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業物語 第零話 雅賽蘿拉請多吃點(1/2)
001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 這個名字,是本大爺給她想出來的。雖然我自己這麼說也有點那個,但真的是既酷又帥,是個超級棒的名字。超級棒的女人就應該有個超級棒的名字,各位不也這麼認為嗎?
尤其是Kissshot這個部分是最棒的。
我很喜歡。
從含義來說就是「像親吻那樣吞食」的意思。但其實也沒什麼,就算這種含義不被理解,這個詞也會自然而然地滲透出帥氣的一面。
在我這麼命名之前,那傢伙是被稱為雅賽蘿拉(Acerola)公主的。
在那之前就是蘿拉。
換句話說,蘿拉在即位後就成了雅賽蘿拉公主——當然,這作為給人類起的名字也算是蠻不錯的,但還是未免有點可愛過頭了啊。
完全沒有能夠震懾人的氣場。
純粹是一個端莊高雅的大小姐的形象。
而實際上她以前確實是一位端莊高雅的大小姐,所以這個名字在人類時代還是很相配的,可是一旦變成吸血鬼就不是這麼回事了——甚至可以說是到了不被容許的地步。
完全不像樣啊。
只有在獲得光是聽到就足以讓所有人都感到恐懼的名字之後,吸血鬼才算是成為了獨當一面的人物。
獨當一面的人物。
不,或者應該說是獨當一面的鬼吧。
所以我就給她想出了這個名字。
首先是高貴,第二是帥氣,第三是容易記住,而第四就是伴隨著某種令人不敢輕易說出口的邪惡感的、超級棒的名字。
跟超級棒的女人最相配的超級棒的名字。
因為這就是把那位公主殿下變成了吸血鬼的我必須負起的責任。
……但是,老實說,我還是對這件事懷抱著一點點的後悔。不,關於起的這個名字我是沒有任何猶豫的——我有自信給她起的絕對是和她最相配的、跟她的未來也非常吻合的名字。
然而,我還是覺得自己或許真的不應該給她起名字——你想想,人家不是經常說嗎?給寵物起名就會自然而然地投入感情。
對人類投入感情什麼的,作為吸血鬼來說實在是不應有的恥辱——至於這種感情究竟是友情還是愛情,又或者是欲情,事到如今已經不得而知了。
不過只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那決不是食慾。
因為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作為料理的名字來說,實在是沒法讓人提起食慾吧?
002
看來,我又死掉了。
我茫茫然地意識到這一點,緩緩地坐起身子——雖說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了,不過這一次的死法看來真的是相當的悽慘。
因為當我緩緩坐起身的時候,首先映入視野的就是我那顆滾落在地上的頭顱——就像被誰粗暴地擰斷似的呈現出螺旋皺痕的頸部。
那頭顱正以空虛的、充滿怨恨的眼神狠狠地盯著我——在胴體已經完成再生的現在,直到剛才為止還擔當著我這隻吸血鬼的司令塔的頭顱,接下來就註定只能化作一堆沙土了。既然如此,這種充滿怨恨的視線或許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因為上次被擰斷脖子的時候(還是被切斷了來著?)是從頭顱開始往下再生出身體的,所以在這方面究竟是以什麼為準,就連本大爺自己也搞不清楚。
當然了,要是像下等生物那樣同時從脖子和胴體雙方再生出餘下部分的話,本大爺的數量就會無限增加,反而會弄得自身的主體性發生崩潰,所以其實這樣就好了。
不過,就算說對怨恨的視線早已習以為常,假如是自己本人的視線的話,那種滋味也還是有點不一樣——是滋味。
本大爺隨意地伸手抓起了那顆頭顱的頭髮。
別說我自誇,還真是美麗的金髮。
雖然已經失去了眼光,但眼瞳也是同樣的金色。
儘管人們常說金色沒有味道,但本大爺的金髮金眼看起來可真是非常的複雜玄妙啊——然後,我就一口咬在那個頭顱的後腦勺上。連同頭髮和骨頭也一起吃掉,那才是真正的行家。
嘴巴里的肉、骨、血和腦漿互相混在一起的食感實在是無與倫比——眼球噗啾的被嚼碎的爽快感,簡直會令人上癮呢。
雖然我已經好久沒有吃過自己的腦袋,不過還真的是極品呢。
這可是只有在消滅前的一瞬間才能品嘗到的貴重食材啊——咀嚼咀嚼。
為了充分享受這種到消滅為止的過程,我就像吃糖似的把最後剩下的頸椎部分放在嘴裡慢慢舔著玩——
「那個。」
卻聽到有人向我說話。
相對於正在慢慢用舌頭耍著頸椎的我,那聲音聽起來就像耍鈴鐺般的清脆。
「從以前開始我就想問你了……那個,真的很美味嗎?」
「當然很美味啊,這可是本大爺的腦袋哦?」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因為舌頭上還有脖子的骨頭很難說話,但從尺寸上來說也無法一下子吞下喉嚨,所以就只能暫時推到兩腮的附近——就像松鼠的頰囊那樣。
「但是,這跟美味不美味也沒什麼關係。就算很難吃,我也要吃。」
我殺死的性命必須由我自己吃掉。
這就是進食了。
聽了我這番說明後——
「是嗎。」
那傢伙——雅賽蘿拉公主只是曖昧地點了點頭。
看起來依然像是不太理解的樣子。
雖然我也不是說非要她接受不可,但這種對我毫無懼意的態度,實在讓我覺得不爽。
非但如此——
「還是不要再這樣了吧。」
在本大爺面前——並非別人,恰恰是在本大爺面前,她竟然還說出這種像是在關懷我的話來——區區的人類,微不足道的人類,竟然說出了這種完全不像人類說的話。
本大爺實在不爽到了極點,一下子就把頰囊里的七塊頸椎骨全部咬碎了——可惡,明明還可以多撐一會兒的啊。
「你最好別對自己以外的人的飲食生活說三道四了,公主殿下。」
「雖然我對你自己吃自己腦袋的飲食生活也確實有點意見,但我現在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雅賽蘿拉公主說道。
實際上那的確是擔心的口吻,而事實上——對我來說極其難以容忍的是——這傢伙真的是毫無虛偽地在為我感到擔心。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實在是讓人惱火。
已經吃下去的腦袋也在肚子裡翻滾起來。
「另一件事是什麼事啊?亡國的公主殿下,到底在擔心我的什麼嘛。」
「我是在說,你還是放棄殺死我這個念頭比較好啦——因為那種事,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
原來如此。
她是這個意思嗎。
聽了這句話,本大爺終於理解了自己這次是怎樣死掉的——看起來還是跟上次以及上上次完全一樣的死因。
上次是被撕裂了胴體。
上上次是被挖出了心臟。
再上次是徹底碎散成了粉塵。
雖然死法各不相同——但死因全都一樣。
死因雅賽蘿拉公主。
雖然聽說在人類之間是被稱呼為「美麗公主」什麼的,但我決不會這樣稱呼她,也覺得不應該這樣稱呼。
聽我這麼說——
「我也覺得自己跟『美麗公主』這個言過其實的稱呼完全不相配。」
雅賽蘿拉公主搖著頭說道。
同時還表現出非常鬱鬱不樂的神態。當然,這姿態本身就可以說是相當美麗的吧——而實際上之所以顯得比原來更加美麗,原因一定就在於她的這種謙遜的態度。
「但是,你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死去的原因都說得好像全是因為我似的,這實在讓我不太自在——畢竟只要你不再想要殺死我,你其實就連一次也不會死的呀。」
哼。
這話的確沒錯。
明明長著一張乖巧的臉,該說的話還是會說出口,絕不扭曲自己的意志——這個女人的這個特點,恐怕也是被人們稱為「美麗公主」的理由之一吧。
或許這還是最大的理由。
強固的意志,強固的信念。
實際上的確很了不起。
面對吸血鬼也毫不退讓的這種態度。
雖然很不情願,但我還是不得不對她感到佩服——不過我最近的這四次死亡,其根本原
因可以說就是這種感嘆了。
說的明確一點,就算死因本身是雅賽蘿拉公主,執行人偏偏正是本大爺——殺死本大爺的,就是本大爺自己。
是本大爺把本大爺擊得粉碎。
是本大爺挖出了本大爺的心臟。
是本大爺撕裂了本大爺胴體。
然後,這次就是本大爺自己擰斷了本大爺的腦袋。
因為死亡瞬間的記憶總是無法鮮明地保留下來,所以本大爺自身也不怎麼清楚具體的細節情況,但根據公主殿下自己的說明,似乎原本就有著這樣的「機制」。
一旦產生要加害這個女人的意圖,在行動前的瞬間就會陷入極其強烈的罪惡感,然後攻擊的方向也會全部轉向自己的身體——據說是這樣的。
自我破壞,自虐和自損。
如果要儘量找個相近的例子,這大概就是「反射攻擊的能力」吧。其中的最大不同點,就是這並不是一種「能力」。正因為如此,這可以說是雅賽蘿拉公主完全無法控制的一種反射現象。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不管是攻擊衝動還是罪惡感,全都是在我自己心中產生的東西——以東洋的格鬥技來說,這根本就是一個人的相撲啊。
要說荒唐也的確是很荒唐,不光是滑稽,甚至可以說是有著極高完成度的一部喜劇——面對過於美麗的「美麗公主,因為無法饒恕企圖傷害她的自己而自我懲罰什麼的。
在連有沒有心也說不準的本大爺的內部世界,竟然還存在著這麼複雜的內心活動。簡直就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但是,這並不是在開玩笑。
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實際上,如果把這次也算上的話,我已經連續四次為了「美麗公主」、因為「美麗公主」而自己斷送了自己的性命——雖然死亡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但特羅比卡萊斯克對我現在的這副慘狀感到不愉快也是可以理解的。
雖然我剛才說是四次,但其實也只是在我模糊的印象中是這樣而已。實際上我殺死自己的次數或許要遠遠超出這個數字。
當然,畢竟能殺死本大爺的就只有本大爺自己,要說理所當然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話雖如此,要擺脫現在的慘況,其實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非但如此,簡直可以說是易如反掌。
只要像雅賽蘿拉公主說的那樣。
順應她的金玉良言。
遵從她的這個虛心、無私和美麗的建議,放棄殺死這個女人的念頭就好了——只要不老想著殺死她,本大爺不會陷入深深的罪惡感。也不會因此而懲罰自己。
不會殺死自己。
