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業物語 第零話 火憐‧逢我(1/2)
001
阿良良木火憐是我的名字,換句話說,我是阿良良木火憐。阿良良木火憐是我,我是阿良良木火憐。雖然覺得這種事不用講也知道,不過以師父的說法,這種簡單的事情,我好像不太知道。
好像完全不知道。
好像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連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
我是爸爸的女兒,媽媽的長女,哥哥的妹妹,月火的姊姊。現年十六歲,就讀私立栂之木二中,是高中一年級。
最重要的是,我是空手道家。
不過,師父當時詢問我的問題,不是這種表面上的個人資料。
師父說我空的不是手,我空空如也的是身為一個人的內在。
「沒想到在我這輩子,講出這句話的日子居然會來臨。阿良良木,我已經沒有能教你的東西了。」
師父這麼說。
「這就是『免許皆傳』。你已經夠強了。」
甚至強過頭。
突然被叫到道場聽師父這麼說,我只感到不知所措。完全不懂師父為什麼突然開這種玩笑。
所以我好好回應了。千萬別說什麼免許皆傳,我還遠遠比不上師父。證據就是我在實戰從來沒贏過吧?拜師到現在,我不是一直敗給師父嗎?
就像這樣,幾乎像是抗議般說。
但也覺得強硬主張自己技不如人沒什麼用。
「勝與敗……只以這種基準看事情的你,確實和剛拜師那時候一模一樣。」
師父苦笑說。
「不過,一旦超越某個等級,勝敗就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不只是格鬥技,套用在任何領域皆準。達到下一個階段,你將會明白強弱只是相對的東西,只是暫時性的東西。雖然你說不曾贏過我,但我不這麼認為。」
那麼,師父是怎麼認為的?
我進一步追問之後,師父沒直接回應。
「你毫不猶豫就敢挑戰比自己強的人,毫不迷惘就會拯救比自己弱的人。高一的小鬼是受到誰的影響造就這種人格令我深感興趣,不過這先放到一旁,你肯定有自己的隱情吧。無論如何,這份動力帶你走到這一步,這是事實。不過,你差不多可以用這個事實為基礎,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師父說。
下一個階段。
是勝,敗或強弱變得沒有意義的階段嗎?
若是這樣,老實說,我不想試著進入這個階段。
我喜歡一較高下,喜歡戰勝或戰敗,喜歡變強。反過來說,絕對不想讓自己就這麼軟弱下去。
我討厭什麼都做不到的沒出息自己。
我想做點事。任何事。
能做的事都想做。
哥哥或月火受苦的時候,我不希望自己只能旁觀。
我認為這就是我。
我知道自己的境遇和別人比起來得天獨厚。正因如此,我想協助那些沒有得天獨厚的人。想協助無力或軟弱的傢伙。
想成為正義使者。
即使被說這只是遊戲。
「你的志願很了不起。我這個做師父的都想向你看齊了。只不過,為了貫徹這個志願,你這時候該面對的不是強者或弱者,而是你自己。」
我自己。
面對。
「也就是要知道你自己。你必須知道你是誰。時機來臨了,你應該要知道你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放心,別這麼緊張。這件事沒那麼難。不過,這也不是能在屋檐下學習到的事情。我說過吧?我已經沒有能教你的東西了。接下來只能由你自己去學習。」
如果你好好學習,確實達到我昔日走上的舞台,到時候就和你交手吧。
不是以師父或徒弟的身分,是以對等空手道家的身分認真對決。
……老實說,師父這時候說的話,我並不是能夠接受。應該說愈聽愈難懂至極,覺得幾乎像是在聆聽無意義的哼唱。
雖然聽得舒服,卻沒聽懂。
對我來說還太早吧。
不過,既然能夠和師父對等交手,那就沒辦法了。只能二話不說乖乖上鉤。
對等。拜師至今,從來沒有獲得如此難得的機會。
當然,連至今的習武對打,我也從來沒贏過,所以真正交手的時候,拳頭應該連碰都碰不到吧,不過這樣也好。
這是心愿。是夙願。
為此我願意做任何事。
能做的事都想做。
不過,為此我究竟該做什麼?雖然什麼都會做,但是要做什麼?
總歸來說,師父要我面對自己,熟知自己,認知我自己是誰,不過我是阿良良木火憐,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吧?
「就說了,我沒辦法教你這個。你的家人也沒辦法。你自己只能靠你自己去了解你自己。話說在前面,你在肉體層面幾乎已經完成,技能也無從挑剔。『免許皆傳』可不是誇大的形容喔。如果你不接受免許皆傳,那就把你逐出師門吧。逐出師門。」
我不要被逐出師門。
我的師父做事真的很兩極。但我就是這樣才拜師的。
然後,做事兩極的師父這麼說。
「總之,至少教你如何面對自己吧。算是給個提示,做我當年做過的事情就好。如果你沒能從中學習到任何事情,就代表你只是這種程度的人。」
如果只到這種程度,那麼到這種程度就好。
你是阿良良木火憐。
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
為了實際體認這一點,這個夏天──
「你一個人上山閉關吧。」
002
就這樣,我阿良良木火憐,在高一暑假的第一天站在山腳下。接下來將獨自挑戰這座山。
不對,依照師父的說法,我挑戰的不是山,是我自己,不過在那之後無論怎麼想,我還是完全不懂師父的意圖。
師父想告訴我什麼?
