死亡本身不稀奇,但是本大爺現在這副德行,可以理解特羅琵卡雷斯克那傢伙為何不是滋味。

雖說是四次,不過意思是本大爺依稀記得的是四次,或許事實上本大爺殺掉本大爺的次數更多。

總之,殺得掉本大爺的沒有別人,就只有本大爺,若說確實如此也沒什麼好反駁的吧?

話是這麼說,但要脫離現狀不是什麼難事,甚至簡單至極,如雅賽蘿拉公主所說。

她說的是。

依照她虛心無私的美麗建議,打消殺她的念頭就好。只要不下手殺她,本大爺就不會被強烈的罪惡感纏身而懲罰本大爺。

不會殺掉本大爺。

既然因為想殺而被殺,那麼只要不想殺就不會被殺。這個方程式簡單無比,在聰明公主的眼裡,本大爺的行動原則應該是莫名其妙吧。

不過,本大爺不聽這個建議。

第一個原因,本大爺最討厭的就是聽從別人的建議。無論聽到別人怎麼說,總是忍不住想唱反調。

第二個原因,嚴格來說,本大爺不是要殺雅賽蘿拉公主。

即使是號稱沒有不可能的本大爺,要停止做自己沒要做的事也幾乎不可能。

本大爺不是要殺掉這傢伙。

本大爺是要吃掉這傢伙。

不是殺意,是食慾。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雅賽蘿拉公主死心般說。

不,她應該沒死心。

她具備絕對不死心的堅強,具備絕對的美麗,就像是被無法死心的美麗所詛咒。即使是本大爺這樣的怪物,她也完全放不下。

何其好笑,何其難笑。

何其愚蠢,何其美麗。

在旅行途中被抓走,幽禁在本大爺的城堡「屍體城」。即使落得如此可憐的際遇,這名公主依然由衷覺得我很可憐。

此等態度,此等高尚。

不得不說引得本大爺食指大動。

「請慢用。前提是您做得到。」

「用不著你說!」

然後,本大爺第五次撲向雅賽蘿拉公主。很抱歉,本大爺可沒學到用餐前要說「我開動了」這種禮儀。

所以這肯定完全是冷不防撲過去,但是在牙齒即將插入雅賽蘿拉公主柔嫩的肌膚時,意識突然中斷。

嗯。

看來,本大爺迎接第五次的死亡了。

003

看來,好像又死了。

察覺這件事的本大爺,從所坐的王位朦朧清醒。依照這種感覺,這次似乎是餓死。

餓死很稀奇。

因為最近在飲食方面沒什麼問題。

正覺得飲食生活制式化很無聊的這時候遭遇懷念的餓死,本大爺究竟發生什麼事?

「主人,您醒了嗎?」

恭敬又鏗鏘有力,冷酷又犀利的這個聲音令本大爺移動視線一看,特洛琵卡雷斯克跪在王位前面。

本大爺餓死化為木乃伊之後,他似乎一直維持低著頭的姿勢等本大爺醒來。辛苦他了。

要是扔著不管,他大概永遠都是這個姿勢吧。這樣也挺有趣的……雖然惡作劇心態瞬間如此運作,但他一直待在那裡,本大爺沒辦法從王位起身。

「平身。」

本大爺對他這麼說。

如同光是這樣就是承擔不起的榮幸,特洛琵卡雷斯克顫抖身體抬起頭。看見他的臉,本大爺想起來了。啊啊,沒錯沒錯,本大爺的第一眷屬就是長這樣。

既然每次復活都能像這樣感受到新奇的心情,那麼死亡也沒那麼差。

畢竟對於吸血鬼來說,死亡就像是一種特技。

總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不過,愛操心的特洛琵卡雷斯克懷著滿滿的忠誠心仰望這裡,從表情看得出他鬆了一大口氣。

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維夫·多谷司托靈格斯。

剛才說他是第一眷屬,正確來說應該是唯一的眷屬。雖然以前更多,但現在本大爺的眷屬只剩下這傢伙。

順位不斷往前移,成為第一。

而且後續沒有任何人,不剩任何人。

本大爺不覺得寂寞,到頭來如果是以前就算了,但是本大爺成為最強與不死極致的現在,甚至不需要眷屬這種東西,但是特洛琵卡雷斯克長得不錯,所以總之將他留在身邊。

反正留著他也不會礙事。

總之,不只是長得不錯,他還是獨力勤快管理這座「屍體城」的能幹傢伙,老實說,本大爺多虧這傢伙才能過著舒適的生活。

只不過,能幹或許是原本的天分,但是外表出色很難說是特洛琵卡雷斯克自己的功勞。不如說是本大爺的功勞比較順口。

因為這傢伙本來是人類,經過本大爺吸血才成為吸血鬼。既然成為吸血鬼,肉體自動最佳化是天經地義。這當然也有素材的問題,本大爺完全不想高聲主張都是托本大爺的福,不過他閃耀的金髮金眼無疑繼承自本大爺。

「主人,要是您繼續沒醒,屬下打算獻上自己給您食用。」

特洛琵卡雷斯克這麼說。

這個男人真的像是忠誠心的聚合體。

既然是眷屬,忠心可以說是理所當然至極,不過想到他是因為這份忠誠心而成為唯一存活至今的眷屬,這傢伙果然是異質的吸血鬼吧。

稀奇。

比餓死還稀奇。

雖然稀奇,卻不有趣。

不到珍貴種的程度。

本大爺比較喜歡膽敢忤逆本大爺的手下。只不過,一旦忤逆就會被本大爺吃掉,所以這種傢伙早就依序消失了。

特洛琵卡雷斯克反而傾向於想要讓本大爺吃,所以目前頂多當成緊急備用糧食。而且,這次似乎是非得拿這份緊急備用糧食來吃的狀態。發生了什麼事?

不記得死亡時的狀況,對於本大爺來說習以為常。首先向特洛琵卡雷斯克問個究竟,可以說是本大爺的例行公事,應該說例行死事。

算是甦醒的儀式吧。

「非常抱歉。查明原因花了一些時間。這麼一來,即使屬下被主人吃掉也在所難免。」

就說了,不要動不動就想被本大爺吃掉。

而且本大爺剛復活,沒那麼餓。

「這次主人死亡的原因在於糧食短缺。這麼晚察覺是屬下再三失態至極,不過王國的人類似乎滅絕了。」

「王國的人類滅絕?」

本大爺居然愣住了。

原因在於本大爺沒能立刻聽懂特洛琵卡雷斯克在說什麼,不過聽他說完,本大爺並不是沒有依稀想起某些記憶──肚子餓出門覓食,卻找不到任何一個人類而束手無策的記憶。

沒東西能吃。

又餓又渴──全身乾枯的記憶。

「……是在不知道的時候發生戰爭嗎?」

「並不是這麼回事。」

特洛琵卡雷斯克非常愧疚似地否定。看來對本大爺的意見提出異議令他過意不去。

總之,先不提他過度的忠誠心,雖說本大爺剛清醒,腦袋還一片朦朧,但確實講得挺脫線的。

人類發動戰爭是家常便飯,但即使這個王國敗戰,空出來的土地肯定有其他國家的人口流入。

即使如此,卻陷入吸血鬼遭遇糧食短缺的滅絕狀態……所以是瘟疫之類的?

本大爺的食材受損了?