正是因為想要殺死她才會被殺死,只要不想著殺她就不會被殺——這是一個十分顯而易見的等式,在聰明的公主殿下看來,本大爺的行動原理想必一定是相當的莫名其妙吧。
但是——
我卻無法遵從這個建議。
首先,因為我最討厭的就是遵從別人的意見——要是聽到別人跟我說些什麼,我就會有一種反其道而行之的衝動。
第二,嚴格來說,本大爺實際上並不是想要殺死雅賽蘿拉公主。
要放棄自己本來就沒打算做的事情,即便是被譽為沒有任何不可能的本大爺,也是無能為力的吧。
本大爺並不是想要殺死她。
只不過是想要把她吃掉而已。
並不是殺意,而是食慾。
「是這樣嗎。那就沒辦法了。」
雅賽蘿拉公主像是放棄似的說道。
不,她應該是沒有放棄的吧。
因為兼備著絕對不放棄的堅強和絕對之美的她,就好像中了無法放棄的名為美麗的詛咒一般——即使是像我這樣的怪物,也無法對她徹底下定這個決心。
令人可笑,同時也笑不出口。
非常愚蠢——非常美麗。
明明是在旅途中遭到誘拐並被幽閉在本大爺的老巢「屍體城」里,這位公主殿下卻真的是打從心底里認為本大爺很可憐。
如此姿態,如此高潔。
實在不得不說是引得我食慾大增。
「請儘管品嘗吧。如果你真的能做到的話。」
「這還用你說嘛!」
然後。我就第五次向雅賽蘿拉公主撲了過去——很遺憾的是,我並沒有在用餐之前說「我開動了」的禮儀習慣。
所以這本來完全是一次出其不意的偷襲,然而正當我要咬上雅賽蘿拉公主的柔軟肌膚的時候,意識又瞬間斷絕了。
唔。
看來,我又迎來了第五次的死。
003
看來,我又死掉了。
本大爺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在王座上朦朦朧朧地醒了過來——從這種細節狀況來判斷,這次我似乎是餓死的。
餓死真的是很少見。
因為最近我在食物問題上並沒有任何的不自由。
竟然因為覺得食生活過於系統化太無聊而落得令人懷念的餓死結局,本大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您醒了了嗎?主人。」
耳邊響起一個有氣勢的冰冷銳利聲音。轉眼一看,只見特羅比卡萊斯克正跪在我的王座前。
直到餓死後化作木乃伊的本大爺這樣甦醒過來之前,他似乎都一直保持著低頭跪地的姿勢——還真是辛苦他了。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他恐怕永遠都會保持著這個姿勢吧——雖然我一瞬間閃現出這樣的惡作劇念頭,但又想到要是他一直坐在那裡我就沒法從王座上站起來,於是……
「抬起頭來。」
我這麼說道。
就像光是這樣就已經感到無比光榮似的,特羅比卡萊斯克顫抖著對身體抬起臉來——看到他的容貌,我才回想起「啊啊,對了對了,我的第一眷屬就是長這模樣的」這個事實。
如果每次復活都能體味到這種新鮮感的話,那麼死也不是太糟糕的事情。
不過,在懷著無限忠誠心的抬頭仰望著我的憂慮過度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的表情上,卻能看出他感到相當的安心。
特羅比卡萊斯克·霍姆亞維夫·多古斯特靈格斯。
雖然我說是第一眷屬,但準確來說應該是唯一的眷屬才對——本來以前是有很多的,可是現在我的眷屬就只剩下這傢伙一個人了。
序列不斷向前提,結果變成了第一。
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後繼,不會再剩下任何人。
我不會因此感到寂寞,而且要是以前的話也罷了,現在本大爺已經成了最強的不死身,眷屬什麼的根本就沒有必要。但因為特羅比卡萊斯克的臉長得好看,所以我才把他留在身邊。
畢竟留著他也不會礙事嘛。
當然,他不光是臉長得好看,還是能一個人替我管理好這座「屍體城」的勤勞者。多虧了這傢伙,本大爺才能過上舒舒服服的生活,這才是我的真心話。
當然,勤勞大概是他本來的資質吧,不過長得好看這一點卻很難說是特羅比卡萊斯克自己的功勞——相對於此,反而說是我的功勞還更合適。
畢竟這傢伙是因為被本大爺吸了血才變成吸血鬼的前人類嘛——既然成了吸血鬼,肉體獲得最優化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畢竟還有素材的問題,我也不打算主張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但是那閃閃發光的金髮金眼,毫無疑問是繼承自本大爺的東西。
「假如您還是一直這樣不醒來的話,我還打算讓您吃掉我呢,主人。」
特羅比卡萊斯克這麼說道。
真的,簡直就是忠誠心的凝聚物般的男人。
既然是眷屬的話,這也可以說是極其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是想到正因為他的忠誠心而成了唯一生存之今的眷屬,也就是說他果然是個異質的吸血鬼吧。
很少見。
比餓死還要少見。
雖然很少見,但卻很沒趣。
也還沒到能稱之為貴重種的程度。
本大爺還是比較喜歡敢於向我反抗的手下——當然,因為在向我反抗的瞬間就會被吃掉,所以就會從那樣的傢伙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反過來說,特羅比卡萊斯克似乎還有點想讓我吃掉的願望,不過目前來說最多也只能當作是非常時的糧食。
這次似乎也不是無論如何也非要吃掉這非常時糧食的狀況——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記得死去時的狀況,這對我來說早就習以為常了。首先聽特羅比卡萊斯克講述這個狀況,可以說是我的日課——不,應該說是死課才對。
就姑且算是復甦的儀式吧。
「實在非常抱歉。我為了究明原因花了一點時間。這樣的
話,我想就算被主人吃掉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都叫你別有事沒事也老想著讓我吃掉好不好。
而且我才剛剛活過來,肚子也不怎麼餓。
「這次主人你死去的理由,其實是因為糧食短缺——雖然我後知後覺實在是失態之至,但看來是因為王國的人已經滅絕了的緣故。」
「王國的人都滅絕了?」
即使是我也不由得一時愣住了。
特羅比卡萊斯克究竟在說些什麼,我雖然沒能馬上明白過來,但這樣說的話,我倒也有點朦朦朧朧的記憶——那就是因為肚子餓而外出覓食,可是卻見不到半個人影而不知如何是好的記憶。
沒有可以吃的東西。
飢餓口渴——全身被榨乾的記憶。
「……難道在不知道的期間發生了戰爭嗎?」
「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特羅比卡萊斯克像是很歉疚似的否定道。
不管是為了什麼,他似乎也會對違逆我的話感到難受——當然,先不論這種過分的忠誠心,我這麼說的確也不妥。
雖說是剛醒來腦袋還模模糊糊不清不楚的,但我說的話也實在太荒唐了——因為人類們進行戰爭儘管是常有的事,但即使這個王國在戰爭中落敗,空出來的地方也應該會被從他國流入的人口填補上。
明明如此,也還是讓吸血鬼陷入了糧食短缺的絕滅狀態……那難道是瘟疫之類的東西?
是本大爺的食材受損了嗎?
「要說瘟疫的話也的確是瘟疫。」
特羅比卡萊斯克靜靜地點頭道。
雖然他看起來就像覺得肯定本大爺的話是無比的喜悅似的,但這種喜悅也顯得有點內斂。
「不過,那卻是名為美麗的疾病。」
「啊啊?」
「主人,請問您知道『美麗公主』的童話嗎?」
004
我也知道有「傾國美女」這一說法,如果模仿說的話,特羅比卡萊斯克向我講述的「美麗公主」,是一位亡國的美女。
光是因為她的美麗就滅掉了國家的公主殿下。
大量虐殺的公主。
實在是令人興味盎然。
實際上,一本正經地說著這種荒唐話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的樣子才真的是有趣,但就選算上這一點,那也還是很吸引人的興趣。
不,是吸引人的食慾。
讓我也忍不住用舌頭舔起嘴唇來。
「怎麼啦,也就是說……消滅祖國、被迫離開祖國的公主殿下,在流浪後到達了這個王國,所以這個國家就因此而滅亡嗎?」
「是的。」
特羅比卡萊斯克以一本正經的表情說道。
實在是正經到了可笑的地步。
「聽說包括王族和貴族在內的全體公民,都主動樂意地向『美麗公主』獻出了自己的性命——他們都爭先恐後地奉獻出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以求回報她的美麗。」
「光是存在於那裡就滅掉了一個國家,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啊。」
儘管我以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
「不是怪物,是人類。」
特羅比卡萊斯克卻依然以正經八百的口吻說道——至少也該陪主人說句玩笑話吧。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永遠是我的非常時的糧食啊。
「是人類的女人——聽說她之前就是這樣滅掉了好幾個國家,僅僅是因為旅途中經過而已。」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疫病啊。」
簡直是超級大疫病。
雖然吸血鬼也經常被比喻成疫病,但是那女人似乎自己本身就是疫病——當然,人類追求美麗的動力應
該也可以說是一種病吧。
或許還是不治之病。
因為希望外表得到最優化而主動希望被本大爺吸血的人類,至今為止我已經遇到無數個了——當然,在大部分情況下,那樣的傢伙到頭來也只會落得被我整個吃掉的下場。
不管如何,就跟渴望長生不老一樣,追求自身的美麗是人類的天性,或許也可以說是罪孽吧。「好,我決定了,特羅比卡萊斯克。這次覺醒的一餐,就吃掉那個公主殿下吧——作為久違的膳食,這應該算是很不錯了吧。」
「咦……主、主人,那還是——」
到這時候特羅比卡萊斯克才第一次改變了下跪的姿勢,像是很焦急似的站了起來——對任何事情都毫不動搖的這個男人的狼狽模樣,看著實在令我愉快萬分。
幾乎到了讓我覺得就算吃掉他的一條手臂也沒關係的地步——不,即使如此,首先吃的也應該還是那個「美麗公主」。
這是本大爺的執著。
要填飽空蕩蕩的肚子,就應該用特別的食材——正是在空腹的時候,才不能吃隨便的東西。
即便是暴飲暴食,要是夜宵的話還好,剛醒來時吃的早餐還是應該有相應的考量。
不過因為是吸血鬼,就算說是早餐也還是夜宵了。
雖然這是專門給原本身為人類的特羅比卡萊斯克開的玩笑,但這四四方方的吸血鬼卻還是老樣子(還是因為我的笑話不好笑的關係呢?)
