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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業物語 第零話 雅賽蘿拉‧饗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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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大爺也殺得了她。

……一切都是假設。

不過,是值得一試的假設。

值得驗證──也可以說是試毒。

現在或許正在做一件滑稽到無法直視的事情,但我們可是正經八百到不行。

「知道了。更正,吾懂了。」

雅賽蘿拉公主在下定決心的同時,大幅將上半身往後仰。她大概也是這輩子第一次擺出這種趾高氣昂的姿勢吧。

「今後小女子……更正,吾將努力讓自己的言行舉止儘量粗俗。要向殊殺尊主看齊!」

「…………」

最後一句話真的很多餘,但本大爺就認同她的努力吧。這麼一來,「雅賽蘿拉公主」這個何其高雅又可愛的名字最好也改一下。

看她沒什麼堅持,或許應該由本大爺為她想一個合適的菜名──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真的久違看見的希望之光令公主幹勁十足,本大爺則是在她面前思考這種事。

012

「『國色天香姬』受到的詛咒,是世人不會被她外在的美麗束縛。您使用的對策則是讓她的外在不堪入目。與其說是逆向操作,到了這種程度更像是一種諷刺。」

久違地從情報收集任務返回「屍體城」的特洛琵卡雷斯克這麼說,他的聲音使得本大爺清醒──看來,好像又死了。

好像是輕度餓死。

不過餓死沒有輕度或重度的差別吧。

真要說的話,就是胃裡空空如也所以很輕。本大爺的胃只吃過自己的肉片,所以長期處於空空如也的狀態。

現在無論吃什麼都可能覺得沉重。本大爺不在意就是了。

「殊殺尊主?」

特洛琵卡雷斯克詫異這麼問,看來這次的死亡沒被忠心的眷屬發現。要是敗露可能演變成大事(他可能會強行灌食),所以本大爺鬆了口氣。

「諷刺嗎……」

本大爺適度配合他的話題聊下去。

「這樣或許也不錯。實際上,那個公主的存在就是一種諷刺。」

「喔喔?您這麼說的意思是?」

特洛琵卡雷斯克對主人這句話興致勃勃地探出上半身。

向主人請教的這種態度很了不起,不過本大爺只是隨便附和這麼說,所以就算問本大爺這麼說有什麼意思,也沒有更深入的意思。

只是說說看罷了。

不過,這也難以啟齒。

不得已,為了隱瞞自己餓死,為了隱瞞剛才只是隨便搭腔,本大爺繼續說下去。這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做個樣子。

「你想想看,從人類的價值觀來看,雅賽蘿拉公主肯定是絕對的正義,卻比身為絕對邪惡的本大爺或你屠殺更多人,到頭來,這個架構本身就很諷刺吧?是一種高尚的諷刺。那個女人追求崇高的理想,結果害得許多王國滅亡,真是啼笑皆非。」

「俗話說『水至清則無魚』……不過,將生命獻給『國色天香姬』的人們,屬下推測他們想必很幸福,是得償所願。」

這也是諷刺嗎?

不,是真理嗎?

雅賽蘿拉公主本身對此再怎麼憂苦,再怎麼悲嘆,就某方面來說和獻上生命的人們無關。即使懇求他們別這麼做,恐怕也是白費力氣吧。

與其說是諷刺,應該說是無視。

為了正確或美麗而尋死殉道,效能極佳的這種本能無從阻止。原因在於高尚的「國色天香姬」實際上完全無法理解他們凡人的價值觀與心態。

正因為無法理解

,所以公主得以是公主。

因為不知道俗物或凡人的想法,所以造就了「國色天香姬」。

高貴的意識。

或者也可以這樣思考。雅賽蘿拉公主為國民帶來名為「死亡」的救贖。

因為他們的人生,在目睹雅賽蘿拉公主之後獲得圓滿。

獲得圓滿──得以完結。

哎,就算這麼說,「為你而死的那些人就此心滿意足,所以別在意」這種論調也無法令她接受吧。那個雅賽蘿拉公主可沒這麼單純。

如果能這樣看開,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本大爺也不會這麼辛苦。

不過,既然這樣,那就別開吧。

雞蛋不開就做不出蛋包,那麼做水煮蛋就好。

端看廚師的手藝。

「維持內在的美麗,讓外在不美麗。這麼一來,驅魔的手法或許可以當成參考。」

「驅魔的手法?嗯?那是什麼?魔法嗎?」

「不,還不到魔法的程度。就像是父母為了避免兒女被我們這種妖魔抓走而進行的民俗傳承。故意為嬰兒取一個印象不好的名字,就不會被惡魔看上。」

既然是惡魔,或許比較容易被不好的名字吸引吧,不過,他說的有道理。

頗有味道──頗有不同的味道。

不只適用於「國色天香姬」,美貌總是伴隨著風險。為了將美貌占為己有,災厄總是會主動接近。

所以為孩子取個奇怪的名字驅魔,即使沒做到這種程度,也要打扮成毫不矯飾的平凡或怪異模樣,避免成為災厄鎖定的目標,這種做法堪稱人類的智慧吧。

雅賽蘿拉公主也是因為這份美貌而成為本大爺指定的食材,想到這裡就覺得可以思考出更深入的教訓,不過本大爺不是供給教訓的生物。

是吃掉人類的生物。

親手殺來吃。為吃而殺。

……不過,現在說的這個話題,感覺可以在今後幫雅賽蘿拉公主取新名字的時候當參考。原本想靈機一動就直接定案,不過既然是由本大爺命名,就不能只是取個印象不好或奇怪的名字。

就來深思熟慮一下吧。

「嗯?殊殺尊主,請問怎麼了?」

「不,沒事。」

正在幫雅賽蘿拉公主想名字的這件事,本大爺還沒告訴特洛琵卡雷斯克。光是記住「區區卑賤人類」的名字就大驚小怪,要是得知本大爺甚至在為她想名字,這個忠實的部下或許會再度歇斯底里。

這樣就傷腦筋了。

本大爺不想招惹更多麻煩事。

食慾會變差。

「只不過,有人為了追求肉體完美而想成為吸血鬼,另一方面也有人進行這種嘗試,本大爺覺得人類真是不簡單。」

「您說的一點都沒錯。人類的愚蠢與膚淺無藥可救。」

特洛琵卡雷斯克如此附和(但是附和的方向和本大爺的意圖完全不同),同時聳了聳肩。到了這種程度,感覺他不只是因為曾經是人類而嚴格看待人類。

或許他從人類時代就討厭人類。

看著這樣的特洛琵卡雷斯克,本大爺不經意這麼想。不對,如果是看見特洛琵卡雷斯克才想到這一點,那麼本大爺可說是太不關心這個勤快的奴隸,所以就當成本大爺天外飛來一筆想到這件事吧。事實上,被吸血鬼吸血而化為眷屬的人類,肉體會成為最佳化狀態。

和「外表獲得美化」是相同的意思。

雖然終究不到毀滅國家的程度,不過特洛琵卡雷斯克可以說因為被本大爺吸血,所以外表看起來比人類時代還要得天獨厚。

肌肉應該變得強壯,身高或許也變高。既然和疾病無緣,身體狀況也良好,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老不死就是這麼回事。

不死之身的意思。

不過停在這裡思考看看,成為吸血鬼之後,會在生命變成永恆的同時獲得肉體上的美麗,那麼精神上的美麗又如何呢?

這部分與其說是不死之身的意思,不如說是不死之身的下場。

老實說,雖說現在是食物,但特洛琵卡雷斯克昔日依然同為人類,這樣的他不斷說出歧視人類的言論,很難說他擁有美麗的內心。

他對本大爺的忠誠心要說美麗也行,但除此之外完全不行。忠誠心的另一個說法是奴性,說到這東西是否可以讚賞,果然還是有議論的空間吧。

而且,坐在王位上俯視特洛琵卡雷斯克,得意洋洋講得自以為是的本大爺,當然實在稱不上擁有高尚的內在吧。

是雅賽蘿拉公主想成為的「低俗」存在。

並非只有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與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維夫·多谷司托靈格斯這對主僕是特例,公平來說,不會因為是吸血鬼就擁有高尚的身分或高傲的矜持。

當然,因為外表端正,所以看起來完全是紳士淑女,乍看像是連內在都高貴不凡,大部分的吸血鬼都是一副上流社會人士的模樣。不過既然身為吸血鬼就不會在上流社會,甚至是地底社會的居民。

