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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業物語 第零話 火憐‧逢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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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使用向月火借的防曬油,可以說把全身擦得滑溜溜的。

我不是說這個,是說岩石表面。

岩石。

「好燙!」

在烈日高照之下,我抓住大概是岩石變質產生的裂縫,但是裂縫釋放像是平底鍋的高熱。

熱到可以煎蛋。

即使是前火炎姊妹也受不了。

我不只是反射性地鬆開手指,身體也大幅往後仰。我無計可施。

想回復平衡,卻繼續失去平衡。別說三點不動,根本是零點。是滿分,也是零分。

糟糕,要摔下去了。

而且是摔在尖銳的岩山表面。

就像是摔落針山──千針岳。

只是骨折還好,我將會慘遭穿刺。

明明絕對不是這麼做的時候,這個想像卻令我的身體畏縮。明明沒有尖端恐懼症,但無論如何都被「針刺」這個關鍵詞束縛。

身心都被這個詞束縛。

唔,喔。

腦海竄過像是走馬燈的東西。

這是什麼感覺?

這就是死亡嗎?

不不不,現在抱持徹悟的心態還太早。不只是沒淋到瀑布,連半途而廢都稱不上,而且即使被岩石刺穿,也不一定會立刻喪命。

也可能是傷重骨折卻沒死。

最壞的狀況是軀幹被刺穿,動彈不得,卻沒能立刻死亡而痛苦掙扎,最後由太陽曬熱的石頭從身體內側逐漸燙死……唔哇,我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會脫臼喔!」

我聽到這個聲音的下一瞬間,肩頭一陣劇痛。

右手臂伸直,全身的體重都落在上面。

不,支撐我全身體重的或許不是肩頭,是手腕。也可能是穩穩抓住我手腕,像是楓葉般的小小手掌。

小小手掌。

在我即將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拉住我的這個手掌,來自於看似躲在我的影子攀岩的金髮娃娃頭幼女。

009

「是表妹之表妹。」

金髮娃娃頭小妹的自我介紹,聽起來像是只有一百零一種說謊方式的傢伙,但是懷疑救命恩人不是好事。

看來她們是整個家族都來登山。雖然擔心她們走得這麼散是否沒問題,不過好幾次差點遇難的我沒道理擔心。

只是,我居然被十歲左右的女孩救了一命……而且連十歲小孩都能挑戰的路線,我卻擅自認定是難關,我為這樣的自己深感羞恥。還差點從那裡摔下去。

我活著簡直丟人現眼。

都只是一知半解。

不過,活下來真是太好了。即使丟人現眼。

金髮娃娃頭小妹身穿月火平常穿的和服,看起來總覺得是住在山上的妖怪。怎麼想都不是登山用的服裝,但是穿在她身上莫名合適,令我神奇地接受。

「唔唔,年齡設定不太順利……看來即使是吾主之血親,轉移至他人之影子依然太勉強了。」

金髮娃娃頭小妹說著不明就裡、大概是基於某種外國文化的自言自語,然後抬起頭。

「來,肩頭給吾瞧瞧。吾幫汝急救一下。放心,看來傷得不重,可以繼續登山。」

她說著脫起我的運動服。

雖然個頭只有我三分之一的幼女對我為所欲為,不過她這種與其說過時,甚至已經可以形容為高傲的態度,使我沒有力氣違抗。

畢竟不誇張,我剛才差點死掉。

鬼門關距離我那麼近。

我第一次感覺死亡近在咫尺。明明是來和自己見面,我卻遇見死亡。

不,難道說,師父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嗎?「去鬼門關晃晃」應該不是師父會對徒弟下的指令吧……不過,假設不是這樣,那麼我或許沒能完成指令就要回到城鎮。

雖然金髮娃娃頭小妹以這番話安慰,不過依照疼痛程度,我的肩膀肯定脫臼了。或許手肘的筋也拉到極限,現狀一定要儘快前往醫院進行適切的治療。我昔日就是有過這種經驗,所以明白這一點。

說來遺憾,看來我的縱走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結束了。

一知半解、不上不下。

總之,我以令人提心弔膽的蹣跚腳步在岩地移動,好不容易來到足夠讓兩人坐下的平坦場所,接受金髮娃娃頭小妹的緊急治療。

「那麼,把脫臼的關節接回去喔。一,二,三!」

「呀啊啊啊!」

她相當無視於常規,以蠻力接回關節。

「舔。」

接著,幼女劈頭舔了我的患部一口。

什麼?

以為舔一舔就能治好嗎?

擦傷就算了,這是脫臼耶?

再怎麼說,這文化差異也太大了吧?我扭動身體想逃離金髮娃娃頭小妹。

「……咦?」

此時,我察覺痛楚迅速減輕。

「咦?咦?」

試著轉動手臂,也是正常運作。

毫無突兀感。

不,反倒爽快得像是至今攀岩使用到的肌肉疲勞也驟然消失。

這種清爽的感覺是怎樣?

