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結物語 第一話 全歌·人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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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對:小生木海(微博ID);零崎蔥識;標準正交基(B站ID);八本松神大(B站ID)
001
周防全歌成為人魚,據說是她高中一年級時的事情。雖然按照本人的說法那應該「不是人魚而是半魚人」,不過在這裡還是以人魚來稱呼吧。畢竟比起引用那樣的克蘇魯神話,對容姿清秀還帶有某種凜然氛圍的她來說,在這兩者的取捨上並不需要太多的猶豫,自然是人魚這個稱呼更為合適了。
一輛大型卡車為了避讓無視信號燈從斑馬線橫過馬路的小學生,而緊急扭轉方向盤,導致走在人行道上的她遭遇了被撞得落入水渠這樣的不幸,儘管全身因為受到強烈衝擊而負上瀕死的重傷,但據說通過食用靈驗無比的「人魚的肉」而保住了性命。
因為「吃」成為「不死」的她,以及,因為「被吃」成為「不死」的我,在某種意義上有種巧妙而鮮明的對照。但即使如此,在對後來的人生造成了巨大的不良影響這一點上卻是完全一樣的。
獲得任何東西都必須付出代價。
獲得同時也意味著失去,獲得的東西有可能失去,但失去的東西就不會再回來。
假如對象是性命和不死身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原本是有著備受矚望的未來的游泳選手的她,自那以後就再也無法游泳了——並不是因為事故的後遺症。身體所受的創傷托「人魚肉」的福,連絲毫傷口都沒有剩下,毫無後遺症地康復了。
同時也不是掉落到用水渠造成的精神性心理創傷。
讓其遭受心理創傷的——反倒是由於事故後的事情。
也不知道該說是食用了靈驗無比的「人魚肉」所導致的懲罰,還是應該說這算是食物中毒呢。她在康復之後,成了只要被水浸到就會變身為人魚的體質——雖然乍一聽「變成人魚」會讓人覺得很浪漫,但是我奉勸大家先把話聽完。
簡單來說,這句話的意思是生命進化過程的逆向回歸。
不小心被果汁弄濕肌膚就會馬上長出鱗片;洗手的時候,手就會在變得乾淨的同時化作魚鰭;一旦洗澡的話,雙腳也會變成鮮活亂跳的魚尾——甚至連用肺呼吸也變得困難,搞不好還有可能在路邊窒息,所以在下雨天根本就無法外出。
還不如死了呢。
她似乎不止一次地產生過這樣的念頭——正如我當初也曾經這麼想過。
雖然聽說她為達到內心的妥協,也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但是自那以後已經過了十年,如今己經在某種程度上懂得該如何跟自己的這個體質打交道的她——
「總比死要好一點。」
似乎終於轉化成了這樣的想法。
「要是當初被車撞到的是那個無視交通信號的小學生就好了——畢竟這樣的想法已經消失了呀。以後真希望自己能有『光是活著就很幸福』這樣的想法呢。」
……雖然也許有人覺得:要從一位二十六歲的女性口中打聽出這些相當敏感的隱私內容,一定是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以上的內容都是在初次見面的時候聽說的。
當然了,雖說也不能算是什麼回禮,我也把自己在從高中二年級升上三年級的那個春假裡怎樣被吸血鬼吸血,又怎樣從吸血鬼那裡把血吸回來,又怎樣變成了吸血鬼——變成了半吊子吸血鬼的過程,都基本上全部告訴了她。