「要說瘟疫的話是瘟疫沒錯。」

特洛琵卡雷斯克靜靜點頭。

看來,能夠同意本大爺的說法令他喜悅無比,但是這份喜悅也有所節制。

「不過,是叫做『美麗』的傳染病。」

「啊?」

「主人,您知道《國色天香姬》這篇童話嗎?」

004

本大爺知道「傾國美女」這個詞,不過如果依例造句,特洛琵卡雷斯克說給本大爺聽的「國色天香姬」就是亡國美女。

只以美貌就毀滅國家的公主。

屠殺姬。

這是令人深感興趣的童話。

哎,實際上,一臉正經講這種荒唐事情的特洛琵卡雷斯克才是最有趣的,但即使除去這一點也引起本大爺的興趣。

不對,引起本大爺的食慾。

忍不住垂涎三尺。

「什麼嘛,換句話說……毀滅母國,被母國驅逐的公主大人,流浪到最後來到這個王國,導致這個國家滅亡嗎?」

是的。」

特洛琵卡雷斯克一臉嚴肅地說。

嚴肅過頭,很好笑。

「包括王宮貴族的所有國民,好像都樂於將生命獻給『國色天香姬』。爭先恐後獻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回報她的美。」

「光是存在就毀滅一個國家,那個女人是哪門子的怪物?」

本大爺打趣這麼說。

「不是怪物,是人類。」

特洛琵卡雷斯克始終維持正經態度。好歹在主人開玩笑的時候配合一下吧?

你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永遠都是緊急備用糧食。

「是人類女性。聽說她至今就像這樣,只不過是旅行路過,就毀滅好幾個國家。」

「原來如此。確實是瘟疫。」

而且是非常恐怖的瘟疫。

吸血鬼也經常被譬喻為瘟疫,不過看來這個女人本身就是瘟疫。哎,人類尋求美麗事物的動力,也可以說是一種疾病吧。

或許是不治之症。

希望自己的外表最佳化,最後自願讓本大爺吸血的人類,至今也多不可數。不過這種傢伙的下場大多是被本大爺囫圇吞下。

無論如何,如同盼望不老不死,尋求自身的美麗也是人類的本性與業障吧。

「好,決定了。特洛琵卡雷斯克,這次醒來的第一餐,就享用那個公主吧。當成久違的餐點應該無從挑剔。」

「咦……主,主人,這……」

特洛琵卡雷斯克此時第一次改變跪地的姿勢,慌張起身。凡事不為所動的這個人露出狼狽模樣,本大爺內心頗感愉快。甚至覺得吃掉他一條手臂也無妨。

不,即使如此,首先要吃的還是那個「國色天香姬」。

這是本大爺的堅持。

空空如也的肚子,應該裝入特別的食材。正因為空腹,所以更不能隨便吃。

如果是宵夜,要暴飲暴食也無妨,但是剛醒來要吃的早午餐應該精挑細選。

哎,本大爺是吸血鬼,所以早午餐也是宵夜就是了。

這是考量到特洛琵卡雷斯克原本是人類而說的玩笑話,但是這個一板一眼的吸血鬼笑都不笑(也可能只是沒戳到笑點)。

「恕屬下斗膽建言,主人,您最好別這麼做……」

他如此緊急報告。

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地報告。

畢恭畢敬。

「請您改變主意。三思再三思。」

「特洛琵卡雷斯克,為什麼?意思是要本大爺再餓死一次嗎?這次可不一定能復活喔。既然這個國家的人類已經滅絕就更危險了。」

本大爺是吸血鬼,所以當然是吃人類維生,不過有人類才有吸血鬼。不只是當成食物或養分的意思,如果沒有人類的畏懼,無論鬼或魔都無從存在。

正因為那些傢伙害怕(或崇拜)吃人維生的本大爺,本大爺才能像這樣坐在王位傲視天下──就像是國家沒有國民就無法成立。

「可……可是,正如屬下先前的報告,『國色天香姬』遠比普通怪物兇惡得多……」

「特洛琵卡雷斯克,吾之奴僕,你擔心本大爺拜倒在那個女人的石榴裙下?以為本大爺和人類一樣,會在仰慕至極之後將生命獻給那個公主?」

「屬……屬下不敢。」

特洛琵卡雷斯克說完,這次真的是跪伏在地上。只是跪下就算了,但他明明是本大爺的眷屬,卻擺出這麼丟臉的姿勢,本大爺很想罵他一頓要他別這樣,但要是他更加畏縮,將地板挖出一個洞就頭大了。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當主人也很麻煩。

本大爺不是當主人的料。

話是這麼說,不過奴隸似乎也沒那麼簡單。

「所……所以主人,要不要先吃點附近的屍體回復體力再說?屬下就是以這種方式撐過險境的。」

特洛琵卡雷斯克維持幾乎趴倒在地的姿勢這麼說。

這個提議幾乎無視於本大爺想以特別食材填滿肚子的希望(要本大爺吃附近的屍體?)即使如此,特洛琵卡雷斯克似乎以此做為勉強妥協的底線。

本大爺不討厭這種小聰明。

這樣的奴僕挺可靠的。

不過,就算這麼說,本大爺也不可能妥協。

這是不同的問題。

是糧食問題。

無論是人類還是吸血鬼,自己的飲食習慣可沒那麼好改變。

「特洛琵卡雷斯克,你聽好,你要怎麼補充營養是你的事。本大爺不會也不想強迫你怎麼做。所以你也不准干涉本大爺的做法。」

要吃死人或是屍體都隨便你。不過這是你的喜好,不是本大爺的喜好。

本大爺這麼說。

「本大爺只會吃親手殺掉的人類。」

005

親手殺來吃。

這是本大爺的主義。

身為吸血鬼,身為老饕,這是不能退讓的界線。

對於人類尤其堅持,對於人類以外的生物也不例外。

反過來說,如果不是親手殺掉的食材,本大爺儘量不想吃。

甚至連喝水都不好受。

做到這麼徹底終究很難,但是本大爺只從血管流出的液體攝取水分就好。以忠實僕人特洛琵卡雷斯克的立場來說,他好像沒聽過這種偏食,連應該是同類的吸血鬼夥伴,都把本大爺視為異端,還曾經語重心長地忠告本大爺說,維持這種飲食生活會短命。

不過這些吸血鬼夥伴,如今沒一個活下來。

忠告本大爺會面臨何種下場,本大爺讓他們親身體驗了。不用說,本大爺當然也確實吃掉這種傢伙。

親手殺來吃。而且殺了就要吃。

既然殺了,就算難吃還是有毒也一定吃掉。絕對吃得乾乾淨淨一點都不留。這是本大爺的原則,不接受變更。

所以,為「國色天香姬」的美麗著迷而自我了斷的這個國家人民,本大爺基本上不會吃他們的屍體。再怎麼好吃也一樣。

不吃。

既然不是親手殺的,那就不吃。

總之,為了等待本大爺復活而吃屍體活下來的特洛琵卡雷斯克,本大爺絲毫沒有責備他的意思。就算是本大爺的眷屬,也不必吃和本大爺相同的菜色。

以喜歡的方式吃喜歡的東西。

就本大爺來說,這就是長生的秘訣。

應該要這麼做。

現在本大爺的肚子想吃「國色天香姬」,所以要吃「國色天香姬」。親手將亡國美女殺來吃。

吃想吃的,親手殺來吃。

已經這麼決定了。

本大爺一旦決定怎麼做,就會按照決定的方式去做。

反過來說,這麼危險的女人不知道何時會被誰宰掉,所以得趕快宰來吃。

不然會沒得吃。

因此,本大爺從王位起身。特洛琵卡雷斯克就這麼貼在地上堅持不肯動,不得已只好踩著他的背離開城堡。

「吾之廝役,不准跟過來啊。也不用說明地點。本大爺的用餐從尋找食材就已經開始了。」

本大爺如此命令遭到踩踏而滿心歡喜的特洛琵卡雷斯克。

獨自用餐。這也是本大爺的原則。

正確來說,是只有本大爺和食材一起用餐。

哎,這並不是必須嚴格遵守到這種程度的原則。

是想獨處時很方便的原則。

「知道了。忠實的奴僕會等您回來,請務必小心。主人,一路順風。」

「嗯……對了。不准對本大爺使用『主人』這種老掉牙的敬稱。雖然剛睡醒所以現在才發現,但本大爺不記得准你使用這種平凡的稱呼。」

本大爺頭也不回這麼說。「非……非常抱歉!」傳來特洛琵卡雷斯克像是掏挖地面的聲音。

特洛琵卡雷斯克好像晚點才要修繕地面,重新開口送本大爺離開。以適合本大爺的方式稱呼本大爺。

「殊殺尊主,一路順風。決死、必死、萬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

「這就對了。」

聽了就痛快。

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這是本大爺又酷又硬派的名字,只適合又酷又硬派的本大爺。

006

本大爺住的「屍體城」之所以叫做「屍體城」,並不是本大爺取的名字。

你們想想,如果是本大爺取的,這也太直白了吧?