「請別怪我多管閒事,主人。但我想那還是可免則免的吧……」
他這麼提議道。
誠惶誠恐地、提心弔膽地。
那是平身低頭的姿勢。
「還是請您重新考慮一下吧,拜託,拜託。」
「為什麼啊,特羅比卡萊斯克?難道你想要本大爺再次餓死麼?下次可不一定能活過來啊——要是這個國家的人已經滅絕的話就更不是說了。」
本大爺是吸血鬼,因為本大爺是吸血鬼,當然是靠吃人為生了,但畢竟也是有人才有的吸血鬼——我這麼說當然不是食料和營養素的意思,而是如果沒有了對其存在感到畏懼的人類,無論是鬼還是魔也根本不可能存在。
正因為存在著對吃人為生的本大爺感到恐懼(又或者是崇拜)的人們,本大爺才能這樣君臨於王座上——這就跟國家沒有國民就無法成立一樣。
「可、可是,『美麗公主』正如剛才向您報告的那樣,甚至比尋常的怪物還要兇惡——」
「特羅比卡萊斯克,我的下仆。你這傢伙,難道是擔心本大爺會成為那個女人的俘虜嗎?你以為本大爺也會像人類那樣因為擔心而向那個公主殿下奉獻出性命?」
「我、我當然不敢。」
說完,特羅比卡萊斯克就趴伏了下來——如果只是下跪也就罷了,明明是我的眷屬,要是再做出太丟臉的姿勢,我真想狠狠訓斥他一頓,但要是他因為過於惶恐而挖地三尺的話也很困擾。
正因為如此,主人這種東西實在很麻煩。
況且也不合我的性格。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所謂的奴隸似乎也並非那麼簡單。特羅比卡萊斯克以這種幾乎平趴在地板上的姿勢繼續說道:「既、既然如此,首先就請您從附近那些屍體開始吃起以恢復體力如何呢,主人——我平時就
是這樣熬過難關的。」
他是這麼說的。
幾乎完全無視本大爺想用特別的食材填飽空蕩蕩的肚子這個願望的提議(他竟然說附近的屍體?),對
特羅比卡萊斯克來說或許是最大限度的妥協點了吧。
這種小聰明我也並不討厭。
作為下仆也很值得信賴。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可能得到來自本大爺的妥協。
這個和那個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是糧食問題。
無論是人類還是吸血鬼,自己的進食習慣也不是那麼容易能改變的。
「你聽著,特羅比卡萊斯克。不管你怎樣補給營養,那是你自己的自由。我不會強迫你遵從我的做法,
也沒有這個打算——所以你也別對我的做法說三道四。」
論是吃死人還是吃屍體,都可以隨心所欲——但是,那是你的喜好,並不是本大爺的喜好。
本大爺說道。
「本大爺吃的,就只是自己殺掉的人而已。」
005
殺掉就要吃掉。
這就是本大爺的主義。
作為吸血鬼,作為美食家。
這是一條絕對不能退讓的界線。
雖然關於人類尤其是這樣,人類以外的生物——反過來說,除了自己殺死的食材,我都會儘量不去吃。
甚至就連喝水也覺得難受。
儘管要做到那麼徹底真的很困難,覺得水分只要從血管中流出的血液中攝取就好了——但身為忠實手下的特羅比卡萊斯克卻說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
偏食,本來應該是同類的吸血鬼同伴,也把我視為異端。
而且還以知道內情的表情向我提出「我繼續過著這種飲食生活就沒法活得久哦」的忠告——當然,這樣的吸血鬼同伴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一人存活了。
我已經讓他們親身體會到給我忠告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當然,即使是那樣的傢伙們,本大爺也都逐一吃掉了。
殺死後吃掉。殺死了就吃掉。
只要是自己殺死的,不管是難吃還是有毒,我也必定會吃掉——絕對不留下,全部吃光。這就是本大爺的原則,絕對不允許改變。
因此,食用因為陶醉於「美麗公主」的美麗而主動將自己滅絕的這個國家的國民們的屍體這種事,我是絕對不會做的——不管那是多麼的美味。
我也不會吃。
只要不是自己殺死的,我就不吃。
當然,我也並不打算責備為了等待我的甦醒而以吞食屍體為生的特羅比卡萊斯克——就算說是我的眷屬,也沒有必要吃跟我一樣的東西。
隨心所欲地吃自己喜好吃的東西。
在本大爺看來,這就是長生的秘訣了。
就應該這樣才對。
因為現在本大爺的肚子想吃的是「美麗公主」,所以就要吃「美麗公主」——我要把那亡國的美女殺了吃掉。
喜好吃就吃,殺掉了就吃。
我早就這麼決定了。按照自己的決定去做就是本大爺的一貫風格。
反過來說,那麼危險的女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誰殺掉,必須趕快吃了她才行。
一口把她吃掉
所以我就從王座上站了起來——因為特羅比卡萊斯克趴在地上死也不肯動,我就只能踩著他的後背走出了城門。
「別跟過來啊,我的僕從。地點你也沒有必要告訴我,因為我的用餐都是從尋找食材這一步開始的。」
我向被我踩在腳下似乎滿心歡喜的特羅比卡萊斯克這麼命令道——必須一個人用餐。
那也是本大爺的原則之一。
準確來說應該是我自己和食材的兩人。
不過這其實也不是需要太嚴格遵守的規則啦。
只不過是在想一人獨處的時候比較方便的規則罷了。
「明白了。忠實的下仆會在這裡好好等您歸來——請您務必事事注意。路上小心啊,主人。」
「嗯。……對了,你還是別用主人這種尋常的敬稱來稱呼我了——我只是因為剛醒來才反應遲了,但我可不記得有允許過你使用這種平凡的稱呼啊。」
我頭也不會地這麼說道。
「非、非常抱歉!」背後傳來了特羅比卡萊斯克的額頭把地板磕碎了的聲音。
特羅比卡萊斯克似乎決定把地板的修繕工作留到以後,重新說出了恭送我出門的話語——當然是用符合我身份的稱呼了。
「請您路上小心,斯薩伊德尊主。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Distopia Virtuoso Suicide Master)。」
「那就好。」
光是聽著就覺得很愉快。
Distopia Virtuoso Suicide Master——這就是只有既酷又硬派的本大爺才配得上的既酷又硬派的名字。
006
本大爺用作居城「屍體城」之所以被稱為「屍體城」,並不是因為我給它起了這樣的名字。
稍微想想也知道,如果說是本大爺起的名字,這不是顯得過於直接了嗎?
不過即使這樣,要說這是不是跟我毫無關係的話,事實倒也並非如此——這個名字,其實是源自於很久以前對這個王國施行暴政的一位國王。
在國內外築起一座座屍山的那位國王被稱為「屍體王」,這座城也因為住著這樣一位國王而被喚作「屍體城」
因為風評不好,下一代的國王就在別的地方建造了新的城堡,讓家人和傭人全都移居到那裡去了——在想到這樣的大搬家也不知道耗費了國民的多少稅金、以及國家搞不好也會為此破產的時候,我也不禁產生了頗為矛盾的心情。總而言之,我就這樣住進了這座風評不佳的空蕩蕩的廢城。
或者應該說,是空蕩蕩的「屍體城」里忽然「冒出了」我這隻怪物才對——正是被「屍體王」殺死的人類的嗟怨和怨恨造就了一隻吸血鬼。
傳說誕生了。
在詭異莫名的廢城裡,產生了詭異莫名的傳說。
誕生了與過去那位愚王所虐殺的人數規模相對應的妖怪變化——如果這樣解釋的話,本大爺的強大程度也就能得到合理的說明了。所以我對這個說明非常的滿意。
雖然實際上究竟如何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畢竟世上也沒有誰能很好地說明自己誕生的理由吧?