二十三歲的阿良良木歷所就職的部署,就是這樣一個充滿開放性的職場。
名字就叫做直江津署風聞科。
002
「阿良良木君你為什麼會想要成為警察呢?」
畢竟高中的時候也經常騎著自行車到處轉,我一直深信自己的行動範圍相當的廣闊,甚至認為在自己居住的這個小鎮裡根本就沒有哪條不認識的偏僻小路。然而在時隔四年之後重歸故里,我才發現,那樣的想法完全就是一個傲慢的誤解。
比如說,我根本就不知道在當時自己就讀的直江津高中附近存在著這麼一條大河。
也不知道該說是大河,還是該說是很寬闊的河。
這是一條寬闊得幾乎可以用橡皮艇玩漂流的河——就算不是有著變身體質的周防小姐,我也不認為有誰會抱著隨便玩玩的心態踏進這樣的河流里。
至於那個周防小姐——
「剛才那種問法還真是失禮了。阿良良木警部補,請問您為什麼會想要當警察呢?」
卻以開玩笑的口吻把剛才的話重新說了一遍。
阿良良木警部補。
對於這個無論如何也無法習慣下來的稱呼,我的內心只感到萬分的無奈——當然也包括她提出的這個令我感到渾身不自在的疑問。
一想到今後也不知道會被人問多少次這個問題,明明還是第一次我就感到厭煩不已了——仔細想想這也是很奇怪的事情。關於住在自己影子裡的吸血鬼的事情,我明明已經巨細無遺地告訴了對方,可是到最後卻還沒有把自己選擇這個職業的理由說出來。
「因為我的父母是當警察的——大概就是這個緣故吧,而且是父母雙方。」
「唔唔,那是如果自己不當警察就無法超越父母的意思嗎?還是說可以靠著父母的人脈攀上高位的意思呢?」
畢竟那是開玩笑的口吻,實際上多半也只是在被大姐姐逗著玩,但這卻是一個足以讓身為當事者的我深人思考的問題。
畢竟我並不認為自己有抱著前者那樣的謙虛心態,也無法否定自己完全沒有後者那樣的投機取巧的想法。
雖然沒有什麼遠大的志向,但也並非沒有……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在很久以前,我遇到過一個很讓人火大的欺詐師,還被他騙得昏頭轉向找不著北。我的夢想就是要把他抓起來啊,可以說是夙願。所以我才選擇了當警察。」
思索了一會兒,我這樣回答道。
這個嘛,畢竟也不算是說謊。
雖然可能僅僅就是不算說謊而己。
「嗯——是欺詐師嗎?就是說你的目標是對抗高技術犯罪麼——還真的很有實力派公務員的樣子呢。那麼被配屬到風聞科這樣的鬼地方,對阿良良木君來說就是完全對錯門了?不過也只是忍耐四個月啦,你就好好努力吧。」
「我可沒有『鬼地方』這樣的想法啊!雖然在出乎意料這一點上的確是事實啦。沒想到公共機關里居然還會有這樣的部署。」
「嗯,畢竟這也算是一種試驗品啦。也就是臥煙小姐所安排的多種措施中的一項——雖然阿良良木警部補你可能會覺得自己完全對錯門了。」
「都說我沒有那種想法了啊。」
「但是對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說真的,雖說只是職歷研修,畢竟是來之不易的男子勞動力呀。」
雖然我也搞不懂這句話里究竟有幾成是認真的,但怕水的周防小姐跟河流拉開的距離比我還要遠一倍——那儼然是一副連半滴水也不願意沾上的態度。雖然還是像往常那麼面色平靜,但也可以看出她對河流懷抱著相當強烈的警惕心。
看來至少在這次的案件中,她完全指望我這個說法是確實沒錯的呢……故意把受不了水的她派遣到水邊來辦事什麼的,風聞科的課長也真夠壞心眼的。
確實不愧是擔當著臥煙小姐的心腹的人物。