到頭來根本沒什麼社會性。

只是在封閉的社群里稱王罷了。

回到本大爺的話題,即使像這樣住在「屍體城」,本大爺也不懂政治,更不會統治。是和這種智慧無緣的老饕。

即使擁有傲氣十足的領袖性質,但這種東西填不飽肚子。

只要能親手殺美味的東西來吃就滿足,所以也可以自虐地說這樣的內在比人類還膚淺。不過這種自虐也是一種從容。

在食物鏈位居人類之上的從容。

這份從容和「國色天香姬」的謙虛態度大不相同。

「總之……大概是活得久了,就不需要什麼內在的美麗吧。」

本大爺做出這個結論。

沒錯。

稱得上是內在之美的道德觀、正義感、悲天憫人的心懷,或是甚至願意拯救其他種族的態度,在追求長壽的時候應該完全派不上用場吧。

不,說「完全」有點過分。

關懷他人,和大家和睦相處的溝通能力,肯定是長壽的秘訣。不過,這也有其極限。

俗話說「適可而止」。

有時候如果想活下去,無論如何都得採取低俗手段。假設化為吸血鬼之後,不只獲得健全的肉體,還獲得健全的精神,可能因為必須以曾經相同種族的人類當食物,無法承受這種罪惡感而自我了斷。

所以,吸血鬼的精神性,在本質上卑劣二點或許剛剛好。可以說是永恒生命的代價。

人類正因為壽命不長,所以能活得美麗。

依照這個道理,短命的細菌可能是最美麗的,這就暫且不提吧。

本大爺這樣的吸血鬼們再怎麼長壽,即使將「魅惑」的能力發揮到極限,也永遠達不到「國色天香姬」的境界。

活得愈久愈達不到。

這不是什麼好難過的事,但是沒對此感到難過,或許是吸血鬼的極限。哎,正因為本大爺是這個樣子,才能成為雅賽蘿拉公主的範本,所以就往好處想吧。

「殊殺尊主,您果然怎麼了吧?您從剛才好像就經常在想事情……難道說,您該不會在屬下沒察覺的時候餓死吧?」

真敏銳。

「就說了,沒事。本大爺說沒事,所以沒事。」

本大爺露骨地掩飾。

「不提這個,特洛琵卡雷斯克,你收集情報有收穫嗎?本大爺的計畫也不確定能確實得到成果,如果你有更確實的提議,本大爺可以聽你說說看。」

「不,殊殺尊主,很遺憾,屬下沒有該報告的事。因為就算收集情報,王國人民也死光了。屬下甚至連走路都遇到障礙。」

特洛琵卡雷斯克說。

怎麼不用飛的?本大爺如此心想,不過這麼說來,特洛琵卡雷斯克還沒辦法長出翅膀,所以移動要靠陸路。

一邊撥開屍體一邊行進。

想必很辛苦吧。

本大爺想慰勞他一下,但是既然沒有成果就很難這麼做。本大爺不擅長誇獎徒勞無功的傢伙。

「屍體開始腐敗,所以屬下將屍體吃掉、埋掉或燒掉,就所見的範圍儘量處理完畢。」

「這太棒了。幹得好。」

「?」

本大爺勉強誇獎幾句,但特洛琵卡雷斯克只是詫異地歪過腦袋。哎,即使受到不明就裡的稱讚,他也不會說「屬下承擔不起」這種話吧。

本大爺真的不適合當主人。

「屬下像這樣暫時回城,不過好不容易完成打掃工作清出一條路,所以接下來屬下想前往國外,擴大收集情報的範圍。屬下愚味認為或許可以造訪『國色天香姬』的故國。

「故國……查出來了嗎?」

「不,屬下掌握的情報始終是童話,不過已經選定幾個滅亡的國家可能是童話原型。」

「原來如此。看來靠得住。」

本大爺嘴裡這麼說,不過目前從這條線索應該得不到成果。這方面交給特洛琵卡雷斯克,本大爺只能貫徹本大爺的計畫,讓雅賽蘿拉公主「耍壞」的計畫。

「其實是好人」的傢伙,大致上都只是「偶爾是好人」,不過如果是那個公主,肯定能飾演好這個角色吧。

不走味以便將來讓本大爺吃掉的努力,她也不會鬆懈。現在她肯定也在房間自己練習如何讓自己看起來低俗。

「無法奢求洗鍊的擺盤是一種遺憾,不過光是洗乾淨吃也不算料理。畢竟也有人說古怪的東西比較好吃。重點在於味道。要看內在,看裡面的味道。這麼說來,人類世界好像也認為最重要的不是外在。」

「屬下明白。這應該是一種真實吧……不過,『國色天香姬』本人有什麼打算?」

「嗯?你說『有什麼打算』是什麼意思?」

「沒有啦,執行這個計畫,或許能實現主人您的願望,可以滿足主人您的食慾。即使這個計畫沒能順利結束,也可以再思考別種手段吧。不過,對於『國色天香姬』來說,即使計畫順利結束,到時候也是主人您以利牙享用她的時候。這麼一來,就搞不懂『國色天香姬』的目的是什麼了。您不這麼認為嗎?」

「…………」

確實。

本大爺總是從自己的立場思考自我本位的事,這麼一來就可能想錯方向,但那傢伙並不是想被本大爺吃掉。那傢伙只是不希望屠殺人類,不希望毀滅國家。

不過,假設這個願望得以實現,要是這一瞬間被本大爺吃掉,不就是本末倒置嗎?

即使她已經接納這部分,才進入這座「屍體城」和本大爺這個妖怪結盟……

那個公主大人今後究竟有什麼打算?

013

沒什麼打算不打算的。

那個公主大概打算乖乖被本大爺吃掉吧。

事到如今,那傢伙不惋惜自己的生命。

至今數百萬人,搞不好數千萬的人類獻出生命,卻只希望自己得救?那個女人不會有這種獨善其身的想法。

那傢伙再怎麼陷入精神上的絕境依然沒自殺,至今也繼續旅行的原因,在於自殺無法解決問題。

就本大爺來看,自殺也是了不起的解決之道,不過就她的意識來看是放棄問題,而不是解決問題吧。

而且雅賽蘿拉公主認為只要得到她想要的解決之道,即使失去生命也無妨。進一步來說,如果能以生命為代價,讓「國色天香姬」的童話完結,她應該會認為這是物有所值的不錯交易吧。

雖然不一定是美好的結局,不是能讓童話聽眾滿意的舒坦結果,不過這部傳承到未來的童話,還是需要某種不是虎頭蛇尾或不了了之的終結,這就是公主的世界觀。

無聊。

本大爺可不能貿然以這兩個字割捨。

多虧這樣的世界觀,本大爺才得以享受極致的肉質,或許反倒應該謝天謝地才對。不過某處還是留著難以接受的疙瘩。

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以生命為代價也想要的東西。

不過,這種東西果然只是理想吧。這是擁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永遠不會懂的事情嗎?

這麼一來,無聊的就是本大爺。

不美麗的就是本大爺。

哎,算了。

無論如何,本大爺非得繼續執行「國色天香姬改造計畫」。雖說是為了吃,不過一直照顧人類終究會煩。

本大爺不是當主人的料,更不是照顧別人的料。

這工作原本就不能交給特洛琵卡雷斯克,不過既然那個奴隸再度出城收集情報,改造計畫就必須由本大爺獨自繼續。

總之,並不是要連內在都改變,所以與其說是「改造計畫」,說成「粉飾計畫」比較正確吧?

關於第一人稱或言行舉止的指導,本大爺自認做得很徹底;用餐也是,不只是不用餐具,還提醒自己儘量準備充滿鄉土味的簡樸料理。

服裝的話說來遺憾,還在摸索階段。

洋溢氣質的禮服絕對不能用,就算這麼說,過於清涼或是裙子開高衩會莫名性感。

本大爺可以判斷性感與美麗有相近之處,所以這不是出自本意。或許只要記得將她打扮成俗稱的「土裡土氣」就好,不過即使是為了食慾,本大爺的品味也有堪稱不能退讓的底線。

雅賽蘿拉公主也有吧。

什麼樣的服裝不會過於高雅時尚,卻能夠適度毀掉內在的美麗?本大爺真的傷透腦筋。

總之,這方面還有檢討的餘地吧。

如此心想的本大爺,今天(不過心情上是今晚)也為了餵食食材以及為公主上課而前往她的房間。本大爺沒有敲門的習慣,所以隨手開門。

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本大爺因而目睹出乎意料的光景。

房間中央,雅賽蘿拉公主正要進行難以置信的行動。

公主居然舉起房內的銀燭台,顫抖的手隨時要將燭台前端插入自己的右眼。

插入閃耀銀光的眼珠。

本大爺不擅長思考,卻擅長在思考前就行動。本大爺連忙扔下端來的餐盤,將吸血鬼的爆發力發揮到極限,衝進房內,以右手搶過燭台,同時以左手推開雅賽蘿拉公主。

抓住的燭台是銀制的,所以手心稍微傳來燒灼般的痛楚,不過對本大爺來說只算擦傷。

不過與其說是擦傷,應該說是燙傷。

推開的公主正如本大爺的計畫,確實倒在床上。

「殊……殊殺尊主?」

她維持仰躺的姿勢看見本大爺,一臉吃驚的表情。

吃驚的是這邊才對。

本大爺甚至怒從中來。

「你是笨蛋嗎?事到如今都走到這一步了,為什麼要糟蹋自己的生命?」

這番話充滿道德良知,不像怪物會說的話,卻是本大爺毫不虛假的真心話。這個公主不是擁有不惜以生命為代價也要實現的願望嗎?

