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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愚物語 第零話 駿河Bonehead(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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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惡魔解讀出密文之前,我和扇君獨力把它破解出來,這樣根據契約,扇君的肉體就不會遭受惡魔憑附。

小小嘗試一下沒問題,但過於冒失地發起挑戰只會憑空擴大危機感……我真沒想到區區只是收拾房間,最終會演變成這樣的遭遇。

阿良良木前輩去年的遭遇,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這說不定就是最高年級生的責任之類的。

「嗯?」

這時,扇君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問道:

「不好意思,駿河前輩,能把那個拿給我看看嘛?」

維持著半埋進垃圾山當中的狀態,他指向了腳邊——雖然這樣恭謹的口吻中,不一定包含著對前輩所適當的尊敬態度,我還是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那邊的是撿起木乃伊的左手時隨手放在榻榻米上的,之前所說的粗草紙。

那張有二分之一機率反面朝上的紙怎麼了?剛剛不是從頭到尾都檢查過一遍嗎?

「不啊,只是看著它反面朝上的狀態,又發覺了些別的事。能用腳趾把它夾給我嗎?」

「怎麼得用腳趾啊……」

但這說不定是有其意義的要求,我小心翼翼地注意不撕破密文紙,用腳的大拇指和食指夾起它(實在很像夾娃娃機的動作),將它遞給了扇君。

扇君也用腳接下了它。

到底為什麼要採取這種做法呀。

「喔唷。」

跟我想得一樣,這種做法並沒有什麼深刻含義(似乎只是想體會一下,不是跟我用筷子夾開食物而是用腳趾傳開信紙(註:箸渡し(はしわたし),意為一個以上的人同時夾住一盤菜里的食物,在日本是只有祭奠死人的時候才做的事情請務必引以為戒,與足渡し(あしわたし)(用腳趾把東西遞來遞去)音近。其實第一個詞直接用IME打的時候出來的是橋渡し(過橋),西尾沒放進來真是太好了。)的做法。這算是什麼樣的欲求啊),扇君最終普通地把信紙拿在手裡,又一次仔細端詳起來。

只不過這次看的是反面——「嗯。」

「怎麼啦?是不是其實反面,還寫有別的信息來著?」

「不。雖然覺得也有這樣的可能所以才檢查的,但是撲了個空。不過,掃

除也好解讀密文也好,實際行動都是最重要的啊——為了能通覽整張紙的反面而展平了紙張,但是卻發現了一開始由於紙張皺褶而漏下的,在正面一角的信息了呀。」

「皺褶?」

這麼一說,又看了看扇君手中的信紙,我也注意到了……並非長期摺疊而出現的摺痕,而是剛剛木乃伊的左手胡亂抓住屏風內側的信件,從而攥出的皺褶。

而且因為現在展平了,本來很難讀的字句都清晰可讀了起來……忽視了這一點確實是我的粗心大意所致,但由於害怕紙張破裂,確實一開始也沒有想到要去強行整平皺褶和摺痕。

為了能仔細看清反面,而不害怕撕裂信箋的扇君的所作所為居然能聯繫到新筆跡的發現,看來不管如何,行動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至今為止,一直都看漏了這行字句的原因,除了它藏在皺褶里,字跡又褪色了之外,還有一個。

只有這行字,跟以往所看到的文章不同,任何一個語素都是片假名構成的——就像這樣。

【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

讀淨死角?(註:一句話全用片假名寫的話,無論斷句還是詞彙都有可能出現複數的意思。憑物語當中出現過的,斧乃木把班長的名台詞誤讀為「不是什麼都跑」就牽扯斷句錯誤的問題。請各位好好思考。)

009

「不只是一句全用片假名寫成的話,還是一句寫在遠離正文處的話,足以說明這一句話的特別吧——四角、死角、資格、刺客……讀、唱、新娘、夜視?」(註:前一組全讀作【しかく】,後一組全讀作【よめ】)

前五個音倒是只能寫成「沒有濁物」的漢字呢——扇君像姑且發現了解讀密文的一項提示,心情很好的樣子。

你所處的困境,我覺得倒不是靠這點新發現就能打破的……真是樂天啊。

不過,也能說這正是冷靜的表現。

雖然我專斷地就把這段片假名代表的漢字定為「讀淨死角」了,但確實還應當考慮別種漢字的情況啊……

不過,不管怎樣,這一句話毫無疑問應當特別對待——雖然形式上跟正文一樣全是命令句,但這句話中首先不含有正文每句話中都包括的身體某部,其次命令動詞(註:日文中命令句動詞在句尾,變形為【え】段。與漢語的語序有所不同。)無論寫作「讀」「唱」還是「新娘」「夜視」都與收集行為無關(當然要是寫作「新娘」或「夜視」,就根本構不成命令句了)。

「比起說這是命令句——我覺得說不定這更像是設問句呀。」

「設問句?」

「沒錯。嘛,姑且先排查一下各個可能性吧。誠如駿河前輩憑直覺所斷言,這裡應當變換出的漢字就是『讀淨死角』吧——也就是說,閱讀一下沒有濁物的死角,就能導出密文的答案呀。」

扇君理所當然地,如同這一概念已經存在一般這樣說,不過「沒有濁物的死角」究竟是什麼啊?大體上死角這種形容,本來不是用來讀的,而是用來發現或者將人逼入其中的吧?

要說這是設問句也太沒譜了。

到了這一步甚至讓人覺得這句話和解明密文沒有關係——要是全用片假名書寫,我甚至都不能分辨這究竟還是不是母親的字跡。

構造太過簡單,難以體現個人風格。

就這麼放著這行字不管算了。

既然是拿手邊正好有的紙寫下的密文,那麼說是那張正好在手邊的紙上,本來就寫有這與密文無關的一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就算這麼說,是不是也不能無視掉這好不容易出現的像是頭緒的頭緒——由於痛扁扇君的時候反射性站起來的我,至此終於像是要換換腦筋似的坐了下來。

扇君也回復了正坐的姿勢。

不如說完全擺好了正坐的樣子,這個學弟。

「『死角』意思是類似『看不見的地方』?也就是說,剛剛作出的,應當注意文中沒有寫到的部分,應該算是正確答案了吧?」

也不至於要駁回這種假設,總之先持保留態度,再進一步發掘一下好了。

「是、嗎。那就再來查證一下吧。駿河前輩,臀部。」

「少說得這麼直白!少下這麼直白的指示!少像手術中的主刀大夫跟護士說『手術刀。』一樣把『臀部。』當命令句!你覺得我還上得了這個當嗎!」

狀況已經改變了。在現下扇君對著猿之手許過願了的當口,還開哪一門子玩笑啊——雖然扇君老是缺乏正經感覺的嬉笑著,但現在我們已經被逼到解不出這封密文就麻煩了的死角里了啊。