可以確定的是,過去被稱為「屍體王」的人所居住的地方就被喚作「屍體城」——但是,如今的城外卻呈現著恐怕連那個「屍體王」也從來沒見過的可怕光景。
屍體,屍體,屍體。
總之所有的人都死了。
王國的全體國民都死了。
死得很徹底,全都死光了。
這固然是正如特羅比卡萊斯克向我報告的光景,但卻是遠遠超出我想像的絕景——要不是在背後長出翅膀進行空中移動的話,這裡幾乎連站腳的位置也沒有。
從上空俯瞰的話,絕景的悽慘程度也頓時倍增。
這簡直是超乎想像的絕景。
從「屍體王」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在現國王的治理下,這裡本來已經發展成了一個相當安穩和平的王國(當然,除了生活著像我這樣的怪物之外)。然而,現在這種牧歌式的印象已經從根本上被顛覆了。
別說什麼和平,就連「平」也說不上。
堆積起來的屍體,就像在強制性地改寫地圖一般——雖然向童話追求真實性也不太妥當,我本來也以為只是擔心過頭的特羅比卡萊斯克想得太誇張罷了,對於這種傳聞也沒有懷抱著過分的期待……但照這種情況來看,這何止是「屍體城」,真正是以屍體築起城堡的「美麗公主」童話一說搞不好也有一定的可信度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還真讓人心動啊。
雖然這樣大規模地把本大爺將來有可能吃掉的食材候選對象浪費掉確實是難以原諒的行為(至於由此連鎖性地導致了本大爺的餓死,說到底也是自己的疏忽造成的結果,就姑且不歸罪於別人了),但如果是擁有著與之相匹敵的美麗,那也算是有吃的意義了。
畢竟糧食這種東西最重要的並不是份量的多少。
總而言之,過去由「屍體王」所支配、如今已經因為「美麗公主」而滅亡的王國,如果把山地和湖海都包含在內,也算是有著相當遼闊的國土面積。要從這裡面找出特定的一個人,就算對主張「用餐就從尋找食材開始」的本大爺來說,本來應該是相當困難的事情。但是面對這樣的絕景,找人什麼的簡直就跟探囊取物一樣簡單。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通過俯瞰就能知道,現在這王國簡直是以國民們的屍體鋪成了道路的感覺——或許可以說是一種導航吧,也就是說我只要尋找屍體數量逐漸增加的方向……
只要朝著死亡氣息更濃烈的方向前進,就能到達「美麗公主」的所在地——這樣的一條路線,甚至比足跡還要明顯。
不斷增殖的死亡。
雖然本大爺以前也贏得過「所過之地寸草不生」的美譽,然而這位公主殿下據說卻有著無法以這種常見的慣用句來表達的美貌——真令人期待呢。
畢竟美麗這種東西,對味道來說也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因素。
人類在吃動物和魚的時候,也會以外觀來決定食材的優劣吧?比如說大小、形狀、色澤和肉質等。
另外應該還有新鮮感的要素吧?
把一個國家——不,把多個國家滅掉的美女,究竟會有如何深沉的味道呢?雖然我已經儘量克制自己過分的期待,但到了這個地步也實在太難了。
所以,我一直從上空順著屍體的路標前進。然而,最終到達的地方卻是跟美麗不相及的殘破廢舊屋。
差點就被屍體遮住、或者說被屍體埋沒而看漏眼了——雖然聽說那位旅行中的公主殿下就住在那座廢屋裡,這難道是真的嗎?在我看來,那只是一座連避雨也不用想的、搞不好隨便刮陣風就會被吹散的殘破建築物。
與其說是建築物,倒不如說是崩塌物更合適。
反而說這是被旋風捲起的柴薪碰巧組合成的一座屋子更容易令人接受——但是,其內部確實有著人的氣息。
雖然我是吸血鬼,但我也不
打算說什麼能聽到食材的聲音這種玄乎的話來。儘管如此,我的直覺還算是比較準的。
本能——不,還是別裝酷了,應該說是食慾更準確吧。
不過既然在廢屋裡的話,就當作排骨來吃好了——我一邊思考著該如何料理這位公主殿下一邊著地,輕輕地推開了(看樣子像是)門扉的木板。
吸血鬼未經許可就不能進入室內——因為這個規則不是我定的,就算違反也沒什麼大不了。
而且要進入這座殘破不堪的建築物,根本就不需要什麼許可吧?
考慮到崩塌的危險,反而是人類應該被禁止出入才對吧。
究竟裡面是否真的有食材呢?我開始對自己的直覺產生了懷疑。然而根本不需要做什麼認真的探索,我想找的人一下子就找到了。
在土間裡。
在點著火的灶爐上,一個鍋子正咕噗咕噗地煮著什麼東西。
那在質樸的洋服上套著一塊圍裙做料理的站姿,儘管完全沒有公主殿下的感覺——但是……
那張側臉的美麗卻簡直令人難以言表。
幾乎讓我產生了想吃進嘴裡的欲望。
007
看來,我又死掉了。
睜開眼睛一看,發現她就在我的眼前。
可以看到她的臉。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竟然讓倒在土間的我枕在她的膝蓋上——亡國的美女。
絲毫不遜色我的頭髮,甚至令我不得不承認比我的還要耀眼的、一頭金色的長髮。
銀色的右眼和銅色的左眼。
從正面看來(雖然是自下而上的仰視角度),她的美貌就顯得更出類拔萃了——不,在造型的美感上固然是無可挑剔,但這種讓我枕在自己膝蓋上的膽量,實在是美得難以言表。
因為本大爺直到剛才為止都處於死亡的狀態——讓素不相識的屍體枕在自己膝蓋上,這可不是尋常人敢隨便做的事情。
「你不要緊吧?」
如此詢問的聲音,聽起來也顯得無比的溫柔。
這是我從來沒有用過的聲調。
「…………」
話雖如此,畢竟我並沒有享受美女膝枕的愛好,所以就馬上坐起了上半身——然後一邊搔著剛復活的一片茫然的腦袋——
「我剛才到底死了多久啊?」
一邊向公主殿下問道。
我的腦袋真的是一片茫然。
我應該問的不是死了多久,而是為什麼會死才對——又是餓死嗎?不對,這種感覺應該是被粉碎的肉體重新再生時的復活感。
究竟是遭到了誰的什麼樣的攻擊?
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是受到這位纖纖弱質的公主殿下的攻擊吧——
「只是死了短暫的一瞬間而已,而且殺死你的還是你自己本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提問的意圖,「美麗公主」就連我沒問出口的事情也說了出來。
但是,我實在搞不明白。
我自己本人?
「你剛才自殺了,就是因為你想要殺死我。」
越說越不明白了。
這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看到我完全出乎意料的訝異反應——
「關於你為什麼要殺死我……我想應該也是有相應的理由的,不過還是請你再慎重考慮一下吧。難得復活過來的性命,還是請你不要隨便浪費了。」
「美麗公主」接著這麼說道。
雖然我依然搞不懂她到底在說些什麼,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卻能理解到這個女人並沒有說謊。
既然她這麼說,那殺死我的毫無疑問就是我自己吧——雖然我記得不太清楚,但在發現作為食材的「美麗公主」後,我肯定是馬上採取了狩獵的行動。
自給自足。
殺死對方再吃掉。
我明明剛復活過來還沒有很明顯的空腹感,沒想到竟然會那麼猴急,雖然這樣的吸血衝動真的很符合我的風格,然而那種攻擊力卻全部對準了自己。
粉身碎骨。
簡直就像用錘子把肉錘碎一樣。
「咔咔。」
我笑了起來。
像這樣子笑出聲來,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也就是說那個嗎——我不光對傷害你感到躊躇,甚至無法原諒企圖對你做出這種暴行的自己而做出了自殺的行為嗎。」
「就是這麼回事。」
公主殿下若無其事地對此作出肯定,同時站起了身子——然後,她就朝著灶爐的方向走去。就好像覺得繼續讓火燒著鍋子比我在身邊這個事實還要危險似的。
「喂,我可是怪物啊。」
「看來確實是呢。」
「我是吸血鬼。」
「是這樣嗎,沒想到原來是真實存在的。」
「是會殺死人類並吃掉的怪物啊。」
「那麼,剛才的行動就是想要吃掉我嗎——不能滿足你實在非常抱歉。」
「…………」
「怎麼了?」
「沒有……」
「如果你肚子也餓的話,要不就一起吃吧?因為我的火上鍋也剛剛做好了。」
公主殿下邊說邊用雙手從灶爐上拿起鍋子,朝著廢屋的裡面走去。
「本大爺就只會吃自己殺死的生物。」
對於來自食材的邀請,我斬釘截鐵地這麼宣言道。但是因為想到這並不是應該向沒能吃成的食材說的台詞,我又稍微作了一下反省。
說出這種不像樣的台詞,對我來說簡直是罪孽深重的行為——當然,也還不至於產生自殺衝動那麼嚴重。
雖然也不是為了什麼贖罪(面對消滅了國家的傢伙,哪裡還談得上什麼贖罪啊?),但我還是決定跟著公主殿下走進廢屋的裡面。
我就陪陪你吧(雖然我不吃)。
對於我這樣的行動——
「我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她這麼問道。
雖然有不少吸血鬼都奉行著不向區區的人類自報姓名的原則,但因為本大爺並不討厭自報姓名,所以我就回答了。
這可是我引以為豪的名字。
不炫耀一下怎麼行嘛。
「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
「是斯薩伊德尊主大人嗎。」
「不需要叫我大人,因為我名字本身就是敬稱了。雖然我習慣稱呼自己為本大爺,但你就只管直接稱呼我為斯薩伊德尊主好了。」
「我明白了。」
在把鍋子放到這個說不定是飯廳的房間裡的那張可能算是茶几的木片上之後——
「我叫雅賽蘿拉。」
她自報了名字。
同時還用雙手掂起裙子,以優雅的姿態向我行了一禮——暫且不說她那連我這種大粗人也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的優雅舉止……雅賽蘿拉?