「果然這些超自然和心靈類的浪漫現象還是女性更容易相信呢,集中過來的都全是女孩子。但是過於偏頗就不太好啦。所以阿良良木君你完全不用客氣,就好好享受這種後宮狀態吧。」
「那種事情我在高中時代就已經受夠了。」
「什麼嘛,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高中生活?」
周防小姐不禁失笑道:
「雖然我並不是直接認識臥煙小姐,但畢竟還是對我有恩的呢。所以我還是想取得相應的成果啦——儘管對過著一帆風順的人生的阿良良木君來說也許會有點不情願,但在科里的這段期間還是請你幫幫忙吧,就當作是對家鄉的一種貢獻。」
她接著這麼說道。
對家鄉的貢獻嗎。我可不是有那種滿懷鄉土愛的類型啊。
而且,也不能說是一帆風順。
完全不能那麼說。
即便是這個令我渾身不自在的頭銜也是。只要是通過國家綜合考試人廳的人,不管是怎樣的笨蛋,都是從警部補這個級別開始的。單從這一點來說,就連父母的人脈關係也不需要。
況且,在這四年裡我也並不是遠離怪異現象生活的——即使遠離小鎮,我的影子也始終和我緊貼在一起,而這個影子同時也是會吸引怪異接近的影子。
只不過是平時理所當
然地做著的事情變成了工作而己。並不是興趣變成了工作,而是日常變成了工作。
直江津署風聞科嗎。
臥煙小姐還真是在我居住的小鎮上弄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她畢竟是什麼都知道的人,說不定早就預計到我將來會當警察,所以才特意把我出身地的直江津署選中為試驗地區了吧——時隔四年後的我忍不住產生了這樣的臆測。
好吧。
就當是怪異現象的自產自銷好了。
作為二十三歲的大人,我就竭盡全力粉身碎骨地去工作吧。
幸好,在粉身碎骨這方面我還是很擅長的,從字面意義上來說。
「那麼——周防小姐。這次究竟是什麼樣的謠言來著?我還沒被告知詳細情況就被吩咐來這裡跟周防小姐組成搭檔……課長還說具體的內容都問周防小姐好了。」
「你可以不用敬語的哦?畢竟年齡也沒有相差多少,階級也是你比我更高。你是警部補,我就是普通巡警。」
「我不習慣不用敬語,因為我很有教養。」
「真好笑。」
她聳了聳肩膀——
「不過正如你所見,這是一條寬闊得可以游泳的河啦——夏天的時候,這裡可是一家人來燒烤或者小孩子玩耍的好地方哦。」
周防小姐這麼說道。
「啊啊,不過對身為本地居民的阿良良木君來說,這些初步的說明也不需要了吧。」
「不,你不說明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畢竟我就連這裡有這樣的一條河也不知道。
非常遺憾的是,富有教養的我既沒有會帶我來河邊燒烤的家人,度過的也是跟一起玩耍的朋友無緣的童年時代。
我以前就奇怪班上的同學扔下我究竟都跑到哪裡去玩了,原來如此,是在這樣的地方玩耍嗎?
不過在成人之後才知道這個事實,也真的沒什麼意義。
「雖然直到最近都沒有怎麼發生過嚴重的問題,不過這個夏天卻連續發生了幾次水難事故——有五個小孩在這裡溺水了。」
「…………」
「光是可以確定的就有五人,實際上或許有更多呢。不過暫時來說,總算還沒有出現死人的情況。」
不過——這樣就不平衡了。
聽她這麼說,我又重新把視線投向河的那邊——汩汩的流水雖然還算不上是激流和急流,但無論如何也是不可能保證絕對的安全吧。
雖然剛才周防小姐說是「好地方」,但是現在這樣看來,作為小孩子的玩耍場地來說還是過於危險了。
究竟該怎麼說呢。
難道這只是單純的「大人的視點」嗎?
只是因為我成了一個沒趣的大人,所以才基於保護過度的想法意圖限制小孩子的玩耍方式嗎?