「不過我倒也覺得,母親大人寫不出這種拿女兒臀部當成謎題關鍵的密文啦。」

扇君似乎本著這種謎樣的理由放棄研究我的臀部了——真是令人摸不太著頭腦的學弟。

要這樣說,雖然沒有母親拿女兒臀部做謎題,但是有沒有母親能讓女兒陷入現在的困境當中真是不好說。不過就算是那位名為臥煙遠江的母親,也不會想到女兒會落入今天這步田地——她又不是預言家。

「可要依我看,臥煙家族全部都是預言家一般的人呀。」

「怎麼?」

「不不,沒怎麼唷。」

「這樣啊?總感覺你有時候說的話,好像比我更要了解我母親一樣來著……」

「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啊——知道的是你呀,駿河前輩。特別是,」

扇君把手裡的粗草紙還給我。這回我沒有像剛才一般,把木乃伊的手腕交換回去——這太危險了。就算理解到現在正發生什麼事,扇君也能毫不顧忌地許下關於我臀部的願望,就是這等危險。

「特別是——像臥煙遠江這遠非等閒的大人物,會僅因區區交通事故而作古的這等摩柯不思議事件的真相,絕非我能想像出來的呀。」

「……這……」

我的母親,就算是大人物也好,是奇怪人物也罷,又不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也會遇到交通事故,並因此而死吧——我卻沒能接下去說這些話。

這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

不是嗎?

「實際又如何呢——從死法上看,總有種不太適合她的感覺呀。不過,我倒是想學習一下俘獲了這樣的臥煙遠江的父親大人呀。畢竟我也想盤下駿河前輩的芳心來著。」

「盤、盤下!?」

不應該是射穿嗎?

雖然不像猿之木乃伊,不過這不是想要附身我似的嗎?

帶著對我跟這個學弟之間到底應該保持多少距離感的迷惑,我再一次從頭讀起了手裡的密文。

「沒有濁物的死角」……

沒有濁物,換言之也就是「純粹」、「清澈」這類的意思嗎……?但是用於敦促搜集行為的動詞,「集聚」也好「拼湊」也好「靠近」也好,都與純粹的印象相去甚遠。

設問句本身,和構成問題的要素之間,存在矛盾……

但正因為是密文,說不定發生矛盾的地方才應該是引人注意之處。

「濁物……濁。是濁酒的意思嗎?」

扇君以極其少見的認真態度提出了主張。

「那就作為嘗試,我們兩人在這邊喝上一壺濁酒怎麼樣?」

「別以為你用少見的認真態度一說我就會上當啊。為什麼我非得在這跟你把酒言歡不可啊?別隨隨便便就提出對酒精的要求,你是哪來的不良少年嗎!」

雖說並沒有什麼濁酒,不過這房間裡好像在死角以外的地方,還有著一大堆所謂「濁物」。不分清濁——不分青紅皂白地先把一切接受下來,似乎也適用於理解不可思議的現象,阿良良木前輩過去也就是這麼對應各式各樣的怪異現象的。

例如……是不是有「純真無垢的雙眸」這樣的慣用句?

「也有『渾濁的眼球』這種提法呢。前輩你看,屍體的眼球不就是黏糊糊的,渾濁不透明的樣子嗎?」

「……」

就算你用全黑的眼睛看著我,說出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你的存在才渾濁不透明呢。

就不能更明朗一些嗎?

「上小學時,好像做過在試管中加工出白色濁液的理科實驗……那到底是什麼來著?」

「白色濁液……我覺得與那個沒什麼關係。不過,雖然不是濁酒,但是要說到『渾濁』這個詞,基本給人以液體或是液體混合物的感覺呢。」

「是呀,畢竟是三點水旁的漢字呢。但也沒法因此,就把密文紙也給泡到水裡呀。」

「嗯,我也覺得那麼做不對。」

要是能重複多試幾次倒也無所謂,但把密文紙泡到水裡去,卻什麼都沒發生的情況也是有的。這種做法太不可逆了。萬一跟糯米紙一樣入水即

化怎麼辦。

「……不要抱著迷茫曖昧,大海撈針一般的心情,來讀自己看不到的東西,這該不會還具有心理學上的意義吧?」

要真是這樣,那可是熱愛從雞蛋里挑出骨頭的我,似乎花上一輩子也解不開的密文呀——扇君不僅毫無氣餒之意,倒不如說是對現在身處的苦境很享受似的說著。

果然是個抖M吧?

只是,如果這份推理是正確的,我作為一個人也不能完全說沒有渾濁之處——過去也曾到達與怪異,也就是惡魔同化過左手腕的程度。

「剛剛雖然斷定,片假名前五個音只能寫作『沒有濁物』的漢字,不過如果考慮到自造詞的情況,也可能出現別的解釋呢。『濁淚橫流』(註:【ナキ】可以寫作【無き】,就是原文中「沒有濁物」的意思,然而在自造詞中也有【泣く】的情況,翻譯成「濁淚橫流」。把【ナ】與【キ】拆開的話,前者可以視為【濁り】的形容詞詞尾,接上後者能夠變換為的種種漢字:【気】、【記】、【期】、【木】等等。懂的就懂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反正姑且是翻譯了,知道這是日文文字遊戲就好……)這種的。」

這應該是由「說到『渾濁』就首先想到液體」的想法出發的,扇君經過更新的視點——雖然這個詞本身是生造的,但淚液本身就有很多組成成分,要說是「渾濁」也沒什麼錯。

「要是考慮到了自造詞,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情況?『雄渾之吼』……『渾濁濁木』?」

「『渾濁濁木』什麼的,倒是很像某地的迷路少女的咬字方式就是啦。」

「『濁氣沖天』……『濁望不遂』。『渾濁之記』……」

越說越覺得,像挖到了偏離目標的礦脈一樣——「自造詞」這一想法,本來還覺得挺出色的。

不。

好像是想得太多了。

雖然我確實是不適合思考的笨蛋,不過要是進行這樣等級的過度解讀,不是也會誤入歧途嗎?

雖然行為不太講理,但是基本上我的母親,不屬於深謀遠慮的類型——要說也不如說是缺乏忍耐的行動派。

本來就不屬於,會想出這等複雜暗號的人——比起按照順序一點一點解明問題,她更偏愛像砍斷竹子一般簡明的構造。

偏愛……是啊。

一開始對我們來說可能沒抱著什麼玩樂的心態,但對那個人來說,這種密文應當是一項娛樂——並不是用於安全措施的密文。

就先假定這封密文是用來指示木乃伊所在地的,但我甚至覺得從它遺留下來的那一刻,那個人就沒想隱藏木乃伊的所在地。

至於把密文藏在屏風內部這一平常不會發現的地方,這種超乎常人理解和常理範疇的行為,如果解釋為那位母親特有的玩樂之心的話,我就能讓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了。

