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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結物語 第三話 美留·狼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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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解地歪起了腦袋。

根本沒說。

只是提到過那麻花辮子會讓我聯想起過去的羽川而已——難道光是這樣她就當成是已經向我報告了和羽川一起回來這件事了嗎?

哪裡會有這樣子的非語言溝通啊。

就算是自家人也不可能吧。

「咦,我從戰場原姐姐那裡聽說了羽川姐姐回國的消息——剛才我沒說過嗎?」

「沒有說過啊。」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樣的來龍去脈,不過看樣子是早就互相通過消息

了——畢竟就算跟自由放蕩的月火說什麼也沒用,我就轉眼看向至少已經出來社會工作的另一個妹妹。

「不,我一直以為老哥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啊。要知道這樣的話我絕對是會跟老大聯絡的啦,因為我也被下達了禁止跟翼姐姐會面的命令。」

火憐以辯解般的口吻說道。

生活安全課的課長似乎被下屬稱呼為老大,不過這樣的習慣怎麼都無所謂吧——因為指揮系統不一樣,由我對這種問題吐槽也未免太奇怪了。

況且,沒有把羽川翼現在的所在地點轉告上司,還跟她一起吃著晚飯這一點,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

雖然或許是應該現在馬上報告,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作為警察明明是應該發射性地那樣做,但是被睡衣打扮嚇了一跳,同時也因為肚子餓的關係,結果就姑且坐到了餐桌面前——看來問題就出在這裡了。

產生了考慮的空餘時間。

如果說沒有把這位世界性的名人在毫無警護的狀態下置身於沒有任何防範裝置的民居里的事實報告上司是個問題的話,那麼從警護森嚴的酒店裡溜出來跑到這裡也同樣是個問題。

而且是大問題——大失態。

要是被別人知道我們讓羽川翼暴露在危險中的話,日本的國際信賴度就會陡然下降——恐怕直江津署會馬上被解散吧。而且並不只是關係到風聞科的進退,更絕非只是我和火憐被炒魷魚的問題。這個縣的失業率毫無疑問會出現飛躍性的上升。

現在也不知道鬧出了什麼樣的大騷動……

「嗯唔唔,沒事的啦,阿良良木君。你還是那麼愛操心呢。放心吧,我是在保證沒有被發現的情況下悄悄溜出來的。在被發現之前會好好回去的啦。

「是嗎……那樣的話……」

那真的好嗎。

要是讓人家舉全國之力去警護空空如也的酒店的話,那還真是有夠厚臉皮的……美留小姐知道的話會怎麼想呢。

想起之前還斬釘截鐵地斷言說羽川來見我的可能性為零,我就感到非常的歉疚。

如果我當時向美留小姐提供了內衣和麻花辮子等等「羽川的回憶之物」的話,現在說不定已經開始追蹤了……這樣一來,也不知道那究竟該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酒店套房住的我肩膀都發硬了……反而是野營要輕鬆多了呢。啊,當然了,火憐的床睡起來也很舒適啦~時差也適應過來了。

看她呆愣的眼神就好像還沒有完全適應的樣子,總而言之,羽川似乎沒有絲毫的危機感——明明搞不好會鬧出國際問題的啊。

國際這個想法,對現在的她來說或許已經不存在了吧。

「而且氣氛嚴肅的會餐什麼的我也敬謝不敏啦。我不想利用房間送餐服務,而是想吃這樣的家庭料理呢~阿良良木君,如果你不吃的話就給我囉?」

「啊啊……儘管吃吧。」

「哥哥,你不吃的話也給我好嗎?」

「你就餓著肚子吧。」

「嗯,既然都來了也沒有辦法吧,老哥。現在想起來,以前也曾經讓羽川姐姐在這裡寄住過——不過那時候,老哥好像正離家出走來著?」

火憐似乎就這樣看開了。

不愧是現在也每周有三天上道場的人,果然膽力過人。

對比起來,到現在還思前想後患得患失的我,就好像顯得很丟臉的樣子。

「這種時候就應該反過來想啦。畢竟我要是也被調派去參加警護的話,就無法像現在這樣跟羽川姐姐共進晚餐了。所以我認為這是一種幸運。」

如果說這也叫做幸運的話,還真是相當人為性的幸運……那樣也沒關係嗎。

不過話說回來,我的兩個妹妹——月火自不用說,只要一旦做好覺悟,火憐也同樣如此——面對國際要人也毫不在乎呢。

還是說這只是因為我想得太多了呢?說不定我是因為對過去的自己無法抱有自信,以至於不能像過去一樣面對以前的老相識……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只是我自己單方面形成的劣等感罷了。

「面會禁止令就暫且不說……你那邊也接到了出動邀請嗎?雖然我們課也有一人被派去支援了。」

「是再崎美留小姐吧?」

「咦,你認識嗎?」

既然這樣就早點跟我說嘛,我的研修已經是第三個月了啊?