「難道你不是『美麗公主』麼?」
「那只是我小時候的算不上敬稱的蔑稱而已。現在這樣稱呼我的人已經不在了。」
已經不在了。
意思是那些人都向「美麗公主」奉獻出性命而死掉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特羅比卡萊斯克的情報也似乎稍稍有點過時了。
雅賽蘿拉嗎。
聽著就是一個很美味的名字。
「雅賽蘿拉是你的名字嗎?還是繼承自家族的姓氏呢?」
「兩者都不是,因為我已經沒有以家族的姓氏自稱的資格了——至於父親大人給我起的蘿拉這個名字。事到如今也不能再用了。」
「…………」
根據童話的敘述,這位公主殿下的家人記得好像是最先接觸到女兒的美麗而死去的吧。
雖然那個童話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實的,但既然不需要以「美麗公主」這個煞有介事的名字來稱呼她,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這樣,我就稱呼你為雅賽蘿拉公主吧。」
「請隨便。……雖然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公主啦。」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她慢慢歪起腦袋,像是滿懷憂鬱似的說道。
被她這種不經意的舉止喚醒了強烈食慾的我,又一次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利爪——
008
看來,我又死掉了。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續兩次被同一個對手殺死,在我漫長的吸血鬼生涯中、當然還有飲食生活中也是第一次遇到的情況——當然了,以她的話來說,我這兩次都純粹是自己找死,而不是因為雅賽蘿拉公主對我做了些什麼。
這次我似乎是被挖出了心臟,在復活時最初感覺到的,是至今依然握在我右手中的撲通撲通地跳動著的心臟。
胸腔里的心臟似乎已經完成了再生。
哼。
看見自己的心臟,對我來說也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了。
我以人類啃蘋果般的姿勢咬住了自己心臟——「殺死了就要吃掉」。對我來說就是鐵一般的原則。
雖然如果粉身碎骨的話就沒法實現,但這個原則在對象是自己的時候也依然不變。
大口大口。
嗚噢,汁液豐富。
果然不愧是本大爺心臟。
真是很有活力啊——雖然已經死了。
「是不死身嗎。原來如此,真的很厲害哦,斯薩伊德尊主。」
這時候——
雅賽蘿拉公主一邊吃著自己親手製作的上火鍋,一邊發出了來自內心的感嘆。
因為已經知道本大爺是吸血鬼,她似乎已經沒有像剛才讓我睡膝枕的時候那麼擔心了——而我也不禁對此感到一絲遺憾,這難道是成為了美麗的俘虜的證明嗎?
「能得到你的稱讚實在是榮幸之至啊,雅賽蘿拉公主。……這次我又是因為想吃掉你反而被殺掉了吧?」
「恩,是的。但是請你千萬不要為此感到煩惱,斯薩伊德尊主。因為這所有的一切都全怪我太美麗了。」
要是從特定的角度來理解的話,恐怕也沒有比這更傲慢的台詞了。但是雅賽蘿拉公主似乎是真的打從心底里對我連續兩次的死產生了責任感。
明明是沒有必要負起來的責任。
大概正是這種內心的美麗更進一步令周圍人的心為之折服吧——要是我也放鬆警惕的話,搞不好又會因為自己害得公主殿下遭受這種心情的折磨而忍不住自殺了。
這樣子死去的人們。
這個女人究竟已經看到過多少個了呢?
「看來我也給這個國家帶來了莫大的困擾呢。」
那何止是困擾。
整個國家都滅亡了,甚至徹底到了連吸血鬼也因此而餓死的地步。
亡國的美女。
「我馬上就會離開的,請你饒恕我吧。看樣子這個國家好像也沒有我要找的那個人。」
「…………」
要找的那個人?
不管怎麼說也應該不是尋找食材的意思。怎麼了,難道她也在找什麼人嗎?「
啊啊,說起來,那童話就是這麼說的吧?
為了探尋自己能挽救的性命而開始的流浪之旅——對了,「美麗公主」就是這樣的一個童話。
不,比起這個……她說要離開?
喂喂。
那種事當然是不能饒恕的吧。
「還真夠我行我素的啊。」
我說道。
雖然這純粹是為了不輕易地放她到別國去而說的台詞,但實際上這麼說一點都不算過分——非但如此,作為吸血鬼來說。如此合情合理的指摘甚至還讓我感到羞恥。
「為了尋找你能挽救的某個人,你到底打算製造多少個死人啊?為了拯救你自己一個人,你到底還要消滅多少個國家啊?」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死嗎?」
我本來還以為她會稍微動搖一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雅賽蘿拉公主卻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道——就好像在說這方面的糾結早就已經想通了似的。
雖然我並不打算叫她去死。
因為我還要殺死她再把她吃掉。
「只要我死了……只要我主動斷絕自己的性命,我也許是可以得到解脫。但是等到將來有一天再出現同樣問題的時候,就無法挽救不得不像我這樣自絕性命的某個人了。」
「…………」
雖然她說的話搞得我頭腦也混亂了,不過總的來說就是「因為痛苦難受而選擇死亡只不過是一種逃避」的思想嗎?
哈,很正確呢。
但是這種正確實在太完美了,對弱者來說就會變成毒藥——也不知道她究竟以這種思維在各種各樣的國家裡虐殺了多少國民。
毒殺。
以名為美麗的毒物實行的毒殺。
魔女的詛咒。
不過這樣一來,這傢伙自己簡直就是為人所恐懼的魔女——當然了,不管她懷著什麼目的選擇什麼樣的生活風格,那都只不過是個人的意識問題,跟我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可是現在也不能光說這樣的話。
無論對方是人類還是吸血鬼,我都堅持著從不對別人的價值觀插嘴說三道四的原則(我的嘴巴就只會插進湯碗裡)。但是這傢伙的目的和基於其目的的生活風格,對我來說卻只會帶來害處。
我之所以這麼說,並不是因為我一旦想要吃掉雅賽蘿拉公主就會自殺這個目光短淺的理由。
而是因為如果她為了拯救那所謂的世界的未來而繼續旅途的話,搞不好甚至會發展成全人類滅絕的結局——為了拯救未來而犧牲現在的高尚意識,有很高的可能性會導致那樣的悲慘結局。
我是怪物。
既是怪物,也是魔物,而且還是吸血鬼。
不管人類變成怎樣我都管不著——這種話我當然是說不出口的,非但如此,那對我來說甚至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雖然我是不死身,但也正因為是不死身,這才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本來這次我就是因為這個王國被消滅而陷入了糧食短缺的狀況最終餓死——為了尋求食料不得不出外流浪的反而應該是我才對,要是被她這樣以自身的美麗把所到之處的人們都虐殺殆盡的話,到時候我還有可以吃的東西嗎?
雅賽蘿拉公主的美麗問題,對本大爺來說也決不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這真的就是一個糧食問題。
人類一旦滅絕,怪物也會隨之滅絕。
食物鏈鎖。
在絕滅上也同樣是互相連鎖——互相連結的。
我絕對不能袖手旁觀。
……但是話雖如此,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要是我能在這裡一口吃掉這位公主殿下的話當然就萬事解決了,但正因為做不到才會陷入這種左右為難的局面——不,我必須冷靜思考一下。
雖然我討厭思考,但現在也不是講究喜好討厭的時候。
然後,經過一番深入思考,本大爺——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跟「美麗公主」即雅賽蘿拉公主的利害竟然是彼此一致的。
雅賽蘿拉公主不想殺死人類,而我就想殺死人類。雅賽蘿拉公主就連生存下去也覺得很痛苦,而我卻因為吃不了雅賽蘿拉公主而感到難受。
怎麼樣,需要和供給不是很完美地對上了嗎——我必須好好活用這種狀況。
現在我應該做的是用餐的準備工作。
因為太猴急連續失敗了兩次,連續自殺了兩次。
「我說啊,雅賽蘿拉公主。」
我呼喚道。
完全不像我的風格,是慎重起見的做法。
雖然我接下來是打算想辦法說服這傢伙,但是無論如何我也不打算懷著惡意去欺騙她。
因為惡意會直接反饋到我自己身上。
作為一種自傷和自虐的衝動。
所以我必須追求以完全遵從公主殿下意向的形式達成共識的做法——這是多麼複雜的調理步驟啊。
「你已經有目標了嗎?就像以前一樣離開這個已經滅亡的國家,在下一個到達的國家裡,你覺得真的會有你能夠挽救的某個人嗎?難道不還是會反覆同樣的過程嗎?」
「……看來你是誤會了,我可不是把自己每個去過的國家都毀滅了哦?為了不發生那樣的事情,我儘管力有不逮,但還是會儘可能做到最周全的考慮。」
「但是再怎麼說也是有限度的吧,你真的是力有不逮啊。對於你的意識——你的美意識我並不打算加以否定,但是這樣毫無考慮地繼續旅行完全是魯莽的做法,我必須對你提出這樣忠告。」
忠告。
沒想到我竟然會對人做出這種自己最討厭被別人做到事情。
不像我風格也該有個限度。
「那個,的確也是……」
但是,雅賽蘿拉公主卻沒有一口否定來自怪物的忠告,而是率直地接受了下來。
這是何等的誠實。
如果是人類的話,在看到公主殿下的這一面的時候或許就已經選擇了自殺。不過因為我是吸血鬼,看來總算是勉強堅持住了。
「就算被人說是魯莽,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做法。除了像這樣不斷地流浪之外,我根本不知道怎樣才能找
到答案。」
「不,那也不一定吧。」
我說道。
就要趁這個時機。
「你知道嗎,雅賽蘿拉公主。儘管你並非出於本意,但還是毀滅了這個國家——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雖然我不會叫你別放在心上,但那畢竟已經無法挽回,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但是,現在卻還可以有效地活用這種狀況。
「有效地——活用。」
「事到如今,你已經沒有必要急著離開這裡。因為只要你逗留在這個王國——或者應該說是亡國——你就不需要自己會殺死更多的人了。」
雖然別說什麼擔心殺人,實際上是已經沒有可以殺的人了。不過,我也確實沒有說謊。
這也算是容許範圍內的說法。
「你說什麼呢,我不是還要擔心會殺死你嗎?斯薩伊德尊主。只要你依然想著要吃掉我,我就無法繼續停留在這個地方——因為那樣是會殺死你的.」
她竟然一本正經地這麼說道。
並不是因為討厭自己被吃掉才這麼說,而是不願意看到我因為想要吃掉自己而自殺——也不知道說是好人還是應該說她美麗才對。
但是,那也是多餘的擔心。
或者應該說擔心也沒用。
「本大爺可是不死身的怪物啊。是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死什麼的根本就沒啥大不了的。你聽著,公主殿下。我先告訴你,這樣的傢伙可沒有第二個啊——能一直留在你身邊,不管死多少次也能重新活過來。本大爺,是能和你商量這個問題的唯一存在。」
「商量?」
即使「美麗公主」擁有明晰頭腦,這個提議似乎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禁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沒錯。雖然本大爺正如你所見是個怪物,但並不只是這樣——關於魔術的心得我也稍微懂得一點。也就是所謂的非人者的嗜好吧。所以,我至少也可以幫你想辦法解除魔女給你施加的詛咒——怎麼樣?」
「…………」
換句話說——
稍微思索一會兒之後,雅賽蘿拉公主筆直地注視著我。
她的視線相當強烈,完全看不出任何能讓人形容為悲劇的公主纖弱感——跟魔女的詛咒毫無關係,要是我一旦放鬆警惕的話,搞不好就會被她退治掉了。
「作為向我提供協助的交換條件,你是想把我留在這片領土內,然後慢慢等待吃掉我的機會是嗎?」
答對了。
如果說得更準確一點的話,我其實是想辦法調理這傢伙的美麗,只要能削弱到不令人類滅絕的程度,我就一定可以把她吃掉了。
說白了就跟給河豚去毒差不多。
利害一致。
這可不是普通一致。
難道還有比這更一致的利害關係嗎?