不過就算這麼說,也不是完全和本大爺無關。這個名字來自很久以前,對這個王國實施暴政的一個國王。

在國內外堆起屍山的這個國王被稱為「屍體王」,所以這個國王居住的城堡叫做「屍

體城」。

哎,因為風評不好,所以下一任國王在其他地方新蓋一座城堡,全家人包括侍從都搬了過去。想到搬遷費究竟花掉人們多少血汗錢,或許真的足以傾國吧?不得不覺得這樣挺矛盾的,總之這座人去樓空的問題廢城就由本大爺入住了。

正確來說,應該是人去樓空的「屍體城」里,「冒出」本大爺這個怪物。被「屍體王」殺害的人類恨意與怨念,誕生了一隻吸血鬼。

誕生了傳說。

一座有問題的廢城,誕生一個有問題的傳說。

誕生的妖怪規格是按照那個愚王屠殺的人數……如果這麼解釋,確實也能說明本大爺為何如此強大。所以本大爺喜歡這種說明。

實際上不得而知就是了。

沒人能好好說明自己誕生的理由吧?

唯一確定的是以前有個「屍體王」,居住的場所叫做「屍體城」。不過,放眼城外所見的光景,或許連那個「屍體王」也一輩子都沒見過吧。

屍體,屍體,屍體。

總之死了人。

王國的國民全死了。

死遍了,死光了。

這當然正是特洛琵卡雷斯克報告的光景,卻是遠超乎想像的絕景。如果不讓背上長出翅膀改在天空移動,甚至沒有腳踩的空間。

從上空俯瞰更是壯觀。

無從想像的絕景。

經過「屍體王」的時代,在現任國王的治世,這裡肯定是相當和平的王國才對(當然不包括本大爺這種怪物的出沒),但是這種純樸的形象徹底顛覆。

別說和平,連平的地方都沒有。層層堆疊的屍體,彷佛在強迫地圖重繪。

尋求童話的可信度比較有問題,而且本大爺其實也覺得愛操心的特洛琵卡雷斯克只是誇大其詞,提醒自己別對這種誇大的童話內容抱持過度的期待……不過看這個樣子,別說「屍體城」,而是真正以屍體築城的《國色天香姬》童話,或許具備一定的真實性。

是的話,真令本大爺心動。

這些人類是本大爺將來可能會吃的食材候補,如今卻如此壯大地報銷,這種事難以原諒(因此本大爺也連帶跟著餓死,不過這是本大爺自己的疏忽,所以不過問),但若她擁有匹敵這些食物的美,那就值得一吃了。

糧食的「糧」可不是分量的「量」。

無論如何,昔日由「屍體王」統治,如今由「國色天香姬」毀滅的王國,包括高山與溪谷在內,誇稱擁有相當廣大的國土,若要在這裡找出特定的一個人,即使是主張用餐是從尋找食材開始的本大爺,也覺得可能會找到骨頭斷掉,不過從這幅絕景來看,會斷掉的骨頭頂多也只是脆脆的軟骨吧。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俯瞰就可以清楚看見國民的屍體鋪出一條路。該說是導航嗎?換句話說,只要沿著屍體愈來愈多的方向走,沿著屍臭味愈來愈重的方向走,就是「國色天香姬」的所在處。

比起足跡更清楚指引該走的路。

增殖的死。

本大爺也曾經被形容為「凡走過就寸草不生」所以習慣了,不過這位公主擁有的美貌,似乎無法用這種老掉牙的慣用句來形容。

真是期待。因為「美麗」是味道的重點。

人類吃動物或魚的時候,也是以外表決定食材的優劣吧?大小、形狀、光澤或肉質。

還有一個要素是新鮮吧?

將一個國家……不對,不只如此,是將許多國家消滅的美女,滋味究竟多麼深奧?這麼一來,很難自制不要過於期待。

就這樣,本大爺從上空循著屍體的路標前進,不過抵達的地點居然是和美麗相差甚遠的廢棄破屋。屋子藏在屍體後面,應該說埋在屍體裡面,本大爺差點看漏。看來旅行的公主暫住在這間破屋,不過奇怪了,真的嗎?這間建築物寒酸到像是颳風就會四散,如果是本大爺,甚至連用來躲雨都不想。

與其說是建築物,更像是崩毀物。若說這是木柴被旋風捲起來,剛好堆成像是屋子的模樣,本大爺可能比較相信。

不過,確實感覺得到內部有人。

本大爺不會因為是吸血鬼,就說出「聽得到食材的聲音」這種玄言玄語,但是本大爺這方面的直覺還算敏銳。

這是本能──不對,不應該耍帥,而是正常地說這是食慾。

總之,既然是破爛到幾乎剩下骨架的屋子,就當成肋排之類的來吃吧……本大爺在思考公主要怎麼擺盤的同時著地,輕輕推開門(像是門的木板)。

吸血鬼未經許可無法進入室內的法則,並不是本大爺決定的法則,所以就打破吧。

到頭來,進入這種破爛建築物,不需要什麼許可吧?

考量到崩塌的風險,反倒是人類應該禁止進入吧?

這裡面真的有「食材」嗎?本大爺開始懷疑自己的直覺,但是用不著正式搜索屋內,就輕鬆找到要找的人了。

在廚房。

鍋子放在起火的爐灶,咕嚕咕嚕煮著東西。

樸素的衣服加上圍裙,站在灶前親自下廚的樣子,完全沒有公主的感覺。

然而,她側臉的美麗難以用筆墨或唇舌來形容。

甚至想放在舌頭上品嘗。

007

看來,好像又死了。

睜開眼睛一看,她就在面前。

她的臉就在面前。

看來,剛才倒在廚房的本大爺,現在居然躺在她的大腿上。亡國之美女。

不輸給本大爺,不得不承認比本大爺更耀眼的金色頭髮。

銀色的右眼與銅色的左眼。

從正面看(不過是從下往上看的角度),她的美貌更是出色。不對,造型的完美程度當然不用說,但她讓本大爺躺大腿的膽量美得無法言喻。

因為,本大爺直到剛才都是死亡狀態。讓陌生屍體躺大腿,以凡人的神經可做不到這種事。

「還好嗎?」

如此詢問的聲音也溫柔無比。

本大爺也從來沒發出過的音調。

「…………」

話是這麼說,但是本大爺沒有享受美女大腿枕的嗜好,所以先慢慢坐起上半身,然後搔抓剛復活的朦朧腦袋。

「本大爺死了多久?」

本大爺問公主這個問題。

真的很朦朧。

該問的不是死亡的時間,而是死亡的原因。又是餓死嗎?不對,這種感覺,是肉體粉身碎骨之後再生的復活感。

是遭受誰的哪種攻擊?

總不可能是這個嬌柔公主攻擊的吧──

「您死亡的時間很短暫。而且殺您的是您自己。」

「國色天香姬」甚至連沒問的問題都回答,看來有聽懂本大爺詢問的意圖。

然而,莫名其妙。

本大爺自己?

「您是自殺的。因為您想殺小女子。」

愈來愈莫名其妙了。

這傢伙在講什麼?

