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結物語 第四話 葛·人類(2/2)
「那個女人的話,只要阿良良木你坦白地跟她說清楚,我想就算是回國在本地找別的工作,她也會心甘情願的,畢竟是個為愛情而饑渴的女人。」
「還真是過分的說法啊,我可不想她因為我而辭去工作。出現這樣的例子,我覺得對世間也並非一件好事。」
「真是像公務員風格的思維呢。原來你想成為世間的模範嗎?既然這樣,阿良良木你為了戰場原露宿街頭,不也是同等程度的壞例子嗎?」
「你好像無論如何都要讓我露宿街頭啊。還用盡了各種手段。就不能讓我也在海外工作嗎?還可以先住到妹妹那裡去。」
「你說這種話也太遜了吧……不過,為自己考慮是好,但你也要好好為戰場原做考慮啊。畢竟你也不是『Tsubasa Hanekawa』嘛……嗯?仔細一想,既然抹消了過去,這個名字是不是也已經失效了呢……以後那個優等生究竟打算怎樣自稱啊?」
「畢竟是貓啊。就用『還沒有名字』來自稱吧——還是說『已經沒有了名字』呢?考慮戰場原的情況,那就更加說不出希望她回來日本之類的話了吧。」
「那麼就這樣分手算啦。」
被她當頭一棒。
在這時候,老倉似乎並不是懷著要傷害我或者折磨我的意圖,只不過是說出了理所當然的話而已。
或許是站在公所職員的立場上說的話吧。
「就職和公務員,嗯,不管是你還是戰場原,即使雙方也沒有做錯什麼,但畢竟彼此都不是小孩子了呀。」
「不是小孩子……嗎。那是當然了。」
如果是不懂得為對方考慮的二十三歲,那才真的是馬上分手算了。為對方著想而選擇分手什麼的,十幾歲的時候或許還覺得有點偽善,然而一旦開始對各方面的事情做考慮,那就無法一概而論了。
「我先把話說在前面,被你消費了青春時代的戰場原,要是連二十歲以後的人生也不得不犧牲的話,那你就真的是罪孽深重了。」
老倉拿出手機——在操作畫面之後遞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聯絡人名單的畫面。
似乎是叫我在上面登錄個人信息的意思……看來第四次的絕交總算是得到正式解除了。
「你可別在這裡得出結論哦,否則我就會產生責任了。你就給我事後報告吧。我還想多笑笑。請給我笑容吧,我的小丑先生。」
「…………」
「什麼呀!我就算是濫用職權也可以收集到你的個人信息哦。難道你想把我變成犯罪者嗎?」
「我當然不想啊。可是我已經清晰地看到給你套上手銬的未來情景了。為了避免悲劇發生我還是遞交辭職信算了。」
「實際上,你還是不要過度參考我的意見比較好啦。剛才我也說過,我現在也還沒有對象啊。」
這時候老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
就像是突襲似的這麼說道:
「如果彼此過了三十歲也還是單身的話……」
「還是單身的話?」
「我們就互相掐死對方吧。」
真是個美妙的提議。如果能一直跟這傢伙鬥氣到三十歲的話。
004
基於以上理由我就前往北白蛇神社了。
雖然就連我也不知道什麼叫做「基於以上理由」,但我好不容易才終於下了決心——雖然我很想說,因為跟老倉交談後想通了一些什麼,不過那傢伙多半會很厭惡,所以就姑且當作是在所剩不多的時間逼迫下,無可奈何地選擇了在這一天登山吧。
完成下午的工作後,我就直接前往北白蛇神社所在的山麓——上一次來這裡登山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我頻繁來訪這裡的那個時代,一月份到處都布滿了積雪,是光想起來就覺得討厭的嚴酷行軍。也許是經過一段時間後發生了氣候的變動吧,雖然也有相當程度的積雪但還不至於會讓人打滑摔倒。
那麼——
現在的我究竟還能不能看得到八九寺真宵呢?