令人畏懼、毛骨悚然的密文內容,也遠非其字面所示,毫無人性地暗黑,而只是惡趣味一般的好奇心的產物……沒有必要害怕密文自身,沒有必要對其全盤接受。

進一步地說,是半帶玩心。

當然,這也伴隨著危險——因為「很漂亮」這種理由而收集刀劍,也不能改變刀劍本是用於殺人、殺過人的事實。

要是這麼說……要說這並不是安全措施,而是惡趣味、惡質的玩笑,正合適遭到順勢吐槽的惡意洋洋的話——那應該用更不同的視角來看。

這裡才的確應該,用「純真無垢」的雙眸,來解讀這封密文也說不準。

對。

就乾脆本著,母親和女兒在玩腦筋急轉彎的心情——去做。

正在我終於找到了新的立足點,至少是像找到新的立足點一般心情為之一振的時候,如同水漫進來一般,扇君的口袋裡傳出振動音。

「喔唷。不好意思。」

說著這樣的前言,扇君用手指勾住手機繩拿出手機來。

「不是郵件,而是電話呢。哦呀哦呀,是阿良良木前輩打來的。」

「!」

「現在正有很重要的事要辦,不如就先掛了吧。要有什麼別的要事,隨後一定會寄郵件來的。」

「不、不用,你接就行了。不用顧慮什麼。」

我做出冷靜的樣子敦促扇君接起電話。

和一直無視著我的電話和郵件的阿良良木前輩,在意料之外生出了接點,而我緊抓住這個接點不放,就是這樣的意圖——當然,再怎麼說也不能搶過扇君的手機把電話接起來就是了。

「哈。不過,木乃伊也好密文也好,暫且按下不表,這樣就可以了嗎?」

「嗯,就這麼辦吧。就算最後落得不得不去商量的地步,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在極限之前獨力解決問題。……雖然是徹頭徹尾無所謂的事,但你要是能在通話過程中稍微感知一下阿良良木前輩現在是什麼情緒就幫大忙了。」

「我了解啦。」

扇君完全不問我為什麼做出這種不可解的請求,站了起來按下了通話鍵。

「喂,是我,忍野扇。我來到神原前輩的府上叨擾了——不不,沒什麼目的呀。我又不是來幫神原前輩收拾房間的。」

似乎看懂了氣氛,不只是對怪異的問題,扇君還對開端的「收拾房間」這一事件作出了如上解釋。

原來這孩子也是懂得體貼人的呀。

「一邊又是把胸脯靠過來,一邊又是把臀部朝向我地,雖然受到了這樣的誘惑,但是我已經盡力毆打了神原前輩啦。哈哈——這位前輩真是夠變態的呢。」

少說多餘的話!!

萬一阿良良木前輩擔心得跑過來了怎麼辦!

「嗯。之前說過的羽川前輩的事嗎?那位巨乳到底出什麼事了?嗯、好——」

扇君一邊說著,一邊踏過垃圾堆,出門去往了走廊——怎麼了,是在我面前不方便說的話題嗎?之前說過的羽川前輩的事?所以一上來才不是很想接電話嗎?

總之,扇君就這麼出了屋子——明明是自己的房間,卻有種「」地被丟下的感覺。

就算是那麼亂來的學弟,一下子走了也會感覺有點寂寞……為了驅散這種寂寞(還有,對亂來的學弟該不會再跟阿良良木前輩說什麼多餘的話吧,這樣的不安),我又一次地將注意力轉到密文上,試著整理出一份假設。

是呀……作為設問的【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這行片假名寫成的字,比之正文是更為獨立的一行。這點已經確實理解了,大概這樣的考慮也不會出錯。但是,能使得這行文字獨立於正文,可不只有全部寫成片假名一種手段。比如圈起來或標上下劃線,想強調這行字的方法多如牛毛——這樣的話,最終選擇了「寫成片假名」這種手段,會不會有其深意呢?

寫成片假名來設問的理由……不得不寫成片假名的理由?那可以假定,正是瞄準了也有把這行看做「把濁淚橫流的刺客給夜視掉」的餘地這一特性,而故意擴大解釋範圍……

呣。

我覺得這條思路還不錯。正想著扇君回來時要跟他說一下的時候,聽見有向這邊走來的腳步聲。

哦呀,比預想得要早回來很多嘛……我還以為鐵定是很複雜的事,才特地站起身到屋外去說話來著?

這麼想著,抬起頭來,卻發現進了被搞得一團糟的我的房間的,並不是扇君。

好像理所當然一般到訪的是。

穿著松松垮垮的運動衫,像自罰一般滿是分叉的茶色頭髮——一隻腳上打著石膏繃帶的少女。

010

「……這已經超過了惡趣味的範疇,變成不講道理了吧。能別再搞這種小動作了嗎——媽媽?」

我儘可能地用跟抑揚頓挫無緣的口吻,將湧上心頭無處安放的各種情感壓下,這麼說道。

「說起來,這是媽媽第一次在白天堂而皇之地出來跟我見面?」

「嘿。」茶色頭髮的少女諷刺般地勾起唇角。

這種嗤笑的模樣,雖然毫無疑問是我從中學時代起就熟識的少女,沼地蠟花,但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與我印象中的她截然不同。比之她之前努力挺直腰杆,甚至令人感覺到疲憊的老成的惡魔姿態而言,現在的她表現得更加洗鍊。

「居然一點都沒受驚,真是沒趣啊——你究竟怎麼知道的呢?憑著友情?還是,憑著母子的感情呢?」

都不是。

到底我跟沼地之間存不存在友情,這件事很值得商榷,至於到底我與母親之間存不存在所謂的母子感情,就更值得商榷了——但我之所以能確定出現在我面前的決不是沼地本人,是因為沼地她沒有對於我的余念。

與我決然不同——

「終於不滿足於在夢裡出現,還要侵蝕到現實世界裡了嗎?媽媽。要是這樣的話,我差不多也不得不去住個

院了。」

「你就放心吧,駿河。這不是你精神上出現了問題——而且,媽媽也不是幽靈呀。你就想成是只在你太過為難的時候登場的,妖精一般的存在就行啦。」

還妖精呢。

這是何等超現實的發言……

最讓人受不了的是還是頂著沼地的模樣這麼說的。

心情變得很是複雜。這就是所謂背德感嗎?

「不過,我現在又沒有很為難啊。」

不,應該是很為難吧?