要是在這裡自殺,好不容易呵護至今的食材將會化為烏有,不過這傢伙想自殺的事實本身更令本大爺憤怒。

不過,看來是本大爺太早下定論了。

這很常見。

「殊殺尊主,您誤會了。」

從床上起身的雅賽蘿拉公主這麼解釋。

「啊,更正,殊殺尊主,你搞錯了。」

她重說一次。以粗俗的語氣說。

「小女子……不對,吾不是想自殺。只是想說,如果像那樣挖出一顆眼珠,那個,對……感覺像是海盜,或許可以增色。小女子是……吾是這麼想的。」

大概是本大爺的氣勢令她大為困惑,最近變得像樣的遣詞用句亂成一團,總之這不重要。至少她說明那個自殘行為的意圖了。

「增色」是吧……

哎,海盜的眼罩不一定是一顆眼珠被挖掉的結果,不過她現在的行為如果解釋成是努力的一環,這份膽量就值得敬佩。身為教導雅賽蘿拉公主何謂粗俗的講師,本大爺在這個局面反倒應該誇獎她幾句吧。

「不准再犯。」

然而本大爺這麼說。

「這份努力可以認同,卻有點用錯方向。你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的態度,本大爺佩服不已,但是做這種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為……為什麼?」

聽她這麼問,本大爺才開始思考理由。或許可以說是牽強附會。

「本大爺這種不死之身就算了,對於你這種人類來說,肉體的殘缺無法挽回吧?無論要偽裝還是虛張聲勢,這始終應該是『假的』,是『裝出來』的。真的受傷做什麼?這種做法和那些將生命獻給你的人類有什麼兩樣?你拋棄『國色天香姬』這個身分的過程中,絕對不能付出任何犧牲。你這種做法,等同於想以死亡解決問題吧?」

這是放棄問題。

雅賽蘿拉公主自己說過的話語,本大爺原封不動重複一次。

「說得也是……一點都沒錯。殊殺尊主,不好意思。這真的該反省。如您所見,請原諒。」

她消沉到這種程度,本大爺也覺得尷尬。不對,不是尷尬,是愧疚。那就麻煩了。本大爺可能會因為罪惡感再度自殺。

無論如何,本大爺判斷繼續這個話題不是上策。

「你的遣詞用句又亂了。不對,又沒亂了。」

本大爺這麼說,暫且將這件事做結。

「說得也是。對喔。抱歉啦,殊殺尊

主。」

雅賽蘿拉公主端正姿勢,不對,是放亂姿勢,然後高姿態道歉。嗯,這樣就好。不對,應該說這樣就壞?感覺自己思考過度開始混亂了。

「唔……」

事情告一段落,本大爺終於有餘力環視室內,但回神一看就發現亂七八糟。

不只是燭台,所有家具的位置都和上次看見的不一樣。有的倒下,有的整個翻過來。

還以為本大爺衝進房間的時候不小心捲起旋風,不過看來不是那麼回事。這次的「布置變化」看來出自雅賽蘿拉公主之手。

努力的一環嗎……

看來是想藉著弄亂房間「耍壞」。不過,房間變成這副模樣,確實很難形容為「美麗」就是了。

暫且不提方向性,這個公主果然基本上是努力派。

只可惜這份努力至今只造成反效果。

秉持不想殺人的宗旨卻害死人。這樣的惡性循環。

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更仔細看會發現,室內的散亂方式似乎遵循一定的規則。是等距離散亂的。

藏不住始作俑者的品味。

就某些角度來看,這種配置也可以形容為美麗吧。

今後要走的路還好長啊……如此心想的我「喀喀!」大笑。

「哪……哪裡好笑了?」

雅賽蘿拉公主深感意外般問,但本大爺確實是覺得好笑而笑。不過接下來的路漫長到只會絕望,明明不是笑的場合才對。

「不,沒事,只是在示範給你看。這真的是用來增色的帥氣笑法範本。」

本大爺是為了掩飾而這麼說,不過這麼說來,本大爺察覺自己沒看過這個公主的笑容。

沒看過笑容,也沒聽過笑聲。

嚴格來說,想吃她卻自殺時的記憶不明確,但很難想像這傢伙居然會在這種場面露出微笑。

面前有人自殺的時候笑,這是吸血鬼在做的事吧?

「你……沒笑過?」

到頭來,這女人本來就缺乏表情。頂多只有吃驚或困惑的時候改變表情。

她該不會是故意裝作面無表情吧?

上流階級的女性不該將情感表露在外……是這種禮儀嗎?本大爺如此心想,但事實似乎相反。

「因為小女子貿然露出笑容,就會毀滅國家。」

雅賽蘿拉公主說。

絕對不是誇大其詞。

既然一顰一笑會奪人性命,養成扼殺表情的習慣也不奇怪。說穿了沒什麼,不需要本大爺提議,這個公主就下意識地積極努力隱藏自己的美麗。

不過,不能笑的人生何其無趣。壓力恐怕會對肉的味道產生不良影響。應該立刻採取對策。

「那麼雅賽蘿拉公主,你今後就以本大爺剛才示範的方式笑吧。那種笑法和美麗沾不上邊。」

「是……是剛才的『喀喀』嗎?是那個嗎?」

「沒錯。要這樣笑。喀喀!」

「喀喀!」

即使是優等生雅賽蘿拉公主,終究也無法應付突如其來的無理要求吧,臉上的笑容像是在抽搐,不過以第一步來說及格了。

「這樣就行吧。如果是這張笑容,任何人都不會死掉。」

「謝……謝謝您。不對,感恩啦,喀喀!」

「雅賽蘿拉公主,就是這個調調。不,就是要這種脫線的調調。本大爺去重做一份餐點過來,這段時間你就繼續練習吧。」

本大爺這樣下令之後,離開房間來到走廊。剛才衝進室內時扔下的盤子幸好沒破。

不過料理散落一地。

本大爺見狀,心情變得難以言喻。

說不出任何話。

當然是因為費心製作的料理白白浪費掉而感到遺憾,卻還有其他的心情。

總之,叫公主吃掉在地上的料理也很過分,她還沒能狂野到這種程度。

到了這種程度將會影響內在。

外在與內在。

中間的界線真難畫……

甚至感覺兩者其實是一樣的東西。

她不惜挖出自己的眼珠,如果本大爺命令,她或許也會照做,不過要是貿然強迫,這個「攻擊」可能會被判斷不是教導而是虐待,反彈到本大爺自己身上。

「好痛……」

撿拾料理的時候,右手心的燙傷作痛。雖說是不死之身,不過這是銀製品造成的傷害,所以回復得慢。

最近什麼都沒吃,所以更慢。

受不了,這公主真是欠人照顧(沒想到這種老套台詞會出自本大爺之口)。

看來不能只烤到三分熟。

為了以防萬一,或許最好把房裡尖銳或鋒利的東西拿走……嗯?

此時,本大爺察覺了。

這麼說來,右手傷害還留著,但左手完全沒事。剛才明明推了雅賽蘿拉公主一把不是嗎?

完全沒受傷。

沒有反彈任何傷害。

完好如初。

「…………?」

因為她被推倒在軟綿綿的床上沒受傷,所以沒被認定是攻擊嗎?哎,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不過即使如此,這時候還是應該認定始終只是自己走運。

因為這邊貿然碰觸雅賽蘿拉公主就意味著死亡。

應該避免繼續死下去。

因為不老不死的本大爺也不是可以死無限次。

「喀喀!」

門後傳來依然拙劣的笑聲。

哼。

本大爺承認她很努力,不過看樣子,本大爺心情最好的時候,放聲發出又酷又硬派的那種笑聲,還要好一段時間才能教她了。想到這裡,本大爺果然自然放鬆臉頰一笑。

014

看來,好像又死了。

再度餓死。

再度死在王位上。

而且這次被特洛琵卡雷斯克發現了。

「主人,請適可而止吧。屬下求您,請進食吧。若您事到如今依然說您還不想吃任何東西,請您砍掉屬下的腦袋。」

面對像這樣不斷責備的奴隸,本大爺沒心情命令他從「主人」改為使用「殊殺尊主」這個稱呼。

畢竟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而且特洛琵卡雷斯克說得對。

正確到令本大爺抗拒。

「在屬下沒看見的時候,您究竟死了多少次?身為決死、必死、萬死的吸血鬼,您未免也死過頭了。」

用不著他這麼說。

不過,本大爺即使承認他正確,還是繼續絕食。因為本大爺已經決定首先裝進肚子的食物必須是「國色天香姬」。

已經決定了。

剛開始只是心血來潮,如今卻是絕對不能退讓的底線。如果不能把那個公主當成第一份食物,本大爺將不再是本大爺,再也無法自稱是「殊殺尊主」。

本大爺就是死腦筋到這種程度。

休想要本大爺自稱是「前殊殺尊主」。

「事到如今哪能放棄?你以為本大爺在那個公主身上投資多少心血了?本大爺就像是熟練的執事,勤快照顧雅賽蘿拉公主啊。已經達到相當不錯的程度了。不是管家的稱職度,是身為廚師做到不錯的程度。只要再忍耐一段時間,本大爺就能品嘗到極致美食。」