「先不說這算不算是保護過度,實際上也確實有這樣的意見——就是說這個河岸也應該禁止進入了,而且為了不讓小孩子們接近這裡,也應該由學校提供相應的指導什麼的。」
「就是跟公園裡的遊樂器具逐漸消失一個道理嗎?」
「雖然我覺得那也不是應該一概否定的做法啦。那些危險度高的老化的遊樂器具,如果還是想讓它們永遠留在那裡的話,那都只是老年人的鄉愁嘛。」
真是令人難以相信,這是二十六歲的她給出的老成的意見。
果然不愧是曾經吃過人魚肉的人——對她來說,這十年恐怕是足以跟八百年相匹敵吧。
「不過老年人通常都是不會改變自己意見的啦。你想想,那就像在道路交通法還很寬鬆的時候,製造的汽車都沒有裝安全帶一樣。但就算這樣也還是能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呢。」
這個比喻我也不怎麼明白。
我想她大概是在享受著年輕後輩無法理解這種比喻的代溝吧。
「姑且不說一般論如何,單就這條河來說如果鬧出人命的話,我想一定會不由分說地被加上限制吧——幸好在那之前已經進入淡季了。」
「那麼說,問題就暫時被擱置一邊了嗎?」
「不是擱置一邊,而是置之不理啦。雖說還沒有鬧出人命,但五人這個數量還是有點過於沉重了,連人的心情也變得沉甸甸的。而且,其中一人情況還很嚴重,至今還沒有恢復意識……其他的四人當中也有骨折的孩子,狀況完全不容樂觀哦。」
雖然讓他們吃我的肉就會很快恢復過來啦——周防小姐若無其事地接著這麼說道。
如果這麼說的話,讓那個昏迷不醒的孩子喝我的血也一定會馬上恢復健康吧……不過那樣做是不行的。
絕對不能那樣做。
那樣的輕舉妄動究竟會釀成什麼樣的悲劇,周防小姐和我都知道得非常清楚。
我們可不想讓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體驗到比死還痛苦的感覺。
「當然,要不要用圍欄把河岸圍起來是上頭決定的事情,並不是我們的工作啦——因為我們的工作是粉碎謠言嘛。」
粉碎謠言。
雖然是聽起來讓人莫名其妙的說法,不過這的確就是我們風聞科的業務內容。
這就是我的工作。
都市傳說,道聽途說,街談巷說。
構成了——謠言。
「在溺水的五個孩子當中,有三人都提供了同樣的證言——自己並不是溺水,而是被『看不見的手』抓住了腳踝,一直被拖向水底。」
「…………」
五人當中的三人。
除了昏迷不醒的那個孩子之外,實際上就是四人當中的三人。
如果撇開其中的內容,從數字上說這應該算是可信性相當高的證言。
或者說是可信性相當高的傳聞——
「該不會是有河童吧,在這條河裡。」
「誰知道呢。說不定也可能是人魚呢。」
周防小姐以說笑的口吻這麼回應我的話。
或許並不是在開玩笑吧,她的表情顯得相當僵硬。
有點像偵探小說的氣氛。「不過至少孩子們的魂魄沒有被勾走啦。只是進人今年之後,水難事故多發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這裡搞不好會成為怪談的溫床。」
在那之前必須將其徹底消滅在萌芽階段。
周防小姐平淡地說道——那是跟暴力性的宣言截然相反的冷淡的聲音。
是如果冷淡就無法活到現在的人魚的話語。
「……周防小姐。周防小姐你是為了什麼才想當警察的呢?」
既不是社交辭令也不是報復,我只是忽然間覺得很在意才開口問道。
雖說和我一樣因為怪異談的後遺症而承受著肉體上的限制,但應該也不是一定要當警察才行……要不是當上警察的話,周防小姐明明是不需要像現在這樣接近水邊的啊。
「阿良良木君你喜歡看職業棒球嗎?我可是非常喜歡的哦。」
「咦?」
「而且是連二隊的比賽也追著看的程度。」
「那還真是喜歡得不得了呢……」
我這麼回應著,在對她出乎意料的愛好感到吃驚的同時,還以為就這樣被大姐姐輕而易舉地岔開話題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周防小姐接著這麼說道:
「不過在看到那些選拔會議的時候,卻非常的傷感。棒球打得那麼好,簡直可以說是怪物級的選手們,卻連加人自己喜歡的球團也無法做到——所以我總是在想,職業選擇的自由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唔。