我連一點線索都抓不到。
「面對自己」代表什麼意思,我姑且隨口找哥哥與月火討論過,得到的答案卻不太理想。
「哎,面對自己很重要喔。非常重要。尤其和自己對話,應該看得比任何事情還重。我們的高中生活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哥哥講得莫名其妙。
他講得莫名其妙,所以我聽得莫名其妙。
好想揍他一頓。
順帶一提,月火是這麼說的。
「總歸來說,就是叫你進行尋找自我之旅吧?」
理解得比我還膚淺,這是怎樣?
聰明的妹妹,展現一下智慧好嗎?
……到最後,包括這部分,都只能自己學習是吧。
好好學習,好好求教。
總之,對於空手道家來說,上山閉關就像是一種傳統,既然叫我做就做吧,如此而已。我反而早就這麼嚮往,希望總有一天試試看。
既然追求強勁,這就是無法避免的儀式。
我甚至認為師父應該是察覺我藏在心底的這個夢想,所以繞一大圈建議我這麼做。
不,師父不是這種人。不是這麼貼心的人。
反倒是個大老粗,骨架也很粗。不擅長繞圈或繞路。
基本上,師父的個性比我還直腸子。像是劈開的竹子那麼直(不過師父劈的主要都是瓦片)。
師父表示對我的行事動力很感興趣,不過,我之所以成為這種個性,肯定也受到師父的影響。所以聽到師父講那種話,我挺困惑的。
只要上山閉關,也可以拭去這份困惑吧。
師父介紹我來的是逢我三山。接下來,我將在這座三山相連的山脈縱走。
別說上山修行,我至今甚至不曾登山,所以難免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我好歹也會緊張喔。
嚴格來說,師父吩咐我做的事情,不是上山閉關本身,是瀑布修行。
瀑布修行。淋瀑布的那種修行。
翻過三座山的盡頭有一座瀑布,去淋個瀑布回來吧。師父這麼對我說。
在這個時代進行瀑布修行。傳統得不得了,我好期待。
內心雀躍不已。
別說內心,我整個人真的要跳舞了。
「那座瀑布叫做『逢我瀑布』。我是在二十歲左右去那座瀑布修行,那裡幾乎算是秘境,所以別說修行,光是抵達瀑布就不是簡單的事。不過以你的能耐,即使才十六歲也做得到吧。」
師父說完繼續補充。
「啊啊,不過,如果覺得做不到,就要立刻回頭喔。你有種亂來的傾向,甚至是主動亂來的傾向,正因如此,撤退也會成為不錯的經驗吧。然後,必須確實得到家人的許可再
出發。花樣年華的女生一個人進行連日的旅行,可不能讓家人擔心。」
最後說明這種符合常理的注意事項令我有點掃興,不過,這很重要。
說成「花樣年華的女生一個人連日旅行」,突然明顯有種女高中生夏日大冒險的感覺,不過,瀑布修行當然不用說,我也知道一個人登山基本上很危險。
這是常識。
考慮到可能發生不測,登山要組隊似乎是現在的常規。所以說服家人費了我一些工夫。
說服哥哥尤其費了一番工夫。
所費不貲。
那個哥哥意外地保護過度。
日文將「費工夫」寫成「折斷骨頭」,哥哥大概是感受到我到最後不惜折斷哥哥骨頭也要上山的決心,所以他也退讓了。
不過我感覺是跪讓。
「既然說到這種程度,那就隨便你吧……畢竟確實必須這麼做吧。只不過,這邊也要自己幫你進行一些安全措施。」
搞不懂哥哥為什麼講得這麼帥氣。
擅自進行的安全措施是什麼?
不要擅自進行安全措施好嗎?
順帶一提,月火是這麼說的。
「哎,無論一個人去還是大家一起去,山上基本上都很危險。如果要避開危險,到頭來別上山不就好了?所以你要去也無妨吧?」
這個妹妹很喜歡講「到頭來」之類的論點。
「這麼說來,好像有個登山家被問到為什麼要上山的時候,他回答『因為山就在那裡』。那麼如果問他為什麼要下山,他會怎麼回答?『因為家人就在那裡』這樣嗎?」
你稍微擔心一下我吧?令我很想這麼說的這個妹妹,我擔心得不得了。登山的人擔心不登山的人是怎樣?
而且她最近好像單手拿著布偶,一個人進行神秘的活動。
神秘的幼化現象。
無論如何,我依照師父的吩咐取得家人許可,現在終於要挑戰這座山了。
準備萬無一失。我難得還在事前擬定好計畫。
逢我三山。
越過鬼會山、千針岳、咔嚓咔嚓山這三座山,前往逢我瀑布。依照一天翻過一個山頭的計算,整體往返預定是一星期的旅程。
一星期。
老實說,難得上山閉關,我想至少待個一年左右,不過身為高中生可不能這麼做。利用暑假的一星期冒險之旅,我就好好享受吧。
那麼,出發吧。
我重新背好向媽媽借的二十公升包,踏出腳步。
踏出和阿良良木火憐見面的第一步。
003
不過,我從第一步就碰壁了。當然不是登山口有牆壁,是心理的牆壁。
碰壁了。
正要進山的時候,我覺得姑且確認一下路線比較好,所以故做慎重,故做聰明地從運動服口袋取出師父給的地圖,卻在這時候不知所措。
這是什麼?我好想這麼問。我沒看過這種地圖。
別說登山路線,我連現在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
像是密碼一樣無法解讀。
線條特別多,拿遠看像是會浮現3D影像。怎麼回事?師父以為拿給我的是地圖,卻不小心拿錯,拿了現代藝術的作品給我嗎?
