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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結物語 第四話 葛·人類(1/2)

目錄

001

甲賀葛是風聞科中唯一的人類。這個科由一群與怪異有著聯繫的成員組成,即使說是百鬼夜行都不為過。然而在這樣的一個團隊中,領導卻既不是人魚,也不是石人,既不是狼人,也不是吸血鬼,而是一名純粹的人類。雖然絲毫不擺架子的本人只是聳著肩膀說「因為我是人類,所以不是純粹的人類」這樣的話,但在這種場合追究人類的純粹性就只具備哲學的意義了。雖然我還沒問過臥煙小姐為什麼要選這個人擔當領導者,但我想意義應該就在於:這個由與怪異有著聯繫的警察組成的、致力於防患怪異於未然的團隊,應該由人類來率領。

由純粹的,或者是不純的人類來率領。

說到底,臥煙小姐的「從個體到公共」、「從個人到組織」的計劃,現在還只是處於正在進行的過程中。

如果說我是因為被看中了針對怪異的交流能力,而在直江津署接受研修培訓的。那麼甲賀葛大概就是因為被看中了針對人類的交流能力,才被選為風聞科的創始者吧。在關鍵時刻,如果沒有能跟人類在對等(不管是從好的意義上說還是壞的意義上說)的立場上進行交涉的人類,風聞科的存在本身搞不好就會被變成謠言了。

應該就是為了應對那種情況而採取的對策吧。

名為對等的對策。

所以甲賀葛就連專家也不是。

沒有任何專業的技能。

既沒有像忍野咩咩那樣跟所有怪異交涉的手段,也不是像貝木泥舟那樣的介由怪異行使詐術的老手。既不是像影縫餘弦那樣的專門毆打不死身怪異的陰陽師,也並非擁有像斧乃木余接那樣的式神,同樣也不像手摺正弦那樣掌握著通過操縱人偶往返於現世和陰間的能力——當然,也不是像臥煙伊豆湖那樣什麼都知道。

既看不到怪異的姿態,也聽不到怪異的聲音,沒有觸碰過怪異或被怪異接觸過,也不能跟怪異對話。

那就是純粹的人類的純粹部分——或者說是不純人類的不純部分。總的來說就是完全沒有染上半點怪異的色彩。

大概她既沒有背後靈,也沒有守護靈。

就連占卜也沒有占准過吧。

而且也沒有落空過——就是所謂的「不遠不近」的狀態。

正因為是那樣的她,才能夠率領著人魚、石人和狼人。

不受任何影響,或者說是不受到任何壞的影響——正因為她至今為止都過著跟怪異無緣的生活,才能很好地擔任著風聞科的指揮。

不會投入感情,也正因此而能毫無偏見地以平和的心態,跟幻想和神秘打交道的公務員——在這個複雜奇怪的世界裡,那樣的人反而是出乎意料的珍貴吧。

按照臥煙小姐的性格,在找到這樣的人才(這真的就是人才)的時候肯定是會欣喜若狂的吧。正因為她是「什麼都知道的大姐姐」對「什麼都不知道的大姐姐」的稀少價值當然是非常了解的吧。

她熟知著一切。

無知也許的確是一種罪過。但是,知道會帶來恐懼,同樣也是事實。

風聞科是為了排除恐懼而存在的,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製造出恐懼來。

絕對不能讓風聞的速度變成強風。

柔和地輕撫臉頰的風是最合適的。

002

那麼,如果這是警匪劇的話,在長達四個月的研修期接近尾聲的這個時間點會發生大事件,可以說是一種定論了。但是實際上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在直江津署的工作已經臨近結束之日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基本上把大多數的案件變成「什麼事也沒有」就是我們風聞科的業務內容。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私人方面倒是發生了大事件。這應該可以說是重大的事件吧。如果說得到了什麼補償的話,就是已經獲得了兩次失敗的經驗了吧。世界上存在著「事不過三」這個令人討厭的成語。雖然包含著類似「自然直」的倫理性的含義,但這個成語為什麼聽起來就那麼令人厭惡呢。