本大爺一副非常詫異的反應。

「您為什麼要殺小女子……小女子猜想應該是有相應的理由,但是請打消念頭吧。好不容易復活的生命,請不要白白浪費。」

「國色天香姬」見狀繼續說明。

雖然還是一樣搞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是說來神奇,本大爺只知道這個女人沒說謊。

既然這傢伙這麼說,那麼殺害本大爺的應該是本大爺無誤。雖然記得不太清楚,但是依照猜想,本大爺發現「國色天香姬」這個食材的時候,肯定是立刻下手獵殺。

自給自足。

親手殺來吃。

剛復活肯定還沒有明確的飢餓感,卻像這樣有如餓虎撲羊,實在是很像本大爺會有的吸血衝動,不過這份攻擊力用在本大爺身上了。

粉身碎骨。

總之,算是錘爛的肉醬吧。

「喀喀!」

本大爺笑了。

不知道幾年沒像這樣發出聲音大笑。

「換句話說是那樣嗎?本大爺不只是猶豫是否要傷害你的美,甚至無法原諒企圖如此施暴的自己,所以嘗試自殺?」

「就是這麼回事。」

公主面不改色點頭之後起身,走向爐灶。彷佛在說比起本大爺在她身旁,爐火沒熄滅是更危險又重要的案件。

「喂,本大爺是怪物喔。」

「看來是這樣沒錯。」

「是吸血鬼。」

「這樣啊。沒想到真實存在。」

「是殺人類來吃的怪物。」

「那麼,剛才的行動是想要吃小女子吧。抱歉無法回應您的要求。」

「…………」

「怎麼

了?」

「沒事……」

「如果肚子餓了,要不要一起吃?蔬菜鍋剛好完成了。」

公主說著以雙手端起鍋子,從爐灶拿下來,準備要前往破屋深處。

「本大爺只吃親手殺的生物。」

對於食材的邀請,本大爺斷然宣言,卻有點反省不應該對獵殺失手的食材講這種話。

話講得這麼沒氣勢,對本大爺來說是重罪。但當然沒嚴重到出現自殺衝動。

總之雖然不是贖罪(面對這個毀滅國家的傢伙,沒什麼好贖罪的),不過本大爺決定跟著公主進入破屋深處。

就陪你吃吧(但是本大爺不吃)。

「方便請教您的大名嗎?」

看到本大爺的行動,公主這麼問。

不必對區區人類自報姓名……擁有這種主義的吸血鬼不在少數,但本大爺不討厭自報姓名,所以回答了。

這是本大爺引以為傲的名字。

若說沒有引以為傲是假的。

「決死、必死、萬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

「殊殺尊主大人嗎?」

「不必加『大人』。名字本身就是尊稱。本大爺自稱本大爺,但是你不必在意,直接叫『殊殺尊主』就好。」

「知道了。」

她將鍋子端到可能是飯廳的房間,放在可能是餐桌的木板上。

「小女子是雅賽蘿拉。」

然後她自報姓名,同時捏起裙襬,優雅行禮。

動作洗鍊到連粗枝大葉的本大爺都差點看到入迷。不提這個……雅賽蘿拉?

「不是『國色天香姬』嗎?」

「這是小女子小時候的稱呼,不是尊稱,是蔑稱。現在也沒人這樣叫了。」

沒有了。

意思是所有人都將生命獻給「國色天香姬」而死了嗎?如果是這樣,那麼特洛琵卡雷斯克的情報有點舊。

「雅賽蘿拉」嗎……

這名字聽起來很好吃。

「『雅賽蘿拉』是名字?還是家族姓氏?」

「都不是。因為小女子已經沒資格冠上家族姓氏了。父親為小女子取的『蘿拉』這個名字,如今也實在是不能使用。」

「…………」

依照童話所述,這個公主的家人是最先死亡的人。被女兒的美麗影響而死。

雖然不知道那篇童話究竟正確到什麼程度,總之,既然不必用「國色天香姬」這種矯情的名字稱呼,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既然這樣,本大爺就叫你『雅賽蘿拉公主』吧。」

「請隨意……不過到頭來,小女子也不是什麼公主就是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微微歪過腦袋,像是帶著些許憂鬱般說。

這不經意的舉止喚起無止盡的食慾,本大爺忍不住伸爪──

008

看來,好像又死了。

在這麼短的時間,接連兩次,而且是被同一個對象殺害,這在本大爺漫長的吸血鬼生活之中,當然在飲食生活之中,也都是第一次的經驗。不過以當事人的說法,這始終都是本大爺擅自死掉,並不是雅賽蘿拉公主自己做了什麼事。

這次好像是心臟被挖出來,本大爺復活之後的第一個觸感,是握在右手依然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

胸腔的心臟似乎已經再生。

哼。

看見自己的心臟,是早就習慣的事。

本大爺就像人類啃蘋果那樣,往自己的心臟咬下去。「既然殺了就要吃」,這是鐵則。

如果粉身碎骨終究做不到,不過即使對象是自己,這個原則也不會改變。

大口啃食。

唔喔,爆漿的口感。

不愧是本大爺的心臟。活跳跳的。

已經死掉就是了。

「不死之身嗎?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啊,殊殺尊主。」

雅賽蘿拉公主一邊吃自己做的蔬菜鍋,一邊由衷佩服般說。

她已經知道本大爺是吸血鬼,所以看來不像剛才讓本大爺躺大腿時擔心。雖然對此覺得有點可惜,不過這代表本大爺被她的美麗俘虜了嗎?

「雅賽蘿拉公主,能獲得你的稱讚是榮幸之至……本大爺又因為想吃你,所以反而被自己殺掉吧?」

「是的,一點都沒錯。但是請殊殺尊主別擔心,都要怪小女子過於美麗。」

這番話聽在某些人耳里大概傲慢至極,不過對於本大爺連死兩次,雅賽蘿拉公主似乎是由衷感受到責任。

感受到無須感受的責任。

內心的這份美麗,想必更得旁人的心吧。本大爺要是一個不小心,可能會擔心自己害得公主這麼想而再度自殺。

因為這樣而死去的人類,這個女人究竟看過多少?

「看來,小女子也造成這個國家莫大的困擾了。」

不只是困擾的程度。

是毀滅。徹底毀滅到吸血鬼會餓死的程度。

亡國之美女。

「小女子會立刻離開,請原諒。看來小女子在找的人也不在這個國家。」

「…………?」

在找的人?

應該不是尋找食材的意思,不過這傢伙在找某人嗎?

啊啊,這麼說來,記得童話是那樣寫的?

尋找能拯救的生命,踏上流浪的旅途──沒錯,《國色天香姬》是這樣的童話。

不,重點在於……離開?

喂喂餵。

這種事,本大爺不可能原諒吧?

「真任性。」

本大爺說。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本大爺滿心不想讓她前往其他國家,但彼此的恩怨沒有深到足以講這種話。不只如此,如此正當的批判,出自吸血鬼的口中也太丟臉了。

「為了尋找能拯救的某人,你究竟想要害死多少人?為了你一個人的救贖,究竟要毀滅多少國家?」

「意思是要小女子死嗎?」

還以為雅賽蘿拉公主會稍微慌張,但是她出乎本大爺的意料,面不改色地回答。就像是這方面的內心糾葛已經擺平。

本大爺沒叫她去死就是了。

因為本大爺要殺掉她,然後吃掉她。

「如果死了……如果了斷自己的生命,小女子或許會解脫。不過,將來發生相同問題的時候,會有人像小女子這樣非得了斷自己的生命,小女子必須拯救這個人。」

「…………」

她講得有點混亂,本大爺聽不太懂,總之她覺得因為痛苦而選擇死亡是一種逃避嗎?