但我沒這方面的素養。沒有現代或藝術的素養。
「此並非地圖,是地形圖。」
此時,旁邊突然傳來聲音,我嚇了一跳。
不知何時,某人站在我的旁邊。而且這裡說的「旁邊」,真的是幾乎緊貼著我的旁邊。
比起搶先向我搭話,我更驚訝的是自己不知不覺允許別人靠得這麼近。我到底多麼專心看地圖?
轉頭一看,是年約國中生的馬尾女孩。說到馬尾,我登山的時候也把頭髮綁成以前那種馬尾,不過這個女孩是金髮馬尾。
眼睛也是金色。
是……外國人吧?
頭髮不像是染的,眼睛也不像是戴彩色隱形眼鏡。雖然比不上我,不過她的身高以國中生水準來說算高。
我的身高在高一暑假終於逼近一八〇大關,這女生目測大約一七〇吧?
這麼一來,她搭話的時候過度接近,或許是文化上的差異。畢竟大海的另一頭,好像有國家是以擁抱或親吻打招呼。
既然是這樣的話……
「你好啊!」
總之我先卸下一半的戒心,向她打招呼。
聽說登山的時候遇到人,禮貌上都要打聲招呼。嚴格來說我還沒開始登山,不過打招呼肯定不會吃虧。
「嗯,無須多禮。」
……聽她這樣回應,我覺得打這個招呼真是虧大了,但這也是文化差異吧。
或者說,她或許正在學日語。
或許是以時代劇學日語。
反正我的遣詞用句也不算漂亮。
「那個……所以,你剛才說地形圖?」
「大致來說,是適合老手之地圖。鉅細靡遺記載山嶽高度或凹凸。只以這些情報判斷道路,對於初學者來說應該是難事。沒有啦,吾亦是剛下這座山。」
果然是從時代劇學日語吧,她以這種有點過時的語氣說。什麼嘛,原來她是登山客。
知道這一點之後,我完全放下戒心。確實,仔細看就發現她身穿和我差不多的運動服。
雖然鞋子乾淨得不像剛下山,身上的裝備感覺也有點過於輕便,不過肯定代表她是如此老練的登山客吧。
「拿去。吾用不到了,所以送你。你就收下吧。」
金髮馬尾妹說完給我一張四摺的紙張。打開一看,好像是逢我三山的地圖。
不對,正確來說是三座山之中的前兩座。
鬼會山與千針岳的地圖。
關於最後的咔嚓咔嚓山,師父也說過沒有像樣的地圖能用。地形圖大概也沒有記載吧。
即使只有兩座山的份,不過能獲得看得出路線的地圖,當然是求之不得。
「謝謝。你幫了大忙。」
「不客氣。同為愛山人就得相互協助,互助很重要。啊啊,機會難得,這個也送汝吧。」
金髮馬尾妹拿出片裝巧克力。沒有開封,約手掌大的巧克力。
「是口糧。無須客氣,依照契約,將這個交給汝,吾就能獲得兩個巧克力甜甜圈。這交易很划算。」
契約?
她說「獲得」,是從誰那裡獲得?
雖然抱持這種疑問,但我還來不及問,她就留下「那麼後會有期,路上小心」這句話消失了。離開速度真的只能形容為「消失」。
離開時也太美了。
我甚至覺得,她只像是在我猶豫怎麼處理獲贈的片裝巧克力時,一瞬間融入影子消失身影。哎,這是不可能的。
融入影子是怎樣?
笑死人了。
但她明明是外國人,卻像是忍者耶……如此思考的我,這次終於前往山中。第一座山是鬼會山。
說不定真的會遇見鬼。
004
我在體力方面算是有自信的。
也可以說只在體力方面有自信。
曾經跑完全程馬拉松,在道場也曾經連勝完成百人組手。
我是從國中開始練空手道,不過從小學時代就是在各方面積極好動,喜歡跑出去玩的孩子。主流運動項目可以說大多碰過。除了規則過於複雜的項目,我自認大致碰過。
所以,說到登山(而且是獨自登山)危險又辛苦,我當成知識裝進腦中,自認非常重視又清楚這一點,但還是有著瞧不起的一面。
明明在內心重視,卻掉以輕心。
從我嘴裡說做好準備,卻不是帶地圖而是帶地形圖過來,大家就應該猜得到了。
登山這種事,總歸來說只是走路吧!
只是雙腳輪流往前踏吧!
……雖然沒有瞧不起到這種程度,不過想要儘快淋瀑布的我,幾乎沒進行體力與速度的分配,就開始大步縱走。
大步前進,勇往直前。
而且穿著鞋子。不對,既然是登山,當然得穿鞋。
只考慮接下來的事,顧前不顧後。
總之,雖然我沒聽說過,不過既然連外國觀光客,而且是那種國中年紀的女生都來登山,我認定至少只以這座鬼會山來說,肯定在內行人之中屬於主流的好去處,是一座安全的山。
我甚至想過,乾脆像是越野跑那樣跑步上山,但終究還是有所節制。
即使按照計畫進行,依然是預定在一周內完成的行程。提早結束也很無聊。
既然這樣,留點餘力比較好。
此外,
萬一絆倒受傷就慘了。雖然家人讓我帶了急救包以防萬一,不過一個人能做的治療有限。
所以我以「稍微快走」的速度,沿著鬼會山的登山路徑不斷往前走,不斷往上走。
「鬼會山」這個名字肯定不是「和鬼會面」的意思,而是「適合新手的山」吧。
我擅自這麼解釋(我不小心忘記想到可能是「適合老手的山」這個意思)。【註:鬼會山的「鬼會」和「適合」音同。】
不過,修正這個認知的機會,意外地立刻來臨。
「關於吃的東西,總之,我想不必這麼擔心。因為所需的營養大致都能在當地取得。」
師父這麼說,所以我認定登山路徑中途應該有便利商店或自動販賣機之類的東西,不過在將近中午的時候,我察覺完全沒看到這種設備。
咦?