「您說的『一段時間』,具體來說是多久?」

平常真的如同熟練執事勤快照顧本大爺的特洛琵卡雷斯克,今晚連一步都不肯退讓。

本大爺都已經明確宣布不會退縮,他也沒有離開,繼續和本大爺對峙。

「到頭來,您真的打算吃掉『國色天香姬』嗎?」

「……本大爺可不能裝作沒聽到這句話。」

「既然您不肯聽進去,那麼請砍掉屬下的腦袋吧。」

特洛琵卡雷斯克執拗地重複這麼說。

因為是執事,所以執拗。

或者說執幼。

並不是自以為本大爺做不到這種事,這傢伙反倒希望本大爺這麼做吧。

熟知本大爺「親手殺來吃」這個主義的特洛琵卡雷斯克,想要故意被本大爺殺掉,讓本大爺吃掉他。

這個賣弄小聰明的傢伙。

本大爺佩服他。

不過,可不會中他的計。

不吃這種計。

本大爺第一個要吃的始終是雅賽蘿拉公主。

「那麼現在立刻吃掉不是好嗎?事前準備肯定已經足夠。」

「本大爺不是說過嗎?還要一段時間。雖然醃得差不多了,但是還不相融。走到這一步,本大爺可不想失敗。謹慎以求完美是理所當然的。不然你以為本大爺想怎

樣?」

「恕屬下斗膽請教。主人,您該不會在照顧那個人類的這段時間,萌生捨不得的情感吧?」

特洛琵卡雷斯克這麼說。態度不像他說的那麼斗膽。

像是瞪著本大爺這個主人。

「……什麼意思?」

「屬下想詢問的是,您該不會想要就這麼一直將『國色天香姬』養在這座『屍體城』吧?請您否認。」

不對。

並不是這樣。

這不就等於本大爺成為「國色天香姬」的俘虜嗎?本大爺始終把那傢伙視為食材。

是為了吃她而養她。

如果本大爺這時候以威嚴態度堅決這麼說,特洛琵卡雷斯克應該會相信吧。至少只能相信。

身為奴僕,他沒有別的選擇。

那麼,本大爺或許應該這麼做。

既然不砍他的腦袋,做主人的本大爺至少要為奴隸說出他可以依賴的話語。

然而,本大爺做不到。

因為聽他這麼說,本大爺首度察覺,自己內心某處認為這樣的生活也不差。

太大意了。

看到雅賽蘿拉公主要刺殺自己的時候,本大爺為什麼慌成那樣?「國色天香姬」粉飾計畫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束手無策的時候,本大爺為什麼忍不住微笑?

感覺特洛琵卡雷斯克告知答案了。

在養育公主的過程中,覺得養育本身是一件快樂的事。這樣的本末倒置被部下看透,本大爺感覺難為情,卻無法出言否定這份心情。

不只如此,特洛琵卡雷斯克應該早就察覺碰到銀製品而燙傷的右手心吧。既然被看見,如今又能說些什麼?

所以,本大爺以粗魯的語氣下令。

「這種事不重要,快點報告吧。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維夫·多谷司托靈格斯,完成你的職責吧。」

明明這麼做掩飾不了任何事。

「……毫無收穫。如先前所說,屬下越過國境,也探訪『國色天香姬』的故國,不過……」

特洛琵卡雷斯克已經盡顯不滿,但他還是服從命令。不提他不該有的反抗態度,如果找到吃掉「國色天香姬」的方法,他應該會開心報告,所以應該不是在說謊。

和本大爺不同。

「畢竟愈熟悉『國色天香姬』的人,愈傾向於獻出自己的生命,所以屬下束手無策,連傳聞都幾乎收集不到。」

本大爺不認為他滿嘴藉口。

滿嘴藉口的反倒是現在的本大爺吧。極為嚴重。

不,以本大爺的狀況,甚至不算是講藉口。

只是遮羞。

不是吸血鬼會做的事。

「這樣啊。那麼,看來只能專心走現在這條路線吧。你辛苦了。」

即使沒得到成果,本大爺還是稱讚部下,不過特洛琵卡雷斯克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

大概是注意到本大爺愉快說出「只能專心走現在這條路線」這句話吧。

想到這裡就尷尬,所以本大爺催促他說下去。

「你剛才說『幾乎』,那麼應該多少有點收穫吧?」

「總之……這部分,多少有一點。不過,這算是童話之類的東西,刻意說出來也很荒唐。」

「童話?那不是很好嗎?『國色天香姬』也是童話吧?」

「以詛咒對抗詛咒」的方案已經廢除,不過「以童話對抗童話」或許可以成為替代方案。

「總之說說看吧。」

之所以催促他繼續說,與其說是認為這點子不錯,老實說,更是為了激勵消沉的奴隸。

不過,本大爺這份顧慮看在特洛琵卡雷斯克眼裡,應該是多餘的關懷吧。

這個情報大概是不值一提,可以的話想要就這樣不向本大爺報告的小事。本大爺硬是逼他說出口。

「不是特定的某個童話,而是在人類社會普及的傳承。」

特洛琵卡雷斯克以此做為開場白說下去。實際上,這確實是就算報告也沒什麼助益的無用情報。

「自古以來,要解除公主身上的詛咒,唯一的方法就是王子的吻。」

「……喀喀!」

喂喂餵。

講這個情報給本大爺聽是想怎樣?

本大爺只是高傲坐在王位上,非但不是王子,還是怪物啊?

015

說正經的,「國色天香姬」的詛咒或祝福什麼的,如果唯一解除的方法是王子的吻,本大爺只能說無計可施。

雅賽蘿拉公主的流浪之旅,如果是為了遇見這個王子,以故事或童話來說或許真的可以完美成立吧,但實際問題在於很難想像這種王子真實存在。

本大爺當然不是這個人選。

天底下有哪個傻子,願意接受可能毀滅自己國家的公主?這種王子太缺乏政治概念了。

沒資格成為統治者。

即使有哪個瘋狂……更正,哪個專情的王子不惜背叛全體國民也要拯救雅賽蘿拉公主,擁有這種危險心態的傢伙,雅賽蘿拉公主也會拒絕吧。

過度自我犧牲或是置生死於度外的獻身,正是最折磨她的真兇。

如果硬是要從這條路線來找,那麼本大爺就應該有個吸血鬼的樣子,去某國抓王子回到這座「屍體城」,撮合他和雅賽蘿拉公主。

到了這個程度,就不只是食材的保養或飼養,還著手進行食材的繁殖,這麼做就像是老饕進一步自己開餐廳的感覺,不過這或許是挺有效的方案。

不過,本大爺完全不想這麼做。不想看到某國的英俊王子和雅賽蘿拉公主結為連理。

本大爺自己都覺得胡鬧。

「要打倒你的是本大爺」這種話,本大爺曾經脫口說過,不過「要拯救你的是本大爺」這種話,本大爺連想都沒想過。

到頭來,「拯救」是怎樣?

不是拯救,應該是要吃掉吧?

還是說,雅賽蘿拉公主將會就這樣一直幽禁在這座城堡到死,該怎麼說,要一直和她玩這種「壞女人遊戲」嗎?