只要雅賽蘿拉公主的目的得到實現,我的食慾也同時能得到滿足——人類的國家也不會再被消滅,感覺就是沒有人受損失的絕佳計劃呢。
作為討厭思考的我即興想出來的東西,這也算是相當不錯的主意吧?
「敗給你了。看來我除了跟你聯手之外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呢,斯薩伊德尊主。」
雅賽蘿拉公主帶著嘆息說道。
就連這種憂鬱的動作也顯得無比美麗。
不,美麗的應該是為了目的就連跟我這樣的怪物聯手也在所不辭的堅強意志吧。
還是說她是因為顧慮到在這時候拒絕的話,只能提出「半吊子的提議」的我說不定又會因此而絕命才決定向我妥協,或者應該說這種顧慮才是最美麗的吧。
不過,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
只要能殺掉她再吃掉她的話,我不管怎樣都不在乎。
只要遵守這個規則,其他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是沒關係的。
「那麼,請多多關照。」
雅賽蘿拉似乎並不是在繞圈子說話,而是真的向我伸出了右手——面對某些特定種族還可以通過手來吸收能量的吸血鬼,她的膽子還真夠大的。
在枕著她膝蓋的時候,我還想過乾脆從腿部開始把她吃掉,但現在我卻反而想從胸肉開始吃掉她算了。
雖然握手並不是這個王國的習慣,不過我們畢竟是為了解決彼此的問題而組成的搭檔,就算稍微迎合她一下也沒關係——想到這裡,我就握住了雅賽蘿拉公主的右手。
第一次——
並不是隔著衣服,而是直接地觸碰到了她的肌膚和她的肉——對於那種輕易陷進去的柔軟感和觸感——
我一時間不由得忘乎所以,然後……
009
看來,我又死掉了。
簡單來說,就是我這個像傳說那樣被講述的吸血鬼,和身為像童話一樣被流傳的「美麗公主」的雅賽蘿拉公主見面,光是因為締結合作關係就已經死了三次之多。
這還真是不得了的午餐會議呢(雖然是夜晚)。
不過總而言之,交涉最終得到了喜人的結果這一點的確是事實,我大概也應該滿足於這樣的成果吧——我這連續三次的死亡,絕對不是什麼白死或者送命。
勉強說的話就算是鬼死吧。
就像鬼那樣死掉了啊。
所以,我就把雅賽蘿拉公主邀請到了「屍體城」——雖說只是臨時性的,但既然已經建立了互助關係,不讓她留在身邊可萬萬不行啊。本大爺就連一秒也不想再呆在這種破舊廢屋裡,而且繼續把貴重的食材保存在這種地方也沒有意義。
即使是讓我不得不承認對於惡意和敵意的攻擊擁有鐵壁般的防禦力的「美麗公主」,恐怕也無法在建築物年久失修所導致的崩塌中保全自己吧。
對手是自然現象的話,她根本就無能為力。
因為自己是流浪者的身份而堅持過著質樸簡約的生活的雅賽蘿拉公主,起初就算只是暫時性也堅決推辭說不方便逗留在城堡里(還真夠守規矩的啊),但我還是以「考慮到在本應該已經滅絕的國民中萬一還有哪個倖存了下來的情況,你繼續留在這種任何人都能隨便接近的地方實在太危險了」這樣的理由說服了她。
說服工作。
對我來說實在太不擅長了。
並不是雅賽蘿拉公主,而是無辜的國民很危險,況且說不定還有別的國民聽說「美麗公主」的傳聞而越境前來拜訪的可能性——總之我就克服了自己不擅長的事情使勁這麼勸說著。如果去到那裡的話,我的居城「屍體城」因為流傳著詭異傳聞而被人們所恐懼,只要是有正常腦子的人都絕對不會接近,所以再怎麼說也不會出現新的犧牲者。
至於這究竟算是提出抱怨還是賣弄甜言蜜語,我自己實在是無從判斷,但是這樣回想起來的話,我討食材的歡心的技巧真的是變得有夠拿手的
雖然我其實是想讓食材變得更美味啦。
當然了,雅賽蘿拉公主肯定也是在考慮到這個因素的前提下接受我的邀請的——這麼說來,被討好的究竟是哪一方呢?
不必多說,作為惡名遠播的吸血鬼,使出渾身解數將絕世的美女誘拐到自己的城堡里軟禁起來確實是很經典的做法。然而,假如對方不光是絕世的美女,甚至還是絕滅的美女的話,話就不能這麼說了——誘導拐騙,我必須嘗試對她實行真正意義上的誘拐才行。
話雖如此,看到在巨大的「屍體城」的面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雅賽蘿拉公主的表情,我多多少少也有點發泄了鬱悶、或者說是報了一箭之仇的感覺。
因為我已經犯了連續死了三次的失態,如果不稍微顯示出一點威嚴的話,就會對彼此今後的關係造成障礙。
我可是很厲害的哦。
是這裡的城主哦。
然而,雅賽蘿拉公主似乎並不是對城堡的威容感到吃驚——
「你、你就是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城堡里嗎……?」
她是這樣的反應。
她似乎是把我看成是精神貧乏的吸血鬼了。
怎麼會這樣。
「寂寞的我」的印象就要在她的心目中固定下來了。
我就像在找藉口似的說明道:
「不,並不是一個人。我是跟一個忠實的眷屬一起生活的。」
在這麼說明之後,我才終於想起直到剛才都忘記了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的存在。
明明說了是出去用餐而大搖大擺地走出城外,結果卻什麼都沒吃就垂頭喪氣地跑了回來——雖然這麼想的話的確很丟人,不過就算在奴隸面前逞強也沒有意義。
「哦,原來你還有同居者嗎……那麼,關於讓我逗留在城內的事情,難道不用先徵求一下那個人的同意嗎?」
真是的,跟她自己所擁有的兇惡性、兇惡的美麗相反,還真是一個懂得體貼關顧別人的女人——竟然對吸血鬼的奴隸也這麼照顧。
於是,我就向她說明了——就算事後再告訴他也完全沒有問題,因為本大爺的忠實眷屬是絕對不會向身為主人的我表達反對意見的。
「我是絕對反對的。你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主人?竟然把下等的人類招待到您自己的居城裡什麼的。」
……結果遭到了大反對。
我姑且先把雅賽蘿拉公主領到接待室再回到王室,向正在運用能力和建築技術對地板進行修繕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簡單說明了事情經過。結果這位忠實的眷屬卻沒等我在王座上坐下,甚至沒有向我下跪,反而從正面否定了我的計劃。
「除了主人之外,您這是要我連下等的人類也一起照顧嗎?這實在太過分了。」
「你這傢伙,難道一直以為自己在照顧我嗎……」
真是了不起的職業意識。
雖然那說不定也是符合奴隸身份的性格。
面對仿佛馬上就要哭出來的特羅比卡萊斯克,我差點就被她打動了惻隱之心,但總算是在最後關頭堅持住了。
「這已經是決定事項了,我並不打算徵求你的意見。」
我這麼說道。
「另外,你別用主人這種平凡的稱呼來叫喚我。」
「這、這真是多多失禮了,斯薩伊德尊主。」
仿佛現在才想起似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終於跪了下來——但是,他並沒有低下頭,而是用雙眼狠狠地盯著我這邊。
就算是奴隸性格也好,這確實是了不起的性格。
實在令人鄙視——我這是瞧不起他嗎。
本來還以為他只是個忠實的笨蛋,現在看來也不完全是這樣。
雖然很不合時宜,也完全不得要領,但我事到如今才發現了眷屬的意外一面,卻不由得感到一絲高興。
「別擔心。我並沒有打算讓你照顧人類——或者應該說,我反而準備叮囑你絕對不要接近雅賽蘿拉公主呢。」
「雅賽蘿拉公主……您、您竟然連下等人類的名字也記住了嗎,斯薩伊德尊主?」
特羅比卡萊斯克愕然地說道。
他到底把自己主人的記憶力都當成什麼了啊?
固有名詞我還是可以記住的好不好。
而且,你自己明明以前也是人類,還真虧你整天下等下等的說個不停呢,難道就沒有半點的羞恥的感覺麼。
還是說——
正因為原本是人類才產生了厭惡感呢?
是同族厭惡——前同族厭惡嗎?