完全沒收拾好房間,也沒有設置好與阿良良木前輩和好的伏線,還管不住這過分親近自己的學弟,更解不開密文……

考試複習也好歸部復健也好,要說困難更是的的確確的困難。

這麼一看下來,甚至感覺我的人生好似沒有一點順利的地方似的。

「會考慮到『順利的人生』之類概念的這種思考方法,我可不是太明白呀。人生這東西,評判的標準不是『到底能有多不順利』嗎?風險管理啊,傷害控制這種的……都是減法呀。」

減法。

要是人生是只能用扣分的方式來評價的話,確實也難以適用於「順風順水」這一概念就是了。

「可沒有以100分滿分的方式生活著的人呀——kukuku。駿河是對理科很不擅長來著?」

「的確……不過要這麼說,基本上我對學習都不太擅長就是了。就連國語……我最討厭什麼密文之類的了。」

我極其生硬地這麼說著。

「媽媽,為什麼留下這種密文呢?」

「應該問的是——我為什麼,要留下這種木乃伊,不是嗎?」

穿著運動衫的少女,少女姿態的我的母親,像故去的沼地蠟花一般地笑著,從我的手裡抽出木乃伊——雖然可能只是印象問題,但這樣一看,就像木乃伊本來就應該收放在她手裡一樣。

惡魔收集者沼地蠟花的手中。

惡魔所有者臥煙遠江的手中。

正仿佛是惡魔應當所在之處一般。

「就算你說出『居然留給我這種遺物,真是添了莫大的麻煩』一類的話也沒關係啊?」

「我倒沒準備說得那麼過分啦……」

我還不至於不知羞到要把因這個木乃伊而起發生的所有損害,都怪到母親的頭上。

而且——要是能這麼不怕誤解,毫無反省意圖,任性地說的話——也可以說正是這具木乃伊,才構築起了我和戰場原前輩、阿良良木前輩的緣分。

「但是我卻沒法認定媽媽是出於善意留給我這種木乃伊——我無法出於善意地那麼想。就算真是這樣,我也沒打譜得收集別的木乃伊部件。」

就算母親以這種不講理的姿態出現,我也沒準備出手搜集木乃伊——當然,這裡面也存在我為破解密文所故意找出的藉口。

嬉笑著,仿佛嘲笑一般——仿佛收集者本人一般。

「你也不是非得繼承『那孩子』的意志呀。也沒必要去清算我的負面遺產——再說了那封信,也不是寫給駿河你的呀。」

母親這樣說。

「如同你們察覺的,這是我埋藏在屏風裡,連同整幅屏風一起送給你爸爸的,就像情書一樣的信呀。」

「……竟然是情書……」

把情書藏在屏風云云的橋段,記得是扇君剛剛告訴我的……但能把屏風作為情書的載體,何止奢侈,簡直都到了豪放的境界。

「畢竟那是我少女時代寫下的情書,文面也不自覺地出現了故意追趕時髦的傾向呀。」

「……就好像憑著愛好故意用複雜的漢字的中學生一般嗎。」

雖然我意圖傳達出些微的諷刺含義,但「都說了是少女時代呀。追求時髦而已」,母親就像這樣毫不介意地說。

「我想要拋棄臥煙家族,那位哥哥也想捨棄神原家族——在這一點上我們可說是情投意合呀。我給神原家送的,隱瞞了來源的屏風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被使用著,也算是我對神原家族的一點小小復仇啦。」

居然就這麼無意間聽說了父母戀愛發端的情節,我頗生出了無言以對的心情——與其說是令人不好意思,倒不如說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秘密時的心情。

而且還管爸爸叫「哥哥」?

我的母親竟然意外地是妹系角色嗎?!

「而且,之後我們實際上也的確拋下家庭出走了——」

「……」

捨棄了一切,僅餘下彼此。

不,準確的說,之後——還生下了我。

「不巧的是哥哥太遲鈍了,到頭來也沒發現我的信——而且這期間我也被禁止出入神原家了,所以也沒能前去回收屏風,就是這樣的情節啦。是沒能派上用場的尋寶圖呀。」

沒能展開的情節,沒能回收的伏線——母親總結性地說道。

至此我才第一次想到,雖然特意選擇我過去認識的,過去曾是宿敵的沼地的姿態出現只不過是母親在惡作劇而已,但她不以本來面目登場,說不定是因為無法以本來面目出現在神原家。

這就是,所謂的「結界」嗎?

反過來說,不惜偽裝身份來突破結界,是有重要到這等地步的話要告訴我嗎?

「……果然,媽媽還是想讓我去收集木乃伊吧?」

「真囉嗦啊。我都說不去也沒事呀——要非這麼說,我現在把這封信撕了也行。少見地擔起這份責任。但是我希望,駿河你能稍微明白一下,現在你把自己置於的逆境的危險性就是啦。」

這麼說著,臥煙遠江垂下了肩膀。

「危險性?……那我當然有意識啦。因為扇君剛剛大意地對著木乃伊發願了嘛。真是,輕舉妄動也得有個限度啊——為了從這種危機當中保護那孩子,我就不得不把密文解開了啊。」

就像過去阿良良木前輩,也曾經從我沒有限度的輕舉妄動當中保護了我——一般。

「我說的不是,這個呀……雖然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但那小子的認知還是太天真了。」

母親這樣嚴厲地說。

那種宛如世界惡意的結合體、破滅意識的具現化一般的少年,居然有人斷定他的思考是「太天真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竟然有這位母親一樣的人物,真讓人不禁生出感慨來。

還「那小子」咧。

「在日本千家萬戶散落著的,我的木乃伊,到底能引發多大的不幸——他根本沒能理解。」

居然說「我的」木乃伊……

一方面也表現了對木乃伊的所有權的強烈主張……但這樣一弄,不就好像臥煙遠江其人也是木乃伊一般了嗎。

「不,我覺得這些扇君還是知道的吧。畢竟我像是挑刺一般親切地、滔滔不絕地說明過了。這不僅是能讓許願者其人自作自受,更是能把周圍人都捲入其中的悲劇——」

「這樣的悲劇,會進一步產生連鎖。」

母親臥煙遠江,打斷了我,這麼說下去。

「因為木乃伊,會以不幸和願望為食——如同癌細胞一樣,增殖下去。」

正因為是願望所以才是癌細胞(注1)呀——母親如同沼地蠟花一樣,垂下肩膀去。

因為過分驚愕,粗草紙從我手中滑落了——不僅如此,我還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為什麼想不到啊。

被人指出來之後,還在驚愕自己沒能想到這一點的事實,就是這等不可思議——是呀。

我向木乃伊許願那時,回應了我願望的木乃伊,分明是「成長」了——要說起來已經是乾屍的木乃伊能「成長」起來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不過總之,那時還不足手腕長的木乃伊,在實現了第一個願望時,「長」到了手肘處。

如果實現了第二個願望,肯定能長到肩膀——實現到第三個願望的時候,也一定會再往下生長吧。

「成長」——「再生」?

如同癌細胞一般——如同,不死的吸血鬼一般?

誒……這樣下去的話,會如何?

被碎成無數塊的木乃伊零件……在世界各處,使像我這樣愚蠢的許願者的本人及其周圍發生不幸還不算……還會雨後春筍般,發生「三倍以上」的生長?

那樣的話,實現了三個願望,也不能終結悲劇,而是再以三倍的效力,使三倍的人發生不幸?

三倍,九倍,八十一倍,再接下來……已經是不擅長理科的我,所計算不來的乘法了。

要是在這個過程中,還有人把比粗草紙還脆弱的木乃伊,進一步分散破碎,那不幸的蔓延速度簡直好比病原體……誒?

這不是很奇怪嗎?

還有這等事嗎?