奇怪了。
不對,不奇怪嗎?
回過神來才發現,認為山上有便利商店的我比較有問題。師父爬這座山的時候,便利商店是否有如此強大的展店能力也令人質疑。
就算是自動販賣機,也要有電力才能運作吧。可是這條路連一根電線桿都沒有!
感覺完全沒供電!
如果在地底拉電纜就另當別論,不過我想像的食物取得方式,看來在這座山上很難實行。
第一座山就這樣,在第二座與第三座山,我將會遭遇更困苦的糧食危機吧。
真的假的?饒了我吧。
我的食量是普通人的一倍耶?
一餐吃得下六碗飯耶?
我當然不是雙手空空走到這裡,背包里並不是完全沒食物。
我沒笨到這種程度。
不過,我只帶了米。
只有米,以及當成廚具帶來的飯盒,還有隨身用的瓦斯噴槍。
我對於上山閉關的強烈憧憬,從這裡就露骨呈現到淺顯易懂的程度,但即使是修行,只吃米飯也太克難了。
不,關於吃的東西暫時沒煩惱,問題在於喝的東西。插在背包側邊的水壺是尺寸超小的可愛款式。
「小一點比較不會占空間又方便喔!」
這麼說的月火出自善意借我用,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弄巧成拙。原本預定要是裡面的能量飲料喝完,就要去咖啡店加滿的說。
連便利商店都沒有,咖啡店更是沒指望。我的豆漿雙倍拿鐵在哪裡?
「把這個水壺當成我吧!呼呼,這種小事無須感謝喔!」
月火像這樣得意洋洋講得像是做給我一個天大的人情,不過現在這樣看,我愈來愈覺得她居然對我做得這麼過分。我一時衝動想扔掉水壺破壞大自然環境。
總之,想到這趟旅程多麼長,就覺得水壺帶大二點也是杯水車薪……不過現在連救火用的杯水都沒有。
就像這樣,我的單人之旅突然面臨生死關頭,撞上巨大的暗礁。不得不放慢步調。
其實這時候應該踏實又聰明地折返,但我做不到。這是我還沒面對的我。
是阿良良木火憐。
005
話是這麼說,不過水的問題應該勉強有辦法解決。我對體力有自信,對腦袋沒什麼自信,不過人類一旦陷入絕境,腦袋還是頗靈光的。
既然沒自信,就以沒自信的方式動腦。
雖然稍微偏離登山路徑,不過要找到溪谷或山泉不必花太多時間。
沿著水聲走到底,就是大自然的恩惠。
原來如此,師父說的「在當地取得」似乎是這個意思。這樣暫且可以免於陷入脫水或中暑症狀了。
冰涼好喝的水!
這正是登山的妙趣所在!
我將剛才的不安拋到腦後,像這樣轉眼間亢奮起來,可見我的精神構造相當單純。但我理解師父那番話的意思之後,這又成為另一個新的課題擋在我面前。
取得。
如果喝的東西要像這樣「在當地取得」才對,那麼吃的東西當然同樣也要「在當地取得」吧。在當地取得食物。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不,我確實看見了。
目視了。
在至今的路途上,我看過松鼠、兔子等野生小動物。啊啊,這是在城鎮看不見的風景耶,它們真可愛……我這麼想。
嘻嘻,認為小動物可愛的我,或許充滿女生氣息很可愛……我也這麼想。
……要我吃它們?
當成蛋白質來補充?