壞女人遊戲──家家酒。

……這樣或許也不錯。

雖然不是被特洛琵卡雷斯克看穿隱藏的願望而豁出去承認,但本大爺隱約這麼想。

到頭來,本大爺並不是第一次欣賞人類。留在身旁的特洛琵卡雷斯克原本也是人類,「國色天香姬」不是特例。

本來想吃、本來想殺的人類,到最後卻收為眷屬,這就像是吸血鬼的嗜好。

沒什麼好稀奇的。

不,人類也一樣,對於原本想養來吃的動物產生情感,照顧久了就捨不得吃的狀況也是存在的吧。聽說還有下定決心不吃任何肉的素食主義者。

總之,自豪是本大爺唯一眷屬的特洛琵卡雷斯克──將人類當成低等生物瞧不起的特洛琵卡雷斯克會這麼反彈也在所難免,不過這麼想就可以說這不會發生什麼大問題。

因為,即使本大爺對雅賽蘿拉公主產生情感,再也無法當成食材看待,也不會發生進一步的事。

再怎麼為「國色天香姬」著迷,本大爺也不會將她收為眷屬。

與其說不會,應該說不可能。

辦不到。

對於吸血鬼來說,要收為眷屬還是要吃掉,本質上該做的事情都一樣,就是插入利牙吸血。

吃光,或是吃剩。

只是這種程度的差別。

本大爺甚至無法隨心所欲碰觸那個公主,無法將「國色天香姬」收為自己的眷屬。所以頂多只能將那個女人監禁在這座城堡到死。

既然這樣,就只是短短几十年的事。

雖然不會說稍縱即逝,不過對於擁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來說,這始終是短暫時期的事。

這段短暫的時期,不會威脅到特洛琵卡雷斯克的勢力範圍。

短短几十年的期間。

不,實際上應該更短吧。

本大爺不可能一直照顧人類下去。如同無法將雅賽蘿拉公主收為眷屬,本大爺同樣不可能永遠為那個公主盡心盡力。

要是判斷沒辦法繼續照顧,肯定會讓她從城內解脫,放生出去。如同讓養不下去的寵物擺脫鎖鏈。

這麼做不負責任,不過真要說的話,本大爺一開始就對雅賽蘿拉公主沒有任何責任,更沒有任何權利。

不過,說不定反倒是那傢伙會認為本大爺「沒用」,死心想離開城堡。實際上,本大爺沒有阻止她的手段。

無論蠻力還是能力,在美麗面前都是無力的。

雅賽蘿拉公主將會再度展開流浪之旅,再度重複亡國的暴行。即使人類會在最後滅絕,雅賽蘿拉公主也會基於崇高的目標意

識,不會停止這趟旅程吧。

到時候,吸血鬼肯定也會陷入糧食危機一起滅絕。

這是必須迴避的事態,不過既然無計可施,就只能認定無計可施而死心。

這是無法違抗的宿命。真的只能期待奇特的王子出現。

總之,一直煩惱也沒用。

本大爺沒有決定不吃那個公主。即使特洛琵卡雷斯克的指摘不是完全落空,一旦雅賽蘿拉公主處理到能吃的狀況,或許食慾還是會獲勝?

現階段的事前準備工作,還沒做到可以吃她的階段。本大爺可不認為自己的這個判斷是錯的。

包含本大爺的想法在內,目前還是保留所有可能性比較好。

不過,即使如此,沒錯。

說得也是。

差不多是時候決定那傢伙的新名字了。調理已經進展到這個步驟。畢竟不該一直延宕下去,點子也已經用盡,到了這個地步還是靈機一動趕快決定比較好。

就像東洋刀一樣擁有美麗閃亮內心的那個女人,究竟適合取什麼樣的名字?

啊啊,對了。雖然以吻來解除詛咒是荒唐的想法,不過為了求個好兆頭,或者說為了去個霉氣,把「kiss」加在她的名字里應該很可行吧。

016

看來,好像又死了。

是餓死。

不知道第幾次了。

差不多已經餓死到膩了,不過這可不是膩了就能停止的事。不只如此,還愈來愈頻繁。

本大爺照例不太記得死掉時的狀況,不過依照印象,感覺最近一個晚上會餓死兩三次。

剛復活的時候明明應該體力全滿,卻覺得全身好像累積慢性疲勞。或許絕食生活也差不多已經達到極限。

雖然不到站不穩的狀態,不過以這種身體狀況,或許不是照顧別人的場合。甚至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正如字面所述,是個令人傻眼的欠照顧傢伙。

真是的。

本大爺粗魯搔抓自己的金髮,整理死前的記憶。

對了,慢慢想起來了。這次是在思考雅賽蘿拉公主新名字的時候死掉的。

真危險,好不容易想到一個最適合她的名字,差點跟著餓死一起忘記。

和她本人縝密交換意見討論之後,「不高雅,卻也不會過於低俗」,恰到好處的服裝風格也終於定型,只要在這時候斷然為那個公主改個好名字,事前準備的工序或許會邁進一大步。

差不多可以再挑戰吃她一次了。至少得做個樣子,否則無法給特洛琵卡雷斯克一個榜樣。

「…………」

此時,本大爺察覺了。

慢了好幾拍才察覺。也太慢了。

果然因為營養失調,腦袋完全不靈光。

特洛琵卡雷斯克在哪裡?奴僕在哪裡?

收集情報之旅幾乎毫無成果告終的那個奴隸,後來肯定留在城裡,隨時監視本大爺以免死掉。

即使如此,還是無法防止意外死亡,應該說意外餓死。不過本大爺在王位復活的時候,那傢伙肯定會跪在面前。

雖然因為雅賽蘿拉公主的關係,最近和那傢伙的關係實在稱不上好,不過那傢伙總會等待本大爺復活。

這個忠實的奴隸不在。

也感覺不到他的氣息。

是有事出城嗎?為了本大爺去尋求新情報?或者是心裡有什麼底?還是說,如此愚蠢的主人令他看不下去,終於心灰意冷逃亡了?

……不對。

本大爺這個主人,感受不到特洛琵卡雷斯克這個奴隸氣息的事實,並非單純意味著他不在身旁、不在城裡這種實際距離的遠近。單純意味著他「不存在」。

沒有「不存在」以外的意義。

沒有「不存在」以上的意義。

只會是最壞的意義。

是奴隸,是眷屬,也是朋友的特洛琵卡雷斯克。

本大爺感受不到那傢伙的氣息。

他去了那裡?

做了什麼?

本大爺從王位起身,快步往前跑。

在思考之前行動。

不,已經不必思考了。

原本是人類的那個吸血鬼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現在又變成了什麼樣子?這種事連想都不必想。

不必想。

也不願想。

017

雅賽蘿拉公主愣在原地。

本大爺為她準備的禮服,被染紅得不能再紅。不只如此,整個室內都染成鮮紅。地板、牆壁、天花板。

都散落著特洛琵卡雷斯克的碎片。

粉身碎骨。

頭顱、下巴、脖子、肩膀、手臂、手肘、手掌、手指、指甲、胸部、背部、腹部、腰部、臀部、大腿、膝蓋、小腿、骨頭、肌腱、筋膜、動脈、靜脈、心臟、胃臟、肺臟、腸子、肝臟、牙齒、舌頭、嘴唇、鼻子、耳朵、頭髮、眼睛。

還有金髮金眼。本大爺給他的金髮金眼。

都以公主為中心,呈放射狀粉身碎骨。

只能這樣形容。

如果不是本大爺,就無法判別「這個東西」──判別「這些東西」,是那個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維夫·多谷司托靈格斯。

這是在做什麼?

一個好男人就這樣搞砸了。

明明因為長得好看,才留在本大爺身旁。明明只要陪在身旁就好。

唯一的眷屬。

「殊殺尊主……」

雅賽蘿拉公主就這麼愣著,呼叫本大爺。

「什麼都不用說。」

不准說。

本大爺不用聽你說也知道。

昔日本大爺在那間破屋,第一次要吃「國色天香姬」的時候,肯定也是粉身碎骨到這種程度吧。

所以,特洛琵卡雷斯克想對雅賽蘿拉公主做什麼,又如何反過來變成這樣,本大爺也很清楚。

愚蠢的主人,讓忠實的奴隸看不下去。

但是沒有心灰意冷。

不是這樣,這傢伙是要根絕本大爺變笨的原因。要殺掉本大爺當成食材或當成某種東西而拘泥至今的雅賽蘿拉公主。

本大爺當然沒下這種命令,甚至還明確又嚴格地命令他不准接近雅賽蘿拉公主。

他肯定知道光是接近就很危險。

不過,這個忠實的奴隸不惜忤逆本大爺,也要取雅賽蘿拉公主的性命。為了本大爺而不惜忤逆本大爺。

獨斷專行。

奴隸明明不可能忤逆主人才對。

「……他會復活吧?因為他和您一樣是吸血鬼。」

雅賽蘿拉公主戰戰兢兢地問。

以原本的語氣問。

也不擦掉點綴臉頰的血妝。

「這一位也會立刻復活吧?」

「…………」

本大爺不想回答。

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不過,無論本大爺是否承認,事實都是事實。

「不會復活。」

本大爺承認了。

「不能說這傢伙和本大爺是一樣的吸血鬼。他原本是人類,生命力與再生力都遠遠比不上本大爺。」

「怎麼這樣……」

雅賽蘿拉公主愕然低語,但本大爺沒餘力關心她。真是的,即使活得再久,如果心理如此貧瘠就毫無意義。

實際上,這個事態看在雅賽蘿拉公主眼中,就像是遭受背叛吧。

本大爺說,只要她來到這座城堡聽本大爺的話,就不必繼續殺任何人,所以她不只是覺悟會成為食材,還中斷流浪之旅乖乖跟來。然而最後事與願違,努力沒有奏效,就這樣再度被迫目睹一條生命消散。

特洛琵卡雷斯克不是人類,是怪物,而且這傢伙不是要獻出生命,而是要殺掉她。這都不關這個溫柔公主的事。

會為了死亡而難過。

不願意毀滅國家。

雅賽蘿拉公主開口了。

「也就是說,殊殺尊主……您要是繼續死亡,總有一天也一樣會死嗎?」

「嗯,並不是可以死無限次。」

是有限的。

不死之身也有限度。

持續餓死至今,本大爺的生命力也已經相當接近這個極限。雖然沒有刻意這麼說,不過對方是聰明的公主,應該已經傳達給她了。

「我要離開。」

雅賽蘿拉公主立刻說。

斬釘截鐵地說。

「殊殺尊主,這段時間受您照顧了。」

「慢著。進食要賭命是理所當然,而且特洛琵卡雷斯剋死掉不是你害的。這是

本大爺應該難過的事,卻不是你應該難過的事。」

「不,是小女子應該難過的事。要是小女子沒來這裡,這一位就不會死。」

她說得沒錯。

不過,要是這麼說,雅賽蘿拉公主──「國色天香姬」不就哪裡都去不了?