「喀喀。看來吾之『痛痛飛走吧』奏效了。」

雖然聽起來只像是隨口說說,不過那麼嚴重的痛楚似乎真的飛到九霄雲外。我的天啊,幼女的唾液居然有這種療效。

難怪哥哥對幼女這麼執著。

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或許應該發表到學會……不,大概只是差點死掉的打擊增幅痛覺,我肯定從一開始就沒脫臼吧。

差點死掉的打擊使我精神失常,被幼女舔的打擊使我回復正常。剛好和哥哥相反。

總之這麼一來,我應該可以繼續登山,不會半途而廢。

太好了。

但也有種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的感覺。

「謝啦~~!」我重新把運動服穿好,向金髮娃娃頭小妹道謝。

不只是因為她為我急救,也為她剛才在九死一生時拯救我而道謝。

「沒什麼,無須介意,平身。」

不,我並沒有恭敬到磕頭道謝……哎,算了。

對外國客人說「你日語說得真好」似乎是違反禮儀,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認為指摘對方「這句日語怪怪的喔」禮貌到哪裡去。

「那麼,吾就此告辭。距離目的地逢我瀑布,汝已經走到大約還差一半路程之地點,加油吧。」

「咦?我說過我的目的地是逢我瀑布嗎?」

「說過。」

她非常堅定地斷言。

原來如此,我說過啊……

「哼,為了和自己見面而上山閉關嗎……哎,確實是討厭人類會想之點子。而且確實也是必須完成之課題。尤其是汝這種行事不顧後果之年輕人。」

總覺得這番話講得很有分量。

明明是十歲女生。

……難道說,金髮娃娃頭小妹她們也是親戚互邀全家出動,為了和自己見面而前來淋瀑布?

「唔~~啊~~沒錯沒錯。吾同樣迷失自我好久了……所以汝接下來或許還會遇見其他表姊妹。」

「這樣啊……你們是大家庭耶。」

「來,這個拿去。是手套。這樣應該可以多少降溫吧。」

金髮娃娃頭小妹說完,不知道從哪裡取出登山用的手套遞給我。

這手套怎麼看都不是她小小手掌的尺寸,大概是親戚要她幫忙拿的吧。

無論如何,剛剛才差點摔落一次,現狀不容許我客氣。

只能收下了。

「不好意思,我明明什麼都無法回報……」

「不不不,托汝之福,吾能吃之甜甜圈種類愈來愈多。賺翻了。只差一點即可全吃一輪,不然汝再陷入一次危機亦無妨喔。」

唔唔,國外笑話的水準真高。

我完全聽不懂。

只能要笑不笑聽過就算。

「那麼,保重啦……即使和自己見面也別吵架啊。」

幼女留下耐人尋味的這句話,然後輕快起身,沿著我爬上來的路線下山。我覺得還沒謝夠,連忙追上去想叫住她。

「?」

然而,岩石後方已經沒有金髮娃娃頭小妹的身影。應該不是摔下去吧?

010

往下看也沒看見金髮娃娃頭小妹,所以我判斷應該單純因為她是攀岩好手,決定繼續前進。多虧獲贈的手套,從這裡開始很順利。

一帆風順。

當然,後來也好幾次出現危險場面,但還是有驚無險克服危機,繼鬼會山之後,逢我三山的第二座山──千針岳也翻越成功。

第二階段突破!

因為很辛苦,所以我甚至有種「現在回去也沒關係」的成就感。畢竟已經體驗過生命危機,我覺得該學的事情或許學完了。

還有什麼好學的嗎?

也可以說不知道有沒有開放新的東西可以學。

只不過,行程都走到三分之二,現在回頭也挺遺憾的。難得沒脫臼,所以應該做到底。

既然沒被尖石貫穿,那就貫徹意志吧!

……不提這樣講得妙不妙,總之我像這樣重新下定決心,度過第二天夜晚。

不提「免許皆傳」或是「和自己見面」之類,總之我想把一度開始做的事情做完。走到這一步可不能放棄。

不過,我在想。

幸好湊巧有那群全家一起來的外國登山客,如果沒有她們,不知道現在的我是什麼下場。

畢竟看起來果然沒有其他登山客……總之,雖然不知道會在哪裡受挫(或許只是在鬼會山入口看不懂地形圖不知所措,結果毫髮無傷就回去),但是如果沒有她們,我肯定無法達成瀑布修行這個目標。

這麼一來,認為我應該可以抵達逢我瀑布的師父就看走眼了。

這令我感到慚愧。

甚至羞恥。

還是說,和我是否做得到無關?

師父說過,勝敗不重要。

我還是不太懂。

即使覺得好像懂了,肯定也是自己想太多吧。

甚至可以說是胡思亂想。

哥哥或許會懂。

哥哥和師父的生活方式或思考方式都截然不同,不過共通點在於都不是那麼重視勝負。

以哥哥的狀況,有種「輸才是贏」的感覺,不知道實際上怎麼樣。

師父絕對不是要我獨力前往逢我瀑布,所以即使接受外國家族的協助,也不會害得修行失去意義,不過接下來即使遭遇表妹的表妹的表妹,我也希望別勞煩對方就突破難關。

011

逢我三山的第三座山,最後一座山──咔嚓咔嚓山。

聽到這個名字,會令人忍不住聯想到兔子與狸貓那則故事裡的那座名山。這大概不是正式名稱,而是通稱吧。

聽說很久之前是火山。雖然現在不必擔心噴火,不過聽到這個情報,我這個前火炎姊妹就有某種情緒開始沸騰。

火熱沸騰。

只是,雖然情緒沸騰,而且昨晚剛立誓接下來要獨力闖關,但我第三天早上突然遇到難題。

這是咔嚓咔嚓山究竟是哪種山之前的問題。

打開背包要煮今天的飯,發現米居然沒了。

只剩下空袋子。

咦?是熊趁我睡覺的時候吃掉嗎?

我依然忘不了第一天的心理創傷,不過如果熊來了,那麼應該不會吃米,而是吃呼呼大睡的我吧。

熊以外的野生動物,真要說的話也有嫌疑,但我不認為野生動物只會吃掉米而留下完整的袋子。如果是野生動物幹的好事,袋子應該會被牙齒咬得更破爛。

這麼一來,究竟為什麼?