「雖然也不算是認識,不過因為那個人很有名啦,在大賽時也經常會碰面。就是警察的武道大賽。」

「啊啊,是這樣嗎。」

「有傳聞說她是因為犯了什麼失態才被調配到了直江津署,不過如果是有資格擔當羽川姐姐的警護的人,那就應該不是犯了什麼失誤吧。」

還流傳著這樣的傳聞嗎——還真是不得了的風聞。

雖說只是暫時性的,但我作為後輩還是希望她能藉此機會一口氣挽回自己的名譽。但是如果最關鍵的要人逃了出來的話,恐怕也沒有比這更大的失態了。

「臥煙小姐的圖謀,看來也進展得相當順利呢~」

羽川小聲地嘀咕了這樣一句話。

在火憐和月火面前,她自然是沒有接著說下去。不過有關風聞科成立的來龍去脈,她看來都全部知道了。雖然眼神還是呆愣呆愣的,卻是個眼觀六路的傢伙。

實在是夠眼尖的——很聰明。

雖然我不認為她現在還有跟臥煙小姐打交道……但是不管如何,現在應該是說那句台詞的時候了吧。

「羽川,你真是什麼都知道啊。」

「我不是什麼都知道哦,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

羽川呵呵地笑著這麼回答道。

就像以前一樣——但是現在的羽川卻補充了這麼一句:

「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有更多不知道的事情。」

認識的人,也總有一天會變成不認識的人。

007

吃完飯之後,就一起洗澡了。

不,這當然不是說我和羽川,更不是說我和月火,而是指火憐和月火那對親密無間的姐妹——這也是出於「作為過去的同班同學也應該有不少敘舊的話題吧」這樣的來自妹妹們的關照。

不過她們那邊作為前「栂之木二中的烈火姐妹」也同樣有許多要說的話吧。

「畢竟光是來你們家蹭飯吃也太過意不去了。」

羽川邊說邊申請洗餐具。

「是洗餐具,還是吃人呢~」

那應該是小豆洗吧。(註:是一種在河川邊出現、會發出「窸窸窣窣」像淘洗小豆一樣聲音的妖怪)總之,畢竟也不能把家務事全部交給客人來做,所以我也站在廚房的洗水台前,跟羽川肩並肩地用海綿和洗潔精戲耍起來了。

「啊哈哈,這樣的話感覺就好像夫婦一樣呢。」

還真是打擦邊球的對話。

考慮到羽川正穿著悠閒的睡衣,就更是如此了。

不過在這麼開著玩笑的同時,她那洗餐具的麻利動作實在是讓我望塵莫及——雖然我獨立生活也有很長時間了,但還是沒法像她那樣乾脆麻利地處理碗碟。

基本上就是由羽川把我洗過的餐具再洗一遍的流程——雖然這樣的話我在這裡好像完全是多餘的。

這是什麼雙重保險的陣勢啊。

「說到夫婦我就想起來了,你跟黑儀的進展還順利嗎?」

「雖然你因為夫婦想起這種事讓我有點難為情,不過羽川,這個你不也是知道的嗎?」

「嗯我聽本人說了。」

「我想也是啦。」

「乾脆阿良良木君也移居到海外吧?我想你還是應該再增加一點跟黑儀相處的時間哦。」

「我終究也是國家公務員啦,是向國家發誓效忠的。」

「是嗎。」

我本來只是打算岔開話題,但是羽川的反應卻顯得相當冷淡——的確,對正在跟國家這個概念作鬥爭的她來說,國家公務員什麼的恐怕是敵人中的敵人吧。

稍微有點尷尬。正因為形式上做著同樣的作業,就更讓我感到尷尬了。

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尋找起羽川跟過去的相同之處和不同之處,還有發生變化的部分和沒有變化的部分——將羽川翼和「Tsubasa Hanakawa」做比較。不過從羽川看來,大概反而是覺得我發生了變化吧。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高中三年級生的時候,我發誓效忠的對象就僅僅是羽川一人。