哈,很正確。

不過,這份正確過於美麗,對於弱者來說是劇毒。這傢伙就是這樣屠殺各種國家與各種國民至今吧。

毒殺。

以名為美麗的劇毒殺人。

魔女的詛咒。

不過這麼一來,這傢伙本身就像是恐怖的魔女。總之,這傢伙以何種目的選擇何種生活方式,都是個人意識的問題,和本大爺無關。

不對,可不能這麼說。

無論對方是人類還是吸血鬼,本大爺原則上儘量不對別人的價值觀插嘴(本大爺的嘴只用來進食),不過這傢伙的目的以及基於目的選擇的生活方式,對本大爺來說只會造成直接的危害。

這可不是在說「本大爺只要想吃雅賽蘿拉公主就會自殺」這種短視的理由。

這傢伙要是就這麼為了拯救自己,為了拯救世界的將來而繼續流浪,最壞的狀況甚至會害得人類滅亡。為了拯救未來而殺害現在,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想法著實可能招致這種悲慘的結果。

本大爺是怪物。

是怪物,是魔物,是吸血鬼。

區區人類變得如何都和本大爺無關──本大爺說不出這種話,這甚至攸關本大爺的生死。

即使是不死之身,正因為是不死之身,所以攸關生死。

本大爺原本就因為這個王國毀滅而陷入糧食危機餓死,反倒是本大爺非得外出流浪尋找食物才對。要是她繼續在所到之處以美麗進行屠殺,本大爺真的會想吃都沒得吃。

雅賽蘿拉公主美不足道的問題,對本大爺來說絕對不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這就某方面來說是糧食問題。

要是人類滅絕,怪物也會滅絕。

食物鏈。食物連鎖。

滅絕也會連鎖──也會連結。

不能坐視。

……不過,就算這麼說,那麼,該怎麼做?

只要本大爺在這裡把這個公主吃得乾乾淨淨,一切問題都能解決、不過就是因為做不到,

才會陷入這種難以解決的矛盾狀態。

不,冷靜思考吧。雖然本大爺討厭思考,但現在不是計較討不討厭的時候。

而且仔細想想,本大爺──決死、必死、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和「國色天香姬」雅賽蘿拉公主的利害關係意外地一致。

雅賽蘿拉公主不想殺人,本大爺想殺人。雅賽蘿拉公主活得很痛苦,本大爺吃不到雅賽蘿拉公主很痛苦。

怎麼樣,需求與供給不是漂亮契合了嗎?應該活用這個狀況。

該做的是餐前準備。

至今因為心急而失敗兩次。自殺兩次。

「喂,雅賽蘿拉公主。」

本大爺對她開口。

一反平常的作風,慎重行事。

本大爺接下來準備以話語籠絡這傢伙,但基本上不是抱持惡意欺騙。

惡意會原封不動反彈到自己身上。

成為自傷與自虐的衝動。

所以,始終必須順著公主的意思,徵得她的同意。這調理順序真複雜。

「你有門路嗎?和至今一樣,一如往常離開已經毀滅的這個國家之後,你認為下一個國家會有你能拯救的某人嗎?在下一個國家,你還是只會重複相同的事情吧?」

「……您似乎誤會了,小女子並不是將行經的國家全部消滅啊?即使力有未逮,小女子也儘量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不過,還是有極限吧?真的是力有未逮。關於你的想法──關於你的美麗想法,本大爺完全沒有否定的意思,但還是必須給你一個忠告,毫無計畫繼續旅行是魯莽的行徑。」

忠告。

最不想聽別人說的東西,本大爺居然會對別人說。

明明完全不是做這種事的料。

「這……確實……」

不過,對於來自怪物的這句忠告,雅賽蘿拉公主沒有駁回,而是當面接受。

何其誠實。

如果是人類,光是看到公主的這副模樣,或許就會因為罪惡感而選擇自殺,不過本大爺是吸血鬼,所以勉強把持住了。

「就算您說魯莽,但小女子不知道其他做法。只能像這樣繼續流浪,否則找不到答案。」

「不,倒也不是喔。」

本大爺說。

這裡是關鍵。

「聽好,雅賽蘿拉公主。即使不是自願,你還是毀滅了這個王國。事情已經過去,雖然不會要你別在意,但也無從挽回。這是無法改變,屹立不搖的事實。不過,你可以有效活用這個狀況。」

「有效……活用……」

「如今不必慌張離開,只要你繼續留在這個王國,留在這個亡國,就不用繼續擔心自己殺更多的人。」

用不著擔心殺人,已經沒人可以殺了,總之,這樣不算說謊。

是在容許範圍內的說法。

「殊殺尊主,您怎麼這樣說呢?小女子會擔心自己殺害您吧?只要您想吃小女子,小女子就不能繼續留在這裡,因為留在這裡會殺了您。」

居然正經八百這麼說。

不是討厭自己被吃,而是不願意看見本大爺因為想吃她而自殺。不知道該說她內心善良,還是果然該說她內心美麗。

不過,這也是不必要的擔心。

應該說不必擔心。

「本大爺是不死的怪物。是決死、必死、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死亡這種事算不了什麼。公主,你聽好,話說在前面,這種傢伙你找不到第二個了。能夠待在你身旁,死再多次都能復活的本大爺,是唯一能陪你商量的對象。」

「商量?」

即使是「國色天香姬」的聰明頭腦,這個要求似乎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露出吃驚的表情。

「對。本大爺如你所見是怪物,卻不只是怪物,也有一些魔法造詣。算是非人怪異的嗜好吧。所以,本大爺可以幫你一起思考如何解除你身上的詛咒。怎麼樣?」

「…………」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雅賽蘿拉公主思考一陣子之後,筆直注視本大爺。

她的視線帶著力道,完全看不出足以形容為悲劇公主的軟弱。和巫婆的詛咒無關,感覺本大爺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她除掉。

「您協助小女子的代價,就是將我留在這片領土,想找機會吃我嗎?」

答得真好。

講得更正確一點,如果能想辦法處理這傢伙的美,減弱到不會讓人類滅絕的程度,本大爺肯定吃得到這傢伙吧。

說穿了,就像是去除河豚的毒性。

利害關係一致。

不只是「很好」的程度。

利害關係如此一致的例子,天底下哪裡還找得到?

如果雅賽蘿拉公主達成目的,也同時能滿足本大爺的食慾。人類國家免於繼續滅亡,感覺這個計畫有利無弊。

討厭思考的本大爺即興編出這份食譜,不過挺不錯的吧?

「傷腦筋。殊殺尊主,看來只能和您聯手了。」

雅賽蘿拉公主隨著嘆息這麼說。

看似憂鬱的這個動作也好美。

不,美麗的應該是她堅定的意志。為了達成目的不惜和本大爺這種怪物聯手的意志。

要是這時候拒絕,只做得出「半桶水提案」的本大爺或許又會自我了斷。她或許是這麼想而妥協的,這份貼心才堪稱是最美麗的一面。

總之,怎樣都好。

只要本大爺能把她親手殺來吃都好。

只要不違背這個原則,其他事情大多不重要。

「那麼,請多指教。」

看來不是嘴上說說,雅賽蘿拉公主真的朝本大爺伸出右手。吸血鬼依照對方種族,即使是握手也可以進行能量吸取,她敢做出這個行為真的是好膽量。

剛才躺大腿的時候,本大爺一直想從腿肉開始吃,不過現在這樣甚至想從胸肉開始吃。

握手不是這個王國的習慣,哎,不過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們是為了解決彼此問題而合作的搭檔,這種小事就配合她吧。本大爺如此心想,握住雅賽蘿拉公主的右手回應。

這是第一次碰觸她的肌膚,碰觸她的肉。不是隔著衣服,是直接碰觸。

柔軟得像是會陷進去,摸起來好舒服。

這份觸感令本大爺忘我,然後──

009

看來,好像又死了。

總歸來說,被當成傳說般述說的吸血鬼本大爺,遇見被當成童話般述說的「國色天香姬」雅賽蘿拉公主,光是談好合作交易,本大爺就死了三次之多。

天底下居然有這種午餐會(不過是晚上)。

不過,總而言之,唯一確定的是本次協商以可喜可賀的結果收場,應該認定成果豐碩吧。本大爺多達三次的死,絕對不是白死或犬死。【註:此為「枉死」的漢字。】

真要說的話是鬼死。

像是鬼一樣死掉。

就這樣,本大爺邀請雅賽蘿拉公主來到「屍體城」。雖然只是表面上的,不過既然建立合作關係,就得把她留在身旁才行。畢竟本大爺連一秒都不想多待在這種破屋,繼續將寶貴的食材保管在這種場所也沒意義。