是掉在哪裡嗎?

袋口沒束緊,像是《糖果屋》的漢塞爾與葛麗特那樣,一邊掉米一邊走到這裡嗎……如此心想的我回頭看,卻也沒看到類似的痕跡。

既然這樣,應該是昨天攀岩到一半,差點從岩壁摔下去的時候,豪邁地全部灑光吧。只可能是當時弄丟的。

這麼一來,當時的受害者僅止於米,應該是一種僥倖。

在那個狀況,光是撿回一條命就是意外的收穫,不過想到原本就不算充足的裝備可能全部遺失,背脊終究竄起一陣寒意。

不,光是在這種地點失去食物,就是十分嚴重的損害……哎,既然是米,就算漏在地上,野生動物也會幫忙吃掉吧。

不過,這下傷腦筋了。

傷透腦筋了。

早上煮一天份的飯再捏成飯糰吃的維生方式這麼快就不能用,我只能束手無策,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

不過,如今只能前進。不能以糧食問題為理由回頭。

因為這時候回頭的話,正確來說就是得花一天走第二座山──千針岳回去。必須走岩山回去。只能一邊攀岩一邊覓食。

既然這樣,不如繼續往前走,一邊「在當地取得」食材一邊爬咔嚓咔嚓山,這才是上策。

幸好,幾乎沒有事前情報(師父也沒有詳細說明),不知道是哪種山的咔嚓咔嚓山,像這樣看起來,感覺比較接近第一座山。

當然,難得獲贈的武器(日本刀)已經留在前一座山,即使還帶在身上,至今確實累積疲勞的我,也不可能抓得到野生動物。

不過,如果是植物呢?

植物不會逃走。

不會來吃我(重要)。

我反倒注異自己還在爬鬼會山的那個時候,為什麼沒想到采山菜配飯。

……其實沒什麼好詫異的。

因為我討厭吃蔬菜。

我老是在吃肉,是真正意義的肉食系女子。

植物也是活著的生命,所以吃植物也是殺生的這個論點,這時候就放在一旁吧。我還沒達到討論這種議題的境界。

我再也不會說「討厭吃蔬菜」這種奢侈的話語,懇請各位原諒。

所以,這個意外也終於變成切身問題了。為了進食,也就是為了活下去,我非得攀登第三座山──咔嚓咔嚓

山。

第三天開始了。

012

雖然剛要攀登咔嚓咔嚓山就突然遭遇麻煩事,不過這座山本身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即使無法單純和攀岩相比,但是和第一座山比起來,雖然給人的感覺很像,難度卻完全沒得比。鬼會山的登山路線,多虧有手杖(日本刀)所以能夠比較輕鬆征服,不過說來驚人,這座咔嚓咔嚓山到頭來根本沒有登山路線。

沒有像是山路的山路。

難怪地圖沒畫。

光是正常攀登,就像是已經遇難的登山方式。能依賴的只有山脊的坡度以及溪谷。

可以推測這座溪谷連結到山頂附近的瀑布,也就是逢我瀑布。

那麼以最壞的狀況來說,只要一直沿著溪谷走,就可以抵達目的地。雖然不確定這是不是正確的登山方法,卻是我自己的智慧。

至今的思考工作都交給月火,所以我只拿得出效率這麼差的智慧,可以說悲哀至極,即使如此,自己思考並且自己行動還是會有成就感,由此產生動力。

感覺自己活在當下。

回想起來,沒有食物是九死一生的危機,我的心之所以沒有受挫,或許都是多虧這份動力。該怎麼說,原來光是活著就是這麼快樂的事……我甚至冒出如此壯闊的想法。

這也代表我多麼辛苦吧!

總之,移動的時候總是確保有水可用,至少不是錯誤的做法吧。不過有件事必須注意,以熊為首的野生動物當然也會來喝水,所以這也絕對不是安全路線。

此外,雖然是基本常識,不過像是避免踩到濕石頭打滑,或是避免踩到爛泥絆住腳等等,必須注意這方面的細節。

我姑且在附近地上撿了兩根粗樹枝當手杖。同樣是手杖的替代品,拿一把日本刀的那時候比較輕鬆,不過,這也不能奢求。

如果沿著這座溪谷往上爬到最後能抵達逢我瀑布,那麼廣義來說,在這裡沖水就堪稱達成目的……我腦海掠過這種惡毒的想法,不過如果嚴山峻岭縱走兩座半之後,終於遇見的卻是如此卑劣的自己,別說師父,我甚至沒有臉見家人。

見到自己之後再也無法見任何人,天底下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事吧。所以我始終以完成全程為目標。

繼續縱走。

另一方面,也沒有疏於尋找食材。

走到這一步,比起按照計畫行事,覓食保命比較重要。不過也沒什麼東西比保命來得重要。

以最壞的狀況來說,不惜修改行動計畫,也要以「在當地取得食材」為優先……只是我也不能忘記,停留在山上的時間愈久,糧食問題也會不斷惡化,因為人類沒有任何一天可以不吃東西。

如果有帶獨木舟之類的東西過來,回程就輕鬆多了……其實我也這麼想過,但現在顧不了回程的事。

雖然不知道是休火山還是死火山,不過想到咔嚓咔嚓山的由來,就覺得這裡的土壤果然不適合開墾耕種。或許因為這樣,所以憑我的知識能夠辨識的蔬菜、水果或菇類,我完全找不到。

奇怪,不可能這樣才對。

高麗菜、蘋果或香蕉,是在哪裡長成什麼樣子?