當然這是除了吸血鬼之外的意思。

「……你是要在幾點之前回到酒店啊?」

因為繼續沉默只會變得更加尷尬,我就改變了話題。

要問幾點之前的話,本來應該是儘早回去才

對吧。不過在來客面前我也說不出「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這樣的話。

雖然有各種各樣的想法,但是對於羽川在回國時躲開警備的監視順便來這裡見我這件事,我其實是非常高興的。

之所以感到這麼困惑,單純是因為我隨著年齡增長開始懂得區分事情的輕重而已。如果阿良良木歷還是高中生的話,一定會興奮地整個人跳起來吧。

那也是職業意識嗎。

「也不是說非要在幾點之前啦,畢竟又不是灰姑娘。我可是睡森林裡的公主呀。」

「是公主嗎,可我聽說你是革命家啊。」

沒有理會開玩笑的我,羽川吱吱的擦著餐具盤子,開口說道:

「實際上,比起溜出來,反而是溜回去更困難呢。因為我使用的並不是密室機關,而是逃脫機關啦。

「是不是讓小扇來解決會比較好呢。小扇,她還好嗎?」

「嗯~……要問好不好的話那當然是還好吧,還活力十足呢。」

「跟神原同學見過面了嗎?老倉同學後來怎麼樣了?還有千石呢?真宵那邊已經去過了嗎?」

「喂喂,怎麼啦?一下子蹦出這麼多令人懷念的名字。」

畢竟是我先改變話題的,就算被她繼續換成別的話題我也沒有資格抱怨,但她說的語速卻是出奇的快。完全沒有等我回答——難道是要我一口氣全部回答完嗎?

「我見過神原了,是在醫院偶然碰到的……至於老倉簡直就是絕緣狀態啦……你也知道,就從那件事以來。千石已經不在這個小鎮上了。八九寺那裡……嗯,我打算新年首次參拜的時候去一趟。」

不知為什麼,這感覺就像把我薄情寡義的一面全部暴露了出來似的。

也太不擅長人際交往了啊。

我真的是那兩個妹妹的大哥嗎?

比如說千石,要是我沒有弄錯應對方法的話,大概也還是會留在這個小鎮上……不,這還是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了嗎。

但是,說起自我意識過剩,我對羽川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如果她在那個春假裡沒有認識我的話,半裸什麼的就先不說,羽川應該也不會在海外被人們喚作日本版的聖女貞德吧?

當然,如果她還是維持著「完美無缺的班長"的那個狀態,在二十歲之前她多半也會發生崩潰。不過即使不依靠黑羽川和苛虎,她那舉世無雙的才能說不定總有一天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吧?

就像美留小姐的狼性那樣。

在那種情況下,她難道不是會更順利地成為自己渴望已久的「普通的女孩子」嗎——不過如果說起薄情寡義的話,現在的羽川或許可以說是達到了極致。

為了未來而抹消自己的過去什麼的。

……當然,比起回首過去更著重於未來的生活,這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大家都應該一樣吧。「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什麼的,不管怎麼絞盡腦汁地去想,到頭來要不就是歸罪於別人,要不就是歸罪於自己了。

既不應該歸咎於神明,也不應該歸咎於怪異。

「你還真是對過去的夥伴很關心啊。走到抹消過去的這一步,難道你才對她們產生了留戀嗎?我想你才是……」

「嗯~怎麼說呢。不怕誤會的坦白說一句,我大概不是因為關心才問的吧。雖然我也對大家的『後來』有點在意,但我的頭腦現在都已經裝滿了別的事情。」

我想也是啦。

即使是我,也不認為本地的鄉土愛比人類愛更優先……世界和平,萬歲。

「嗯,畢竟我和火憐是否被炒魷魚就看這個了啊。拜託你一定要想辦法溜回去啊,這種程度的事,你就在頭腦的角落裡想想吧。」

雖然這番對話就像在互相改變話題,互相推來推去的感覺,不過這句話我是說認真的——我和火憐姑且不說,最低限度我也不想給前輩美留小姐添麻煩。

那是我現在的人際交往。

「就算是你,那也不是能輕鬆辦到的事情吧,抹消經歷什麼的。說白了,那就是好像變成另一個人的感覺嗎?」

「嗯唔唔。我想阿良良木君說不定是誤會了什麼,我可不是因為回國才順便到這裡來的哦?」

「咦?」

「抹消經歷什麼的,只不過是個藉口啦——那樣的作業,其實根本就無關重要。我的出身雖然會成為活動的弱點,但這種程度的弱點還是有比沒有好呢。勉強要說的話,那些才是順便去做的事情。