我和戰場原黑儀分手了。第三次。

為什麼啊。到頭來,在出身地的逗留期間裡,我明明都是過著幾乎貫徹了薄情寡義這個方針的,在某種意義上說甚至比學生時代還要遠離人類的生活——到北白蛇神社進行新年的首次參拜,結果還是沒能去成。因為我就是個怕死的膽小鬼——即使這樣,我明明還是規規矩矩地維持著和黑儀之間的交流的啊。

而且也遵從了周防小姐的建議啊。

既有發郵件也有打電話,是國際電話。我還專門開通了海外通話的廉價優惠套餐,和她逐一匯報自己的近況,只不過是稍微隔了一片海洋。可以說是至今為止交流得最為頻繁的四個月——甚至說是蜜月也不為過。

說不定,這反而帶來了不好的效果。

我們一不小心就脫離了近況的主線,談起了將來。

簡直是愚蠢之至。

可是,我的研修期也己經差不多到達終點。我也完成了和甲賀課長的最終面談,還要考慮離開直江津署之後的事情。而黑儀那邊也迎來了決定是否要從大企業的專業金融交易見習生晉升為正式經理的時期——正因為是奉行實力主義的海外企業,晉升也來得很快。對看著父親背影長大的她來說,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的事情。

雖然與展開全球性活動的羽川相比活動範圍要小得多。但是如果黑儀今後要把活動據點定在海外的話,要跟身為國家公務員的我共同生活就會變得極其困難了。

也就是說必須做出某種抉擇。

而且是毫無餘地的嚴峻無比的抉擇。

說心裡話,黑儀那幹勁十足地工作的姿態,看著就讓人覺得痛快——雖然她也沒有明確地這麼向我炫耀過。但考慮到她的上司似乎對她有著相當高的評價,我終究還是說不出「要不你回來吧?」這樣的話。

雖然她回來我當然會很高興,但那畢竟是黑儀的人生——並不是我的人生,並不是就連自己的人生也無法掌握的我的人生。

那是應該由黑儀決定的事情。

大概就是這種曖昧不定的態度觸碰了戀人的逆鱗,結果我們久違地大吵了一架……因為真的是好久沒有吵過架,就連吵架的方法也搞不清楚,雙方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簡直就是糊裡糊塗,簡直就是亂七八糟。

以前在這種時候,我本來應該會坦然地選擇妥協的。但是這次我卻連這一點也做不到。這就是說,我大概也在內心積壓著許多東西吧。

儘管我不會說那就是積憤。

不必多說,我當然也考慮過自己放棄當警察這條路。畢竟我只是基於「因為父母是警察」這種漠然的理由,就報考了國家公務員考試。粗暴地向曾經宣誓效忠的國家舉起反旗,出發前往黑儀所居住的異國這個選擇也……不,要這麼說的話,黑儀她自己也同樣是因為受到父親的影響,才在同行業的其他公司就職的吧。

儘管選擇了在競爭對手的公司就職這個跟我截然相反的方向,但根源是非常相近的。

只是,在風聞科的工作中找到了工作的價值這一點,對我來說也是不容否定的事實……啊,對了,選擇與寄宿在自己肉體裡的怪異性共度一生的同僚們一起工作,對我來說實在非常的新鮮,也是至今為止從沒有過的體驗。

開放性的職場也讓我感到很自在。

主要是針對在年輕的孩子們之間泛濫的傳聞,在其發展為慘痛結局之前加以解決的這個職務內容,也跟我無可救藥的性格非常適應——也感覺到好像彌補了在上中學的時候犯下了的各種錯誤。