去哪裡都會成為屍山血河吧?

明知如此,這個公主還是要繼續進行沒有終點的旅程嗎?

要繼續流浪直到死去,繼續殺人直到死去嗎?

應該要阻止。

然而,沒有阻止她的方法。

即使想以暴力阻止,這些暴力也會全部反彈回本大爺身上。只會讓雅賽蘿拉公主憂心的原因又增加一個。

這只不過是許多原因中的一個,但這個公主連這一個都不會看漏。

這麼一來就無計可施。

她原本就是本大爺應付不來的食材。

應付不來的食材,應付不來的女人。

「看來您接受了。那麼殊殺尊主,恕小女子告辭。應該再也不會見面了。」

「知道了,就這麼做吧。本大爺再也不會阻止了,隨便你吧。不過,就算這樣,還是稍微等一下。只在本大爺用餐的這段期間,留在那裡別動。本大爺不希望寶貴的食材被踩。能踩這傢伙的只有本大爺。」

本大爺這麼說。

然後伸手拿起特洛琵卡雷斯克的碎片。

頭顱、下巴、脖子、肩膀、手臂、手肘、手掌、手指、指甲、胸部、背部、腹部、腰部、臀部、大腿、膝蓋、小腿、骨頭、肌腱、筋膜、動脈、靜脈、心臟、胃臟、肺臟、腸子、肝臟、牙齒、舌頭、嘴唇、鼻子、耳朵、頭髮、眼睛。

還有金髮金眼。

本大爺朝著由衷希望本大爺進食的忠心眷屬──由衷希望被本大爺吃掉的忠心眷屬伸手。

018

實際上,看見特洛琵卡雷斯克和第一次撲向「國色天香姬」的本大爺一樣粉身碎骨的現實之後,心情上難以言喻。因為換句話說,這代表本大爺對公主進行的養育與教育完全沒奏效。

粉飾一點都沒有意義。

外在再怎麼改造,即使裝出不同的樣子,改變第一人稱重塑形象,更換服裝改用手抓食物吃,這種耍壞,應該說這種垂死掙扎,都沒有產生任何的效果。

始終如一。

「國色天香姬」總是美麗。

這麼想就覺得特洛琵卡雷斯克果然像是本大爺殺掉的。

就像是毫無意義地死去。白白喪命。

所以要吃掉。

既然殺了就要吃。親手殺來吃。

這是本大爺的原則。

特洛琵卡雷斯克是被蠻力打碎,使用這種粗糙調理方式的肉,老實說實在不算是最棒的滋味,但是和這種事無關。

不是好吃不好吃的問題。

吃。吃。吃。吃。

咬咬咬咬咬咬咬咬咬咬。

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吸吸吸吸吸吸吸吸吸吸。

吞吞吞吞吞吞吞吞吞吞。

咬碎,咀嚼,吞下,消化。

連骨頭都啃乾淨,連一滴血都不留。

即使推翻本大爺「首先裝進空腹的食材必須是雅賽蘿拉公主」的這個決定,也要吃得乾乾淨淨。

不說「原諒本大爺」這種話,也不說「本大爺要開動了」這種話。

相對的,不會讓他白死。

不會讓你的死變得毫無意義。

食物鏈。

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維夫·多谷司托靈格斯的生命,會連結到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的生命。

連結,串接,延續下去。

「…………」

雅賽蘿拉公主注視著本大爺的用餐光景。本大爺不只是人類,連同族甚至眷屬都吃,但她不是以厭惡或輕蔑的眼神,而是以情感更強烈的真摯眼神注視。

以銀色與銅色的雙眼注視。

目不轉睛。

雖然不知道那份情感是什麼,但她的視線鋒利如刀。

「公主,你這樣盯著看,吃起來很不自在。可以轉過去嗎?」

「不,請讓小女子看。就這麼看著您以這種方式吃完。」

「……隨便你吧。」

雖然不知道她的意圖,但更重要的是得先把飛散在室內的特洛琵卡雷斯克吃掉。

在屍體化為灰燼之前吃掉。在消滅之前消化。

「因為您吃掉,所以這一位的死,被小女子殺掉的這一位的死,就不會毫無意義,也沒有白費。」

雅賽蘿拉公主自言自語般說。

「本大爺說過吧?不是你殺的。是本大爺殺的,所以本大爺要吃掉。如此而已。只不過,如果這麼想會讓你比較舒坦,那要怎麼想都隨便你。」

「……不。小女子不想介入您和這一位的關係,只是羨慕罷了。羨慕您能以這種方式消化親朋好友的死。」

不只是消化。

而是吸收到體內,吸收到心裡。

接納到本大爺內部。

「相較之下,小女子究竟累積多少死亡,累積多少無為之死?究竟累積多少罪過至今?」

「這種事沒什麼好羨慕的吧?以前,本大爺曾經不小心在走廊打翻為你做的料理,雖然覺得可惜,但本大爺無法把那些東西當成營養攝取,只能當成白費工夫又毫無意義。」

因為本大爺不是人類,是怪物。

這應該無法成為任何安慰或鼓勵,但本大爺這麼說。這終究只是飲食習慣的差異。

「飲食習慣的差異……那麼,當時散落一地的料理,小女子吃掉就好嗎?」

「喀喀!」

這公主總是這么正經八百。

明明在進食,本大爺卻不禁失笑。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說。這部分也說過吧?本大爺的主義只屬於本大爺,本大爺的飲食習慣只屬於本大爺。不會強迫任何人接受。」

無論是誰,以想吃的方式吃想吃的東西就好。

以喜歡的方式吃喜歡的東西就好。

說到這裡的時候,本大爺將特洛琵卡雷斯克吃光了。最後留下的是那傢伙的舌頭,本大爺一口吞下。

「久等了,雅賽蘿拉公主。你可以走了。總之,不必想不開以為再也不會見面。畢竟本大爺吃掉特洛琵卡雷斯克已經飽了,再多死幾次也綽綽有餘,所以如果你旅行累了,隨時都可以回來見本大爺。」

不過,雅賽蘿拉公主留在原地連一步都不動,也沒要離開房間,繼續目不轉睛注視本大爺。

真的一副想不開的樣子。

以洋溢決心的雙眼,筆直注視本大爺。

「殊殺尊主,小女子有事相求。」

下定決心的她沒有絲毫迷惘,就這麼睜大銀色與銅色的雙眼,毫不猶豫對本大爺這麼說。

「請讓小女子成為吸血鬼。」

雅賽蘿拉公主對決死、必死、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提出這個要求。

「……你當真?不,你沒瘋嗎?」

「是的。小女子想成為吸血鬼。」

即使雅賽蘿拉公主用力點頭,本大爺依然只覺得她腦袋有問題。完全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講這種話。

從來沒想過。

這個公主居然會一本正經說出「羨慕」這種字眼。

「想為小女子奉獻生命的他們,現在的小女子不知道該怎麼阻止。或許沒有阻止的方法。那麼,至少我想收下他們奉獻的生命。」

想要接納。

既然將生命奉獻給小女子,是他們表現愛情的方式,那么小女子想吃掉他們的生命,回報這份愛情。

雅賽蘿拉公主是這麼說的。

「小女子不想讓他們的死亡白費。小女子殺掉的生命,由小女子吃掉。小女子想吃掉他們。」

「…………」

她腦袋果然出問題了吧?本大爺心想。是被逼到極限,思考出現破綻嗎?