那位欺詐師所持的木乃伊頭部都

已經成功處理掉了,本來還抱著這件事已經某種程度上解決了的輕鬆心態——真要這樣的話,不是完全沒這回事嗎。

為什麼本應被處理掉的左手,又再度在我屋子裡面出現的這個莫大疑問,到這一步終於有了大概的說明——要是木乃伊能夠無限再生,無限增殖的話,有多少只左手,在原理上都是不奇怪的。

當然,要是這麼說,還存在著為什麼垃圾山里埋藏了我毫無印象的第二隻木乃伊左手……但至少,數量上的問題得到了解決。

但是這樣的「解決」又是新問題的火種。

要按這個理論,就連頭也可以再生。曾經聽說過渦蟲連腦部都能輕輕鬆鬆地再生出來——怪異現象就更不用說了。

「kukuku。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嘛,這方面已經早有靠得住的專家開始行動了,大致上也採取了不少以防事態擴大的措施啦。」

好像覺得我的動搖很有趣似地說道——至少母親,沒有給人在這方面的當事人的責任感。

專家……忍野咩咩和貝木泥舟嗎。

確實貝木泥舟曾經持有一部分木乃伊……那隻木乃伊的頭部,我覺得應當是跟我一樣直接從母親本人處取得的,但那個欺詐師,保不准還擁有木乃伊的其餘部分。

畢竟欺詐師總是說謊嘛。

「但是,存在連專家也沒發現,沒能回收的部分也是事實——雖然都是些任誰也發現不了的部分啦。能發現它們的大概只有駿河你這樣的人吧。」

這句話有兩層含義。

作為臥煙遠江本人的女兒,肯定發現得了她的遺產——作為像我這等的愚者,才能一不小心發現木乃伊,一不小心對它許下願望。

如果是後一層意思——連專家都沒發現的木乃伊部件,能一不小心就被愚者給發現了什麼的,這一點我實在難以苟同。

我想到的最糟糕的未來竟然有如此之糟,我一時間失去了言語,不過母親面對著我,卻一點也沒顯出發憷的模樣——雖然覺得她作為處在漩渦中,留下這等負面遺產的始作俑者,會不會有什麼相應的主張,不過應該是沒有的吧。

死人又不會說話。

她這樣的人,是根本不會需要那種消極退縮,又是愛哭鬼的木乃伊的呀——我漠然地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喔唷。差不多那個暗黑小子快回來了——那就暫且別過啦。」

「誒?」

我竟然一瞬間想著「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啊?」,果然我從根本上還是個怕寂寞的人。不論對誰——哪怕是不太好對付的母親——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依依不捨起來。

「一不小心撞上那個小子的話,我在世界觀層面會很不妙呀。說不定能互相湮滅掉。」

湮滅?

怎麼說得扇君像反物質一樣……不,該說他是暗黑物質嗎?

「嘛,別人的意志也好遺志也好,你都沒有繼承它們的必要,也沒有人希望你這麼做——我只是為了告訴你這些而來。駿河你不是我,也不是這個女孩,更不是阿良良木君。每次想做什麼的時候都抬出我來做藉口,對此我已經牢騷滿腹了。想做什麼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想要努力,就按自己的方法加油。」

「按自己的方法……」

加油。

我察覺到這是第一次,受到了母親的鼓勵。

「不是叫『加油小駿河』來著?」

「為、為什麼知道那種綽號啊!」

我初中時候自己起的綽號!

「媽媽可是好好地看著自己女兒的呀——kukuku。不過要我說,這也是渾濁的綽號呀。」

「渾濁……」

居然連努力都視為不純物,真是跟傳聞一樣的天才性啊——何止是強烈,這樣的角色性可以稱得上是殘酷了。

雖然是母女,跟我卻是完全不同的人——是啊。

神原駿河,和臥煙遠江是不同的人。

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個事實。

事到如今——正式地。

「不過,渾濁也好污濁也好,如果那是你本來的樣子,那就保持那樣就好。不過要是區區的水一般,可就讓人接受不了了。」

「區區的——水……」

「非為良藥便為鴆毒,不然你就僅止於水——啊,對了對了。如果,你要能再見到貝木的話,替我跟他說一聲好了——也不用這麼數年如一日地追隨我呀。不用擔心,我在另一邊也跟老公如膠似漆呢。」

真難說出口!

倒不如說,這能說出口嗎!?

011

「不好意思,讓前輩久等了。都因為阿良良木前輩把話說得太長——不過考慮到巨乳前輩在國外遭遇的窘境,這也是無可奈何呀。不過事情好像變得很麻煩了,這次我也不得不盡一點綿薄之力了呀——哦呀,駿河前輩,發生什麼事啦?總感覺前輩微妙地露出了輕鬆的表情呀。」

「不,沒什麼啊。」轉著手機飄然歸來的扇君這麼一說,我下意識地自己摸了摸臉,回答道。我真的露出了那麼輕鬆的表情嗎?

「只不過是做了個白日夢罷了。夢裡——見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嘿——?」

扇君做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但馬上判斷這是與己無關的事情,迅速就切換了話題說,「那麼,我們就接著考察這一封密文吧,駿河前輩。」

「……電話那頭沒什麼事吧?阿良良木前輩怎麼說的?」

「啊啊,放心就好。阿良良木前輩並沒有像駿河前輩猜想得那麼生氣啦。暫時沒跟駿河前輩聯絡,也是因為陷入了困境當中——當然,真正陷入困境的是羽川前輩才對。」

阿良良木前輩沒有想像中生氣,這個事實雖然讓我高興得想跳起來,但我現在想確認的事情卻不是這件,而是「羽川前輩陷入了困境」這一點。

那位學姐能陷入困境已經算極其稀少的情況了,而且還是在海外被逼入死角,這可不是聽了就能算完的事。

「不,不管怎樣我們插手也沒有用。只能這樣守望著了——在巨乳前輩左右為難的時候,要是一個不慎幫了倒忙,可能造成更大的麻煩,阿良良木前輩也對此難於決斷呀。」

「……」

總感覺是規模不同的話題。

不對,這邊發生的事,要說也相當大規模了——畢竟母親已經揭示了,木乃伊散落到全國千家萬戶,還會無限增殖這一可能性。

「嘛嘛,過大的胸部老是搖來搖去跳上跳下地很重,意外地本人把這當成是麻煩呢。」

扇君這樣總結式地說道(雖然絲毫沒能起總結作用),把話題切換回來:「剛剛提到的密文,趁跟愚笨的阿良良木前輩通話的期間,我倒是想到了一個假說——」

「不用什麼假說了,扇君。」

但是我卻這麼打斷了他。

「因為,我已經解開密文了。我已經得出結論了。」

「誒?」

暗黑的小子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實在是難得一見——能讓虛空得猶如虛無的化身一般的學弟露出這種表情,在我而言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吧。