「阿良良木警部補,決定你將來的人是你自己,而不是我或是臥煙前輩。臥煙前輩能做的事情,就只能到讓你體驗風聞科為止了——接下來就要看你的判斷。」

是你決定的事情。

最終面談時,甲賀課長對我這麼說道。

就像是在安撫緊張的我似的,她的語氣非常的沉穩。

「如果你希望對抗高技術犯罪的意向是認真的話,要我給你寫推薦信也沒問題——說實話,你是有能力的。大概是所謂的地獄般的經歷讓你具備了永不放棄的毅力吧。不管被分配到哪個警署,我想你也應該能做得很好。就我來說,我當然是希望你將來能坐上我這張椅子。不是開玩笑,要是你能當上這裡的署長是最理想不過的了。但我並不認為人生就全是為了追求理想。雖然跟臥煙小姐的想法有所不同,但就算是有能力。就算是有特殊的體質……」

甲賀課長指著我的影子說道——竟然就敢這樣用手指著潛伏著吸血鬼的影子,她真的不知道這樣做有多可怕嗎?是的,她真的不知道這樣做有多可怕——正因為如此她才能做到這一點。

同時,也正因為如此才能這樣對我訓示。

「也並不一定非要當『

那個』不可,完全可以去過輕鬆自在的生活哦。」

……要是她在這時候給我講述風聞科設立的理念和崇高的目的,說不定反而會讓我的熱情冷淡下來。可是,我卻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想稍微再做一下這樣的工作的欲望——即使明知道那就是上司的本領所在。

可以去過輕鬆自在的生活哦。

要是再過十年的話,這恐怕就是羽川將要對我說的台詞吧。

於是,現在的我不光是要考慮研修期間結束後的去向安排,同時還要決定是否要離開這個國家。或許更切實地面對這一考驗的應該是黑儀吧。說不定她是想聽我親口說出「回來吧」這句話。

只是,就算我這麼說了,多半也只會演變成另一場吵架吧。

所以就推進到了分手的話題。第三次了。不,只不過是實際上分手是第三次。破滅性的吵架在大學時代早就經歷過無數次——雖然這麼說的話,對人生的前輩來說,聽起來就像是在炫耀情侶分分合合的戀愛故事一樣,不過他們也一定都有過這樣的時期,只不過可能已經忘記了而已。

相反,也許會有年輕人覺得既然我說到這份上,那就乾脆結束這段拖泥帶水的關係好了。但作為將來的參考,我希望各位記住,大家也早晚會變成這樣。

從高中生時代開始交往的女朋友,光是在大學畢業之後能繼續維持著戀人關係(即使中途有過倦怠期),那已經算是奇蹟了。

所以我並不想失去這個奇蹟。不過我也不應該單憑這種「太可惜了」的心情去左右黑儀的將來——我的將來也一樣吧。

我不希望那是一個令人後悔的結束方式,又或者是令人後悔的維持方式。

003

「啊……阿良良木。為什麼你在這裡……」

這句話該我說才對。

不,這種仿佛看到了本來應該已經死去的人似的台詞,也不應該屬於我——那毫無疑問是屬於老倉育的台詞。

這幾年來又再次陷人絕緣狀態的青梅竹馬,以出乎意料的形式跟我邂逅了——又一次。

在我的人生中,我到底要跟這傢伙絕緣多少次,又重逢多少次呢?

地點是在鎮公所。

在離開風聞科之前,已經進入了對手頭上的工作進行交接的階段。作為其中的一環,我為了提交各種各樣的文檔,而獨自依次訪問鎮公所的各個部門——其實這就跟羽川抹消經歷的工序步驟很相似。但是,在其中的一個部署,我發現老倉居然就在這裡工作。

把頭髮穩穩地束起,戴著閃亮的眼鏡,擺出一副正式會計師的架子在那裡工作——不,我也知道她在大學裡學的是這個專業,也確實是正式的會計師。但是即使如此,那也是像演戲般的會計師模樣。