羽川這麼說道,雙手還在洗著碗碟。

「我是為了跟阿良良木君見面才回國的。」

008

「我說頭腦裝滿了別的事情,指的當然是我滿腦子都在想著阿良良木君這個意思啦。雖然對其他的大家來說很抱歉啦。我來告訴你一件好事吧。我在高中生的時候,是喜歡著阿良良木君的哦。你沒有發現吧?」

她若無其事地像是哼著小曲似的這麼說道。這個嘛,我的確是沒有發現——直到被她直接當面表白的那一瞬間為止。

「啊哈哈,我一直都想說說看呢,這樣的台詞。就是在成為大人之後,向學生時代喜歡的男生表白心意的情景。」

「……這是我今天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啊。」

「哎呀呀。」

「不過……那說的只是回憶吧?」

「的確是呢,事到如今已經是以前的事了。但是,如果阿良良木君無論如何也想要的話,我還是可以跟你交往的哦?」

「這個也是你想說說看的台詞嗎?」

「不,這個是說出口的瞬間就感到後悔的台詞。真失敗真失敗。」

羽川閉上了眼睛。

至於在眼瞼內她究竟看到的是怎樣的映像,又在腦海里搜尋著什麼樣的記憶,我就不得而知了。

現在的我,已經完全猜不透羽川的內心所想。

如果說她是回國順便來見見我的話,我還是很高興的——在羽川離開之後,我說不定還會躲在一邊暗自偷笑。

但是,她居然說只是為了見我才回來日本什麼的……

說不定羽川根本沒有「回來」的感覺吧。她早就成了「地球人」,已經從日本這個國家振翅高飛了。

羽川翼,擁有異形之翼的少女。

不——現在已經不是少女了。

「——是為了什麼?」

在這個不識趣的提問聲音中,說不定甚至注入了怒氣。然而儘管是不識趣,我也並不認為是不合情理——因為,那是當然的吧?

光是為了來見我,她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動員起來了啊。無論是國際情勢、治安風險、又或者是戰爭和內部糾紛的狀況都會發生變化的歸鄉行動,到頭來想做的事居然只是跟過去的朋友再聚?就算撇開美留小姐的事情不說,也撇開我和火憐被炒魷魚的事情不說……那也未免太不懂區分輕重了,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行為。

明明是大名鼎鼎的羽川,怎麼會做出這種連月火也不會做的任性行動呢?

「為什麼,要那樣做——」

「嗯唔唔。關於悄悄來見你的理由,我考慮了兩個情形。」

「考慮了兩個情形……?」

「就是薛丁格的貓啦。箱子裡的貓究竟是活的還是死的——哪一方才是正確答案呢。這樣吧,我是怎樣從警護森嚴的酒店這個箱子裡脫身出來的這個機關,如果你能猜對的話,我就告訴你哦。」

機關的解謎嗎。真讓我想起以前呢。不過那果然還是小扇扮演的角色吧。

……不對啊,小扇現在已經離開我了。就像夜幕下的黑暗那樣,不再纏繞在我的周圍,而是成功地找到了自己新的定位——而且,即使不是這樣,我現在畢竟是警察啊。

像密室機關的推理這種程度的事情,自己不想辦法解決怎麼行呢。

「嗯,雖然不是密室的機關,而是脫身的機關啦。」

雖然我覺得從廣義來說都是一回事,不過密室機關的話在房間裡就需要屍體吧——是貓的屍體嗎。

薛丁格的貓。

「那麼,那兩個情形的理由是什麼啊,明明應該是要引向和平的世界,結果卻帶來混亂。」

「其一,也許是對引導世界走向和平感到疲倦了吧。」

「…………」

「這應該叫逆灰姑娘嗎?也許是對被人們當成聖女感到疲憊,有種想逃離一切的衝動呢。很想回到過去。回到以前被阿良良木君拿我的巨乳開玩笑的那個時期……因為嚴酷的飲食條件,我的胸還縮小了,你有發現嗎?」