「…………」
不,師父,即使自負是格鬥家,我也是活在現代的女高中生,您給的這個課題有點難啊。
我沒做好心理準備。
「自給自足」就算了,要一個沒下定決心的人實踐「弱肉強食」字面上的含意,這任務再怎麼說也太困難了。
我這種說法當然太甜美了吧。
像是糖果一樣甜美。
食用其他生物的生命,這是平時日常就在做的事。剛才大口喝的水,也不知道混入多少微生物。光是沿著山路走到現在,不可能連一隻螞蟻都沒踩死。
所以,師父並不是逼我做多麼殘忍的事。師父應該以為光靠「在當地取得」這五個字就能確實傳達給我。
只是我太遲鈍了。
應該是我要察覺才對。
而且,如果是感謝就算了,只是吃個東西卻要鄭重做準備或下定決心,到頭來也很奇怪。
只不過,在糾結這種事的時間點,就知道我平常的生活方式多麼隨便。
知道我平常的生活方式多麼敷衍。
不像話。
不過,如果只看這時候的我,老實說,還有更重要的問題──我太缺乏了。
缺乏準備,缺乏決心,更缺乏實力。
再怎麼對格鬥技有自信,赤手空拳的我也不可能擁有捕捉野生動物的專業技術。沒有設陷阱的知識,甚至沒有用來處理動物的刀子。
就算是空手道家,手也太空了。
如果在視野開闊的道場內還很難說,但要在樹木立體分布的山上抓野生動物根本不可能。不只是動物,我已經挑戰過了,我連河裡游的魚都抓不到。
就只是變成落湯雞。
汗水沖得掉,體力卻白白浪費。即使不提這個,內心也被無力感折磨,如果對自己說得嚴厲一點,那麼我甚至還沒有立場思考食物或弱肉強食的問題。
這就是我。
自給自足嗎……
或許這個課題反而更難。
「只有擁有武力的人,才會猶豫是否該行使武力。」
事到如今,我想起師父曾經說的這番話。不,這或許是哥哥說的。
到最後,我這天中午只吃了米飯。
連這些米飯都不是我收割的。
甚至不是我買的。
006
大致來說,我不擅長料理。
在家裡都很少下廚,在山上更不用說。
頂多只在學校上過料理實習課。
阿良良木家也不是暑假會去露營的家庭環境。哥哥升上高中之後更不用說。即使是我帶來的裝備,老實說我也從來沒用過。
我原本覺得帶一些更不用花時間調理的行動糧食比較好,不過……
「不行啦!上山閉關的氣氛很重要,所以要是帶最新的調理器具,心情會全部搞砸喔!」
月火如此主張。
「放心,我會好好教你飯盒怎麼用!認真仔細地教你!不知道用法的僅止於炊爨的『爨』這個字就夠了!」
月火肯定同樣沒露營經驗,不過我這個妹妹求生能力意外地強,而且基於各種意義擅長料理。
即使缺乏知性,在生存競爭這方面,這妹妹也令人覺得擁有強大優勢。
如果是月火,她在山上肯定也能面不改色取得食材吧。她身為火炎姊妹的參謀,或許會漂亮設下陷阱給我看。
總之,我按照妹妹的教導,使用飯盒、從溪谷打來的水以及隨身用的瓦斯噴槍煮飯。光是這樣就手忙腳亂,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真是難為情。我原來是這麼沒用的傢伙嗎?
師父說的「面對自己」是這個意思嗎?要我知道獨自活下去多麼困難……或是要我知道自己是什麼都做不到的人……不過,要領悟這種事,感覺不需要刻意上山淋瀑布。
稍微講一下,我就會懂。
總之,這時候說我把米飯燒焦多少也沒用,而且老實說,我也不想說明自己煮的飯吃起來完全不像是使用那麼好喝的水。這部分就容我斷然割愛吧。不過,唯獨煮飯冒出的香氣似乎不差。
我自己這麼認為。
野生的熊好像也這麼認為。
「慢著,有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場所是動物園,遭遇猛獸時最不該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大呼小叫」。雖然我早就知道這個情報,不過該說知識和實踐不同嗎?野生的熊實際位於面前,我不可能不大叫。
因為真的超大隻的。
熊!
熊已經熊到不是熊以外的任何生物了!
而且,我遇見的熊是群體。
共四隻。
不對,慢著慢著,又不是兒童卡通,熊是群居的生物嗎?我書讀得不多(這是最令我為自己書讀不多感到可恥的狀況)所以沒辦法斷言,但是熊給我的印象不太像是會群聚共同行動。
若要說例外,就是那樣了。
只限於熊家族的場合。
從這種角度來看,感覺帶頭的熊是熊媽媽,另外三隻稍微小一點(但還是夠大了)的熊是熊小孩。
如果這是人類,媽媽帶著三個小孩是一種令人安心的組合,看在眼裡甚至會覺得溫馨,但如果是熊,樣貌就完全不同。
帶著孩子的熊。
這是絕對不能刺激的對象。
這種平凡的雜學,即使是不讀書的傢伙,也就是我這種傢伙都知道。而且既然是被食物的味道吸引過來,代表這一家是飢腸轆轆的熊。
狀況爛到像是爛上加爛。
更爛的是飯盒裡已經沒有能分給這群熊的飯。連一粒米都沒留。
到頭來,熊會吃米飯嗎?只是在前來抓魚的時候被香味吸引嗎?
……總之,熊會不會吃米飯是其次,這時候我除了感受到迫在眉睫的危機,還得同時思考熊會不會吃人。
思考熊會不會捕食人類。
雖然從狀況來看幾乎是搞笑場面,卻是正經至極的場面。
是無比嚴肅的場面。
不只是空手道,在格鬥技的世界,我聽過和熊或獅子這種猛獸對打並且漂亮獲勝的傳說,也就是神乎其技的傳說。不過連松鼠都抓不到的我,面對四隻熊不可能對抗得了。
連動物園的熊都不可能,它們還是野生的熊。
來自大自然。
即使如此,我還是憑著氣魄與骨氣,鼓起對抗熊的志氣與身為人類的尊嚴,不過當我看見這群熊看我的眼神,這些東西就很乾脆地消失,快到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完全是看著餐點的眼神。
看著獵物,看著食物的眼神。
啊啊……
我靜靜理解了。
直到剛才苦惱的糧食問題,我就像是學到了極為適當的解答。
這是吃立不搖到露骨的程度,我這種人沒資格想到的解答。換句話說,人類也是食物。
弱肉強食的終點──食物鏈。
連結起來,串接下去。
食物與食物的連鎖反應。
「…………」
不,就算這麼說,身為這條連鎖的生物之一,也不能大徹大悟決定在這時候灑脫被吃吧?
我絕對不要。
我不想死,也不想被吃。
別說瀑布修行,我連第一個山頭都還沒越過。師父也是,既然有熊出沒,為什麼不告訴我?