那簡直是連為遞交檔案而站在窗口前的我也不禁啞然的程度……咦?為什麼你有好好在工作?而且還是在本地,從某種意義上說比警察還要正經的,公務員中的公務員……

「我……我一直在擔心你啊。我還以為老倉現在都快要露宿街頭了……」

「別擅自讓我去露宿街頭,小心我幹掉你!」

雖然外表是會計師,性格看來還是沒什麼變化——不,只是對我來說是這樣嗎?是嗎?在大學畢業後,這傢伙原來回到本地了嗎……看來是的。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她之後也參加了公務員考試——不管長多大也還是那麼喜歡學習啊。

「怎麼,阿良良木,你當警察了?……警部補?國家公務員?相對於地方公務員的我,你就是國家公務員?為、為什麼你總是比我靠前一步啊……」

「不,我可不是說要比你靠前一步……因為會計師資格那邊,我搞砸了。」

實際上關於那部分,我們是一起做應考複習的。因為某些原因我搞砸了。說來話長。總之簡單來說,我的數學資質在二十歲之前就已經潰滅了——雖然說不上是數學家,但還是取得了會計師資格的老倉,是數學賽跑中的勝利者……我率直地這麼認為。

「嘿,現在的話,想讓我稱呼你為『歐拉』也可以哦。」

「開什麼玩笑,兩年前的十月十三日,我就已經和你第四次絕交了吧。別藉機會跟我套近乎,我討厭你。」

「好啦好啦,我並不是來你的職場搗亂的……午飯要不一起吃吧?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

「姑且答應你,午餐時間之前你就在那裡等著吧。」

她以吵架般的口吻回應道。

某種意義上說真的是個毫無絕交價值的傢伙……是嗎。與跟身為戀人的戰場原黑儀的分手相比,我跟老倉鬧翻的次數還要更多嗎。

我不由得驚訝地心想,居然會有這樣的偶然。不過仔細想想,這畢竟是我們土生土長的小鎮。老倉大概在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在鎮公所工作。大家都是公務員,在研修期間的某個時間點偶然碰上的機會可以說是多不勝數。

即使是鎮公所,我這四個月里也反覆來訪過幾十次——說不定還有過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卻沒有發現對方的情形。不管概率有多麼低,只要機會多的話,就總有一天會遇上——這也同樣是數學的基本原理。

比起跟神原在醫院碰面,總得來說還是是跟老倉見面的可能性還要高一點。在我即將離開小鎮的時候,才迎來了和老倉育的又一次重逢,不如說是太遲了吧。

也不知道算是有緣還是無緣。

幸好,在老倉的休息時間到來之前,我還有一大堆要遞交給其他部署的檔案……雖然我並不記得準確的日期,但上次和老倉吃午飯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自從說來話長的「那件事」以來都沒有見過。

說得簡單點,那就是從我和黑儀第一次分手以來……嚴格來說,應該算是第二次嗎?

我和老倉實現第三次的重逢,是在大學的教室里。我本來還想著這命運是怎麼回事,但原來是羽川在給我們穿針引線——羽川在老倉從直江津高中轉學到別處後也似乎一直在關照著她,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勸說著老倉升進大學——老倉的學力雖然綜合來說比我高得多,但設有數學科的大學卻非常有限。所以如果說得直白一點,第三次的重逢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必然的。

我當時是從老家就讀大學,而老倉則正在尋找寄住的地方。因為房租和保證人沒有談妥她似乎相當的困擾——我把這些事情跟父母一說,就接到了「既然如此就再把她叫來我們家吧」這樣的指令。

畢竟我當時還沒有完全脫離叛逆期,所以也不打算說「只是遵從了指令」之類的話。

儘管明知道狀況和小學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看到讓我心懷內疚的老倉遇到困難,我還是無法置之不理——因為就算由我開口,她多半也會抗拒……不,應該是推辭吧。所以我就採用了讓妹妹們拉攏她的招數。於是在時隔七年後,老倉又再住進了阿良良木家。