因為那傢伙也不是成了大人以後就再也看不見的怪異的類型(至少臥煙小姐是能看見的。反過來說,如果是甲賀課長的話,無論是怎樣的幼小期也是看不見八九寺的吧),仔細一想我或許只是懷抱著自以為成熟的懊惱而已——光是為這種事思前想後陷入煩惱,或許就已經可以看得到結論了。
不知為什麼,這就像是在擔心「要是被討厭了怎麼辦」的,打算向喜歡的男生展開追求的少女似的,我真的是完全不像一個已經長大的男人……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成為長大了的男人。
雖然現在是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的神明,但是八九寺真宵歸根究底還是迷路的蝸牛——是只有不想回家的人才能看到的,那樣一般的幽靈。
是令人在回家路上迷路的幽靈。
先不說現在是去路還是歸路,在為前路感到迷惘這一點上,這個小鎮根本不存在比現在的我更嚴重的人。或多或少都巨細無遺,在所有的意義上,我對自己的前路和將來都感到難以定奪。
完全看不到任何歸著點。
雖然還不至於露宿街頭,但還是迷路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也許要參拜北白蛇神社的話,現在這個時間點至少是比新年初次參拜的時候更合適——然後……
「……這個,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穿過鳥居進入境內,登上參道到達本殿——夜間的神社果然是一個人也沒有。就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無論是一隻貓、一條蛇、乃至是一隻蝸牛都見不到。
在微微積起的雪上,就連腳印也沒有留下。大概是那些雪會吸收聲音,我總覺得周圍比實際上要寧靜得多。
我最初來訪這座神社的時候,這裡簡直就是一座廢棄神社,外觀比現在還要更適合用來做練膽探險的場地,雖然老倉的家也是這樣。仔細想來,當時的我就是個喜歡在廢墟里玩耍的傢伙。
實際成為練膽探險——鍛鍊心臟的場地,是在神社改建之後的事情。我也不記得自己在這裡曾經有多少次化作破布一樣的東西了。
最後還落入了地獄。
雖然現在似乎被管理得相當有條不紊,不過也還是有己經過了五年的消磨感……也許只是因為昏暗才這麼覺得吧。同時也有跟星空形成鮮明對比的因素——好像還在里進行過天體觀測來著?
不過話雖如此,本來這裡就不是晚上該來的地方……不管是為了練膽還是為了天體觀測,在這個時間來這種毫無人氣的地方,簡直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真沒辦法。
在迷路之後還走進了死胡同嗎。
在這麼想的同時,我就從錢包里拿出硬幣,放進了捐獻箱裡。是五日元硬幣。在這時候基本都是行二禮二拍手一禮來著?
「汝想死了嗎?」
這時候——
正當我思考著要許個什麼樣的願望時,落在雪上的影子就傳出了聲音——並不僅僅是傳出聲音,從影子裡還陡然冒出了金髮幼女的身姿。因為星光和堆積起來的白雪在夜晚也形成了影子,於是就接通了我和忍之間的熱線。
因為是在山上,這簡直就像是在搜尋手機信號般的微弱接觸……忍的頭上戴著毛茸茸的毛線帽,身上穿著雪人般的厚大衣,腳上就穿著一雙毛皮長靴。
這傢伙也開始漸漸地理解人類世界的常識了呢。
以前不管是在什麼樣的零下溫度的世界裡她也只是穿著裝飾用的纖薄衣物——不過這個就先不說吧。
「咦?什麼?剛才說什麼了?」
「我是問汝是不是想死了啊,因為活太久,所以開始想死了嗎?」
就像吾一樣。
幼女露出了悽美的笑容——那副笑容我也好久沒見過了。
「啊啊……是活膩了想自殺嗎。吸血鬼的死因有九成都是這個來著?嗯,的確有過呢,那樣的事情。」
「何止是有過那麼簡單。畢竟並非別人,吾自己就是為了死才來到這個國家的嘛,所以才降落在這個小鎮。因此,就算吾的主人現在覺得想死,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饒了我吧,我現在才二十三歲啊?」