還是說,錯的是我不應該擅自脫離路徑找水源嗎?不是熊找上我,是我闖入熊的地盤?
沒想到不是遇見鬼,是遇見熊……
照這樣看來,遇見鬼還比較好吧!
「可惡!既然這樣,只能打了!」
「蠢貨。什麼叫做只能打了?」
我下定決心,握緊拳頭要撲向熊家族的時候,我的腳上浮到半空中,整個人就這麼被翻過來。
看來是我正後方的某人,對我使用摔角的岩石落下技成功。
不不不,沒成功。要是在滿是石礫的地面這麼做,我會當場沒命。
破裂流出的腦漿,會被熊群美味享用。特地方便它們食用是怎樣?
「吵死了。即使下定決心,汝同樣會被美味享用吧?好歹裝個死吧。」
正後方的某人如此吐槽,同時從勉強點到為止的岩石落下技姿勢(類似後橋背摔的感覺)放開我。話說……正後方的某人?
這個某人是誰?
仔細一看,是將金髮梳成包包頭,身穿褲裝,年約二十歲的大姊姊。
「呃,咦?剛……剛才我在山腳見到一個很像您親戚的女生耶?」
「啊啊,那是吾之表妹。」
她如此斷言。明確斷言到沒有反駁的餘地。
總之,看她們長得很像,應該沒錯吧。但金髮包頭小姐的身高和我差不多。
雖說熊出現令我毫無餘力,但她不只是進入我的警戒距離,還對我施展華麗的摔角招式,我再粗心大意也要有個限度才對。
看來,她救了我。
如同剛才她的表妹救了我。
……無須別人吐槽,居然不顧一切想朝野生熊群特攻,我自己都覺得瘋了。只能認定剛才失去冷靜。
「真是的,第一天就被熊襲擊,汝之苦難亦不輸兄長啊。」
「咦?大姊姊,你認識我哥?」
「…………」
金髮包頭小姐沉默片刻。
「喂喂喂,居然出現此等幻聽,嗯,看來汝尚未回復正常。在山上巧遇之登山客,不可能認識汝之兄長吧?更不可能依照汝兄長之命令,躲在影子裡和汝同行。」
接著,她滔滔不絕對我說。
哎,她說的一點都沒錯。總之,身邊有個令人不禁看到入迷的外國美女,而且還有四隻熊,人類在這種時候頗難冷靜。
話說,現在不是冷靜的時候啊!
她在我貿然魯莽要挑戰熊家族的時候阻止,我對此感激不盡,但是現狀沒有得以解決。危險的狀況依然存在於這裡。
不只如此,事態還惡化了。
無止盡地惡化。
如果只是我因為自己的疏失(火已經熄滅,在這種場合卻是弄巧成拙。野獸明明怕火,無法想像身為前火炎姊妹的我會犯下這種錯誤),被受邀前來的熊家族襲擊,廣義來說解釋成自作自受就好,不過我的天啊,千里迢迢從海外來日本,只是湊巧經過這裡的外國客人居然被我殃及!
我受到「只有這位大姊姊一定要保護!」的使命感驅使。
「快逃!這裡由我斷後!」
我張開雙手站在金髮包頭小姐前面。這輩子居然真的能說出「這裡交給我,你先走」這種話,我沒想過會榮獲這種機會。
甚至覺得努力有了回報。
不過以這種狀況,「斷後」解釋成「被吃掉斷絕後續的人生」或許比較正確……總之就專心爭取時間吧。
不執著於勝敗……嗯?
這是不是師父說過的話?
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場合。我現在要應付四隻熊,沒餘力思考!
「放馬過來吧!」
我就這麼沒取回冷靜,卻感受到沸騰的熱血,注入氣魄如此大喊。
不過,以像是只用視線毆打的心態瞪過去,我發現這群熊家族背對著我,正在垂頭喪氣離開。
形容成「垂頭喪氣」有點保守,實際上熊群是一溜煙逃進森林深處,只有背影留在我瞪向虛空的視野範圍一角。它們的背影也立刻消失。
「呃,咦?」
「喀喀。沒什麼,熊原本極為膽小之生物。甚至只要人類大呼小叫就會主動迴避。看來是被汝之怒吼嚇到吧。再怎麼樣也不是因為和吾之視線對到。」
金髮包頭小姐說完笑了。笑得好古典。
唔,嗯?
這麼說來,我並不是沒聽過熊是膽小的動物……聽說只要叫喊或發出聲音,熊就不會接近人類,不過這始終是遭遇前的預防措施吧?
既然熊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而主動接近,就不適用這個準則才對,而且應該和我一開始想的一樣,大吵大鬧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吧……唔~~不過實際上,熊群真的像那樣逃走了。
是個體差異嗎?
熊也不能一概而論嗎?
我的怒吼居然擁有此等力量……最近的艱辛修行,說不定使我獲得超乎想像的成果。
難怪能獲得「免許皆傳」。
也可能是「逐出師門」。
「總之,接下來之路途多加小心吧。不,吾在回程路上,無法和汝一起走,不過,嗯,送汝這個吧。」
像是要趕快結束熊群逃走的話題,大姊姊這麼說完,給我一個小小的東西。這是什麼?金平糖?
「我吞。」
「蠢貨!」
她賞我一巴掌。
天啊,素昧平生的人不只是對我使用岩石落下技,還賞我巴掌……咦?我的修行果然還完全不夠嗎?還是說這個人也有練格鬥技?
畢竟她身材超棒的。
「不准看到什麼都送進嘴裡!就是因為這樣,兄長才會幫汝刷牙!」
咦,我說過刷牙的事嗎?