對於帶著惡意或敵意的攻擊,不得不稱讚「國色天香姬」擁有銅牆鐵壁的傲人防禦力,但她也無法在建築物經年累月劣化的崩塌中保護自己。

面對自然現象就無計可施。

基於流浪之身,總是以質樸儉約為原則的雅賽蘿拉公主,雖然只是暫住,但她認為住在城堡實在擔當不起而堅拒(這傢伙真客氣),不過想到可能滅絕的國民或許有極少數的倖存者,繼續留在任何人都能隨意接近的這個場所很危險。本大爺以這套說詞說服她。

說服的工作。

本大爺超不擅長這種事。

危險的不是雅賽蘿拉公主,是純真的國民,說不定聽到「國色天香姬」傳聞的別國人民也可能越過國境前來……總之本大爺費盡唇舌,忍著進行自己不擅長的說服工作。本大爺的居城「屍體城」因為各種傳聞而令人畏懼,神智正常的人類都不會靠近,所以只要前往那裡,這段時間就不會有其他人犧牲。

究竟是苦口婆心還是甜言蜜語,本大爺自己都無法判斷,不過像這樣回顧,就發現本大爺取悅食材的功力也大為升級。

不過本大爺比較希望食材的美味升級。

雅賽蘿拉公主當然也一併考慮到這些因素而接受邀請吧。究竟是誰取悅誰?

不用說,身為惡名昭彰的吸血鬼,強行抓走絕世美女幽禁在居城才是通則,但若對方不是絕世美女而是滅世美女,這一套就不管用了。必

須試著誘拐,真的是以引誘、拐騙的方式帶她走。

話是這麼說,不過當本大爺看到雅賽蘿拉公主面對巨大的「屍體城」大吃一驚的樣子,多少有種一吐鳥氣,應該說計畫成功的感覺。

才因為連續死三次而出糗,所以必須稍微展示一下威嚴,否則會影響到今後的關係。

本大爺很偉大喔。

是城主喔。

不過,雅賽蘿拉公主似乎不一定是被城堡的宏偉樣貌嚇到。

「您……您獨自住在這麼大的城堡嗎……?」

她是這種反應。

看來她認為本大爺是內心貧瘠的吸血鬼。

居然會這樣。

本大爺的孤單形象即將定型。

「不,並不是獨自住在這裡,是和忠實的眷屬一起住。」本大爺像是辯解般說明。說明到這裡才想起來,對了對了,本大爺完全忘記特洛琵卡雷斯克的事。

放話說要進食之後瀟灑離開,最後卻什麼都沒吃就垂頭喪氣回來,想想這樣還挺丟臉的,不過在奴隸面前逞強也沒用。

「原來如此,有同居人啊……那麼,關於小女子暫住在這裡,不用得到那一位的許可嗎?」

真是的,這女人一反天生的兇惡,一反天生的兇惡美貌,動不動就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居然還顧慮到吸血鬼奴隸的感受。

本大爺向她說明,即使先上車後補票也完全沒問題,本大爺的忠心眷屬,不可能對本大爺決定的事情提出反對意見。

「屬下堅決反對。主人,您在想什麼?邀請卑賤人類進入主人的居城,這太荒唐了。」

……遭到強烈反對了。

本大爺先帶雅賽蘿拉公主到會客室,然後回到王位,對正在運用能力與建築技術修繕地板的特洛琵卡雷斯克簡單說明原由之後,忠心的眷屬不等本大爺坐在王位上,也沒有跪下,當面就否定本大爺的計畫。

「意思是屬下不只要照顧主人,還要照顧卑賤的人類嗎?太過分了。」

「你這傢伙,原來自以為一直在照顧本大爺嗎……」

置了不起的職業意識。

就某方面來說或許是身為奴隸的骨氣。

像是隨時會哭出來的特洛琵卡雷斯克,令本大爺差點心軟。

「這是既定事項,沒要徵求你的意見。」

不過本大爺好不容易把持住,放話這麼說。

「還有,不准用『主人』這種平凡的稱呼。」

「恕……恕屬下失禮,殊殺尊主。」

特洛琵卡雷斯克像是回想起來般終於跪下。但他沒低下頭,而是用力注視本大爺。

即使是身為奴隸的骨氣,這骨氣也確實了不起。

令本大爺刮目相看──刮目俯瞰。

原本以為他是只有忠心可言的笨蛋,看來並非如此。

雖然搞錯場合又搞錯重點,不過本大爺後知後覺發現眷屬意外的一面,感覺挺開心的。

「別擔心。沒要你照顧人類。應該說,本大爺反倒是要趁現在叮嚀你,千萬不要接近雅賽蘿拉公主。」

「雅賽蘿拉公主……殊殺尊主,您……您居然記住這種卑賤人類的名字?」

特洛琵卡雷斯克錯愕般問。

你以為主人的記憶力多差啊?

本大爺好歹記得住專有名詞。

而且,你明明原本也是人類,居然厚臉皮一直說人類卑賤?

還是說,正因為原本是人類,所以感到厭惡?

同屬厭惡──前同屬厭惡?

哎,即使是本大爺這樣天生的吸血鬼,也無疑是從人類的怨念誕生,所以基本上同意「人類大多卑賤」這個意見。

沒必要刻意記住每個人做區別吧。

不過,那個女人不一樣。

雅賽蘿拉公主──「國色天香姬」不是卑賤的人類。

是極為高貴的人類,極為優質的肉品。

值得本大爺記住。

正因如此,所以得警告特洛琵卡雷斯克才行。

「正因為本大爺是決死、必死、萬死的吸血鬼,才能不把那個公主的壁壘放在眼裡,不過你這種程度的吸血鬼毫無招架之力。大概在見到她的瞬間就會化為屍塊吧。」

其實在見面瞬間化為屍塊的是本大爺,所以「不放在眼裡」這種說法再怎麼樣也過於打腫臉充胖子,但總之這時候要嚴加叮嚀才行。「國色天香姬」的美貌也適用於非人的怪異,本大爺已經親自確認了。

「既……既然這樣,更……更不能這麼做。殊殺尊主,不能讓這種危險人物進城……負責管理監督這座城堡的屬下,無法對這件事視而不見。」

管理就算了,你還自以為負責監督?以一對一的方式建立關係,果然會出現許多察覺不到的另一面。

基於這方面的意義,加入外來要素或許很值得。

「少囉唆,特洛琵卡雷斯克,到此為止吧。只要是一度決定的事情,本大爺曾經反悔過嗎?」

「屬……屬下認為滿多的……」

唔。

哎,說得也是。

很常見。

到頭來,明明決定要吃掉童話的公主而外出,卻帶著這個公主回來,本大爺的決斷力或信念強度受到質疑也在所難免。只是即使如此,本大爺自認始終是儘量做到自己決定的事。

以自己的作風,活出自己。

何況本大爺可不是邀請公主參加城裡的晚宴,反倒是邀她成為晚宴的菜色。

真要說的話就是採買食材。

這麼想就覺得奴隸反而應該讚揚主人的勤勞才對。

「你說得沒錯,這食材挺難調理的,不太能直接吞下肚。本大爺判斷必須確實仔細進行準備工作方便食用。所以別露出這種表情。照顧她的工作當然由本大爺負責。」

「照……照顧食材這種事,您做得來嗎?最後該不會還是由屬下做吧……」

「當然做得來。」

感覺像是撿回棄犬的孩子希望父母准許飼養,不過這樣比喻或許沒錯。

以狀況來說沒什麼不同。

差別在於本大爺把撿回來的人類當成食材看待。

「本大爺決定做得來。這是本大爺決定的,換句話說已經決定了。所以沒任何問題,不可能有問題。這就是本大爺的回答。放心,不會讓她住在這裡太久。等到突破那道美貌之牆,成功殺掉公主就行,不會太久。」