「可是,汝看來不是很懷念過去的樣子嗎?會不會在想如果五年前死掉的話就好了?比如說在這個神社裡,比如說在那個操場上,比如說在那座廢棄大樓里。是不是覺得死了的話就會很幸福?咔咔。」
看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雖然還沒到老倉那個程度,但性格也還是很惡劣的。
不過她說的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在生存了六百年後,選擇在這個遇上第一眷屬·死屍累生死郎的國家裡死去的傳說中的吸血鬼。儘管無法與這位鐵血的熱血的和冷血的吸血鬼同日而語,但長生並不意味著幸福這一點,對不死身怪異來說已經是常識了。
身為人魚的周防小姐,身為石人的兆間前輩,都是在本來已經死了的狀態下以怪異的形式存活下來的。在風聞科里,還存在著像桑方才那樣的特殊類型的成員。雖然我也一樣……但我卻反過來讓瀕死的吸血鬼作為人存活了下來。
「因為高中時代很快樂很幸福,而且那就是人生的巔峰,所以你覺得我認為自己在那時候死掉就好了嗎?……算了吧。雖然的確有過許多快樂,也有過許多幸福,但基本上都是吊車尾的陰鬱無比的高中生活啊。」
在當初發生「鐮鼬」事件的時候,我還跟兆間前輩談論過那樣的話題——如果僅以我個人來說,因為考進了偏差值跟我實力不相符的私立高中,所以我那時一直過得相當頹廢。
無論如何也無法單以一句「那時候真幸福」來概括。
和家人的關係也非常惡劣。
想起那時候的狀況,現在能跟妹妹們相處得這麼融洽,簡直是難以置信的事情——雖然我不想過度地美化過去,但是綜合來看,我實在不認為高中時代的我比現在的我幸福。
「咔咔,的確是呢。畢竟現在的汝受到太多的恩惠了。在職場也很受歡迎,一定是很意氣風發吧。要是以前那個明明是不死身卻兩眼無神的汝看到現在的汝,想必一定也會覺得很自豪呢。」
「這就難說了啊,說不定我會很想揍這傢伙一頓的……因為現在的我到處揮灑著過去的我討厭得不得了的精英氣息啊。身為國家公務員,拿著不錯的薪水,儘管遇到過各種問題,大學時代也還是相當快樂的啊。行動範圍也很廣闊,本來是騎自行車的我,既駕駛過小車,也坐過飛機,還去旅行過呢。讀了高中時代不理解的書籍後弄懂了意思,現在也能夠欣賞以前完全看不懂的電影了。從身為吊車尾差點誤入歧途的那時候的我看來,現在的我一定是個俗不可耐的討厭傢伙啊。」
「感覺像背叛了過去的自己,不敢全力追求幸福嗎?對自己的成功抱有負咎感嗎?」
「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就是那個意思嗎?
難道我只是在恐懼變化嗎?
不,也不能說單單是這個原因。
讀了高中時代讀不明白的書,現在的話確實是能理解其中的內容。在成長之後,喜好也有可能發生變化——但是另一方面卻,也存在著明明以前覺得很有趣的書卻變得無法理解的情況。
過去明明是那麼的有趣,如今卻變得無聊乏味。
明明絕對是為之感動過的,過去甚至覺得改變了自己人生的書籍,現在重新讀起來,卻感覺膚淺得令人難以置信——覺得庸俗也該有個限度——對於這樣的失望,我不由得產生了想要馬上讓自己消失的罪惡感。
說得誇張點,那甚至是仿佛殺死了一個人的罪惡感。
「咔咔,就像殺死了過去的自己似的,感到氣悶難耐嗎?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永遠繼續讀著同一本書吧。那
說不定就像在那個春假變成吸血鬼時產生的想要馬上變回人類的心情一樣啊——正如吾被邀請去當神的時候,覺得還是想繼續當吸血鬼那樣。」
這時候,忍把整個身體都轉了過去,看向鳥居的那邊。
「即使如此,假如汝還是希望那樣的話,吾畢竟是主人的忠實僕從,也可以把汝送回過去哦。」
「咦?送回過去……」
「雖然當時並沒有這麼整潔乾淨,過去在這座神社我們不是做過類似的事情嗎——以那鳥居為門,把時間倒回到了過去吧。」
啊啊……的確有做過。
那簡直是高中生的惡劣玩笑。因為暑假作業沒做完,所以就想回到昨天什麼的,就是這樣的起因。
那時候的忍還很隨意的邀請我展開時間旅行……然後到頭來卻招來了不得了的結果。可是,現在的忍卻以跟當時無異的態度跟我說「只管幹吧」。