嚴格來說,畢竟自己應該是有拒否權的,實際上也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不過她想表達的意思我倒也並非不能理解——我自己在決定當警察的時候,姑且也算是摸索過各種其他的道路的,但每次我都不得不面對著各種各樣的現實。
現實,無可奈何的現實。
比起怪異,現實是更加難以直面的壁壘。「人就只能成為自己能成為的存在啦,比如說警察,或者是人魚。」
又或者是吸血鬼呢。
周防小姐看著我的影子說道。
003
嚴格來說,我甚至是一個連吸血鬼也沒能當成的傢伙。
在通常模式下,我並不是像周防小姐這樣的不死身狀態……只是一個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怪異的半吊子的存在。
雖然要是我這麼說,周防小姐就一定會自虐地說出「我也是半吊子的半魚人呀」這樣的話,所以我並不會真的說出口。
那麼,就算我們這兩個半吊子一起呆呆地望著河岸也沒有意義。
因為現在已經是淡季,河岸附近就只有我和周防小姐在。那麼就趁著現在四下無人儘快完成搜查活動吧。既然周防小姐
不能進水,實地調查就只能由我來負責了。
我在樹蔭處換上了泳褲。
沒想到我作為警察最初的工作竟然是在水裡游泳——雖然吸血鬼本來就不擅長應付水流,不過這也算是可以忍耐的範疇吧。
工作就在於忍耐。
「嗚哇,鍛鍊得很厲害呢,阿良良木君。怪不得你一馬當先的脫下衣服了。」
「我沒有鍛鍊,這是體質。」
而且也沒有一馬當先。
「嗯,我可以拍照嗎?」
「當然不行啊。」
我邊說邊向河流踏出了一步。周圍沒有人固然是淡季的好處,但同時當然也伴隨著水溫冷得要死這個淡季的缺點。
幾乎相當於水中苦行。
頂著吸血鬼的光環前來研修的警部補卻因為心臟病發而死什麼的,那也太讓人失望了吧——雖然給臥煙小姐的臉上抹泥確實讓我感到痛快無比,但我可不想光為了這個目的而死掉。
我就照著以前在游泳課上學到的那樣,一邊用手掬水澆在自己身上,一邊朝著河流的更深處邁進。
噢噢,真的很深啊。
對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魁梧大漢的我(身高在大學期間也沒有絲毫的長進)來說,這實在是個相當艱巨的任務。
所以,我就早早放棄,沒再堅持無謂的抵抗而直接戴上了潛水眼鏡,同時彎起了腰身。不知為什麼這樣一來,我感覺就像在填補著小時候沒好好玩過的那段時光似的。
而且是自己一個人。
「不要緊吧?阿良良木君如果無論如何也不行的話我也可以來幫你哦?」
……而且很遺憾的是,在周防小姐看來,我就跟一個快要溺水的傢伙沒什麼兩樣。
我馬上擺出豎起大拇指的手勢(雖然樣子就像溺水),向她表達了完全沒有問題的意思——實際上,姑且不說我不熟水性的糟糕姿勢,即使一路前進到河流的中心並潛到水底,也確實沒有什麼問題。
只要習慣了那冰涼的水溫就反而會覺得舒服,身在透明度高的河水裡也沒有什麼引發不安的要素,儘管流水的速度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平穩,但確實有著讓這裡成為秘密玩耍場地的娛樂性。
這種自然現象獨有的隨機性刺激真的很有意思。
是不是就相當於流動的游泳池那樣的感覺呢?不,是相反吧?應該說流動的游泳池就像河流一樣嗎?
理所當然的是,只要稍微掉以輕心就會抵不住流水的壓力,河底的石頭也因為布滿青苔而變得滑溜溜,搞不好腳下一滑就要摔下去了,所以從危險度來說跟流動的游泳池還是有著很大區別的吧……
不過話說回來,基於外行人的判斷,這條河一個夏天就發生了五宗水難事故,也未免太多了。如果說還存在著別的原因,的確是很難加以否定——不過和高中時代不同的是,在這時候並不允許做出外行人的判斷。
我現在已經不是外行人了啊。
雖說跟忍野和斧乃木的立場都不一樣,但我還是必須作為職業警察做出自己的判斷——即使只是在四個月的研修期間裡,我也要作為風聞科的一員做出判斷。
……斧乃木嗎。
還真是忽然間想起了令人懷念的童女呢。
然後,我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一件需要確認的事項。
「周防小姐。你剛才說是小孩子,具體來說究竟是多大的孩子呢?如果是小學生的話我想就算是淺灘也有可能站不穩腳啊……」
「最年長的是十五歲,最年幼的是七歲。在這方面並沒有偏頗,感覺是相當均衡地分散開來了。順便說一句,那個最年長的十五歲,我想應該是比阿良良木君還要高一點的。因為之前有說過在最深的地方也能站穩腳。」