013

假設深山有生長這種廣為人知的主流食用植物,也絕對不好吃的樣子。

平常在超市等處販售的蔬果,果然是經過人類改造,栽培成人類易於食用的品種。

總覺得飮食問題愈想愈深奧。只是這麼一來,我就是在很淺的淺灘苦惱了。

已經不求好吃或是好入口,總之想填個肚子。我處於這種極度飢餓的狀態。

話是這麼說,但我昨天確實吃過東西,所以我以為即使不吃早餐,至少還是可以撐過上午,不過完全不行耶?

看樣子撐不下去耶?

乾脆吃周邊的雜草算了,應該沒關係吧……聽說其實還算能吃。

而且也沒有哪種草真的叫做雜草。

因為失去米而失業的飯盒,要是拿來煮草吃,應該不會太慘吧……

我如此心想,不對,已經不確定是否在想,總之我蹣跚朝附近草叢伸手──

「……為何故意伸手摸會讓皮膚腫脹之植物?」

某人緊抓住我的手腕。

既視感。昨天差點從岩壁摔下的時候,也是這樣被抓住手腕。

天啊,又出現幼女嗎?我如此心想往旁邊一看,對方果然距離我非常近,不過這名金髮登山客不是幼女,是打扮得像是女高中生的雙馬尾女生。

哎,在大海另一側的國家,女高中生的定義與年齡絕對和日本不同吧,所以我不能一概而論,總之她是和我年齡相近的金髮辣妹。

「腫脹之肌膚,吾終究舔不下去。不然吾之舌頭亦會遭殃吧?」

不知為何,金髮雙馬尾妹講得好像知道金髮娃娃頭小妹舔過我的肩頭。怎麼回事,是親戚之間的心電感應生效嗎?

這種東西,在我和月火之間沒生效過啊?

不,我已經處於無法好好思考的狀態,所以不確定是否清楚聽到金髮雙馬尾妹的話語。或許她單純是以熱愛山林的登山客身分警告我「別小看山」。

確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採集山菜,自暴自棄也要有個限度。要是結果造成皮膚真的腫起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啊~~……那個~~……」

「吾是表妹。」

……哎,我想也是這樣吧。

不過,這一家到底是多少人來登山啊?

而且走得挺散的。

還有,難道沒有任何一個講師能教她們講現代的標準日語嗎?

處於有氣無力狀態的我,被金髮雙馬尾妹抓著手腕拖離草叢(會造成皮膚紅腫的草叢)。

「不准看到什麼都放進嘴裡,吾之表姊沒說過嗎?」

她這麼說。表情看起來很不耐煩,就像是自己的好心提醒被無視。大概是她和表姊妹的同步感受力很強吧。

不過,我聽過這種提醒嗎?

我完全不記得。

「恐怕只是記性問題,不過,吾就當成運動撞牆期使然吧。所以說,想起另一件事吧。看似高貴無比之親切登山客,不是送汝口糧嗎?」

唔。

這我想起來了。應該說,我為什麼一直忘到現在?

明明是短短兩天前的事,卻好像已經是大約兩年前的事。

沒錯,在逢我三山的第一座山──鬼會山入口處,金髮馬尾妹送我片裝巧克力。

片裝巧克力!卡路里!

我想想,那東西放到哪裡去了……

啊啊對了,記得就這麼放進運動服口袋沒碰過?

要是連這個都弄丟怎麼辦……如此心想的我摸索口袋。雖然口袋沒附拉煉,但幸好確實留著。

只不過,大概是第二天的艷陽發威,巧克力好像融化一次又凝固,形狀變得扭曲,但是味道應該不會因而走樣。我將巧克力咬進嘴裡嚼食。

「……啊啊,感覺到了!我感覺到多酚!」

「慢著,居然能感覺到多酚成分,汝之舌頭太細膩了吧?」

金髮雙馬尾妹傻眼般說完,走回草叢那邊。

她沒走很遠,始終都在我影子所及的範圍,不過怎麼回事?掉了東西嗎?

我恍神沒多久(只吃一片巧克力,還是無法回復到腦袋能運作的程度),金髮雙馬尾妹雙手滿滿捧著花束……更正,捧著草束回來。

「拿去,此為可食用之草。吾幫汝采來了。」

「你好親切!」

我擁抱金髮雙馬尾妹。

對於距離過近的外國訪客,使用不像日本人的方式表達謝意。

「我的畢業舞會舞伴就決定是你了!」

「日本沒有畢業舞會吧?」

「你是天使!不對,是神!」

「啊,別這樣別這樣。要是叫我天使或神,可能會有天大的麻煩找上門。」

仿古代的語氣改了。

天大的麻煩?

什麼東西?

「我立刻料理!你也吃了再走吧!」

雖說要「料理」,卻也只是用飯盒來煮,不過如願獲得食物而亢奮的我,就像這樣邀金髮雙馬尾妹一起吃午餐。

「抱歉,難得汝如此邀請,但是以吾之狀況,吾不可能吃地表生長之物。」

她冷漠拒絕。

我感謝的心情逐漸冷卻。

而且她的拒絕方式好過分。

既然這樣,為什麼對能吃的野草或造成紅腫的毒草那麼清楚?

「總之,基於某些原因,吾對食物很講究。或許應該說吾身邊曾經有個傢伙對食物很講究。喀喀!」

金馬雙馬尾妹講得不明就裡,接著發出高亢卻帶點自虐的笑聲。

「所以吾無法和汝一起吃,不過至少陪汝吃完這一餐吧。」

她說完,坐在我準備好的瓦斯噴槍旁邊。豎起單腳的坐姿實在談不上教養,卻還是隱約帶著高貴氣息。

與其說高貴,應該說神聖?