012

雖然這麼開了頭,實際上這次解謎根本不是值得故作威風的事情。

且不說中途為止都跟扇君在一起解謎,要不是白日夢中那個人突然出現,還給了如此露骨的體勢,這個謎根本不是我這等笨蛋解得開的。

之前也做過不少猜測,但是那個白日夢的真相,說不定意外地就是她已經煩了我無休止地拘泥於她出於玩心設下的謎題。

只是,我也想作為前輩向這個有些得意過頭的學弟,做些什麼來顯示一下威嚴,因而故意作出了一切都是自己想出來的,頗為天賦異稟的樣子。

「首先,我所想到的是,」這麼強調了自己的功績。

雖然這麼一說搞不好又會被看扁了——扇君嬉笑著,貫徹著一個聽眾的本分。雖然推理小說粉絲來擔當解謎的

偵探角色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說不定他也並不討厭擔當總是大吃一驚的華生角色。

「關於信上所列的身體部位,既有不足也有冗餘的這一點——你一度解釋為,是不是沒寫入信文的才是重點。」

「是呀。倒沒覺得這個推理派上了多大用場就是啦。」

「的確如此。根據看法不同,也不能鐵定說信文沒能網羅人體各部,似乎是在這樣一點上把這個觀點妥協放置了。但我覺得這一點,是不是恰恰可以反過來看呢?」

「反過來看?」

「也就是說,列出的文章中,重要的字句只有一兩處,而其餘字句全是冗餘的信息——之所以沒能網羅人體各部,是因為本來它們都是冗餘,只要

到了一定數目就達成效果了呀。」

要真弄得太多就過分繁雜了——我這麼說著,不動聲色地等待著扇君的反應,結果他卻,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一類情況嗎。」毫無興致地點頭。

這居然是常有的情況嗎……

我還以為是我發現的呢。

「這叫什麼事啊……我還想了一個成語『藏木於林』來形容這張密文的情況來著。」

「那個成語早就存在啦。倒不如說它是推理界的慣用語,或者常套語呢。」

「真的嗎!?唔嗯——要有能準確形容我現在心情的慣用語就好了……」

「啊啊,那就該是『重複造輪子』吧。」

居然真有!

聽眾的推理修養比偵探還深,這種新式的解謎場景我從沒遇到過。我有些沮喪地想著的時候,「不過,問題是要確定到底哪一行字句體現了謎題設計者的意圖不是很難嗎?」,扇君那方這麼催促道。

過分有本事的聽眾,過分有本事的學弟。

「不是有為了確定內容而設置的問句嗎?【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這個。」

「嚯嚯。那麼,其中的『ヨメ』就應該變換為『讀』的動詞吧。」

「嗯,我也這麼覺得。但是前面的『ニゴリナキシカク』,卻是很別出心裁的部分。」

「別出心裁?」

扇君一邊重複這個詞一邊又拿起粗草紙讀著。

雖說如此也不過是讀流水帳一般地讀著——我真覺得應該擔心,他作為聽眾角色,一不小心察覺真相了都有可能。

「但僅僅聽了這句設問,可沒有哪一句話突然變得顯眼起來呀。但是駿河前輩既然這麼說,那就是相反咯?」

怎麼感覺若無其事地提升了我說明的難度啊……雖然可能打開了局面,但我還不習慣這種任務,還是希望他別這麼做的好。

這跟在球場上的緊張根本不是同一級別。

「按照順序說明的話,這句話全文都寫成片假名這一點很令人在意。在你去接電話的時候我也想了……要想強調這一句話是獨立的設問的話,有的是手段可以採用。最顯眼的極端是在開頭,寫上四角框的『問題』二字就足夠了。」

「原來如此,四角嗎。那麼,『シカク』應當變換的漢字就不是『死角』……」

「啊,不,不是這麼回事。剛剛那是偶然說出的詞。」

怎麼感覺一發表這樣的極端論,就把話頭搞得亂七八糟。

這樣下去顯眼的就只有不善於把握進度了……雖然也想要給過分有本事的學弟顯示自己作為前輩聰明的一面,但我終於意識到,在再次無謂地露出破綻之前,還是早早進行完流程比較好。

「也就是駿河前輩推定,密文中就含有問句一定得寫成片假名的必然性,是這樣嗎?」

「嗯。雖然我還考慮過只是偶然寫在了紙上,混入密文當中,其實是他人的無關筆跡的這種可能性……」

「由於片假名構造過於簡單,因而就算是親生女兒也無法判明筆跡?」

「說得沒錯。」

扇君倒是在正合我意的地方附和了——甚至讓人覺得他是不是已經察覺了真相,只是在照顧我的心情按照流程走下來。

「不過,並非如此。片假名的構造的間接性才是問題的關鍵。因為要簡化構造,所以才選擇了片假名。」

「嗯……?像我這種愚昧之人,還是沒法察覺到提示呀……這是什麼意思呢?反過來說,因為會使得構造複雜化,才不能把漢字假名混寫嗎……?」

確實,「渾濁」的「濁」字的寫法可沒法提筆一瞬間就想起來呀,扇君補充道。

「因為數位化機械的普及,人類提筆書寫的能力可是顯著下降了。可是本文都使用了『踝』這種少見的漢字(注1),決不是寫不出『濁』的類型——不過要乍一問,可一下數不出『濁』一共幾畫呀。」

「就是這裡。」

「啊?」

過於有本事的學弟過剩的演出效果,就算是很沒出息的前輩,也至少得指出來不放過。

「值得作一番文章的,就是這個筆畫數。」

「筆畫數……『濁』的話,一共16畫來著?」

雖然口口聲聲「可一下數不出」云云,扇君卻若無其事地報上了答案——雖然感覺我才應該對這種機智作出聽眾式的反應,但是,幸好「濁」的漢字筆畫數不是事情的關鍵。

我想說的不是漢字筆畫數。

「我想說的是,片假名的筆畫數呀。」

「片假名的筆畫數……?嗯,這個——我倒沒仔細想過呀?」

這也是肯定的吧。

就像剛剛說的,因為構造過於簡潔,單個片假名的畫數或是總畫數之類,一般是不會意識到的——但是,既然它是字,就一定存在筆畫數量。

「不過,大多數片假名,可都是一筆兩筆就寫得完了啊?」

「啊啊,『大多數』片假名是這樣。只是也有三畫的片假名——在四十六個片假名當中,只存在兩個,『四畫』的片假名。」

扇君聽到這裡一下抬起頭。

如果這等反應也是演技的話,他差不多已經是真的演員了——為了回應他的這種表演一般,我也拿捏出戲劇的口吻說道。

「是的。『四畫』(シカク)的片假名。」

013

嚴密地說,四畫的片假名並不僅有兩個——把濁音也算上,數量就變得相當多了。「カ」會變成「ガ」「ス」也會變成「ズ」,像這樣把兩畫的片假名加上濁點就變成四畫了。

但是,這一點在此不需列入考慮。

因為就像設問所指示的,要去讀的是「『沒有濁化』的四畫」——濁音也好半濁音也好,在一開始就被排除了。

「哈哈——。我呢,被『渾濁』這個詞一定表示液體或液態混合物的這種印象綁手綁腳了呀。字也是會『渾濁』的。不是液體或半液體,而是濁音和半濁音嗎——」

「作為參考我想說,沒有四畫的半濁音片假名就是了。」

「哈——這樣啊——。前輩說『作為參考』呢。佩服佩服。居然能想到這一方面,不愧是駿河前輩,想法就是不同呀。」

雖然不知道這句話包含多少真意,不過我就老實接受這種稱讚吧——雖說是扮成既是舊識又是舊敵的,突然登場的母親給的提示,不過這個提示也算蠻難懂的。

「加油小駿河」之所以被稱為「渾濁的綽號」,是因為這是把我原名的「か」濁化為「が」而得的。但要是在這一點上期待自己的女兒能夠跟自己心電感應,一瞬間就明白過來的話不是很讓人困擾嗎。