「沒有發現啊,你那睡衣還松垮垮的。」

「是嗎。我就是想回到我們交換著這種對話的時候。」

被當成聖女看待嗎

……不過我當時可是把你當做聖母看待的啊。

「明明應該不是這樣的耶。只要能幫到自己觸手可及的那些人,我明明就已經心滿意足的呀。真是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那當然是因為你的手一下子就觸及到地球的背面了,不過你應該不是想尋求這樣的說明吧——而且,這個「其一」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雖然的確有點說得通,但是那個羽川翼真的是「不知不覺就被人們推上了和平象徵的神壇」的那種人嗎?

要是她的才華真的只是止步於充當擺設的程度,就不會發展成這麼大的騷動了吧。

更不可能因此而導致內心變得脆弱,跑來見我這樣的傢伙。

「我這樣的傢伙什麼的,你還在說這種話嗎?阿良良木君就是一直都這樣想呢。『那個羽川翼怎麼會喜歡像我這樣的傢伙』——你一直都是這麼斷定的。根本就不知道我對阿良良木君有多大的依賴。」

「不,那個——」

「其二,我來這裡是想把阿良良木君挖走。」

不允許我作出辯解,羽川提出了第二個選項。

「我一直都以單身展開活動,這個你應該知道吧?還是說,阿良良木君對我的活動並沒有太大的興趣?總而言之,我既沒有從屬的組織,也沒有懷著相同信念的夥伴——就只是因地制宜地跟可以協助的人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提供協助而已。因為如果不是這樣做就會跟自己做的事情產生矛盾,所以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但是做到現在也開始感覺到極限了。我的信念已經開始出現動搖。在高中生的時候我也深刻反省過了呢……我的精神也是需要護理的。就算彼此志向不同,我也希望有一個可以信賴的搭檔。」

「——搭檔?」

關於羽川的單獨行動,我的確也聽美留小姐說過。印證了這些信息的「其二」,也確實有著相當程度的真實感。但是話雖如此,搭檔?

「沒錯,搭檔。我需要一個能在關鍵時刻給予我支持的人——以及在關鍵時刻能處理我的人。除了阿良良木君之外,我想不出有任何人可以勝任。雖然我已經去看過世界上的所有國家,但還是沒有像阿良良木君這樣的人——沒有願意賭上性命阻止我的愚蠢行動的人。沒有願意阻止我的天才的人。」

「…………」

「究竟哪一個理由才是真的呢,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直到打開蓋子為止。

至今都只注視著自己洗盤子的手的羽川,這時候才終於轉眼看向我。

「你有打開蓋子的勇氣嗎?你願意理解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嗎?」

「……這就難說了。不管是哪一個,我感覺都只是說大話哄人啊。」

因為無法直視那樣的羽川,我的視線在游移——但是,我也無法完全移開視線。仔細想來,我好像一直都沒怎麼看自己手裡的活,就這樣一邊看著身旁的羽川一邊洗東西——那當然是沒法洗乾淨了。

我正在看著她那黑白交混的頭髮。

看著那混合而成的灰色。

「所以,脫身機關的推理姑且不說,總之我就對這兩個情形做出回答吧。如果你來這裡的理由是『其一』的話,我就會說『既然這樣就別再幹了』。比起世界和平,我更關注的是你內心的平和——因為那樣做的話,你一定會感到生氣,並且回憶起自己的信念,回去自己的酒店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如果我的心情是『其二』的話呢?」

「我就會鄭重地向你表示拒絕。」

「因為是國家公務員?」

「因為我是風聞科的一員,雖然還是在研修期間。現在比起你內心的平和,我更重視的是這個小鎮的和平——這個你度過了十幾歲的青春時代的小鎮。」

「……我覺得這個答案才真的是在說大話哄人呢~我明明就在這裡,阿良良木君卻一直在看著過去的我呀。」

羽川指出了我的痛處,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她好像覺得有點高興。

以前的羽川翼。

但是,在這裡說的「以前的羽川翼」究竟指的是哪個時期的她呢?