剛才應該提過我有哥哥,什麼嘛,原來那是普通兄妹常見的互動。
是阿良良木家常見的互動。
常見的互動。
總之,因為這一巴掌,所以我吐出嘴裡的東西。
不是金平糖。
是鈴鐺。
不是手搖鈴,是圓圓的鈴鐺。
「此為『熊鈴』,掛在背包吧。這麼一來每走一步都會發出鈴聲,肯定能協助汝驅熊。」
啊~~原來如此。
天底下就是有人這麼聰明。
想到這個點子的傢伙是天才。
我連骨子裡都植入格鬥技的動作,所以行動的時候自然習慣避免發出腳步聲甚至衣服摩擦聲,不過現在非得反其道而行了。
「此外,還有這個。即使掛上鈴鐺,熊若是要來還是會來。雙手空空還是會放心不下吧。」
我暫時放下背包,依照吩咐掛上鈴鐺之後,金髮包頭小姐這次遞給我一根長棍狀的物體。
「千萬別吞下去啊。因為汝不是吾。」
雖然接受這樣的叮嚀(後半段我聽不懂。「因為汝不是吾」?)但是不用說,這種形狀的東西,我終究不可能吞下去。
這是什麼?手杖?
即使不是登山必備物品,也有許多人使用。電視上也經常看到登山客像是滑雪那樣雙手拄著手杖的影片。
她要借我這種手杖?
我是這麼想的,但我錯了。
這不是手杖,是出鞘的日本刀。
007
這趟逢我三山縱走之旅,在第一座山──鬼會山的後續路程,沒有遭遇值得寫下來的麻煩事。
不,突然就遇見熊,在登山會遭遇的麻煩事之中,肯定是首屈一指的體驗,所以除非真的很嚴重,否則我會覺得沒什麼好寫的吧。
即使是糧食危機的問題,在自己被當成熊家族的團圓飯之後,也覺得不是什麼大問題了。想到不用擔心缺水,白米存量也足夠,我究竟還有什麼好要求的?
無論要求什麼都是奢求至極吧。
光是活著就夠了。
只是,雖然沒有該寫的麻煩事,不過鬼會山本身是相當崎嶇的登山路線,如今這一點應該沒錯。
淋瀑布這個最終目的是象徵性的,師父將我送進山上,大概是要我進行精神上的修行,不過即使從肉體層面來看,光是正常登山就是一種充分的訓練。
要是興致來了,我就倒立爬山給你們看!
我好想把剛才這種意氣風發的自己餵給熊吃。
甚至想餵給松鼠吃。
想警告不准得意忘形。
要知道柏油路多麼造福人群。
「地面是直的」究竟多麼偉大,我花了不少時間才慢慢理解。還有,明明連新手都不如,卻覺得「使用手杖是嚮往精良裝備的新手在做的事吧?」的我,也同時知道手杖多麼造福登山客。
就說了,這不是手杖,是日本刀。
出鞘的日本刀。
金髮包頭小姐送的東西。
「若是下次熊再出現,就抱持親手殺來吃之氣魄吧。這麼一來,熊應該亦不太敢造次。光是帶著就很可靠喔。」
就算她這麼說,但這不是地圖或鈴鐺,不是有人給就可以收下的東西(感覺光是帶著就只會造成危險),這麼想的我原本要堅拒她的好意。
「放心,不使用時就當成手杖吧。」
她這麼說,然後硬塞給我。
她是行事很強硬的人。
「汝或許認為空手道家帶武器違反美學,但在山上不帶利器反倒奇怪吧?」
唔~~聽她這麼說也沒錯。
而且雖說是空手道家,我師父也沒禁止使用武器。
師父說,使用武器是人類的智慧……嗯?
……我對她說過我是空手道家嗎?
「可……可是,如果把這個給我,大姊姊您回程沒問題嗎?」
「沒事的。無須此等物品……更正,只要使用技能,這種程度之物品要量產多少複製品都行……再更正,因為吾確實帶著備用之武器。」
原來如此。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原來如此。
她真習慣登山。居然帶著登山工具的備用品,心態果然不同。
所以我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身為業餘的天真小妹,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以出鞘的日本刀當手杖使用,劍道家聽到應該會震怒吧,不過用劍代替手杖也是情非得已。
實際上,我覺得從命真是太好了。在翻山越嶺的時候,能將部分體重交給手杖支撐,真的令我感謝。
不知為何很好用。
超順手。
只不過,因為外觀是出鞘的日本刀(應該說實際上也是出鞘的日本刀),如果和其他登山客擦身而過,我想應該要花不少工夫解釋。但幸好我只和這位金髮包頭小姐打過招呼,換句話說沒和她以外的人擦身而過,就越過第一座山──鬼會山。
第一階段突破!