我們一起複習會計師就是在那個時候了。

那是久違的複習會——後來,這件事就被黑儀小姐知道了。

把屋子借給完全沒有異性感覺的青梅竹馬居住,按照我的基準應該是勉強能過安全線的,但以黑儀的基準來說卻並非如此。

那當然是會發展到最初的分手了。

後來好不容易修復了關係,也是多虧了老倉——為了讓我和黑儀重修舊好,老倉可是竭盡了全力。雖然這個竭盡全力,具體來說就是用「要是你們不和好,我就從這裡跳下去自殺」這種話來威脅我和黑儀,不過除此之外,也有和當時還是「普通的名人"的羽川(是參加志願者活動的女孩子,而不是活動家)互相配合,想方設法幫我們修復關係。

老倉馬上就搬出了阿良良木家。

就連面對自殺威脅都毫不動容的黑儀,對於自己奪走了窮苦學生老倉的住處這件事也難免感到有些內疚。雖然也不是說以此為契機修復了關係,但總算是成為我們重新開始對話的契機。

作為結果,我和黑儀終於言歸於好,有好一段時間都拉著老倉一起,三人過著嘻嘻哈哈的快樂校園生活——直到我和黑儀迎來第二次別離為止,都過得非常快樂。

第二次別離。

那真的是一次因為超級無聊的理由的分手。

大概是感覺自己平時很少會付出的決死般的努力,還有罕見地為了他人而竭盡全力做的事都被白白浪費了吧。對於這次分手,比任何人都更生氣的居然是老倉。

或許並不是生氣,而是失望了吧。

雖然我和黑儀後來總算是和好如初了,但是在那之後,到畢業為止,老倉就再也沒有跟我們說過一句話了。

這就是第四次的絕交。

我們就這樣在彼此留有芥蒂的狀態下從大學畢業。所以後來老倉她究竟過得怎麼樣,還有她的就職方向也一

無所知——直到今天為止。

這不是在很正常地工作嘛。

雖然我還不至於真的認為她會露宿街頭……總之還是鬆了口氣。

這無論如何也必須先告訴黑儀才行……我剛這麼想,卻猛然記起我和黑儀目前還在處於翻臉狀態。

是第三次的分手。

這件事對老倉……嗯……還是不能告訴她啊……

可惡,為什麼偏偏就是在跟黑儀分手的這個時間點啊!這種不湊巧的感覺,總是讓我想起以前的老倉育事件……不,說得好像是老倉的錯也太奇怪了吧。

「久等了,我們走吧。阿良良木,我專門為你騰出了三十分鐘哦。」

「那真的謝了,有沒有哪家去慣的店?我對這附近可不怎麼熟悉啊。」

「真無語,明明是本地耶。」

「風景跟以前真是完全不同了啊,而且還開了新的購物中心。我請客吧。」

「要是被你請客的話,我寧願去死。」

已經二十三歲了還在說這樣的話嗎……雖然現在放下心來還為時尚早,不過大家都已經是有工作的人了,AA制也無所謂吧。

在老倉的帶領下,我走進了設在鎮公所旁邊的一家咖啡店。因為價格設定都比較合理,我還以為是她平時經常光顧的店子,後來問她才說是第一次來的。

「我可不想把你帶到平時吃飯的地方。」

她這麼說道。

真的徹底被討厭了啊。

我就只能祈禱這裡本是老倉很想光顧但一個人又不好意思進來的店子了——我把賭注押在這個可能性上,點餐都全部交給老倉了。

「那麼怎麼啦?有什麼事?來找我——找區區的我。」

「不不,為兩年前的事情向你道歉什麼的——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不是那個意思嗎?」

「說實話,真的沒想到那竟然是會被絕交的事情……我之所以邀你吃飯,果然是因為吃了一驚啦。看到你還活著……哦不,看到你在鎮公所里工作。」

「別因為看到我還活著就吃驚好不好。誰會死嘛。」

「誰會死嘛——聽你這麼說,我就感到由衷的高興呢。」

「哼!不過,我也不是因為突然萌生了鄉土愛而折返回來的啦。雖然我是那麼說,但我本來就沒什麼『這裡是我的出身地』那樣的意識——畢竟也搬了好幾次家,而且完全沒有好的回憶呢。」