是完美無缺的班長時代?是黑羽川?是剪掉頭髮之後?還是吸收了白老虎獲得弱點的黑白相混的頭髮?——而且聽說還存在著帶有金髮碧眼的吸血鬼性的羽川翼。

甚至還有不是羽川翼的那個時期的羽川翼。

「明明不需要說那種賣弄小聰明的話,只要喊一聲『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啊!』再熱烈擁抱我就好了嘛。不管我的心情是『其一』還是『其二』,那樣就雙方都能得到解決了呀。」

「不僅僅是在你面前,不管是在誰的面前,我都說不出那種像萬能鑰匙一樣的謊話啊。連你也不明白的事情,我怎麼可能明白啊。不管是高中一年級的時候,還是成長為二十三歲的現在,我也依然是什麼都不明白啊。全都是不明白的事情,全都是不知道的事情。」

並不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只有一次,羽川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至於她是懷著什麼心情說的,事到如今我也不得而知了。

「是嗎。那麼,脫身機關那方面,怎麼樣呢?推理出來了嗎?」

很遺憾的是,那邊我也依然是不清不楚。

說得極端一點,我總覺得羽川的話無論如何都能想到辦法……畢竟是面對任何國境都能跨越的革命家,就算要在完美的警護網的縫隙間穿過,那也應該並非不可能的事吧。

如果說有一個線索,那就是她自己表明的「比起溜出來,反而是溜回去更困難」這句話……勉強來說,這就是提示了。

大概應該不是什麼奇特古怪的方法,而是通過走簡單的王道來戳中警護的盲點……畢竟她不是那種喜歡花費多餘工夫的傢伙。

如果是我認識的羽川的話……如果真的存在著那樣的傢伙的話。

不,但是環遊過世界一周的羽川,應該是比假設存在的「我所認識的那個時候的羽川」有著更為豐富的見聞和知識,所以也有可能用的是我連想都沒想過的方法。

就算被她以「根本找不到像阿良良木君這樣的人」這種讚詞給我戴高帽,我也不能那麼隨便就當真了。根本不需要拿風聞科來舉例,她應該已經跟無數個像我這樣的傢伙相遇過,失望過,期待過,也已經習以為常了——對羽川來說,阿良良木歷是特別存在的時代,其實早就已經結束了。

對了。「其一」和「其二」都不是正確答案……有可能還存在著第三種情形——不,反而這個可能性才是最高的。羽川恐怕是懷著完全不同的目的來訪問阿良良木家的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明白了。

今晚,我終於找到了一件自己明白的事情。

但是我並沒有明確指出。

關於已經找到了切入口的脫身機關,我也沒有說出口的打算。

所以作為代替,我這麼說道:

「……我說,羽川。作為你告訴我一件好事的回禮,就讓我告訴你一件壞事怎麼樣?」

「什麼?我要聽我要聽。」

「我——在高中生的時候,其實是喜歡羽川的哦。你應該沒有發現吧?」

「——啊哈哈。」

羽川發出了乾澀的笑聲。她的眼神己經超出了呆愣的領域,變得空虛起來。

那是她頑固地堅持守護至今的空虛。

「阿良良木君的這句話,也是一直很想說說看的台詞嗎?」

我搖了搖頭,從羽川身上移開了視線。

就好像一直都沒有正眼看她的樣子。

這是我在說出口的瞬間就感到後悔的台詞。

而且也不是回憶。

即使到了現在,也是現在進行時的後悔。

009

接下來是後日談,或者說是這次案件的結果。

因為在洗完餐具的時候,妹妹們也洗完澡出來了,所以我們的井邊會議——不,洗水台問答也有頭無尾地落下帷幕,在我們童心未泯地享受了一小時的睡衣派對的樂趣後(我也被迫換上了睡衣),羽川就離開了阿良良木家——不對。

並不是羽川翼。

既不是我所認識的羽川翼,也不是我不認識的羽川翼。

在那之後,我跟完成警護任務的美留小姐見面並做了確認——她說那天晚上,羽川「絕對」沒有從守衛森嚴的軟禁狀態的酒店裡溜出去。

酒店套房並非只剩下一個空巢。

身為和平象徵的國際要人「羽川翼」,一直都在房間裡從事著抹消自己經歷的事務工作——簽名,蓋章,然後又繼續抹消這些文檔和資料,專心致志地進行著把自己放進碎紙機的作業。她連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房間,值得自豪的是