「之前雖然失敗了,不過沒事的,下次一定會做好。只要回到汝不存在的那種過去就好了吧?那樣的話,汝應該就可以毫無障礙地度過第二次的高中生活了。如果汝對失敗感到後悔,只要重新再來就好了吧,一旦現在的汝感覺到失敗,無論是升學還是就職,只要選擇第二次就行了。即使這樣汝也還是能活下去——畢竟是吸血鬼嘛。」
不要迷失在道路上,迷失在黑暗中吧。(註:「路頭に迷う」為慣用語「流落街頭,生活無著落」的意思)
忍是這麼說的——雖然是以半開玩笑的聲音說的,但大概有一半以上是認真的吧。她就是會若無其事地做出那種輕率舉動的傢伙——那真的是來自黑暗的誘惑。
高中時代的我不止一次地接受了她的誘惑。
傻乎乎地接受了下來,懷著輕鬆的心態。
話雖如此,忍和我是一蓮托生的——如果感覺到忍在那方面沒有改變,那也就意味著我沒有發生改變。那樣一來,這個大問題,單就現在這一刻來說,或許是值得慶幸的。
在我心目中的過去的我,還沒有死去。
「我可沒有打算回到過去啊,忍。現在的我,過去的我,兩者都同樣是我。永遠的高中生什麼的,交給小扇就好了。」
原來如此。
的確,時隔四年的歸鄉,確實是令我沉浸在懷舊感傷當中。跟神原和老倉見過面,跟妹妹們談過話,也感受到羽川的心情,內心變得緊張和多愁善感了吧——之所以跟黑儀吵架,也許都是因為正處在這樣微妙的時期。然而,這樣也只不過是心情愉快地玩著「過去真好」的過家家遊戲而已。而且還擺出自虐的姿態,好噁心的感覺。
即使產生了類似「被扔下」的感覺,大家其實也並不是撇開過去而到達了今天這個狀態——神原經過和競爭對手的對戰到達今天,老倉通過吞食過去走到現在。正因為有過去,才會有現在。抹消了過去的羽川什麼的,說不定反而是最強烈的思念著過去的那個人吧?
就像在表現出對過去的自己懷抱歉疚的姿勢的同時,也確認著現在的自己所處的位置一樣——但是,十八歲和二十三歲的區別,要是等到三十歲時再重新回首的話,大概就變得沒有任何區別了吧。
「成為大人很沒趣什麼的,根本就沒有時間說那種話吧。無論是臥煙小姐還是忍野,不都是這麼一路成長過來的嗎——當然,就算他們都屬於例外的存在,成為大人基本上都是很快樂的事情。無論從風聞科來看,還是從整個直江津署來看,我都認為是這樣。高中時代很開心,現在也很開心,現在也跟過去一樣有遇到討厭的事情。但是我會努力設法解決。那樣就好了吧。」
我沒有再看傳送門……不,沒有再繼續看著鳥居,轉而向著本殿看去。
看不到神明,那樣就好了。
看不見才是理所當然的啊……必須這樣才行。正如甲賀課長那樣……怪異本來就是看不見的東西。
而怪異就算是看不見,也不意味著它們不存在。
是即使看不見也能讓人相信它們就在那裡的存在。
「又或者這麼想吧。我現在並沒有迷惘。雖然裝出猶豫不決想來想去的樣子自我陶醉著,但是要怎麼做已經早就決定了——只不過是站在分叉路口上,根本就沒有迷路。所以我才看不見八九寺啊,在我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她怎麼可能會不出現呢。」
「咔咔,汝這樣想的話,當然也很好啦……順便一提,吾本來也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但那個迷路丫頭的身影,就連吾也完全看不見。」
「咦?是這樣的嗎?」
你怎麼不早說啊。
話說回來……那樣的話——不是很奇怪嗎?我看不見的話還好說……就算是跟那樣的我連繫在一起,忍畢竟是吞食怪異的怪異,要是這樣也看不見的話……
「嗯,現在恐怕單純只是外出遊盪了吧?從以前開始,那傢伙就是經常離位的神明啦。」
「…………」
明明不是神無月,居然還離位了……不,這也不是沒有過的事。
既然這樣,就趕快把我放進去的錢還來啊。
把五日元還給我。
「……那麼,現在就先回去吧,下次再來。這回就別相隔那麼久了。」
「有煩惱的時候再來嗎?」
「不,找個更好的時間來吧。我現在決定了。我和黑儀的婚禮就在這裡舉行,是神前婚禮。」
面向不知道在不在那裡的本殿,我還是姑且行了二禮二拍手一禮的作法。
現在想起來,我和黑儀開始的時候就是八九寺見證的——那麼現在祭奉著她的這裡,不就相當於結緣神社了嗎?