不過——老倉說道。

「在想到今後就要成為大人,要走出社會的時候,作為角色範本,我卻只能想起一個人。」

對我來說,那就是我的父母了。但是老倉的父母卻並不是那樣的父母——她反而會強烈地提醒自己,絕對不想成為那樣的大人吧。

話雖如此,其他的大人——像是學校的老師什麼的——她也不會抱有嚮往的。考慮到她曾經不回校的經歷,學校對她來說完全不是一個愉快的地方。

想到這裡,我靈機一動。

「啊啊,是嗎?你在那個地方生活的時候,曾經受到過鎮公所職員的關照對吧。在從直江津高中轉學之後也是……所以……」

「被你這樣一口咬定,我也很火大耶。」

不管我說什麼都生氣啊,這傢伙。

到現在也還沒成為大人什麼的。

這樣子不是不應該進入到社會嗎?

「我先跟你挑明了:為了不再出現像我這樣可憐的孩子,這次就由我來充當照顧者的角色之類的謙虛的情感——我就連一絲一毫也沒有哦。因為這是自我救助的一環啦。」

「為什麼你非要自己說出這種降低好感度的話……」

真是個容易看透的傲嬌。

不,如果過了二十歲還是個傲嬌的話,就只能說是個麻煩的傢伙了。不過,要是黑儀也這麼容易看透就好了啊——我忍不住這麼想道。

「唉~我要是喜歡你的話,該多好啊。」

「什麼啊!你這噁心的台詞。快為惹我不高興而以死謝罪吧!我討厭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在心裡這麼想的哦。」

看來她偶爾還是會變得坦率的——只有在討厭我的時候是這樣。

不過,那穩健的就職理由確實非常的穩健,真是太好了。

負責關照老倉家的鎮公所職員,是不是在職場跟她重逢了呢——雖然產生那種師徒關係真的很美好,不過過問這種事也未免干涉過頭了吧。

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現在你住在哪裡啊?」

「為什麼打算問出我的住址,你到底打算對我做什麼?」

「別暴露出那麼強的警惕心啊。雖然現在也是這樣,在離開阿良良木家之後,你不也是到處搬來搬去嗎。難道你不一直動來動去就會死嗎?」

「有問題嗎?為了躲開你和戰場原還有羽川同學的追蹤,我也很拼命耶。」

「還說有問題嗎——如果那就是理由的話當然有問題啊……話說只有羽川你還是會加上稱呼麼,即使是你這種級別的人。」

「怎麼能對『Tsubasa Hanekawa』直呼名字嘛……上個月的鎮公所鬧得可厲害了。」

「是嗎?那倒也是啦。」

反而是鎮公所比警察署還要鬧得天翻地覆吧。

畢竟是當事者。

「羽川那傢伙有沒有來見你?」

「沒有來啦。跟你們絕交的時候,我也跟羽川同學斷了聯絡。」

「還真是無辜的牽連呢。」

「她多半已經不記得我了吧。怎麼啦?」

「沒有怎麼啦,我只是羨慕你能看得這麼開罷了。」

雖然她好像並沒有忘記你。在鎮公所工作的事情,她大概也只是在裝糊塗,實際上是早就知道的吧。

「那麼,老倉,你住在哪裡啊,在什麼地方租房?」

「別那麼執拗地打聽我的住處好不好!難道是想來放火嗎?我可要報警了啊。」

「雖然我就是警察啦。要不就在你那裡設置個警察崗亭好了。」

「別干那種多餘事。」

「如果是讓執勤的巡警對那一帶重點巡邏的話,我真的可以拜託人幫忙哦。這種程度的人脈還是有的。」

「為了保護我?還是為了監視我?」

「真的很擔心你啊!」

「吵死了,快停止心肺機能吧!」

在口出罵言的同時,她卻似乎領悟到我的擔心是發自內心的。「那不是租的」,她這麼告訴我說。

「是買的啦,用公務員的貸款。長遠來看聽說房子還是買下來更划算呢。」

「…………」

沒問題嗎……不,等一下,要斷定還是為時過早了……

關於付房租更划算還是買房更划算的議論,因為兩者都各有各的道理,也很難說是誰對誰錯。但是聽老倉說買了房子(尤其還是貸款),那穩健的空氣就頓時煙消雲散了。不過還是先聽到最後吧。