不過,如果雅賽蘿拉公主的心理如此脆弱,事情就不會如此難解至極。

因為她意識高尚,才得出這個結論。

是來自美麗意識,理所當然的歸結。

認真,正經,而且高貴。

為雅賽蘿拉公主而死,之後只等著逐漸腐朽凋零的人類或國家,雅賽蘿拉公主想要賦予意義。賦予「成為她的血肉」這個重要的意義。

何其美麗。

真是美麗無比。

「求求您,請讓小女子成為吸血鬼。殊殺尊主,請吸小女子的血。」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將再也無法走在陽光照得到的場所。」

「小女子知道。擁有這種知識。照射陽光會化成灰,看見十字架會碎散,碰觸到銀會燃燒,吃到大蒜會消滅對吧?小女子以熟知這一切為前提,像這樣求您成全。」

「本大爺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是你,這種弱點遲早也能克服吧。不過即使能克服弱點,也無法克服黑暗。你這是拋棄人類的身分。你明白嗎?」

「小女子明白。小女子以熟知這一切為前提,像這樣求您成全。」

傷腦筋。

這個女人比本大爺還頑固。

一度決定的事情絕不反悔。

為了獲得永恒生命而想成為眷屬的人類比比皆是,為了獲得肉體之美而想成為眷屬的人類也隨處可見,本大爺至今吃掉這種傢伙吃到反胃。

不過,本大爺第一次遇見為了吃人而想成為吸血鬼的人類。

將屠殺的對象當成食材,藉以對屠殺的對象贖罪。

除了她,究竟還有誰做得出這種決定?

「……本大爺感受到你的志氣了。本大爺認為了不起,也想成全你。」

「那麼……」

「不過,辦不到。本大爺吃不了你,同樣的,也無法收你成為眷屬。因為若要這麼做,肯定要將利牙深深插入你柔嫩的肌膚。」

本大爺想過一次。想過不只一次。

特洛琵卡雷斯克大力抨擊之後,本大爺想過不是吃掉雅賽蘿拉公主,而是想辦法收她成為眷屬。不過,無論怎麼想,這種行為果然只是進食。

是危害雅賽蘿拉公主的行為。

和傷害、損害或殺害同義。

那麼,本大爺即使想吸血,也只會反彈到自己身上。本大爺將會朝自己的脖子咬下去。

何其無力。

本大爺別說吃掉這傢伙,甚至沒辦法讓這傢伙成為吸血鬼。

吃不了,救不了。

「即使小女子自願也做不到嗎?」

「應該做不到吧。即使徵得你的同意,過度的行為還是會被認定為『攻擊』吧。因為這就像是你求本大爺殺掉你。」

將雅賽蘿拉公主帶回這座城堡的時候,本大爺沒有使用暴力手段,小心翼翼避免對她說謊。現在回想起來,即使是那種行為也相當危險,遊走在底線。

「國色天香姬」的美,無論人類還是吸血鬼都不能傷害或損害。

「極端來說,和你的想法、你的意識、你的願望完全無關。你明明希望大家別死,大家依然不斷喪命,這是同樣的道理。周圍只是擅自自滅,擅自自殺。」

「…………」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這麼做,本大爺不在意嘗試一次,但你恐怕只會目擊本大爺自殺得亂七八糟而終。你再也不想看見這種光景吧?」

「…………」

「?」

她沒有回應,是因為接受本大爺的說法?還是因為無法接受?

不,看來兩者皆非。

她沒死心,而且繼續思考。

到了這個地步,她還沒放棄思考。

「……殊殺尊主,您剛才說,這和小女子的意識無關是吧?」

最後,她這麼問。

「嗯?啊啊,確實說過。不,雖然本大爺不認為完全無關,不過更重要的因素是周圍的……」

「您記得嗎?之前小女子愚笨到想刺瞎自己的事。」

突然轉換話題,本大爺不知所措。

不過,既然是那件往事,本大爺當然記得。因為當時手心受到的燙傷還沒完全復原。

事到如今,本大爺不覺得愚笨就是了。

畢竟當時有點過度反應,而且追根究柢,她是基於本大爺的提議而那麼做。

「那時候,您在搶走燭台的同時,將小女子推到床上對吧?」

「嗯,沒錯。所以怎麼了?」

「您覺得當時為什麼能將小女子推開?」

「你問為什麼……」

本大爺也想過這件事。

無論對雅賽蘿拉公主進行任何「攻擊」,明明都會反彈到加害者身上才對。

「因為當時是把你推到床上吧?你沒受傷,所以本大爺也沒受傷。」

「並不是沒受傷,其實很痛。」

居然是這樣。

這個公主,明明完全沒把這種事寫在臉上啊?

「即使是現在,小女子的胸口中央,也還清晰留下您的手印。」

「…………」

不對,說得也是。

即使正如計畫讓她倒在軟綿綿的床上,不過在推開她的時間點,就已經產生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就算倒下的時候沒受傷,被推開時感受到的痛楚,果然只算是一種「攻擊」吧。

既然這樣,即使不到四分五裂的程度,那一「推」也應該反彈到本大爺身上才對。即使想推開也沒能推開才對。

那麼,為什麼?

為什麼本大爺當時能夠推開雅賽蘿拉公主?

「小女子一直在思考,不過現在聽您這麼說,小女子得出一個假設。如果和小女子的意識無關,周圍的意識才是重要因素。」

雅賽蘿拉公主將手放在胸口。

那個位置,肯定有本大爺的手印吧。

「殊殺尊主,那時候您不是為了傷害小女子而推開,是為了保護小女子而推開,所以您的手碰得到小女子的胸口。您不這麼認為嗎?」

「…………」

怎麼可能。

本大爺認為,巫婆的詛咒不可能有這種情緒化的盲點,相對的,一旦聽她這麼說,也察覺到詛咒正是一種最情緒化的概念。

不過,這完全是心態上的問題吧?

坦白說,當時是不擅長思考的本大爺在思考之前就行動,所以無法清楚斷言自己當時是以什麼心態行動,不過至少沒有危害雅賽蘿拉公主的意識,更不用說傷害。

滿腦子只想搶走燭台。

即使結果造成她胸口留下手印,也是心態上的問題。

心態。

本大爺的心態。

「當時,您無視於小女子想刺穿自己眼珠的心情,這個『攻擊』沒被當成『攻擊』。這應該是因為您是為了小女子著想而行動吧?」

像是再三強調的這番話,使得本大爺認為或許如此。

如果只拿這件事出來看,或許也可以解釋為偶然或巧合,不過如果採用這個道理,也可以說明為何人類無視於「國色天香姬」的心情接連死去。

這樣的自殺,也是「為了公主」所進行的自殺。所以即使這個結果再怎麼令公主受傷或悲嘆,也不會受到阻礙。

有道理。這是一種見解吧。

特洛琵卡雷斯克能夠違抗本大爺的命令獨斷專行,或許也是這樣的理由。

不過,是這樣又如何?

這確實是解釋「國色天香姬」所受詛咒的新發現,卻不足以用來打破這個受限的僵局。

反倒是補強了「雅賽蘿拉公主再怎麼希望,本大爺也無法讓她成為吸血鬼」的事實吧?

「並非如此。殊殺尊主,換句話說,如果您是為了小女子,是為了小女子著想而享用小女子,就真的完成食材的事前準備工作了。」

雅賽蘿拉公主如此斷言。

019

一切都是假設。

只是以假設堆疊假設。

沒有任何證明為真的部分,是推理、想像與自我願望的產物。

不只如此,還不算是毫無風險。

雖然剛才說可以嘗試吸血一次,不過本大爺重複餓死至今,無法保證真的確實復活。

畢竟應該沒餘力了,即使只限一次也很難說。說不定公主不只會目擊本大爺四分五裂的樣子,還會幫本大爺送終。

雖然吃了特洛琵卡雷斯克,但無法否定本大爺依然處於極度飢餓的狀態。

這是本大爺這邊的風險,雅賽蘿拉公主也有著不能忽視,絕對不低的風險。

即使按照假設,本大爺順利吸血成功,若說雅賽蘿拉公主是否能確實成為眷屬,倒也未必。

雖然不是確實統計過,不過依照本大爺的經驗,普通人化為吸血鬼失敗的比例比較高。

被吸血之後,如果直接死掉還算是有點救贖,但可能成為不上不下的喪屍,成為行屍走肉的恐怖怪物。

亡國美女「國色天香姬」的末路居然是喪屍,這樣的結局也太悲哀了。

除此之外,風險與缺點也是數也數不盡。公主的提議絕對稱不上妙計。

更重要的是,事情成敗端看本大爺的心態,這是最糟糕

的。

對雅賽蘿拉公主吸血的時候,本大爺不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食慾,必須是為她著想而露出利牙。

虛心地,無私地咬下去。

做得到這種事嗎?