「在我登上華麗舞台的那一天,她是不可能不出現的吧。」
到時候我就衷心地擁抱一下那喜歡散步的神好了。
讓她看看大人也喜歡玩的一面。
「……雖然你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但據我在影子裡看到的情況,汝跟那女孩不是已經吹了嗎?」
「我不是說過麼?要走的路早就已經定下來了——決定了。所以,我的僕從,為此無論如何也要你幫忙做一件事。」
「嗯唔?是工作麼?」
「不,是百分之百的愛好。」
「工作的話,我只想適度地幫忙一下而已,不過——」
忍笑了起來。
並不是悽美的——而是可愛的笑容。
「愛好的話我就竭盡全力幫到最後吧。」
校註:神無月的意思是「神仙離開的月」,據說這是因為在這段時間裡,日本各地的各路神仙都會聚集到「出雲」這個地方來開會。在日本除了「出雲」這個地方把「神無月」叫作「神有月」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會叫作「神無月」。
005
研修最終日,我拜託甲賀課長特別為我騰出了兩人對話的時間。甲賀課長粗略瀏覽了一遍我通宵整理歸納起來的大疊文件,「看起來不像是辭職信,這是什麼?是怎麼回事?」她以訝異的表情向我問道。
「是這個小鎮的住宅地圖。我把怪異——或者應該說其前階段的『不淨之物』都全部列出來了。」
老實說,我本來是打算把這些項目都全部解決,使其風化後再提交這疊報告書的,那畢竟是我做的事情,遺憾的是在我的時間安排內就只完成了其中的一半——雖然這毫無疑問是給風聞科留下的禮物,但終究不能說是令人滿意的工作。
獨創性也不高。
我從北白蛇神社下來後做的事情,基本上就跟專家·忍野咩咩逗留在這個小鎮的期間所進行的怪異談的搜集活動相類似的作業。
如果要問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我運用了怪異之王的食慾這個作弊級工具而已。
即使這樣也還是沒有來得及完成。
因為力有不逮,連哪個有害哪個無害也無法逐一辨別開來,我就只讓忍吃掉了存在著明確危險的東西,剩下的就只能仰賴風聞科的可靠前輩們的活躍了。
即使如此,這份列表應該也能充分起到顯示我決心的作用——希望甲賀課長能接受我的這份心意。
「雖然我是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也不能毫無來由地接受這個啊。你並不是當成工作來做的吧?是打算作為今後不再回來風聞科的餞別禮嗎?」
「雖然也包含著對這四個月來您給予我關照的謝禮,不過這並不是餞別禮要說的話,就是賄賂。」
「賄賂?喂喂!我這個課長看起來像是會作奸犯科的那種人嗎?」
「我選錯用詞了,現在訂正為一點心意。其實我是希望您給我寫封推薦信。」
「我早就說過會給你寫的啊,也沒有必要特意為我準備這麼華麗的自由研究報告。你的目標並不是直江津署,更不是風聞科對吧?OK,OK。沒問題,只
要你不是打算不當警察的話,我就能幫你的忙。無論轉屬的目標部門是中央還是地方,我都會給你最高評價的。」
「但是,那既不是中央也不是地方。」
正因為如此,我才極盡禮數向她提出請求。
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想要的是更甚於最高評價的推薦心。
「我希望這樣繼續研修下去——只不過是在海外。」
「……警察廳青年警察官海外研修?」
甲賀課長果然領悟得很快,頓時驚訝的眨了眨眼腈。
沒錯,海外研修。
不知為什麼,我總是以為要奔赴黑儀的身邊就不得不辭去自己的職務——以為身為國家公務員,就絕對不能離開國家。
但是,在跟老倉談話的期間我就意識到。
雖然不是說像「Tsubasa Hanekawa」那樣,但是現在畢竟是全球化的時代,即使是警察廳也不是在完全封閉的國家裡展開活動,只要去找就會發現相關的制度——跟國際刑事警察機構聯合運作,被派遣到海外去的警察也多不勝數。不過理所當然的是,那並不是容易辦到的事情。有時候還要擔任大使館的警備工作。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代表國家在海外從事活動,所以還是需要相當程度的資格。
比如說……嗯,年齡條件,還有警部補的階級等等。
這樣看來,感覺就像很愚蠢的事情。我之前還自己發牢騷說「如果選的是別的工作就能追著黑儀到海外去了啊」這樣的話,但實際上我簡直就像從大學生時開始——不從高中生時代開始就已經預計到這種事態似的,一直循著緊跟著她的最短距離向前進。
為什麼會想當警察?