「……遵命。」

特洛琵卡雷斯克一副「變成怎樣都不關我的事喔」的樣子,看起來非常不情不願,甚至帶點恨意,但他終於准許「國色天香姬」暫住下來。

明明是本大爺的城堡,為什麼動不動就要得到部下的許可?本大爺仔細想想也覺得不可思議,不過這代表主僕關係也不是那麼簡單。

總之,雖然到這裡意外費了一番工夫,不過接下來才是本大爺的正題。

「所以,特洛琵卡雷斯克,本大爺想問問你的意見。」

明明才放話說不徵求眷屬的意見,本大爺卻發問了。

「你認為要怎麼做才殺得了『國色天香姬』?」

010

如果不怕誤解明講,就是毫無計畫。

沒有目的,沒有方法。

不,目的是要進食,卻沒有方法。

當時本大爺絞盡腦汁,無論如何都要妨礙公主啟程,油嘴滑舌說服她不能沒多想就前往其他國家,不過本大爺也幾乎和她一樣沒多想什麼。不只如此,本大爺甚至比她還沒有想法。

雖然嘴裡說會和她一起思考如何解除巫婆的詛咒,卻不是已經有什麼具體的點子。

沒有擬定計畫。

「並不是沒有魔法造詣」這句話絕對不是謊言,但這真的是「並不是沒有」的程度,沒辦法解除詛咒,或是以別種詛咒抵銷。

為了進行食材的事前處理,首先無論如何都要優先將「國色天香姬」保管在「屍體城」這個陰暗場所,但是說到接下來究竟該怎麼做,只能說依然迷失在五里霧中。

本大爺是吸血鬼,原本就可以變成霧,所以不會迷失就是了……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

「所以特洛琵卡雷斯克,本大爺想借用你的智慧。記得你還是人類的時候屬於魔法師家系吧?」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

對於主人的詢問,特洛琵卡雷斯克以冷淡態度立刻回答。並不是壞心眼故意這麼說(或許也有點故意吧),這個有品格的男人應該是打從心底不願意想起「人類時代的自己」吧。

總之,他雖說是魔法師卻是吊車尾,當時受到的待遇好像也不是很好,所以本大爺並不是無法理解這種心

情(但即使是現在也很難說他受到良好的待遇)。

即使不是無法理解,但現狀也不是逐一體會這種敏感心理的場合。本大爺不是「國色天香姬」,所以和貼心無緣。

是前途堪憂的類型。

「總歸來說,那傢伙的『美麗』,就像是吸血鬼的『魅惑』吧?」

本大爺假裝成完全沒察覺特洛琵卡雷斯克心態的神經大條吸血鬼,試著說出自己的解釋。

魅惑。

這是本大爺與特洛琵卡雷斯克都具備,吸血鬼代表性的「能力」。類似製作眷屬的事前工作,可以干涉人類的精神,說穿了是一種催眠術,不過從「迷惑對方」的意義來說,和「國色天香姬」的美貌有共通之處。

效果端看對方的精神力,但我們可以控制這種能力,也就是收放自如。

那麼,推測無法控制的「國色天香姬」美貌,只要做法正確,或許也可以自由收放吧?

「不,完全不同。」

特洛琵卡雷斯克完全否定本大爺的提案。

他批判本大爺的態度逐漸不客氣。

很好很好。

「到頭來,施放在『國色天香姬』身上的東西,不能說是詛咒。」

「不是詛咒?」

「真要說的話是祝福吧。她受到的是祝福。」

特洛琵卡雷斯克說得像是曾經看過。再怎麼討厭人類時代的記憶,依然是本性難移嗎?

看來他在專長領域有自己的堅持。

「你說『祝福』是什麼意思?」

「迷惑周圍的『美麗』始終是她自己擁有的東西,和魔法或魔術無關。巫婆頂多只是將這份美麗化為肉眼可見罷了。」

「嗯,化為肉眼可見嗎……」

本大爺煞有其事點了點頭,卻聽不太懂。

將美麗化為肉眼可見。

是指內在的美麗嗎?

以料理來說,就是味道的部分。

不是擺盤或裝飾的部分。

「那麼,反過來對她使用看不見美麗的魔法就行吧?」

以不同的詛咒抵銷。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以詛咒對付詛咒。

若說這是祝福,那更是對她施加詛咒就好。

「這也很難吧。如果是以前還很難說,不過現在這個時代,包括詛咒在內的所有魔法,恐怕都會被認定是一種『攻擊』,反彈到術士本人身上。十之八九會是這種結果吧。完全防禦。例如我們如果試著對『國色天香姬』使用『魅惑』,肯定是我們反而會被『魅惑』。」

「……如果想殺她來吃,反而可能會被她殺來吃的意思嗎?本大爺會被吃?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會被吃?」

即使半開玩笑這麼問,特洛琵卡雷斯克也始終以嚴肅語氣回答「或許也有這種可能性」。

「現在這個狀況之所以勉強成立,可以推測這始終是因為殊殺尊主和『國色天香姬』的利害關係『乍看之下』一致。」

特洛琵卡雷斯克強調『乍看之下』這四個字。就像在說這是一種欺瞞。

「這是一種欺瞞。」

真的說了。

「對於主人迎合『國色天香姬』的心愿邀她進城的這個想法,請容屬下特洛琵卡雷斯克惶恐提醒,今後只要走錯任何一步,您對『國色天香姬』的害意都會反彈到您自己身上。」

「哎,這部分本大爺做好心理準備了。」

至今已經死過三次之多。

事到如今,本大爺沒要迴避死亡。

不過這三次反彈到本大爺身上的與其說是害意,應該說是食慾。

「屬下不會進一步反對,不過殊殺尊主,應該至少先重整態勢再行動吧?與其說是重整態勢,應該說是重整身體狀態……屬下認為不能餓著肚子對付她。」

「這也是已經決定的事。空空如也的肚子,首先要裝的必須是那個女人。」

不需要前菜或餐前酒。

嚴格來說,本大爺已經吃過自己的心臟,不過在這種狀況應該可以不算數。

「……知道了。那麼,也容屬下調查有沒有其他方法吧。也不會放棄從魔法領域找方法。所以主人,請您千萬不要心急,慎重進行事前的準備工作。」

「嗯,那當然。不必重複這麼多次。擁有『殊殺尊主』這個名字的本大爺,並不是特別喜歡尋死。」

雖然向特洛琵卡雷斯克如此拍胸脯保證,不過在這之後,本大爺又過於心急撲向「國色天香姬」因而喪命兩次。

不負「(殊殺@Suicide)尊主」之名。

011

本大爺不算聰明的吸血鬼,但是死過五次終究會知道,要對這個食材進行事前處理,使用的對策需要更徹底的變革。

因為被勾起食慾,即使再怎麼提醒自己要慎重行事,無論如何還是會心急,滿腦子都在想殺她的方法,不過這麼一來過再久也不會有結果。

肚子也差不多餓了。

顧得了眼前也管不了未來,何況連眼前的飢餓都顧不了。現在需要的是意識改革。

本大爺的意識當然不用說,公主的意識也一樣,說穿了需要一種革命。

也得讓雅賽蘿拉公主改變才行。

雖然想儘量發揮素材的原味,但還是需要調味料。換個調味比較容易入口。

忠心的眷屬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維夫·多谷司托靈格斯,即使對於卑賤的人類住在城內有意見,依然外出前往各地調查調理方法,(受不了,他全身都是忠誠心組成的),但也不能就這樣無所事事等他回來。事情全交給部下,和本大爺的個性不符。