當然,即便是像我這樣的與生俱來的吸血鬼,也毫無疑問是從人類的怨念中誕生的,對於人類幾乎都是下等的存在這個意見,我基本上也是持贊同想法的。
所以當然也沒有必要刻意記住每一個人的區別。
但是,那個女人卻不一樣。
雅賽蘿拉公主——「美麗公主」,並不是下等的人類。
她是極其上等的人類,是極其優質的血肉。
應該是值得我記住的吧。
正因為如此,我必須對特羅比卡萊斯克再三叮囑。
「正因為我是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才能完全無視那位公主殿下的防禦壁。像你這種程度吸血鬼,大概連一瞬間也撐不住——在見面的瞬間,恐怕就已經粉身碎骨了吧。」
在見面的瞬間粉身碎骨的明明是我自己,所以「完全無視」這種說法也未免有點自誇過頭了,但總之如果不先提出警告的話,「美麗公主」的美貌對非人存在也同樣通用這一點,我之前已經親身體會了。
「既、既然如此,就更加……就更加不能這樣了啊,斯薩伊德尊主。把那樣的危險人物留在城內什麼的……我作為城堡的管理監督員,實在不能對這種事態視而不見。」
先不說管理,難道他覺得自己是在監督嗎?——果然在建立起一對一關係的情況下,就會存在著許多我沒有發現的側面。
從別處拉攏新的要素進來,在這個意義上說或許也算是有相應的價值了。
「別再囉嗦了,特羅比卡萊斯克,就到此為止吧。本大爺一度決定的事情,難道還有反口的時候嗎?」
「我、我想應該有好多次吧……」
唔唔。
那麼說也對啦。
的確是有。
本來我明明是決定要吃掉童話的公主殿下而外出的,結果卻跟那位公主殿下一起回來了,就算我的決斷力和信念的強度遭到懷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是,即使這樣我還是打算儘可能貫徹自己決定的事情。
以我的方式,以我的風格。
而且,我也不是把公主殿下請回來參加城堡的晚餐會——反而是把她當成晚餐會的食材請了回來。
簡單來說就跟採購食材沒什麼兩樣。
這麼想的話,奴隸不是反而應該稱讚主人的勤勞才對嗎?
「正如你所說,這的確是相當難以調理的食材——看來是沒法一口吞下去了。於是我認為必須先認真仔細地做好各種準備工夫才能把她變成可以吃的東西。所以你就別露出這種表情了。當然,我會親自照顧她的。」
「您、你真的能做到照顧食材這種事嗎?到頭來,不還是會變成由我來做嗎……」
「當然能做到了。」
雖然感覺就好像小孩子在懇求父母同意自己收養撿回來的小狗似的,但這或許也不是一個太偏離實際情況的比喻。
從狀況上來說的確非常相似。
不同的大概就是「我把自己撿回來的人類當作食材來看待」這一點吧。
「我決定能做到,是我自己決定的,也就是說決定了。因此不會有任何的問題——不可能有任何問題,這就是我的回答。沒什麼,我並不打算讓她在這裡住太久的時間。只不過是到我突破那道美貌的防壁變得能殺死公主殿下為止的期間罷了——不會花太久的。」
「……我明白了。」
無論結果變成怎樣我都不管了啊——雖然不情不願丟下這樣一句氣話,甚至還有點怨恨的意味,但特羅比卡萊斯克也終於允許了「美麗公主」逗留在城內。
這裡明明是我的城堡,為什麼非要徵求自己下屬的許可啊。雖然這麼想的話,就連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這也同時反映出主人和奴隸的關係並不是那麼輕鬆就能處理好的東西。
總而言之,雖然到現在為止是花費了意料之外的工夫,但是對我來說,接下來談的才是正題。
「那麼,特羅比卡萊斯克。我想諮詢一下你的意見。」
剛才明明才宣言說不打算徵求他的意見,現在我卻向下屬提出這樣的問題。
「你覺得要怎樣才能殺死『美麗公主』呢?」
010
不瞞大家說,我是完全無計劃的。
簡直可以說是無方無策。
不,雖然是為了用餐,但卻沒有方策。
雖然之前我是絞盡腦汁阻止了公主殿下去往別處,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她不應該在毫無計劃的狀態下前往其他的國家,但毫無計劃這一點對我來說也幾乎是一樣的——非但如此,更沒有計劃的應該是我自己才對。
雖然我說過要跟她一起思考解除魔女詛咒的方法,但其實也沒有什麼具體的可行方案。
完全沒有豎立起可預期的前景。
雖然我說自己在魔術方面也有一點點造詣並不是騙人的,但那真的就只是「一點點」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做到解除詛咒或者用別的詛咒來抵消之類的事情。
為了準備食材,首先我無論如何都要優先考慮將「美麗公主」保管在「屍體城」這個陰冷的地方。但是說到接下來究竟該怎麼做才好,我卻如墮雲五里霧中完全搞不清楚方向了。
我畢竟是吸血鬼,霧本來應該是我變化而成的東西,而決不是讓自己迷失方向的東西……
於是——
「所以我就想借用一下你的智慧,特羅比卡萊斯克。我記得你還是人類的時候,應該是出身於魔術師的家系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面對主人的提問,特羅比卡萊斯克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他並不是故意刁難才這麼回答我(雖然說不定也有這個用意),而是回憶起「曾經是人類的自己」,對這位有品格的男人來說,真的是打從心底里感到厭惡的事情。
當然,就算說是魔術師他也是吊車尾般的存在,這男人在當時恐怕並沒有得到什麼好的待遇吧,他這種心情我也並非無法理解(雖然即使是現在也決不能說是得到了好的待遇)。
雖然我可以理解,但
是現在可不是逐一考慮那些細枝末節的情緒的時候——因為我並不是「美麗公主」,和關照別人是無緣的存在。
我是屬於被關照的類型,或者說是前途堪憂的那種。
「總的來說,那傢伙的『美麗』就是類似於吸血鬼的『魅惑』能力的東西吧?」
我裝出完全沒有體察到特羅比卡萊斯克的內心所想的粗枝大葉的吸血鬼形象,試著陳述了自己的解釋。
魅惑。
這是無論是我還是特羅比卡萊斯克都具備的、吸血鬼最富代表性的「能力」——那其實是在創造眷屬的前期階段使用的東西,亦即對人類實施的精神干涉,或者說是一種催眠術吧。在魅惑對象這一層意義上,跟「美麗公主」的美貌應該是存在著共通之處的。
雖然其效果要依據對象人物的精神力來決定,但我卻能自由控制那樣的力量——也就是說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打開還是關閉。
既然如此,原本被認為無法控制的「美麗公主」的美貌,只有採用特定的做法,說不定也是可以做到自由選擇開關的吧。針對我的這個提議,特羅比卡萊斯克——
「不,這是完全不一樣的。」
卻完全否定了我的想法。
他否決我的意見好像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很好嘛很好嘛。
「說到底,『美麗公主』被施加的並不能說是詛咒。」
「不是詛咒?」
「要勉強說的話,那應該是一種祝福吧。也就是說她受到了祝福。」
特羅比卡萊斯克說得好像自己親眼看到過一樣——看來即使再怎麼討厭人類時代的記憶,終究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
在有關自己領域的事情上,他似乎頗有一番獨特的見解。
「你說的祝福是指?」
「也就是說,魅惑周圍人的『美麗』純粹是屬於她自身的東西,跟魔法和魔術都是毫無關係的——魔女最多也只是把她的美麗變得可視而已。」
「嗯,是可視化嗎。」
儘管我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實際上卻不怎麼明白。
美麗的可視化。
內心的美麗——記得好像是這樣吧。
以料理來說,就是味道的部分麼。
並非裝飾和擺放的部分。
「那麼,只要反過來對她施加看不見美麗的魔法簿就好了嗎?」
這就是——詛咒的抵消。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以詛咒對付詛咒。
如果說那是祝福的話,那更是直接施加詛咒就好了。
「那恐怕也是很難辦到的吧。如果是以前的話還好說,事到如今,包含詛咒在內的所有魔法都會被視為『攻擊』,結果很可能會被反射到術者本人的身上——恐怕十有八九都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吧。完全防禦。比如我們一旦嘗試向『美麗公主』施展『魅惑』的話,結果肯定會演變成我們自己遭到『魅惑』的攻擊。」
「……也就是說,如果想要殺死她把她吃掉的話,搞不好反而會被她殺死被她吃掉嗎?就連本大爺也不例外?連我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也是這樣?」
「或者也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我明明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的,可是特羅比卡萊斯克卻保持著嚴肅的態度這麼回答道。
「根據我的推測,現在這種狀況之所以勉強得以成立,恐怕只是因為『從表面上看』,斯薩伊德尊主和『美麗公主』的利害似乎達成了一致的緣故。」
特羅比卡萊斯克特別強調了「從表面上看」這一部分——似乎想說這是一種欺瞞。
「這是一種欺瞞。」
這傢伙真的說出口了。
「對於主人您以迎合『美麗公主』的意願的方式把她請到城堡里的這個想法,我特羅比卡萊斯克雖然感到不勝惶恐,但如果接下來稍微走錯一步的話,對『美麗公主』的害意很可能會反射到主人您自己的身上啊。」
「嗯,這方面我也做好覺悟了。」
反正我已經死過三次了。
事到如今我也沒想過要迴避死亡。
雖然這三次反射回來的與其說是害意,倒不如說是食慾更恰當。
「雖然我不會再提出反對意見,但是斯薩伊德尊主,最低限度不也應該先重整好態勢再開始行動嗎?與其說是態勢,倒不如說是身體狀況……我認為那並不是能以空腹的狀態來應付的對手。」
「那個我已經決定了。我這空蕩蕩的肚子,首先必須以那個女人來填飽。」
無論是前菜還是飯前酒我都不需要。