啊,不對,記得不能說她是神?

為什麼?

「嗯?怎麼啦?」

「啊,那個……對了,我在想,大家都說山上有神……」

聽她這麼問,我隨便回答。

太隨便了。

但我確實聽過這種說法。並不是把我上山巧遇的外國觀光客誤認為神。

不過事實上,不只這個金髮雙馬尾妹,多虧這群金髮家族,我受到相當多的協助。

到了這種程度,即使是我這種隨便的傢伙,也超越「湊巧」或「偶然」的境界,感覺冥冥之中受到神的安排。

「哼,山即是山,沒有什麼神。」

金髮雙馬尾妹斬釘截鐵地說。

看來她不是虔誠的信徒。

「山確實神秘,或許這即是重點。不過以吾之狀況恰恰相反?」

「嗯?恰恰相反?」

「以吾之狀況,是在湖泊……不,總之,這是往事。很久以前發生之事。這個國家傾向於將自然現象視為神,或是將自然現象視為妖怪變化。崇拜自然,恐懼自然。怪異由此而生。不過,實際上,怪異或許只存在於人類心中。」

「???」

怎麼回事,我真的愈來愈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由外國人教我日本文化,我也挺慚愧的,不過她是進入這種深山觀光的愛山人,對於山沒抱持自己的一套論點才奇怪吧。

「怪異」是吧?

不過,如果只是默默洗耳恭聽,我覺得對於救命恩人挺失禮的。

「就像是日文說的『疑心暗鬼』嗎?懷疑的心會誕生鬼……類似這樣。」

我出言附和。

我自己這麼說完,也覺得應該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不過金髮雙馬尾妹以不知道是傲慢還是大方的態度說「哎,大同小異吧」同意我這句附和。

「鬼生於心,住於影。吾這種鬼和這個國家所說之鬼應該不同,然而此等差異亦可以說是人類有趣之處。所以,怎麼樣?」

「嗯?什麼怎麼樣?」

「先不提神或鬼……汝差不多已經見到自己了嗎?畢竟行程應該亦即將看到終點了。」

「啊~~」

咦?

我說過我的目的是「和自己對話」嗎?哎,既然她知道,那我應該說過吧。不行,看來意識還處於運動撞牆期。

「稱不上已經見到了。光是活著就很勉強喔。果然得實際淋瀑布看看,否則什麼都不好說。」

「光是活著就很勉強嗎?這就某方面來說真令人羨慕。畢竟世間也有想死卻死不了而頭痛之傢伙。」

「哇,有這種傢伙?」

「可以說有,亦可以說沒有。可以說還活著,亦可以說已死亡。好啦,草看來煮好了,差不多該吃了。」

「啊,嗯。我開動了。」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直接從飯盒舀野草吃。唔~~說穿了應該是蔬菜湯吧,不過老實說,絕對不算好吃。

可以說沒味道,也可以說苦,大概是煮太久,也完全吃不出口感。真的就像是在吃毒物之類的。「飢餓是最棒的調味料」這句話也意外地可疑。

不過,我不奢求。因為這是金髮雙馬尾妹為我采來的(不過她自己拒絕食用就是了。)

營養,營養,營養。

生命,生命,生命。

我像是念咒般喃喃自語,將野草塞進喉嚨深處。為了抵達金髮雙馬尾妹所說即將看到的終點,我得好好吃東西才行。

「姑且記住野草之長相啊。而且接下來只要看到就先採集起來。第一座山肯定亦生長這些野草,回程之食物也能以此勉強湊合吧。」

「這方面都謝謝你的照顧。」

「無須多禮。那麼,吾就此告辭。」

金髮雙馬尾妹說完迅速起身。

無論如何,吃過片裝巧克力與野草之後,腦袋多少轉得動的我一時好奇。

「請問,你們究竟來了多少人?」

我這麼問。

走到這裡,一個,兩個,三個,再包含金髮雙馬尾妹,她們一家人我已經見過四個。

第三人的金髮娃娃頭小妹,預告我接下來可能會遇見其他人,實際上也像這樣獲得協助,但她們老是突然出現,所以我每次都嚇一跳。

對心臟不好。

如果接下來還會見到她們這家人,我想先知道具體來說會在哪裡遇見什麼樣的人,這種心態或許不只是好奇心吧。

接下來還有許多金髮金眼的表姊妹們下山嗎?還是說,這個金髮雙馬尾妹是押隊的最後一人?

對於我這個問題,她的回答居然是反問。

「先不提吾這邊來了幾人,汝這邊究竟來了幾人?」

我這邊來了幾人?用看的不就知道嗎?

在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時,金髮雙馬尾妹露出不是天使,甚至是惡魔的微笑。

「汝該不會以為自己是一個人來吧?」

她說。

014

我當然認為自己是一個人來。

因為,我就是一個人來的。

我認為應該一個人來,而且如果有人陪,就不算是閉關修行吧?我之所以挑戰公認危險的單獨之旅,是因為我認為必須這麼做。

如果我願意,應該也能邀學校朋友或道場同伴一起來,如果向師父申請這麼做,我也不認為師父會拒絕。

這是我的判斷。

是我自己決定的。

哥哥的反對或是月火的贊成,極端來說一點關係都沒有,並沒有影響我的決定。一切都是阿良良木火憐的決定。

難道說,不是這樣?