被周防小姐這麼問的時候,我當時是回答「因為父母都是警察」但是現在我就這麼回答吧——「為了今後也繼續跟高中時代就開始交往的女朋友交往」。
公私混同,有什麼不行的。
在公僕之前,我首先是我自己。
我的僕從是這麼教會我的。
……我再重複一遍,這是一個難關。並不是說高級公務員就能毫無限制地過去。那簡直就是明星中的明星,志願者遍地皆是。而且那還全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志願者,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因此甲賀課長的推動力是不可或缺的,甚至光是這樣還遠遠不夠——所以我接著說道: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到時候不管是當風聞科的課長還是直江津署的署長都沒有問題。然後,當然在海外我也希望活用在這裡學到的東西。」
「……也就是說,你是想讓臥煙小姐也替你說話嗎?」
「現在紮根於日本的公務機關的那個人,應該也不是不想擁有海外的據點吧?雖說FBI和MI5之類的還是有點誇張,但她應該也不會打算永遠依賴著像德拉曼茲路基和艾比所特那樣的外部協助者吧。」
「那個我想也的確如此啦……唔唔。」
甲賀課長再次嘩啦嘩啦地重新讀起了我交給她的地圖。剛才只不過是速讀,而這次則是熟讀——作為風聞科的創立成員之一,她也許是在估算著我的力量。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整理出來的質量還是太粗糙了點……也不能說文檔工作是我的專長。
「語言能力呢?不是說考試的分數,你有自信在現地進行交流嗎?現地的工作就要用現地的語言——哦。」
從上司的口吻換成了面試官的口吻。
看來至少還是願意為我考慮一下的——到了這個地步就破罐子破摔了。
雖然在忍面前我還斬釘截鐵地說不打算回去高中生的時代,但唯獨是現在先回到單靠虛張聲勢混過關的那個時候吧。
「國語就已經不怎麼樣,外語也不能說是擅長,交流能力是偏低的,也不善於人際交往。性格是相當的薄情寡義。不過我會帶翻譯過去,相信能和那邊的怪異展開對等的交鋒。」
「翻譯……嗎,是小忍啊。」
甲賀課長沒有從文件上挪開視線,就這麼說道。
「怪異語的翻譯。就是我們最看好你的那方面呢——那可是再崎巡查很難辦到的,纖細入微的工作。」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慌張。現在還在考慮當中——阿良良木警部補的提議,對我和臥煙小姐來說都是很合適的,的確非常的理想。然而那只是進展順利的情況,還存在著進展不順利的情形。這並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組織構造的問題——如果讓我做出一個大人的判斷,你在海外被嚴厲的職務環境壓垮,遭受挫折而放棄當警察官的可能性相當高。雖然我完全猜不透你希望到海外勤務的理由,但你到時候也會跟女朋友分手。」
這不是已經猜透了嗎。
還有就算是那樣也斷言得太絕對了。
「比起做了之後才後悔,你也可以選擇不做而後悔哦?」
「是為了不後悔才做的啊。我現在明明受著很大恩惠卻總覺得缺少了什麼,心裡感到不踏實的理由……對過去的自己抱有負疚感的理由,既不是因為成功了,也不是因為成了人生贏家,而是因為沒有竭盡全力去生存。雖然是盡了努力,但還沒有竭盡全力。雖然有了成長,但卻沒有竭盡全力去成長。」
「不是說過嗎?你並不需要追求理想,也沒有發揮出全部能力的義務啊——不管是誰都可以在自己合適的地方輕鬆地活下去哦。」
「但是,也可以不輕鬆地活下去吧?還可以拼命地活下去,在超出能力的地方,工作到極限為止——」
「當然了。」
只要在不違反勞動基準法的範圍內——甲賀課長結束了列表的第二次審讀。
"OK,OK。那麼就是這麼回事。」
「咦?這麼回事,那究竟是……」
「推薦信我會寫的。評價我也會蓋上花印,也會向臥煙小姐如實轉達——其他的我就管不到了。不管最後是什麼樣的結果,早晚也會讓你回來風聞科的。到時候就算你說想辭職我也不會讓你辭職的,就是這麼回事。」
「這麼回事」當中包含的意義實在太多,我的頭腦一時間也無法處理過來——什麼?OK OK什麼的就是OK OK的意思?確切的答覆?我明明還保有著理論武裝啊……雖然只是暴論武裝……是滿額回答?