,日本的警護態勢是無可挑剔的完美——一既保護好要人,也保護好其他人不受要人的影響。

既然如此,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即使是這樣,如果美留小姐沒有參加警護工作的話,還存在著「也許某處還殘留著足以讓一隻貓爬出去的空隙」這個可能性,但她偏偏就是狼,是狼的包圍網。「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的羽川,不管如何也不可能在事前察知人狼的存在並準備好對抗的策略……如果羽川真的溜出酒店,在跟月火會合後來訪阿良良木家的話,美留小姐是絕對不可能把握不到她這條行動的路線。

就算不知道她的氣味,也應該會展開追蹤吧。

如果說「羽川」說「溜出來」,我就會認為她是想方設法「溜了出來」。但是如果美留小姐說「在那裡」,那和平的象徵就肯定是一直「在」酒店裡吧——她甚至沒有做出任何要溜出來的舉動。

然後,她在守衛森嚴的狀態下結束了逗留期間,極其安全地、極其和平地離開了日本。

飛機的去向也被完全隱匿了。

抹消了痕跡——她抹消了過去,也抹消了現在。

然後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真搞不懂啊,究竟是怎麼回事?雖然我很高興你這麼信任我,但即使如此,羽川翼還是出現在你家裡了吧?」

「是的,就好像薛丁格的貓那樣。仿佛在死的同時也還活著那樣——是既在那裡也在這裡的量子論。但是,這種物理學上的兩論並記,在推理小說中卻可以用一句荒唐的話來解決。」

就是二人演一角的替身啦。

我向美留小姐作出了說明——作為我說出「可能性為零」這樣的魯莽斷言的賠禮,這是我無論如何也必須說出來的、無可奈何的真相。

「把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派到我家裡,本人就在酒店裡兢兢業業地從事著文檔工作,僅此而已」。

「一模一樣的人什麼的……不不,那個是只有在神秘小說才有可能的吧?反而是脫身機關之類的更容易讓人接受啊。」

「這可是最單純的脫身機關哦。本人依然留在箱子裡,然後由另一個人假裝成已經脫身的樣子——仔細想想這才是最合理的解釋。因為要是真的溜出來的話,在事情被曝光的時候,必定會引發無法想像的大騷動——即使是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治安,羽川也還是選擇以繼續留在酒店的方式假裝溜出來要好得多。

並不是說能溜出來就好了。

她還必須連續幾個小時都維持著逃脫狀態——溜回去酒店更困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根本不需要溜回去,本人實際上一直都在那裡。

一模一樣的人——這個或許是應該稱之為模仿者呢。我也被徹底地騙倒了哦,就像貓飯。

「我覺得你還是別說貓飯比較好啊。」

美留小姐一邊對這些細節部分加以指摘,一邊提出了「那也太奇怪了吧」這個真正的問題點。

「不管是徹底也好是貓飯也好,歷君被騙倒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雖然剛才你那麼說過,不過即使是有名的人物,現在連在媒體上露臉也被視為禁忌的羽川翼,就連面部照片也沒有在外面傳播,如果說是我們被騙倒的話還可以理解——但是,對現在已經被抹消的她的十幾歲經歷有著真實記憶的歷君,竟然會被冒充本人的替身騙倒什麼的。」

「是的,我也沒想過自己會認錯羽川——不管她變成什麼樣的姿態,就算髮型變得完全不同,就算胸部稍微有點縮小,就算是跟我相隔五公里我也有自信絕對能把她認出來。」

「嗯,胸部的部分是多餘的。既然這樣的話——」

「但是,現在的前提條件是全球性。我所說的『絕對』,即使是最大也只能限定在日本國內這個範圍內一——羽川翼可是環遊過整個世界的哦,甚至可以說沒有一個國家是她沒去過的。基數完全不同。她就算沒有夥伴——也認識七十億人。」

「…………」

「據說世界上總會有三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這真的是風聞的範疇,是我們負責的專門領域。

因此這並不是可以隨便付之一笑的俗說——只不過從現實角度來說,擁有足以跟那一模一樣的人相遇的超大行動範圍的人物,在世界上並沒有三個那麼多而已。

但是,羽川翼卻是那三人中的一人。

如果像阿良良木歷這樣的傢伙多得數不清的話——那麼像羽川翼那樣的傢伙,也應該會有三人吧。

「……假設來訪歷君的老家的那個是模仿者,目的究竟是什麼啊?不管是『其一』也好是『其二』也好,無論理由是什麼,結果不都是想來見你嗎?要是那樣跟你『重逢』的是替身,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不會倒置的啦,因為是貓呢。畢竟羽川的目的並不是來見我,而是進入阿良良木家啊——說得更明白一點,那其實也是抹消自己過去痕跡的作業中的一道工序啦。」