「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就真的很難說了。
完全無法作為參考。
我移動到自己的雙腳能夠得著河底的位置,說道:
「那麼反過來說,就是沒有十六歲以上的受害者了呢。」
我刻意把再清楚不過的事實說了出口。
究竟該單純將這個事實理解為懂事的大人不會因為在河邊玩水而溺水,還是應該由此想像到年少者可能有容易遭遇怪異現象的傾向,實在是很難作出判斷。
像我這樣在即將升上高中三年級的時候遇到吸血鬼的情況反而是比較罕見的——即使是周防小姐,她吃下「人魚肉」也是十五歲時的事情。
雖然根據現場驗證的結果只能說「無法斷定是哪一種」,但是這樣的中立主義就只能是忍野咩咩的專利。
在這種情況下,中立的結論就相當於印證了這個謠言。
因為我們的工作是在謠言成為怪異談之前「徹底消滅在萌芽階段」,說什麼「無法斷定是哪一種」就等於是什麼工作也沒做。
那樣就變成吃空餉的了,我明明是警察啊。
「沒有辦法,我把忍叫出來。」
「咦?這麼快?現在還太早了吧?」
我一邊走上陸地一邊這麼說,周防小姐似乎顯得非常吃驚。
她向我遞出事先準備好的毛巾(為了不把自己弄濕,她遠遠的把手伸了過來)——
「雖然我本來是想自己再努力一下的……」
我這樣說道。
是不是讓她失望了呢?但是我並不打算逞什麼威風。
「不管什麼事都攬到自己身上,到頭來就只是把婁子越捅越大——這就是我高中時代的經歷了。所以我現在也稍微學會了吸取教訓。」
「原來如此,不過如果要喚出吸血鬼的話,你還是先等一下吧。可不能在我面前把那孩子叫出來呀,我可不想被吃掉。」
啊啊,是這樣嗎。
在這一點上我已經被課長嚴重警告過了。
周防小姐是人魚,也就是說現在她自己本身就成了「人魚肉」——先不說連那昏迷不醒情況嚴重的患者也能完全恢復健康的靈驗程度,最起碼,那肉本身就是非常美味的。
忍和我一樣,雖然事到如今已經不再是吸血鬼,但就算不再吸人類的血,吞食怪異的特性還是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來——我當然是打算利用這個性質讓她幫忙「鑑定」這條河裡有沒有棲息著怪異,但如果旁邊就放著這樣的美味佳肴的話,那多半是無法做出正確判斷的吧。
從已經打了五年交道的我看來,忍當然是不會不由分說地把「人魚肉」——也就是我的前輩——吞下去。但是課長和周防小姐對此抱有警惕心,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這一方面還是必須劃清界線才行。
與基本上給人以無害印象的人魚不同,我和忍光是能像現在這樣活著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那麼,我現在就趕緊回去署里好了。你有什麼發現就給我發郵件吧。」
「郵件就行了嗎?不用保持機密?」
「讓那所謂的機密消失就是我們的職責吧,我甚至想叫你來個現場直播呢。阿良良木君也難得鍛鍊了這樣一身肌肉,當然要好好炫耀一下了嘛。」
雖然肌肉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總之周防小姐就這樣離開了河岸——為了慎重起見,我在等了五分鐘後才蹲下身子,咚咚的向自己的影子敲了兩下。
曾經當過近六個世紀的吸血鬼的她的生活周期,當然不可能在短短數年內改變過來,忍直到現在也基本上過著夜行性的生活。不過只要心情不是太糟糕的話,她還是會做出響應的。
看來她今天非但不是心情不好反而是相當高興,我光是敲了一次,金髮的幼女就馬上從我的影子裡冒出來了——也許是因為身為宿主的我穿著泳褲的關係(不過這是為了在河裡游泳才換上的,是不是應該叫做河泳褲才對呢?),忍也同樣是泳裝的打扮。
那簡直像是來河邊玩耍似的連體式的泳衣。
「咔咔!」
忍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人魚肉』嗎——的確就連吾也沒有吃過呀,究竟是怎麼樣的味道呢?」
「饒了我吧,可千萬別吃了我的同事啊。」
「不會吃不會吃,吾當然不打算擾亂主人的職場啦——而且這畢竟是直接跟吾的生活息息相關的事嘛。那麼,汝就好好為了養活吾,努力工作吧。」
「我可不是為了養活你才工作的啊……」
不過或許也不能這麼說呢。
反而應該說正是如此嗎。