「但是駿河前輩,雖然姑且接受了設問的漢字變換方法是目前這樣,但可不能解開我的疑惑啊。那又如何呢……?就算要讓人讀出四畫的片假名……難道平假名就不行嗎?」

平假名的構造可是也挺簡單呀,扇君像催促我進行似的說道。

「雖然你說簡單,可是簡單程度遠不如片假名啊——實際上,四畫的平假名,就算不考慮濁化的情況,可是有四個來著。」

「四個……」

「啊啊,是四個呀。き、た、な、ほ這四個——在這種情況下,設問就不能成立了。」

「我可不太明白呀。四個也好兩個也好,就算我說這兩種情況差別不大,也沒什麼大問題不是嗎——」

「但是き、た、な、ほ四個假名,怎麼排列組合都不是一個單詞不是嗎?就算要讀這四個假名,但這樣根本什麼也讀不出呀。」

「嘛,這倒也是。要是『き、た、な、い』四個假名的話,就能組合成形容駿河前輩的房間的『髒亂』了。」

扇君一邊作著過分的發言,一邊接下去:「話說回來。」

「話說回來,在片假名的情況下,沒有濁化的四畫是哪幾個?」

「ネ和ホ呀。」

「『ネ』和『ホ』?『捏猴』?要是這兩個的話,好像也沒什麼含義……因為沒有這個詞……不。」

扇君至此終於察覺了——或者說,裝出了至此才終於察覺的模樣說道。

沒錯。

設問可沒說過非得要按五十音的順序來啊——所以隨著意義組合就可以了。き、た、な、ほ是無論任何順序都組合不成一個詞語,但是「ネ」和「ホ」——

「『ホネ』……『骨』啊。」

扇君低聲喃喃自語著,目光落在了粗草紙的中央部分。

是的。混雜羅列著身體各部位的文面當中,確實有關於「骨」的一行——就像是被埋藏起來一樣,就像是森林中林林總總的樹木一樣,毫無特別之處,但毫無疑問能夠

辨認出來的,

「束起骨頭。」

扇君將這句朗讀出聲。

「在相當數量的文章當中,只有這一句對於出題人是重要的——『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這行問題,也就是令它顯眼起來的關鍵。『讀沒濁化過的四畫片假名』,也就能替換為『讀【骨】所在的一行』了吧?」

「怎、怎麼了?」

要說的話說完也就失去了自信,我有些膽怯地等待著扇君的反應。他究竟是怎麼看的呢?雖然我被稱為直江津高中的明星,籃球部的王牌,但是果然我基本上,還是適合做替補的嗎……

「沒有異議。倒不如說,也沒有除此之外的解釋了。我準備的各式各樣的假說,就在這裡正式放棄掉好了——我真是看走眼了,駿河前輩。還以為前輩會更加愚蠢一些呢。」

最後一句話雖然很是多餘,但是扇君這麼一說,我姑且安下了心——不是不想聽扇君推斷的其他假說,而且也存在著「是不是扇君在接電話時匆匆推理的假說,跟我最後的結論差不多,所以才採用了『撤回』假說的說法」的疑惑,不過這裡我就接下這頂硬戴上的高帽吧。

「哈哈——。仰慕的前輩沒有我想像得愚笨,我也姑且安下心來了呢——那麼,解明密文的工作就進行到下一段落了。至此可以進入第二階段,把用於偽裝的文句都排除掉,只針對應當注目的一句話來分析啦。『束起骨頭』嗎……但也不能真就去把骨頭捆在一起呀。」

要是剩下的一句話是「靠近前胸」就好了——扇君好像真的不是很甘心似的說道。要真是剩了那麼一句話下來,就算當成差勁的笑話也有夠過分的。

確實很過分——而且也沒有往下一段落進行的必要。哪有什麼第二階段,我們分明已經達成目標了。

「扇君。要是排除了周圍的文章只看這一段,這個『骨頭』也沒必要非得是生物的骨骼呀?」

我向那個方向指去——那個原本藏著密文的屏風的方向。

開了一個洞,露出了內部的屏風。

雖然日常使用當中意識不到——就像人類擁有內臟一般,屏風也擁有自己的內側。

以薄薄的立方體形狀支撐著形態,木質的屏風的「骨頭」。

014

臥煙遠江所埋藏的信息,終於可喜可賀地完全得到破解——但故事並沒有迎來終結,不如說接下來才是更麻煩的高強度勞動。

更高強度的體力勞動。

首先由於我們並沒有空地來拆解屏風,因而被迫重新開始了房間的掃除。

雖說這應當是今天的主要任務才對,但要收拾出一面多屏風的空地,也不是簡單就能完成的——雖說「立五尺臥一丈」,但就算空出正正好好一面屏風的地板面積,也絕非簡單就能做到的事。

人生果然不是簡單就能做到的事。

接下來就是利用工具,小心翼翼(儘可能讓屏風還組裝得回去)地,拆解開屏風,把構成屏風骨架的木材拿出來——排好。

排好,或者說是捆好。

捆好「骨頭」——如同竹簾一般。

雖然在拼圖過程中,網羅式地,出現了必要的錯誤嘗試——不過將木材按橫向拼好,捆成板狀之後,就出現了一副宛如手繪在畫布上一般的地圖。

單獨看這些木材,只會覺得是一些謎樣的黑色線條,但把它們捆到一起,就完成了圖樣,換句話說也就是用屏風骨做成的,立體化的七巧板。解開了謎一樣的密文,謎底卻是真正的謎題,我們就受到了這樣的挑戰——再怎麼說,要是這份地圖也經過加密處理,說不定就讓人撂挑子了,不過幸好地圖理所當然地只是普通的地圖。

真是的。

本以為密文隱藏在屏風中,只是在胡鬧,並沒有深刻含義,沒想到「屏風」這一物品卻是密文的關鍵——那封密文從這個角度,也可以說成是屏風的使用說明書或者用戶指南一類的東西。

雙重甚至三重構造的「尋寶圖」,雖然是稍讓人感覺繞回了原點的結局,不過,要不是解開了密文,大概也不會生發出拆解屏風,捆起骨架,看看上面有什麼內容的想法。

「哈哈——。那麼,這樣就——完結了吧。」

還真是不錯的頭腦體操呀。扇君如是說。

回過神來,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落山了——結果而言,感覺整個下午都用於了解謎似的。拆解開的屏風完全占據了空出來的空間,一天下來,給人的印象就是比開始收拾房間之前更亂了……說實話,讓人有種「這一天都幹什麼了啊」的空虛感。