看到外國人來這裡,我以為這座山比我想像的還要主流,不過看來原因在於那兩人(記得她們是表姊妹?)是造詣很深的登山狂人。畢竟途中也有好幾處是已經稱不上登山道路的險境。
總之,無論如何,第一天就此結束。
呼。
雖然發生幾件預料之外的事,或者可以說預料之內的事幾乎都沒發生,不過最終還是有驚無險。今晚就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開始挑戰第二座山──千針岳吧。
我從背包取出寢具。
也就是睡袋。
本來想說要不要帶帳篷,不過這樣行李會增加,一個人住帳篷也太誇張,所以選擇睡袋。
雖然相當擔心在山上會睡不好,不過大概是從早走到晚很累吧,反倒可以睡得比平常還熟。沒有餘力享受大自然,也沒有餘力眺望星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縮成一團入睡。
甚至沒做夢。
也沒見到任何人。
008
回想起來,熊趁我睡覺時接近的話該怎麼辦?我應該預先準備對策。不,熊沒來,但即使來了也不奇怪。
不只是熊。
雖然還沒目擊,不過在如此鬱鬱蒼蒼的森林地帶,至少會有蛇吧。如果是毒蛇就慘了。這裡是無法期待手機收得到訊號的深山,根本求助無門。
疲勞使得戒心放鬆了,得繃緊才行。
我在附近的溪谷洗把臉,身體也沖乾淨(得知熱水的可貴),以精神抖擻的狀態迎接第二天。
感覺飯煮得比昨天好。
可見凡事都要習慣。
但我不知道是習慣了方法,還是習慣了味道。
所以我認為第二天的山路肯定比昨天好走,不過實際上沒這麼順心如意。
應該說,我忘了。
不小心就大意了。
構成逢我三山的三座山,其中的第二座山──千針岳,風景和鬼會山截然不同。說到千針岳,山上的樹木大多是針葉樹吧……我抱持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不過稍微調查一下(我好歹預先調查過,始終是不小心沒查到這部分)就會發現千針岳的「針」不是針葉樹的「針」。
如果是針葉樹該有多好。
千針岳的「針」是「尖如針的岩石」的「針」。換句話說,千針岳是一般所說的岩山。
別說針葉樹林,山上幾乎沒有樹木生長。
所以,今天的行程與其說是登山,看起來更像是攀岩。像是貼在岩石表面,以「三點不動一點動」的原則移動時要用到雙手,所以說來可惜,金髮包頭小姐送給我當成手杖的日本刀,只能放在兩座山的交界處。
本來也想過綁在背包上帶著走,不過畢竟是出鞘的日本刀,要是摔倒可能發生慘案……回程的時候得記得回收才行。
畢竟回程也會有熊。
所以,為了避免被偷,我在樹蔭挖個淺洞埋好日本刀,然後挑戰千針岳。如果單純只看勞力,這段路途應該比昨天還辛苦吧。
可以說每進行一個階段,難度就會增加。
攀岩一定得使用全身,而且老實說,繩索之類的裝備不算充足。照例暴露我總是準備不足的缺點。
不過,和幾乎沒經驗的普通登山不同,當成訓練
一環的抱石等運動項目我還頗有經驗,所以心態上有點餘力。
雖然只是有點,但還是有餘力。
「知道」果然是武器,是力量。
翼姊姊說的「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是禮貌性的謙虛,同時也是堂而皇之的自負吧。雖然好久不見,不過如果是她,「和自己見面」這種像是問禪的問題,或許也能順利漂亮地解決。
現在的我,需要知道我自己。
需要知道阿良良木火憐。
不。可是,我還是不懂。
完全看不出來。
在這種大自然之中,一個人只憑自己之力行動,當成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走到這裡我已經頗能體會到,這就是師父勸我進行瀑布修行的意圖,但我並不是在森林裡誕生,也不是想住在山上。
在這裡像這樣貼著岩石的我,應該不是真正的我。我的本質應該是在求學高中上課的我,或是放學後在習武道場揮正拳的我。
這才是我。
和哥哥玩,和月火嬉戲的我,應該比和熊對打的我更像我。
若要尋找自我,我覺得用不著進深山淋瀑布,這種東西在家裡就有。不對,之所以這麼想,肯定是因為攀岩很辛苦。
因為力氣變弱,所以逐漸朝軟弱的方向思考。想要找藉口休息。
想不到好方法只會浪費時間。
既然這樣就別講一些有的沒的,乖乖斷然休息比較好。
等到淋瀑布就懂了。
就當成這是師父給我的考驗,用來獲得免許皆傳的考驗吧。我或許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但我知道我的師父是什麼樣的人。
師父不會說謊,也不會亂說話,而且也不會叫人做任何做不到的事。
既然師父要我上山閉關,這趟艱辛的縱走,我不可能做不到。
但是師父也說過,如果做不到可以回頭……不提這個,我緊貼在岩石表面,全神貫注持續攀登千針岳。
雖說和昨天相比,今天的行程我多少有點經驗,不過想到失誤時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失敗,我就不得不慎重。
摔在柔軟的泥土還是尖銳的岩石,受到的傷害完全不同。專心,我要專心。不應該思考多餘的事。
在山上,光是活著就要拚盡全力。
即使偶爾要繞路也不以為意,我儘量確保安全的路徑,朝著山頂前進。
假如我受傷,也會連累到下這個指示的師父。想到這裡,就覺得這果然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為了相信我的人,我必須活下去。
只是,即使我自認慎重再慎重,人類能做的還是有限。應該說我以虛擬訓練得到的知識有限。
這真的就是「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室內進行的抱石,和戶外進行的攀岩是兩回事。說來理所當然,但我將兩者劃上等號。
大意之至。
那個,事情是這樣的,這裡是戶外,當然沒有冷氣或空調,也沒有遮陽的屋頂。
沒有防曬的屋頂。
隨著時間經過,陽光從正上方燦爛灑落。
我當然不是在擔心曬黑。進行戶外活動時,我好歹會擦防曬油。我至少還有這種程度的女子力。
我使用向月火借的防曬油,可以說把全身擦得滑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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