雖然也許並非作為青梅竹馬,而是真的要以警察的身份來協助她,不過為了老倉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是為了這個笨蛋的幸福的話……

「你……你是購買了什麼樣的樓房?」

「因為幾乎是廢墟一樣的幽靈房子,所以很便宜……沒事,別站起來啊!因為已經完全翻新整修過了。」

「雖然你可能不知道,但是現代可是存在著一種名叫裝修詐騙的東西……」

「別把我當成是世界最高峰的蠢貨好不好!是你也認識的地方耶,因為就是我初中時住的那個家。」

「…………」

這個——我是知道的,也去過許多次。

那是老倉和我度過最平穩的時代的地方——雖然對老倉來說,那毫無疑問是最激盪的時代。不過,是這樣嗎,原來是買了那個房子嗎?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個狀態的話,就算是二十歲出頭也能輕鬆地買下來。或者說得明白一點,那就相當於作為鎮公所的職員解決了空置房屋的問題——就算給她發放點獎金也不算過分吧。

雖然翻新整修的工作絕對不輕鬆啦……

「不過話說回來,你還是那麼喜歡做自己傷害自己的事……這完全不是自我救助啊。為什麼要回到起始地點,難道你就那麼喜歡從頭再來麼?」

「就跟『Tsubasa Hanekawa』相反啦,我是以吞食過去為生的。」

老倉育像是在發誓似的說道。

「我要把回憶塗抹成我的顏色。我要在那個家構築起幸福的家庭哦。雖然遺憾的是暫時還沒有對象——說起來阿良良木。你跟戰場原最近怎麼樣了嘛?」

「嗯,如果你想削減改

建費用的話就來找我吧。聽說可以DIY的地方會控制得很便宜哦。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假惺惺,但是對我來說,那裡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所以也希望留下我的色彩。」

「別說這種假惺惺的話,還從正面裝蒜。難道不是一起回來這裡嗎?」

「雖然你可能有所誤會,但我本來就沒有回到本地,只不過是研修期間啦……」

「難道你以為我已經忘記了叉子的用法了?」

老倉邊說邊緊緊握住了手邊的餐具——叉子的用法,我一直想著她也差不多該學會了。

沒有辦法,終於到說這個話題的時刻了嗎。

由於出乎意料地重逢,在邊說往事邊聊到好處的時候,現在也許又要一下子被絕交了。不過這本來就是必須好好跟她說的事情……我就把自己的現狀和戰場原黑儀的現狀,還有兩人關係的現狀一五一十告訴了老倉。

在某段時期組成了三人組的我們,結果就這樣各散東西,各奔前程了——聽我說完的老倉,結果並沒有像扔飛鏢那樣,用叉子朝著我的眉心投擲過來。

取而代之的是無奈地說道:

「真是笨蛋呢~」

笑了起來——反而好像在享受樂趣似的。

太好了,只是暴露出老倉性格的惡劣,並沒有以絕交收場。

也許是我特別強調了原因跟第一次完全不同這個做法奏效了吧。總之,她就是一個討厭責任落在自己身上的傢伙啊。

我對青梅竹馬的性格可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不過嘛,是不是大多都這樣呢?應該算是尋常的情況嗎?與升學的時期相比,說不定在就職的時間點上分手的情侶更多。唔噗噗!」