就別人看來,我是盲從師父的吩咐,反抗哥哥,在月火煽動之下,毫無自我意識或意願,踏上這趟莫名其妙的旅程嗎?

我是沒有自我的傢伙嗎?

我是不存在自我的傢伙嗎?

我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繼續爬咔嚓咔嚓山。總覺得與其說是登山,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攀登溪谷,總之肚子裝點食物之後,先不提身體狀態,精神狀態順利回復了。

金髮雙馬尾妹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或許是我稍微低頭思索她那個難解問題的瞬間,她就拔腿朝河流下游狂奔而去。

就算這樣,但她為什麼要狂奔?

我再度因為道謝道得不夠而覺得消化不良。早知道應該問她的聯絡方式嗎?

總之,如果接下來又遇見她們的表姊妹,到時候就一起道謝吧。

我如此心想,試著踏出雙腳一步步前進,不過山這個場所對我毫不留情。

不簡單,也不溫柔。

話說,這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就像是完全拒絕人類入侵般冷漠。

據說山上天氣多變,所以我終究猜想行程途中可能會下雨,背包至少確實裝入雨具。

也確認過沒弄丟。

到頭來,我是來淋瀑布的,所以我在心態上覺得多少下點豪雨也不算什麼。不過山上超乎我的預料。

沒有下滂沱大雨。

也沒有雷電交加。

並不是遭遇這種華麗的事件,反倒是靜悄悄接近過來,等我察覺的時候已經完全被包圍。

說成「包圍」,各位或許會覺得是野生動物的包圍,不過在這個場合,包圍我的不是生物。是霧。

放眼望去一片純白。

我走路時總是看著腳邊以免打滑,結果完全以弄巧成拙的形式,如同迷途闖入雲層。

有這種事?

我驚愕不已。

不用說,這個狀況相當危險,但我受到震懾的感覺比較強烈。

原來霧可以這麼明確籠罩在身邊啊,我以為頂多只是視野變得朦朧。

景色幾乎都被塗抹成同樣的顏色吧?

純白的顏色。

不,以上山會遇到的霧來說,這也是相當濃的濃霧。即使如此,放眼望去居然白到只看得見正下方,即使是雪景也沒這麼白。

不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是白得伸手不見五指。

留在原地不動就會立刻消散?還是應該趕快移動,鑽出這股濃霧?我這個外行人難以判斷。

與其說是濃霧,這幾乎是惡夢。

思考得單純一點,我正走在地形多變的場所,既然視線被封鎖,留

在原地不動應該是上策,但是如果這個狀態持續下去,我確實會愈來愈走投無路。在這種什麼都看不見的環境下,想調理野草也做不到。

如果是在夜幕之中,用火反而比較安全,不過同樣是視野不佳的環境,在白霧裡無法用火來擴展視野,說不定會受潮熄滅。

總歸來說,如果選擇等待,或許又會陷入運動撞牆期的狀態。以最壞的狀況來說,也可以直接生吃山菜,需要這麼做的時候,我也會毫不猶豫這麼做吧,不過這樣也有風險。

應該說,現狀已經沒有零風險或低風險的選項。無論怎麼做,都是攸關自己生死的高風險賭博。

大概連這個也是「面對自己」的一環吧。

總之,我選擇在濃霧之中,以聲音為線索,繼續沿著溪谷往上走。沒問題,我也受過蒙眼戰鬥的訓練。

不過始終是在道場進行的訓練……

和道場比起來,山上反而比較多線索可以利用。我比至今更徹底小心腳底打滑……我要冷靜。

即使這座山上有熊或山豬出沒,在這股濃霧之中肯定也會安分。我就像這樣硬是讓自己安心,慎重拄著樹枝製作的手杖,繼續移動。

015

咔嚓咔嚓山。

逢我三山的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

我認為這個名稱來自那個童話出現的山,這個想法本身應該不是完全錯誤。我想這就是命名的由來無誤。不過,不只如此。

我現在確信,取這個名字的主因是另一個要素。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身處濃霧完全看不到前方卻依然前進的我,在聽到這種聲音之後確信了。

……依照童話,為了點燃狸貓背上的木柴,兔子使用打火石的聲音是「咔嚓咔嚓」,所以那座山叫做「咔嚓咔嚓山」。

記得在另一個版本的童話里,那座山在點火之後變成「轟轟山」……既然這樣,如果這座咔嚓咔嚓山接下來會改名,想必會叫做「螫螫山」吧。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我知道這是什麼聲音。

不知為何,我知道。

明明不曾面對這種狀況,我卻非常清楚。這是警戒聲。

警戒聲──咔嚓咔嚓。

警告聲──咔嚓咔嚓。

是的。

這是「那個昆蟲」發出的聲音。

「那個昆蟲」恐怕是人類會在山上遭遇的頭號風險。

殺人次數更勝於熊的小蟲。

「虎頭蜂……」

我發出聲音說。

不對,別說發出聲音,我甚至吐不出空氣。臉部肌肉完全抽搐。

好可怕。

緊繃的恐懼完全支配我的身心。

登山相關的書幾乎一定會寫到,虎頭蜂猙獰又凶暴,會主動攻擊進入勢力範圍的人類──以毒針螫。

虎頭蜂的針和蜜蜂不同,可以重複螫。如果因為被螫就當場蹲下,會被群聚的蜂群螫成蜂窩。被蜂螫成蜂窩挺諷刺的。

不過,也不是只要逃跑就好。虎頭蜂群在襲擊之前,會發出警告聲。

咔嚓咔嚓的警告聲。

蜂群發出這種聲音,判斷對方是不是入侵勢力範圍的外敵。據說只要停止不動,也可能運氣好脫離險境。

如果逃跑,當然就會被蜂群追。在這種狀況下,沒有正確的判斷可言。

假設存在著正確的判斷,應該就是絕對不要進入可能有虎頭蜂窩的區域……然而為時已晚。

我犯下大錯了。

從哪裡開始的?