「做得相當好。雖然在細節部分也有瑕疵,不過那點程度也可以由我來稍作處理,瀨古醬搞不好會感動得哭起來吧……我能從中感覺到光讓小忍幫忙也無法得到說明的幹勁。不愧是以前曾經協助過忍野君工作的幫手呢。」
得到這樣明確的正面評價,我當然是覺得很高興,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在這裡沾沾自喜……我畢竟曾經跟欺詐師打過交道,無論如何也總會懷疑對方的話語有什麼陷阱和圈套,又或者作為交換要被提出什麼條件,不由得提高警惕——該不會是有什麼嚴酷的考試和過度的修業在等著我吧?
「那樣的討價還價你就跟臥煙前輩交涉吧。因為我只是等待指示的人類,是中間管理層而已。專門的怪異什麼的,我是完全不懂的。無論是考驗還是修業,我也無法給你打分。我只是對和你共同度過的這四個月和剛才的陳述報告給予高度評價罷了。我已經說過許多遍了吧?我是看不見怪異的。」
甲賀課長說道。
「不過我相信自己是有看人的眼光的。」
006
接下來是後日談或者說是這次案件的結果。
我想到了在雙方都不扭曲前進方向的前提下繼續前進的方法,總之就先踏出了千里之行的第一步。比起沉浸在喜悅當中,我反而是感到渾身累得發軟。總之為了補充連日以來的睡眠不足,我就徑直回到了自己家,結果在玄關口卻陷人了史上最大的厭煩情緒中——看來月火已經從東京回來了,在鞋架上看到一雙既不是我也不是火憐的運動鞋。
自從上次月火和羽川的歸鄉後,我每次回家都會習慣性地檢查鞋架的變化,所以才察覺到了……還真是不想發現啊。
是嗎——說起來,她確實說過在回去海外生活的時候,要再回來這裡一趟……可是為什麼偏偏就是今晚啊。因為火憐今天是上夜班,我還以為可以悠閒地休息一下。老倉和月火還真像是有預謀似的看準了最惡劣的時機……不過算了,難得有機會,我就圍繞海外生活的事情向妹妹刨根究底問個清楚好了。雖然我想那傢伙的亂七八糟的生活完全沒有參考價值,但至少可以作為反面教材來聽。想到如今因為時差的關係應該正在異國之地努力工作的戰場原黑儀,我就向這個小妹好好盤問一番吧——
正當振作精神我一鼓作氣地走進客廳的時候,卻發現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的,正是本來應該因為時差的關係在異國之地努力工作的戰場原黑儀。
「喲。」
「喲什麼喲啊。」
我的膝頓時一陣脫力,但還是勉強支撐著沒有倒下來,就像爬似的走近了沙發。
「是怎麼進來的?」
「鑰匙的藏匿處,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好哦。」
「你知道這裡是警察一家的家嗎?」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是個笨蛋。」
她筆直地看著我道歉了。
話雖如此戴著能看出是剛從日照強烈的地區回國歸來的深色墨鏡的狀態下發出的道歉聲音,卻完全沒有起伏抑揚。不,黑儀似乎根本就不是在為自己大膽無畏的非法人侵行為做出道歉。
難道是為了道歉才回國的嗎……?