畢竟我活著就意味著讓忍活著,而正因為忍還活著,我才能繼續活下去——「如果你明天死的話,那麼我的性命就到明天為止好了」。
在高中生時代說過的這句青澀台詞,直到現在也依然有效。
那就是阿良良木歷的最優先條項。
「話雖如此,還是要讓你稍微干點活才行啊。怎麼樣?忍。這條河裡有怪異沒有?不管是河童也好是人魚也好,又或者是令人懷念的重蟹也無所謂。」
「令人懷念……嗎。要這麼說的話,這個小鎮本身也好久沒來過了啊——看來當了神的迷路丫頭還管治得很不錯嘛。雖然對吾來說有點惱火,從靈的角度看來真的非常穩定。甚至讓吾覺得肚子也餓了啊。」
「是這樣嗎?唔唔……那麼說,在這條河發生的五起水難事故,全都是單純的事故了?」
「不,倒也並非如此。」
忍搖了搖頭。
那是毫無意義的煞有介事的動作。
還是應該說別有深意呢。
「根據吾的估計,在五件當中有四件都不是事故而是事件吧。如果放著不管的話,受害者肯定會變得越來越多。」
004
畢竟只是短短的四個月,這個研修期間我就打算住在自己家裡了。
這是久違的老家生活。
不過話雖如此,如今住在我度過了高中生活的阿良良木家裡的,就只有身為長女的阿良良木火憐一人而已。
雖然應該也不是故意等到三個孩子高中畢業,不過就在次女月火升上大學的時候,身為縣警幹部的父親和母親就被調撥到中央去了。
因為是夫婦兩人同去也不能說是單身赴任。總之我從大學二年級的春天開始就離開了家。之後就是姐妹倆在這裡過著二人生活。接著在一個月之後,月火卻突然間離開了本地的大學,並且重新考進了海外的大學。
真的假的啊?
怎麼說呢?雖然我也覺得這個妹妹本來就不是只局限於日本的料子,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是正當的升學路線。不過這樣的結果就變成只剩下火憐一個人住在家裡。實在讓我感到有點過意不去。
雖然如果這麼想的話,我就應該多回來看看啦。
所以,我就想至少在這四個月里要對火憐好一點。
然而,這個溫暖人心的決意,卻在打開那令人懷念的家門的瞬間就煙消雲散了——因為對單身生活來說顯得過於寬敞的這座屋子,己經被她弄得亂七八糟了。
光是把家裡的東西收拾乾淨就花了三天的時間。
「那也沒辦法吧,我和老哥你不一樣,從去年開始就在工作了嘛~」
對於她提出的這個辯解,我作為兄長就姑且接受了下來。
畢竟最早離開家的我根本就沒有抱怨的資格,而且在勞動這一方面,火憐還是比我更早參加的前輩——在高中畢業後,她就已經開始工作了。
而且還是在直江津署。
我本來還在想她從初中時代學來的強大格鬥技究竟打算活用在什麼方面,可沒想到她竟然用在逮捕術上了……過去在拇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中擔當實戰的阿良良木火憐,現在已經當上生活安全課的巡查。
要說人盡其才也確實沒錯,可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會被妹妹搶先一步。
雖然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是警察夫婦的長子長女都雙雙當上了警察,這麼看的話,月火的自由特性就顯得更突出了。不,或許應該說這個一直很容易受到哥哥和姐姐影響的小妹,在到了將近二十歲才終於萌生出獨立心了吧。
「快嘗嘗吧!」
「我開動了。」
雖然在整理內務方面完全不行,但至少這段時間的獨居生活,還是讓火憐成功地掌握了做料理的技能。
這樣的話,我就更沒有資格在她面前說大話,也不能擺出什麼高姿態了。
畢竟已經離開了四年,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我總覺得現在仿佛並不是在自己的家裡,而是在別人家做客似的。
「然後呢?怎麼樣了?老哥。警部補老哥。」
「別叫我警部補老哥!別打心底里嘲笑我。我可是實力派公務員啊。」
「從印象來說實在是糟糕得不可思議的地步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電視劇的關係。」
關於這點我也深有同感。
明明那麼努力學習,在考大學的時候更是加倍努力,最後好不容易才通過了國家綜合職業考試,結果卻落得這樣一個印象糟糕的下場……
而且大學的同班同學也說我簡直就像是權力欲和升官欲的集合體。竟然被這樣說了!