不應該在濃霧裡輕舉妄動嗎?還是說,這種登山計畫到頭來魯莽至極?各種後悔襲擊我的內心。

如同蜂螫。

陣陣刺痛折磨著我。

……這種想像超恐怖。

看不見形體,只能以聲音感覺,所以包圍我的虎頭蜂被我的想像力誇大。雖然不可能是真的,但我以為數千隻虎頭蜂正在鎖定我。

不行。我站不住。

在這種狀況,我不可能靜止不動。但我雙腿發軟,甚至也逃不了。明明面對熊的時候鼓起勇氣要撲過去,卻絲毫不敢對虎頭蜂做同樣的事。

怎麼辦?

好想哭。

不舒服。

頭痛。

發抖。

流汗。

反胃。

窒息。

……逐漸無法持續思考了。我難道罹患了高山症?現在在這裡發作?

精神錯亂的我,做出「循著水聲跳進溪谷」這個結論。即使虎頭蜂群被形容為軍隊,終究也不會追到水中才對。跳進溪谷之後,我能否平安無事已經不重要了。

無論是會溺水,會被沖走,會因為水太冰而心臟病發作,還是會撞到岩石或溪底,我都不在意。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只要不必繼續聽到這種聲音就好。

「聽好。」

此時,某人從正後方緊緊抓住我的肩膀。

對方在濃霧裡從正後方抓住我,所以我看不見這個人。不知道是哪種發色,也不知道是哪種髮型。

不過,確實有人。

聽到這個聲音,不知為何,我非常放心。

感覺全身突然放鬆力氣。

「聽好。聽清楚。你認為虎頭蜂會在這種濃霧裡振翅嗎?」

對喔。

聽對方這麼說,就發現確實如此。

熊或山豬沒出現,同樣的,虎頭蜂在這種濃霧裡也無法行動。我不知道昆蟲的視力多好,但是先不管亮度或距離,濃霧當前,眼珠應該皆平等才對。

那麼,這個聲音不是警告聲嗎?

不是虎頭蜂要螫我的聲音,是引誘我赴死的聲音?

是讓我聽到己身軟弱的聲音?

是我對我自己發出的聲音?

「我來帶路。就這麼往前走。」

我正後方的某人如此說完,就這麼抓著我的肩膀,用力推我的背。我失去力氣的身體就這麼任憑使喚,沿著山坡往上走。

還聽得到咔嚓咔嚓的聲音。

不過,聲音愈來愈小。

逐漸消失。

逐漸聽不到。

「就這麼前進。沿著道路前進。」

我只聽到來自正後方的這個聲音。我感覺腦袋放空,什麼都不怕了。

不是因為有人在後面推我。

接下來,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前進。

沿著道路前進。

即使沒有道路,依然走我自己的路。

016

穿過濃霧,眼前就是逢我瀑布。

雖然有種忽然抵達終點的唐突感,不過第三天即將結束,夕陽逐漸沉入山脈稜線的另一側。即使是這樣的陽光,現在的我也覺得好耀眼。

大概是在某處穿越森林邊界吧,視野變得遼闊,火紅擴展開來的雄偉景色,似乎滲入精疲力盡的身體各處。

在濃霧中支撐著我,在背後推我一把的那個人,我慢半拍轉身尋找,但果然已經不在了。明明得連同所有表姊妹的份一起道謝才對。

「唉……」

現在可不是脫力軟腿癱坐的時候。雖然這裡是終點,不過也可以說如今終於抵達起點。

我不是來登山,是來進行瀑布修行。

逢我瀑布和我隱約想像的瀑布不同,不是那麼巨大的瀑布。若要肆無忌憚地說,我覺得有點掃興。

成就感打了折扣。

順帶一提,我原本想像的瀑布,是如同之前電視特輯報導的尼加拉瀑布那麼大,不過冷靜下來想想就知道,如果我以現在的身體狀態淋那種規模的瀑布,那我不只是死掉,還會死無全屍吧。別說和自己見面,或許還沒辦法以遺體的樣貌和遺族見面。

而且,即使逢我瀑布和想像的不同,從大小來說反而算是小的,不過從高低來說,至少在國內應該算是相當高的瀑布。換句話說,近距離看見的瀑布落差相當可觀。

就我抬頭所見,水流是從目測十五公尺的高度筆直落下。這種高度、水勢與水寬當然都遠遠比不上尼加拉瀑布,不過想到接下來要淋這種瀑布,

看來得重新鼓足幹勁才行。

哎,至今的我突破熊群,完成攀岩,撐過飢餓,穿越濃霧,克服虎頭蜂群。到了這個地步,我可不能害怕進行瀑布修行。

雖然也想過今晚就這樣吃完晚餐(水煮野草)好好休息,明天再進行瀑布修行,不過打鐵就趁熱吧。

應該說,即使不提心情上的問題,從實際的問題來看,闖過濃霧的我,從衣服到鞋子的溫度都高到不行,所以想沖涼痛快一下。

進行瀑布修行順便沖涼,從修練的角度來看相當冒失,不過好不容易穿越那股濃霧,我覺得應該獲得這種程度的獎賞。

我以「吃飯前先洗澡」這樣的感覺,從背包取出空手道服。回想起來,先把這套衣服塞到包包底部,總覺得就是害得打包工作變難,無法攜帶必要裝備過來的原因。就算這麼說,上山閉關的時候也不能把道服留在家裡。