和本大爺的口味不符。

……順帶一提,說到和個性不符,關於食材的管理,正如先前和特洛琵卡雷斯克的約定,由本大爺一手包辦。

準備人類吃的食材,調理成人類吃的食物,早中晚送到為她準備的房間。早上與晚上就算了,在本大爺原本就寢的中午時間準備餐點如同地獄般煎熬,不過想到這也是事前準備的一環就可以忍耐。

本大爺睡在棺材裡,所以城裡的床至今完全沒用過,不過連鋪床都是本大爺的工作。

幸好特洛琵卡雷斯克外出不在。

本大爺勤快照顧人類的樣子,實在不能讓部下看見。

但是得讓食材過得舒適才行。

要是在不習慣的環境產生壓力,導致味道變差就糟了。

「小女子好歹可以照顧好自己。」

基於高尚的意識,「國色天香姬」當然客氣推辭,但事實如何就很難說。

她原本就有點養尊處優。

她當然有能力自己活下去,不過被國家驅逐(毀滅國家之後被驅逐)的流浪之旅──年輕女性之所以能獨自進行這樣的旅程,想必是多虧周圍的協助。

從她穿的衣物來看,應該是擦身而過的人們送給她的「貢品」。總之,要是不收下這些禮物,對方可能會獻上生命,所以雅賽蘿拉公主基於立場也無法拒絕這樣的熱情吧。

只是到現在,會送衣服的好心路人,在這個國家連一人都沒有了,所以同樣需要本大爺準備。雖然對不起以質樸儉約為原則的公主,不過既然要擺盤就要講究一點。

本大爺為她精心準備豪華至極的禮服。不過這傢伙穿什麼衣服都好看,精心準備禮服也沒有成就感。

總之,一反特洛琵卡雷斯克的操心,本大爺順利照顧著這份食材。

要是管理有任何疏忽,很可能立刻致死(事實上,本大爺照顧她的這段時間死過兩次),所以飼養起來頗為提心弔膽。

然而可不能老是這樣。

即使本大爺不老不死也一樣。

「所以雅賽蘿拉公主,本大爺也要改變你的意識。」

「……為了讓您吃掉,當事人小女子必須進行意識改革。殊殺尊主,您是這個意思對吧?知道了。」

公主點頭答應。

她真的知道嗎?

還以為凡走過就不斷屠殺的無情美女變得自暴自棄,但是這個女人的內心也沒那麼脆弱,反倒非常堅強。而且可以說就是這份堅強讓問題變得棘手。

吃起來可能會失去細膩的滋味。

「事到如今,小女子也希望儘量嘗試各種方法。不過,殊殺尊主,您說的意識改革,具體來說是要怎麼做?」

「本大爺的忠心部下說過,你身處的現狀與其說是因為巫婆的詛咒,你自己的美麗是更大的因素。那麼該處理的應該不是巫婆的詛咒,而是你的美。」

到頭來,雅賽蘿拉公主態度謙虛,很難說她對自身的「美」擁有正確自覺,所以看來聽不太懂本大爺

在說什麼。

或許只是本大爺的說明不夠清楚。

不過,必須讓她理解才行。

要讓她有所自覺。

這道料理必須經過極為複雜的工序,和踩踏特洛琵卡雷斯克的背大不相同。

「雅賽蘿拉公主,總歸來說,為你的美麗著迷的人類,會將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的生命獻給你。為了改變這個構造,你只要變得不美麗就好。這就是本大爺的意思。」

「……這樣不算是解決問題吧?和小女子厭世自殺的做法沒什麼兩樣。」

這傢伙講得真直接。

面對吸血鬼毫不畏懼。

當然,她說得沒錯。

而且,以這種方式解絕不是本大爺的本意。比方說,如果改革意識之後,雅賽蘿拉公主拋棄原有的謙虛、貼心、關懷、高尚、善良或道德觀,應該就不會再發生屠殺吧。

人類不會死。

不會繼續有哪個國家滅亡。

不過,這稱不上是雅賽蘿拉公主期望的解決方式,也不是本大爺期望的解決方式。這種食譜沒有完全發揮食材的味道。

味道會走樣。

「總之聽本大爺說吧,雅賽蘿拉公主,並不是真的必須放棄你的美麗,只要做給別人看就好。」

這是擺盤、裝飾的問題。

本大爺繼續說。

接下來才是重點。

「做給……別人看?」

「依照聽來的說法,事情原本的開端在於人們被你外在的美麗迷惑,沒有任何人看見你的內在吧?因此你找上巫婆協助,使得人們不會被你的外在迷惑,任何人都為你內在的美麗著迷。是這樣吧?本大爺當然不是要你拋棄內在。」

就算這麼要求也辦不到吧。

如果做得到,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現在做得到的,是很久以前已經進行一次的「意識改革」。

就像本大爺無法克制食慾,雅賽蘿拉公主也無法克制高尚的情操吧。這樣很好,這樣就好。這樣真的很好。

不過……

「不過,即使無法改變內在,也可以改變言行舉止吧?」

「言行舉止……意思是?」

「簡單來說,就是裝出『壞人』的樣子。要使壞。」

本大爺說。

「你那高雅的談吐,洋溢氣質的舉止,現在立刻下定決心改掉。你所擁有那份『美麗』的本質並未因而改變,所以沒關係吧?」

「…………」

雅賽蘿拉公主按著嘴角,像是在思考。

這副模樣看起來思慮周密,但本大爺嚴厲批判「不能再擺出這副模樣」。

「今後想事情的時候,你不要按著嘴角,要雙手抱胸思考。就算這樣,你思考的內容也不會變化吧?動作的差異完全不會影響思考的本質。」

「雙……雙手抱胸嗎……」

如同從來沒做過這個動作,雅賽蘿拉公主一副為難的樣子。講得貪心一點,本大爺希望她思考的時候盤腿坐在椅子上,或是懶散躺在床上,但是不能突然就把期望定得這麼高。

與其說期望過高,不如說期望過低。

從做得到的事情開始一步步來。

「今後禮服也幫你準備設計更花俏的款式。用餐也不使用餐具,直接用手從盤裡抓起來吃。」

「直……直接用手?」

她的反應像是難以置信,但本大爺一個勁地繼續說「從某些角度來想,使用鋒利的刀叉用餐比較野蠻吧」強行說服。

本大爺只有說服的功力持續進步中。

總之,野不野蠻的判定是文化上的問題,是審視角度的問題。而且說穿了,審視角度的問題正是焦點所在。

是應該烙上焦黃烤痕的焦點。

如何展現──如何審視。

「可……可是,殊殺尊主,小女子……」

「雅賽蘿拉公主,立刻停止使用『小女子』這三個字。你要認定每次說出這個美麗的第一人稱,就會有百萬人死亡。今後你就自稱『吾』吧。」

「呃,『吾』嗎……這樣啊……那麼,說話方式本身或許也要改變比較好。要講得更傲慢,更討人厭。」

雅賽蘿拉公主一臉認真地點頭。

看她自己也提出新的點子,可見她的理解速度果然快。

這麼快的理解速度也是問題,這種思索的表情今後也不該做,不過這同樣不是突然就能改革的事情。先從能改的部分逐漸改起。

一步一步來,一點一點來。

「不是要你當壞人,而且你終究不可能染上邪惡吧。你做不到的事,本大爺不會叫你做。所以,你就假裝成壞人吧。若要換個說法,你當個『面噁心善』的傢伙就好。」

外在的美麗再也藏不住內在的美麗。這是巫婆的詛咒,是「國色天香姬」的祝福。

既然這樣,就始終維持內在的美麗,只放棄外在的美麗,這麼一來,或許會像是將計就計,利用詛咒或祝福的法則包覆、隱藏內在。

說穿了,就是包起來烤的料理手法。

這麼一來,雅賽蘿拉公主就免於繼續殺人。

本大爺也殺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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