從她旁邊放著一個看似很堅固的旅行箱就能看出,她好像連老家也沒回就直接跑我家裡來了——不過,這倔強的傢伙就算是死也不會承認這個事實的吧。
「不……該道歉的應該是我啦。因為積累了不少壓力,對不起。」
儘管懷抱著被先下手為強和被搶先一步的難以言喻的心情,我還是打從心底里感到安心,並且在黑儀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雖然我絞盡腦汁想盡了各種各樣的辦法和計謀,但畢竟是完全沒有跟黑儀商量過的計劃啊。
在有頭緒之前,我還是希望根據自己的判斷行動。這本是為了表達我的誠意,但怎麼說呢。或許其中還包含著類似於「最低限度的執著」的東西吧。
不過,我本來是想著明天主動給她打電話的,但是既然這樣見了面,我就連一秒也無法忍耐。我很想立刻和黑儀分享我所考慮的進路計劃。
「黑儀,首先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可以嗎?」
「儘管說吧。只要不是第四次分手的話題。還有就是,如果歷願意先聽我說完的話。」
「唔……」
真是個喜歡的傢伙,不過也好吧。要是在熱情的驅使下拼命說個不停的話,她說不定會指責我只顧著自說自話不理會她的感受。表達方式還是多想想比較好。
「作為晉升正式團隊經理的條件,我拼命向CEO發出設立日本支部的方案,現在總算是成形了。雖然還沒有被正式決定,接著只要能解決預算問題的話,從今天春天開始我就可以和上司和全體團隊成員回來這個小鎮。這樣我就能和歷一起生活了哦。」
「…………」
被她擅自說起來了。
咦?咦咦?咦咦咦?
你對自己的晉升附加了條件嗎?非但如此,還把上司和團隊都牽扯進來了?就只是為了回來日本?就只是為了不再跟我天各一方?
「關於日本支部的話題其實從以前開始就有了。我只不過是稍微推波助瀾而已……雖然這樣一來就真的跟爸爸成了真正的競爭對手關係,但女兒畢竟是早晚都要超越父親的呢。」
我覺得那句話應該是說兒子的吧。不過,也沒有哪條法律規定女兒不允許超越啦……話雖如此,這算怎麼回事。我們都想到一塊了嗎?不,只是打算在組織原有的制度內行動,並以附帶條件的進步為目標的我,跟改變組織的制度並在附加條件的前提下實現進步的黑儀相比,也只能說她還是比我棋高一著了……
不過啊……這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哪裡會有這樣橫跨國度的賢者的禮物啊?
如果以小扇的風格來說,這就是愚者的禮物。
「怎麼了嗎?如果你不高興的話,我就要哭了耶。」
「我有高興啊,真的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了……我甚至正強忍著想要跳起來歡呼的衝動呢。只是,黑儀小姐啊。你可以先做好覺悟,再好好聽我說一說嗎?」
到了這個地步,我真的很期待過去被喚作羽川翼的和平象徵把全世界的國境都擦掉,但是我也不能悠哉悠哉地默默等著那天的到來。而且如果那樣的事態開始帶有真實味道的話,黑儀就不得不逐一守望著國際金融的情勢,而我搞不好甚至會站在對其加以管束的立場上。
所以首先還是互相商量吧。
「什麼呀,你說做好覺悟……人家都一下子緊張起來了耶。難道真的是第四次分手的話題?那我就真的要哭了哦。」
「都說不是了。為什麼你就那麼想哭啊,況且……」
況且,還說什麼分手不分手的,我們明明還沒有正式言歸於好吧。對了,首先必須要說的就是這件事——不管那是多麼常見的情況,我也不想被人說我們整天離離合合。更不想這樣拖泥帶水含含糊糊地重修舊好。
我伸出手,把她的墨鏡摘了下來。之所以在室內也一直戴著,大概是希望我這樣替她摘下來吧——我抱著這個想法做出的耍帥行為,結果完全表錯了情——黑儀只是用墨鏡來掩藏著那連續哭了好幾天而變得紅腫的雙眼而已。
就是說她一直都在哭嗎。實際上,她真的是個很愛哭的傢伙啊。
那麼,如果說這種話,是不是會令她哭得更厲害呢……然而我畢竟是必須馬上開始學習語言的人。以後的事情就留到以後再想,先讓在海外生活這麼長時間的她檢查一下我馬馬虎虎的發音吧。
「I love you。」
黑儀瞪大紅色的眼睛,「歷,蕩漾!」——就像半哭半笑似的露出了微笑。
結語的詞句完全沒有流行起來,那是只屬於我們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