「嘛嘛,就明天再繼續收拾房間吧。會感到比收拾之前更亂什麼的,這也是大掃除必經的儀式呀。我明天也會繼續前來幫忙的,就請前輩別那麼失落啦。總之,只要解開密文一事有著落了不就很好嘛。」

「不。」

我卻對扇君的安慰之詞搖頭道。

「不如說接下來,才是更不得了的高強度勞動。說不定是體力勞動吶。」

「哈?這話怎麼說?」

「因為,明天就不得不抓緊去地圖上載明的地點了吧——不得不去把木乃伊的一部分給回收過來。你不是也說了,要在不小心的某人一不小心使用了木乃伊之前把它處理掉了的麼?」

「這倒是說過……駿河前輩才是,一開始只說要解明密文的不是嗎?所以關於這一點,我還以為到了明天還要適當扇動前輩一下來著。」

就因為是「扇」所以明天也要扇動別人嗎?!

這個學弟真是,從頭到尾都在拿別人的不幸取樂啊。

「到底什麼讓前輩回心轉意了呀?在我跟阿良良木前輩通電話的時候,有什麼影響前輩心境的事發生了呀?雖然前輩自己說做了什麼白日夢……」

究竟如何呢。

那個人確實告訴了我事情的重大性,也讓我深感認識的天真——但只有這個決定,我覺得跟她沒什麼大關係。

雖然毫無疑問是多虧了白日夢,才讓我解開了密文,但那個人——那兩個人,倒不如是在說,沒必要去搜集什麼木乃伊部件了。

沒必要去繼承沼地蠟花的意志。

沒必要去繼承臥煙遠江的遺志。

那這就是——我的逞強了。

「收拾房間的事怎麼辦呀!房間成了這種讓人看不下去的慘狀,你就要罪孽深重地放著不管了嗎!」

扇君不知為何突然使用演講腔調質問起我似的——真是的,還在拿人取樂。

啊啊,我知道了。

這孩子的態度,時不時讓人覺得跟誰很相像……原來如此,是我。

跟去年的神原駿河如出一轍。

「就跟阿良良木前輩哭著道歉和好,拜託他來收拾吧。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我是時候該整理一下心情了——壓力也好願望也罷,把它們都積存下來的行為,就到今天為止了。」

「……」

「我想成為阿良良木前輩一樣的人——成為像那位前輩一樣,對人溫柔,能夠幫助人的人。但是,那種目標果然是不對的。不管怎麼憧憬,我都不會成為阿良良木歷。臥煙遠江也好,沼地蠟花也好,戰場原黑儀也好,都不是我——我不能不做自己。如果阿良良木前輩,是可以為了眼前的、身邊的某人而一直奮戰的愚者——我就做為了不認識的,在某處因粗心大意而失敗而對此無計可施的某人,而一直奮戰的愚者吧。」

這樣一來,我就超越了阿良良木歷。

我就成為了,我希望自己成為的,神原駿河。

015

第二天,我與扇君二人前往了地圖載明的地點,經過了可說是一場壯觀的,暴虎馮河的冒險劇般的奮鬥,總算是把目的木乃伊安全回收了。

但很遺憾,那塊木乃伊部件比想得要小多了,難怪並沒有不明就裡的人一不小心就使用掉——要用五十音來比喻,大概只有兩個假名的分量,就是這樣的一小塊碎片。

雖然不至於說是徒勞無功,但是想到前路漫漫的狀況,還是不禁讓人煩悶。也想就此甩手不幹了,但是都對著學弟意氣洋洋到那種地步,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

嘛,萬事開頭難嘛。

就以此為線索,拿出耐性緊鑼密鼓地搜集惡魔全身的部件吧——「未開封」的屏風,在我房間裡居然還有七面。

我高中最後的暑假,看來要成為最漫長的一個夏季了。

不管有多少副身體,都不夠啊。

後記

雖然有「愚者與天才只有一線之隔」的說法,不對,應該說總有人這樣說所以總使人這麼覺得,但是以常識性的方法來想,又不得不作出這兩者根本分屬於不同類的判斷。讓人不禁想說,世界上再也沒有像常識一樣重要的東西了。不過以非常識性的

方法來考慮,比起說是愚者和天才本人只有一線之隔,真正只有一線之隔的,是人們對她/他們所採取的態度。實際上,不受周圍理解,被當作愚者的天才在歷史上不勝枚舉,反之的情況也不在少數。不當天才是天才,天才就成不了天才,那麼當愚者是天才的話,愚者最終能不能成為天才呢?說回來,不考慮表現手法上的「天才」和比喻義的「愚者」,只考慮實際存在的兩個族群的話,就會知道這兩個概念並非絕對而是相對性的,由於存在「占少數」這一共同點,在集體當中當然共通地處於不利地位。因而,對天才來說最必要的,應該就是「能獲得周圍人的理解」的才能吧?不會被缺乏理解或拒絕理解壓垮的,能得到支持的才能……更具體地說,是獲得人望的才能才對吧?這樣一說,能充分運用自己天資,給人以恣意生活印象的天才是沒有的,現實中其實他們都在絞盡腦汁思考被別人所喜愛的方法吧?反觀愚者這方,還倒是可能盡其所能做出令周圍費解的舉動,演出一個正體不明的自己,來藉此充當天才也說不準。要是這樣的話,天才和愚者之所以只有「一線」之隔,也是拜在這「一線」旁對他們毫無支援的各位所賜吧(雙關語結尾)。

就是這樣,本書是由愚笨的三名少女主役的物語集:老倉育、神原駿河、阿良良木月火。這三人都有著彼此不同的愚蠢之處,或者說,她們都體現了各自的愚蠢之處,若是大家都能將她們這樣遭人冷眼的沉重的失敗談接受下來的話就最好了。嘛,雖然是因系列完結而寫出的,換言之是第零話集一般的物語集,但如果諸位還算喜歡不屈的老倉、不退卻的神原和不死身的月火的話,之後還會寫出各自的第一話也說不定。雖然也可以說天才與愚者的那一線之隔,源於是否擁有可以靠努力開花結果的才能,但是書中她們所擁有的,恰好是我認為更重要的,即使缺乏才能仍能不懈努力的才能。本書就是帶著這樣的感覺,以100%趣味繼續下去的小說,「物語系列」《愚物語第零話育慘敗·駿河笨蛋·月火重來》。雖說是第零話集,但估計也不是這麼回事。

封面是這段時間(在創作者當中)人氣急劇上升的斧乃木余接小姐。雖然在本篇當中的遭遇最為慘烈,但是承蒙VOFAN老師的作畫,能畫得如此可愛真是太好了。也向能在系列完結之後,還毫無顧忌地出著外傳的講談社第三文藝出版部致以誠摯謝意。動畫版現在也漸入佳境,還要請各位多多關照了。

西尾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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