「抹消過去……是怎麼回事啊?」

「在說明這一點之前請讓我先道個歉,對不起。之前因為難為情所以沒能說出口,美留小姐,我其實一直都很寶貝地保存著羽川給我的禮物啊。」

雖然實際上並不是「難為情」而是「不想被當成變態」,不過這些細節還是省略掉吧。

「先不說氣味如何,因為那些禮物是可以用來做DNA鑑定的東西……」

「等一下,那是什麼禮物啊,我最在意的就是這個,快告訴我。」

「羽川的目的,是要處理掉這些東西。然後,這個任務她已經完成了。」

那一天,在我回家的時候,「羽川翼」並不是在二樓睡覺——而是在我的房間裡搜索啊。然後,她就把我一直沒能扔掉而拿著沒處用的「禮物」毫不留情地處理掉了。

實際上,應該是回收後再處置的吧。

雖然當場燒掉應該也是可行的,但那畢竟是內衣褲和頭髮,要穿戴在身上帶走也應該很容易辦到吧——胸罩和內褲只要穿上就好了,而麻花辮子就用來做假髮。

那黑白交混的頭髮中,黑色部分之所以占比較多,說不定也是出於這樣的理由——畢竟只要能瞞過我的眼睛,騙過火憐和月火的眼睛也不是太難辦到的事情。

不管怎樣,那些回憶的物品都從我房間裡消失了。

回憶不見了。

「她來見我的目的是『其三』啦。到頭來,抹消經歷這個公然宣稱的所謂藉口實際上正是主要目的。而她跟我說的真正目的——和我的談話就只是一種人情。儘管說著符合久別重逢的同班同學這個身份的各種話題,展開著像模像樣的對話,那傢伙卻手腳麻利地達到了『其三』的目的。當然,準確來說應該是她根本沒有來見我就達到了目的啦——」

「……假設一切都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我說,歷君啊。來和你見面的那個也不見得一定就是替身吧?」

「咦?」

「充當我們的警護對象的羽川翼是替身,去見你的羽川翼才是本人這個可能性,應該也是旗鼓相當的吧——再說了,『其三』的目的實際上才是幌子,被你斷定是藉口的『其一』和『其二』反而是真正目的的可能性,難道就真的不存在嗎?不對不對,說不定理由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羽川翼單純只是毫無來由地、莫名其妙地想來跟你這個初戀對象見見面——」

「……沒想到你還真喜歡說這種浪漫的話呢,美留小姐。」

「因為我是最後的狼啊,浪漫是理所當然的。」

「可能性,為零。」

我還是死不悔改地作出斷言。

面對無法得出非黑即白的明確答案的灰色提問,我不假思索地說出了答案。

雖然我也許是應該讓關鍵部分保持曖昧,以不言而喻的方式來結束這道解謎題目,但比起零落凋謝的花朵,我還是決定將振翅高飛的羽翼作為答案。

「反而是兩邊都是替身這個可能性要更高吧。畢竟有二人在的話,地球上應該還存在著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人。羽川翼說不定根本就沒有回國呢。」

打開蓋子一看,裡面原來是空的。

針對箱子裡的貓是死還是活這個問題,得出的答案是箱子裡從一開始就沒有貓——那才是最理想的。

「為什麼是最理想的啊。難道你不生氣嗎?如果跟自己聊了那麼久的對手是替身的話,你不就等於是被羽川翼狠狠地耍了一回嗎?所以你才會說那種試探對方的話吧?」

「那個我是想讓她轉告羽川才故意說的啊,不管我在事後會感到多麼的後悔。」

「即使見到的是模仿者也覺得高興什麼的,你說這樣的話不是很惹人憐愛嗎?歷君,我看浪漫的人應該是你才對吧?」

「雖然我不否定,但我並不是說即使見到的是模仿者也覺得高興。而是

對那個羽川把模仿者……把空空如也的箱子送到我這裡來感到高興啊。」

我現在真的真的真的是打從心底里感到高興啊——不管是和平還是助人還是信念還是世界,不管是把什麼東西擺在最重要的位置,並且竭盡全力去守護。

現在的我對現在的羽川來說只是一個無關重要的男人,現在的我是最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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