雖然嚴格來說我其實已經吃掉了自己心臟,但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是不算數的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這邊也會調查一下有沒有什麼好的方法——魔術式的手法我也不打算放棄,也會試著打探一下。所以主人,請您千萬不要過於性急,前期準備還是拜託您千萬千萬要慎重行事為好。」
「啊啊,那當然了。你也沒有必要這樣千萬千萬的反覆強調。畢竟擁有斯薩伊德尊主這個名字的我,也不是有什麼想要主動送死的自殺願望啊。」
儘管我這麼向特羅比卡萊斯克打了包票,但是在此之後我又連續兩次因為太過性急而撲向「美麗公主」,結果還是丟了性命。
絲毫沒有辱沒斯薩伊德(suicde=自殺者)尊主的名號。
011
雖然我也不算是頭腦轉得快的吸血鬼,但是這樣子死了五次的話也總算是理解了。在這個食材的前期準備工作上,還需要採取一些更根本性的對策。
因為被刺激了食慾的關係,不管頭腦中再怎麼想著要慎重行事,心情也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焦急起來而使勁考慮著殺死她的方法,這樣下去的話就永遠沒完沒了。
而且我的肚子也開始覺得餓了。
畢竟為了解決燃眉之急也顧不得那麼多,空腹就更是無法忍耐了——如今最必要的是意識改革。
我的意識固然是有必要改革,而公主殿下那邊大概也需要進行一場政變。
雅賽蘿拉公主也必須有所改變才行。
雖然我希望儘可能保留素材本身的味道,但還是需要一點調味料——通過改變調味使食材更加容易入口。
我忠實的眷屬——特羅比卡萊斯克·霍姆亞維夫·多古斯特靈格斯,儘管對讓下等人類逗留在城內頗有微詞,但似乎還是為了調查調理方法而到處外出(真是的,簡直就是忠誠心的體現者),不過我也不能無所事事地光是等著他回來——把事情全部交給下屬實在是不合我的性格。
那真的是不搭調啊。
……順帶一提,說起不合性格。在食材的管理上,正如我當初向特羅比卡萊斯克承諾的那樣,完全是由我自己一手包辦的,
搜羅人類用的食材,調理成人類用的料理,然後每早每晝每晚都送去先前為她準備的房間裡——早上和夜晚姑且不說,在原本是睡覺時間的中午給她送飯實在是有如地獄般的的痛苦,但想到這也是食材準備工作的一環,我還是忍耐下來了。
因為我是睡在棺材裡的,至今為止都幾乎從來沒有用過城裡的床鋪,但現在就連整理床鋪也成了我的工作內容之一。
幸好特羅比卡萊斯克已經外出了。
本大爺這樣兢兢業業照顧人類的姿態,無論如何也不能給下屬看到。
但是不管怎樣也必須讓食材過得舒適才行。
要是在不習慣的環境裡積聚了悶氣而導致味道變差的話,我也會非常困擾的。
「我還是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
理所當然的是,由於有著高度的意識,「美麗公主」也向我說過這樣的客氣話,不過實際上是不是這樣就很難說了。
畢竟她本來就過著過於高雅的生活。
當然她也應該有自己養活自己的能力,但是從國家放逐出來(在消滅之後放逐)的流浪之旅——這樣的年輕女子的單身旅行之所以能持續到今天,也毫無疑問是因為有著周圍人的支持的緣故。
光是她身上穿的衣服,據說都是和她擦肩而過的人們獻給她的「貢品」——當然,要是不接受這些禮物的話,他們搞不好也會向自己獻出性命,站在雅賽蘿拉公主的立場上,也不能隨便拒絕這些多管閒事的人們的好意。
然而到了現在,願意向她奉獻出洋服的路人在這個王國里已經連一個都沒有了,所以就只能由我來親自為她準備——雖然對不起奉行質樸儉約主義的公主殿下,但我在裝飾方面一向都是非常講究的。
後來我甚至還給她準備了超級豪華的禮裙——不過像她這種無論穿什麼都很合身的傢伙,不管準備什麼禮裙也沒有多少成就
感就是了。
總而言之,跟特羅比卡萊斯克所擔心的相反,我一直都很妥善地做著照顧食材的工作。
因為一旦在管理上出了什麼問題,就很有可能立即導致死亡(事實上,在照顧她的過程中我也死過兩次了),所以這份飼養工作還真的是充滿了驚險懸疑的要素。
儘管我是不老不死的存在。
「就因為這樣,雅賽蘿拉公主。你也需要改變一下意識啊。」
「……那也就是說,為了讓你吃下去,需要由我本人進行意識上的改革是嗎?斯薩伊德尊主。」
我明白了——公主點頭答道。
她真的明白了嗎?
在每一個所到之處都重複上演著毫不留情的虐殺劇的美貌之主,這樣的發言雖然聽起來像是有點自暴自棄的意味,但是這個女人的精神決不可能脆弱到這種地步——反而應該說很強韌,而且也正是這份強韌使得問題越鬧越大吧。
搞不好連味道也會變得缺乏細膩感。
「到了這個地步,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情,我其實也想儘量多嘗試一下——但是,斯薩伊德尊主。具體來說,所謂的意識改革究竟指的是什麼樣的行為呢?」
「本大爺的忠實下屬之前也說過,你現在所處的狀況與其說是魔女的詛咒導致的結果,倒不如說很大程度上是由你自身的美麗造成的。既然如此,採取的對策就不應該針對魔女的詛咒,而是應該把焦點放在你的美麗之上才對吧。」
「…………?」
本來就對自己的「美麗」沒有太明確的自覺、一直都保持著謙虛姿勢的雅賽蘿拉公主,似乎還沒能理解我說的這番話。
當然了,或者也可能因為我說明得不清不楚的關係。
但是,無論如何也必須讓她理解過來。
要讓她有所自覺。
這道菜必須遵循極其複雜的工序才能完成——跟踩特羅比卡萊斯克的脊背完全是兩回事。
「總的來說,雅賽蘿拉公主。傾倒於你的美麗的人們都傾向於把自己最重要的性命奉獻給你,為了改變這種構造,只要你變得不美麗就好了——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那樣的話,不是還沒有解決問題嗎?說白了就跟因為討厭繼續活下去而自殺的方案沒有太大的區別。」
還真是個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傢伙。
面對吸血鬼也完全不懂得害怕。
當然了,事實也的確如此。
而且即使對我來說,這種解決方法也並不符合我的本意——假如在意識改革之後,雅賽蘿拉公主把她的謙虛態度、體貼關照別人的心、高潔和善性以及倫理觀都全部拋棄掉的話,那應該就不會再發生虐殺了吧。
不會再死人了。
也不會發生哪個國家因為她而滅亡的事情。
但是,那無論如何也不能算是迎合雅賽蘿拉公主意願的解決方法,也不是符合我意願的做法——這樣的料理方式,根本就無法發揮出素材本身的味道。
味道。
「總之你先聽我說吧,雅賽蘿拉公主。你並不需要真的放棄自己的美麗——只要裝出那樣的假象就好了。」
這完全是裝飾和擺設的問題。
我接著說道。
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部分。
「裝出——假象?」
「根據我聽說到的內容,這件事的開端,本來就是因為人們被你外表的美麗所吸引而沒有注意到你的內心對吧?正因為這樣,你就拜託魔女——讓所有人都不被你的外表所迷惑,從而能夠看到你內心的美麗。是這樣沒錯吧?當然了,我不會叫你把這樣的內心拋棄掉。」
況且就算我說了你也不可能那樣做。
要是真能做到的話就不用弄得這麼麻煩了。
目前可以做到的,就是在很久以前應該實行過的「意識改革」。
就像我無法抑制自己的食慾一樣,雅賽蘿拉公主大概也無法抑制自己的高潔情操吧——這個是沒關係的,這樣就好。
反而正因為這樣才好——但是。
「但是,就算無法改變自己的內在美,也至少可以改變言談舉止吧。」
「言談舉止……你的意思是?」
「簡單來說,就是假裝成『壞人』的樣子了。」
就是裝壞蛋啊——我說道。
「你現在馬上別再用這種高雅的言談方式和充滿高貴氣息的舉止了吧——反正這樣做也不會改變你原本美麗的本質,應該沒關係的吧?」
「…………」
雅賽蘿拉公主像是在沉思一般用手按住了嘴角。
雖然儼然是一副深思熟慮的姿態,但我卻嚴厲地指摘她說「你這樣的姿態就已經不行了」。
「以後你在思考事情的時候就用抱起雙臂的姿勢吧,而不是用手按著嘴角。就算這樣做,你思考的內容也不會有所變化吧。儘管姿勢不同,但思考的本質卻是完全不變的。」
「是、是抱起雙臂嗎……」
就好像在說自己從來都沒有做過這種事似的,雅賽蘿拉公主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如果說得貪心點的話,我甚至希望她以盤腿坐在椅子上或是在床上打滾的姿勢來思考,不過突然間也不能期待過高了。
不過與其說是期待過高,倒不如說是期待過低吧。
還是應該先從能做到的事情開始循序漸進。
「以後禮裙我也會給你準備更華麗的款式——吃飯的時候也不要用刀叉,而是要直接用手從碟子裡抓著吃。」
「直、直接用手抓?」
雖然她表現出難以置信的反應,但我還是乘勝追擊以「從某個角度來看,反而是使用銳利的刀叉來吃東西更顯得野蠻吧」這樣的理論來說服她。
看來我說服別人的本領越來越強了。
當然,什麼算是野蠻什麼算是不野蠻,這都完全是文化上的問題,是觀察角度的問題罷了——但這個觀察角度的問題就正好是焦點的所在。
是應該印上焦痕的焦點。
看起來怎樣——怎麼樣去看。
「但、但是,斯薩伊德尊主。我是……」
「你這個第一人稱現在馬上就要改掉了,雅賽蘿拉公主。你就記住自己每用一次這個第一人稱就會有百萬人死掉吧——以後你應該以『吾』來自稱。」
「是、是吾嗎……恩……那麼,說話的語氣或許也要改變一下比較好呢……改成更傲慢更令人不愉快的語尾。」
雅賽蘿拉公主以認真的表情點頭說道。
從她自己也主動提意見就可以知道,她的理解速度相當快。
雖然這種理解速度也是個問題,今後也不應該露出這樣的思索表情了,不過這些都不是突然間可以改掉的東西——首先應該從可以改的部分開始改變。
一步一步來,或者說是一點一點來。
「我不會要求你變成壞人,染上邪惡什麼的,對你來說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吧。我不會要你做無法做到的事情。所以,你就假裝成壞傢伙吧——換一種說法的話,你只要變成所謂的『其實是個好人』的人就好了。」
外表的美麗再也無法掩蓋內心的美麗——那就是魔女的詛咒,同時也是對「美麗公主」的祝福。
既然如此,如果繼續讓內心的美麗保持現狀,單純將外表的美麗放棄的話,這樣就像反過來利用了祝福的規則一般,說不定就能把內在的美麗掩蓋起來了。
簡單來說。
那就是——紙包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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