「我好像聽到不像人發出的笑聲啊。」

「你沒有跟她商量過嗎?在就職活動的時候。要是一個跑去海外企業,另一個當國家公務員的話,出現分歧根本就是遲早的事情吧。」

「不可思議的是,那時候我們反而是互相為對方喊加油。畢竟那傢伙也在不停地考取各種金融系的資格呢。所以我也希望她能夠找一份更能發揮自己能力的工作。」

「真有上進心呢!努力工作的女孩子,我也會鼓勵她的啦。即使振翅高飛到海外的那個女人是多麼瞧不起回到本地的我。」

「我想是沒有瞧不起你的吧……那傢伙也很在意哦?想知道畢業後的你到底過得怎麼樣。」

「是想知道我怎樣露宿街頭而已吧?」

「雖然我也無法否定。」

「快給我否定啊!」

這麼說完,老倉又持續笑了好一會(這是什麼人啊),然後才終於說「……不過你打算怎麼辦呢?」,稍微以關心我的口吻問道。

太遲了吧,這個反應。

只是一點點,而且還半帶笑意。

「這不是相當致命的爭執內容嗎?現在的狀況,除了你和戰場原哪一方放棄現在的工作,改變據點之外,就沒有別的解決辦法了吧?誒?怎麼樣?怎麼樣?」

「別用逼迫的語氣說話好不好。要是你就以這種態度接受民眾的諮詢的話,那可真是很惹人討厭的官員啊。」

「民眾什麼的……沒事的啦。我還是懂得區分公私的界線的。讓您久等了。您好!請問有什麼能到您的嗎?」

「落差也太大了啊。」

如果能很好地展現出營業式微笑的話就姑且算是過關吧。

「要是你辭去現在的工作,移居到海外之後再分手就好了呀……」

「你心中的願望都漏出來了啊!」

「我是通過把願望告訴別人來避免得到實現的哦。」

「通過把願望告訴本人,你就變成了敵不過的對手。」

當然,根本不需要她強調。這的確不是能輕易修復的狀況——無論如何,都只有做出重大的決斷才行吧。

「訣別的話就好了呀。」

「你不要再針對我許願了。就連請多關照也別說了。」

「要勉強說的話,阿良良木。戰場原的前進方向是相當清晰明確的,但你的方向還是模糊不清呢。就是要看你想怎麼做——是要回到本地,還是要攻向中央。正因為是國家公務員,如果在日本國內考慮,還遠遠沒到穩固根基的程度吧?因為我是地方公務員,所以就決定紮根在這裡活下去了,而且也買了房子。」

通過買下固定資產,成為房子的所有者,這傢伙就抱著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上了嗎……不過說實話,對於老倉的現狀比我想像中還要穩固的事實,我也的確很驚訝。

雖然跟神原那時候不同,我並沒有被她搶先一步的感覺……

「那麼說,你是覺得我移居過去比較合適了。」

「不,我是覺得你死了就最好。」

「我可覺得跟你聊天是真的很愉快啊。今後我每天都到鎮公所來找你好嗎?」

「要是你那樣做的話,我就濫用職權把你的經歷抹消掉。」

「你別真的濫用職權啊,不是亂用而是亂心了吧,你從平時開始就是。」

「我可以說句認真的話嗎?我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在移居之後鬧僵分手,然後在海外露宿街頭啦。」

「什麼認真的話,這已經是很嚴重的問題了啊,我是說你的性格。」

「如果咬緊牙關替你們考慮一下將來的話,我就只能說你要注意不要因一時的感情而衝動行事了。就像因為同情我而讓我住進家裡的時候那樣。」

「……也對啦。」

要是我寫辭職信,黑儀搞不好會以此為理由選擇跟我分手。

就算己經不再像十幾歲時那麼鋒銳,她也不愧是羽川的親密好友,是一個有著極強信念的人。

「那個女人的話,只要阿良良木你坦白地跟她說清楚,我想就算是回國在本地找別的工作,她也會心甘情願的,畢竟是個為愛情而饑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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