從公主手中搶走燭台的那時候,是一時情急的反射動作。就算要本大爺做出和當時相同的事,老實說本大爺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即使正如特洛琵卡雷斯克的指摘,本大爺已經對雅賽蘿拉公主投入情感,如果被問到這份情感是否能比食慾優先,本大爺還沒辦法給出答案。

到最後,必須試過才知道。

要驗證這個百分百的假設,必須和試毒一樣沒預演就直接來。

不過,當事人雅賽蘿拉公主像是沒感受到任何不安。

「那麼,殊殺尊主,小女子不才,請您多多指教。」

她說完大幅張開雙手,將頸子靠向本大爺。

嬌細又漂亮,像是連血管也晶瑩剔透的美麗頸子。

光是這樣就令本大爺食指大動。

不過,現在不能被激發食慾。

「不才的小女子不可能有此等膽量。僅止於人類確實很可惜。」

「小女子會努力回應吾主的期待。」

「……雅賽蘿拉公主,就算要成為眷屬,也不必這樣對本大爺說話。」

在這種狀況,這傢伙依然在奇怪的地方一本正經。

本大爺這麼說。

「奴隸制度在特洛琵卡雷斯克這一任廢止,那傢伙是本大爺最後的奴隸。因為那傢伙傻得無藥可救,會以自己身為唯一的奴隸為傲。」

「這樣啊……那麼,小女子該如何稱呼您呢?」

「和至今一樣用『殊殺尊主』就好。」

前提是彼此都活下來。

「真要說的話,既然是本大爺的眷屬,就要當個不讓本大爺蒙羞的吸血鬼。你又變回高雅的遣詞用句了。本大爺教你的增色笑法去哪裡了?」

「差……差點忘了。喀喀!」

雅賽蘿拉公主露出抽搐的笑容。

不過本大爺只是想讓她放鬆才開這個玩笑……

今後有得瞧了。

不過前提是彼此有今後。

「並不是在緊張。不對,沒在緊張。小女子相信您──吾相信汝。」

「居然說相信本大爺……喂喂喂,不要在正經場面逗本大爺笑。相信他人是美德,但本大爺不是人,是怪物。」

「小女子也正要成為這樣的怪物,想成為您這樣的怪物。」

雅賽蘿拉公主轉眼之間回復為原本的遣詞用句這麼說。大概是因為接下來這句話,她不想以不習慣的角色形象說出口吧。

「想成為您這樣又酷又硬派,又溫柔又美麗的吸血鬼。」

「……你的話沒問題的。」

雅賽蘿拉公主。

對後半奇怪語句充耳不聞的本大爺,原本差點這麼叫她,但是改口了。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她一臉詫異,本大爺繼續說明。

「姬絲秀忒,這是你的名字。為你而死的人們,你就像是要親吻般吃掉吧。既然獲得永恆的生命而長生不死,說不定總有一天,你會遇見奇特的王子。」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公主像是反芻般復誦,然後點了點頭。

「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小女子喜歡這個名字。太棒了。好開心。小女子會努力成為不讓您蒙羞,也不讓這個名字蒙羞的吸血鬼。」

「嗯,你就精益求精吧……對了對了,說到精益求精,接下來是最後一課。當你非常高興的時候,你就這樣笑吧。」

在遣詞用句還沒定型的現狀,現在教她還太早,但是不一定有下一個機會。

就先教她以免悔不當初吧。

既然這是試毒,就乾脆連盤子都舔乾淨吧。

「哈!」

本大爺笑了。因為非常愉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發出顫音般笑。

因為本大爺非常高興能夠享用期待已久的頂級血液,同樣的,也非常高興能成為這個公主的救星。

「請慢用。」

本大爺一邊聆聽這何其美麗的聲音,一邊將利牙深深插入姬絲秀忒的頸子。

沒什麼特別的。

親手殺來吃。親手殺來愛。

原來「吃」與「愛」代表著相同的意義。

020

就這樣,昔日叫做「蘿拉」的貴族女孩,曾經叫做「國色天香姬」的公主,如今成為叫做「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吸血鬼。

總歸來說就是順利成功。

一下子就順利成功,令人掃興。

正如計畫,那傢伙成為吃人的怪物,本大爺也像這樣活著。看來還是活下來了。當然,其實本大爺不知道為何順利成功。

不明就裡。

本大爺對那個女人不抱憎恨之情,這應該是事實,卻不確定是不是這份心態促使「國色天香姬」的吸血與救援圓滿成功。

或許只是因為對於「國色天香姬」來說,獲得永恒生命化為吸血鬼是一種恩惠,所以本大爺的利牙得以突破詛咒被她接受。

本大爺對那傢伙抱持的情感究竟是友情、愛情還是情慾,到最後還是不得而知。反正順利成功了,即使不是食慾,即使不是托這份情感的福也無妨了。

畢竟也留下美好的回憶了。

無論如何,如今這已經是快六百年前的情,想探索真相也無從探索。所以先不提正確程度,說到事情後來的進展,化為吸血鬼的公主,再度出外進行沒有終點的流浪之旅。

畢竟不能一直住在滅亡的王國,特洛琵卡雷斯剋死後,本大爺只能離開這座獨居有點大過頭的「屍體城」,原本想說乾脆和她一起旅行,但還是作罷。

即使彼此都成為吸血鬼,依然各走各的路。

因為要是她在身旁,本大爺或許總有一天想吃她。

所以她之後的動向只能從傳聞略知一二,不過正如預料,那傢伙成為了不起的吸血鬼。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金髮金眼。

怪異殺手的怪異之王。

這名號至少聽過一次吧?

每次聽到傳聞,本大爺身為吸血尊主,身為賜她一對金眼匹配金髮的主子,身為取名的撫養者,身為指導言行舉止塑造角色形象的負責者,總是為她感到驕傲。

雖說是素材優秀,不過廚師依然獲得滿滿的成就感。

不知何時再也聽不到「國色天香姬」的傳聞,所以那個詛咒大概在某處以某種方式處理掉了。想必是在某個國度真的邂逅了王子吧。

或者說,她成為吸血鬼之後,心理層面意外地墮落到不錯的程度,並且適度融入俗世。

如果本大爺的吸血有這種副作用,那就挺耐人尋味的。反倒是本大爺從頂級食材「國色天香姬」吸血之後獲益良多的樣子,至今也像這樣活蹦亂跳。

生龍活虎。

在吸血鬼之中大概是最年長的吧。

不過在那之後,本大爺一反「殊殺尊主」這個名字,變得鮮少死亡。那道料理還真是延年益壽。

是沒錯啦,如果本大爺讓那傢伙成為吸血鬼的代價是自己沒命,聽起來應該很悽美吧,不過現實可不能真的像是故事那樣。

換個說法,這算是快樂大結局吧。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雖然這麼說,但時代完全改變,世界也完全改變了。

世間各處都是科學處於全盛期,不再是吸血鬼能夠跋扈的情勢,也不能隨心所欲收集食材。身為老饕應該感到丟臉,但是本大爺其實一直過著簡樸節制的生活。

暴飲暴食在現代社會是痴人說夢話。

真是的,這不就害得本大爺變健康了嗎?

只有黑夜世界居民聽得懂的笑話就講到這裡,要不是當時從「國色天香姬」那裡吸血,本大爺真的早就餓死了吧。

當局的取締與管制也變得嚴格,如今吸血鬼真的面臨滅絕的危機。只要人類存在,妖怪也能繼續存在……這種悠哉樂觀的論點也終於開始講不出口了。比方說知名的聖誕老人,好像也已經列為瀕危物種。

待在這樣的世間,真的是嘗盡酸甜苦辣啊。

本大爺也不討厭吃辣就是了。

不過,真希望餘生能有美味的

甜點陪伴。

在這樣的世界情勢之下,本大爺或許也沒辦法一直高傲自稱是決死、必死、萬死的吸血鬼。「本大爺」這個真的只是用來增色的第一人稱,差不多也該束之高閣了。畢竟無須強調,本大爺也老大不小了。

不過,想到那個效法本大爺,以本大爺為範本的學生,就不能下定決心這麼做。總之,再勉強撐一陣子看看吧。

這麼說來,依照最近打聽到的傳聞,姬絲秀忒好像終於在極東的島國,被專治吸血鬼專家除掉了。不過,哎呀哎呀,這應該是極為不可信的謠言。

本大爺不相信這種傳聞。

雖說已經中斷聯繫,不過她姑且是眷屬,本大爺自認至少知道她是生是死。

話是這麼說,不過這個傳聞令本大爺在意,沒辦法充耳不聞。雖然一點都不擔心,不過就久違六百年去見她一面吧?

如果她還健在,對了,那就邀她共進晚餐吧。只在這一晚解除節食禁令,享受吃也吃不完的美食,盛大慶祝……或者說盛大詛咒本次的重逢吧。

彼此都是好女人,想必也已經又酷又硬派地累積不少童話能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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