既然要淋瀑布,就要穿道服。

我脫下差不多等於已經沖涼過的濕透運動服,換上道服。穿過濃霧抵達的逢我瀑布,幾乎是秘境般的場所,所以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

能夠獨占這幅風景,在這個時間點就很奢侈了。

背包是防水設計,所以內容物平安無事。哎,不過這套道服也很快就會濕透了……我如此心想,系好黑帶。

然後頭髮也重新綁好,做個伸展操。

剛才,我差點抱著心臟病發作也無妨的心態跳進溪谷,不過進行瀑布修行之前,終究得好好暖身才行。

首先我像是遠眺瀑潭,在比較遠的位置踩水。水溫比我想像的低。

這水溫,該不會是冰點以下吧?

不,如果是冰點以下就結冰了。畢竟是水。

雖然得逆流行走,不過水不是很深,所以只要小心青苔打滑慢慢走,反而可以走得比剛才還穩。雖然應該不會溺死或是心臟病發作猝死,不過這溫度也低到能讓人凍死。

光是位於山頂附近,就已經很冷了嗎?

我想想,記得月火說過……每登高一百公尺,氣溫就會下降約零點六度……水溫也是這樣嗎?

果然還是改到明天早上,不對,改到明天中午比較好吧……我不免這麼想,但如今重來也來不及了,而且明天的天氣也不保證是全國放晴。山上氣候多變,我才剛體驗到不想體驗的程度。

我一邊注意腳底離開溪底,一邊接近瀑潭。我不經意幻想那座瀑布後面有洞窟,裡面藏著寶藏,不過就我接近所見,應該沒這種機關。

瀑布後面只是普通的石頭。

秘傳的捲軸藏在瀑布後面什麼的,師父不是喜歡這種橋段的類型。師父是誠實正直的格鬥家。

我也當個誠實正直的徒弟,灑脫地淋瀑布吧。不過,接近到和瀑布只差數公尺的距離時,內心也開始冒出「咦,真的要做這種事?」的質疑。

冒出水就算了,冒出質疑不是好事。

回想起來,我說「和尼加拉瀑布比起來令我掃興」這種話很失禮,在這個距離看見的瀑布魄力驚人。光是濺到飛散的水花,就痛到可以說像是被重毆。

不是水刀,是水槌的感覺。

淋在我這種疲憊至極的身體,應該足以輕鬆打碎吧?

沒錯,如果是現在這種狀態的我……不對。

錯了。這就錯了,阿良良木火憐。

全身肌肉酸痛,雙腳滿是破皮,膝蓋頻頻打顫,手臂抽搐作痛,體力也幾乎用盡。即使塞再多野草,飢餓的肚子也從來沒填飽,營養絕對缺乏,即使沒罹患高山症,現在也很難說自己能夠好好思考。換句話說──

「……換句話說,是最佳狀態。」

哎,不管了!

我連水深都沒確認,就這麼踩進瀑潭,一頭衝進無止盡猛烈往下沖的水流。

任何激流都沖不熄我的火焰!

017

「忍,歡迎回來。平安接送小憐辛苦了。拿去,說好的甜甜圈。」

「嚼嚼嚼……」

「呵,受不了,小憐也真令人傷腦筋。我沒跟著就什麼都做不了。」

「這可未必喔。」

「咦?」

「吾說,這可未必。不,實際上是吾躲進影子跟汝之妹妹走,但吾不是這個意思。如果吾沒跟著走,那個巨大姑娘或許會更順利走完那條山路。」

「咦?咦咦?忍,這是怎麼回事?」

「和汝這位吾主不同,那個姑娘只是普通人類,卻拖著躲在影子裡之吾一起走,體力消耗肯定非同小可,和背著啞鈴登山沒什麼兩樣。」

「那……那麼,意思是你別說拉著她走,還扯她的後腿?」

「嚴格來說,是汝扯妹妹之後腿。」

「那你要跟我說啊!這樣我不就差點殺掉妹妹了?」

「吾現在不就說了嗎?收到甜甜圈之後不就說了?都是因為汝堅持事後履行承諾才會變得如此。好好反省吧。」

「居然……不過,真正危急的時候,你還是幫了忙。金髮表姊妹軍團……啊啊,那件事尤其幫了大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裡,你推她一把的那件事。她說因為這樣,一直插在心中的某根刺終於拔除。不過或許不是刺,而是針吧。」

「嗯?汝在說何事,吾不知道這種事啊?」

「什麼?」

「吾最後一次協助那個姑娘,是幫她找野草那次。她在濃霧裡穿越時,吾沒提供助力。」

「在……在濃霧裡穿越……?」

「該注意之處並非此處吧?」

「既……既然這樣,在那傢伙身後推她一把的是誰?」

「天曉得。所以吾不是說過嗎?要習慣一個人獨處是相當困難之事。孤獨時尤其如此。」

「…………」

「說不定,要是她在霧裡回頭,在她身後之人物出乎意料是她自己喔。會遇見鬼,會遇見自己,所以名為『逢我瀑布』。總之亦即是說,自己之存在方式並非只有一種。」

「就像你也有各種不同的自己……嗎?」

「如同汝亦有各種不同之汝。對吧?哎,光是和自己見面,終究只不過是一個起頭。今後得永遠和各種不同之自己打交道才行。喀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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