如果對方不是可以隨便傾吐心裡話的妹妹。我就連自稱實力派公務員也做不到。
實際上,我也一直對自己會不會在研修的部署被現場的警察欺負感到提心弔膽……幸好在風聞科里完全沒有那樣的情況。不過卻在另一種意義上被當成了精英分子。
雖然風聞科里的人幾乎全都是以某種形式和怪異有所牽連,並且在其身體和人生中寄宿著怪異,但可以跟怪異本身進行對話和意志溝通的基本上就只有我一個。
被當成精英分子嗎?
對高中時代一直墮落在最底層的我來說,這果然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形容。
「哈哈哈~這可真好笑呢。就是那個嗎?就好像在喊著反權力的期間,不知不覺就成了掌握權力的傢伙那樣吧?」
妹妹一邊大口大口地攝取著比我高一倍的卡路里,一邊自作聰明的打了個比方——毫不誇張地說,這個妹妹身高比我要高出一倍(不,還是太誇張了,實際上只是比我高二十公分左右),本來基礎代謝就很高,而且現在正作為生活安全課的警官活躍在第一線,所以需要攝取的卡路里自然也跟我有著天壤之別吧(這一點的確是沒有誇張)。
現場的警察嗎?
唔唔——
實際上我想參與的反而是偏向那一方面的活動……但是周防小姐所說的「人就只能成為自己能成為的存在」,我已經從妹妹的社會性中得到了深刻的實感。
我不能成為妹妹,妹妹也不能成為我。
「不過,像老哥你這種會在衝動和感情的驅使下行動的人,應該是不太合適做現場工作的吧?坐在桃木桌子前擺出尊大的模樣才最適合你吧。」
「被妹妹這麼說的話,恐怕也沒有比這更讓人惱火的台詞了。我現在真的很想在衝動和感情的驅使下揍你一頓呢。」
「噢,那要不就久違地大戰一場吧?牙刷的話我已經準備好了哦。」
「算了吧,這只是年輕氣盛。」
而且今天我可是到了現場啊——我弱弱地提出了這樣的主張。
是精英分子的主張。
「幸運的是,風聞科並沒有把我晾在一邊,而是好好的把我派上用場。還帶著我去現場,也沒有對我諸多排斥。」
「是嗎?不過那個課本身就像是被排斥的對象啦。或者應該說是沒人敢碰吧。畢竟是來自上頭的斡旋,在署內也總是流傳著莫名其妙的傳聞啊。」
那才真的是謠言吧。
也就是臥煙小姐求之不得的事情。
「要是來生活安全課的話,我就可以作為前輩好好關照下老哥了嘛~」
「如果要遭受那種殘酷的對待,我寧願去別的職業算了。」
我聳了聳肩膀說道。
我可不想被她以那種方式來實施年輕氣盛的報復……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卻在心底里懷著「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的想法,不過這當然是要保密的……並不是依靠父母的有力人脈,而是依靠能幹的妹妹的人脈來順利度過研修期間該多好啊——我就是在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
這確實是幸好沒有兌現的非常差勁的如意算盤。
「話說火憐,你剛才說莫名其妙的傳聞,那麼你對風聞科到底有什麼具體的理解啊?」
明明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年齡也超過了二十歲,我究竟還要用暱稱稱呼這個妹妹到什麼時候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問道。
好多次都想改口,但是終究沒有改掉。
「嗯~我聽說對本地域流傳的不安穩的傳聞進行驗證就是主要的工作啦。就是說要在事件發生之前將問題解決……像是在落得悲慘結果之後殘留著類似『明明事前有商量過的呀』這樣的後悔也是經常有的事情。聽說為了防止這種情況而設立的就是風聞科……並不是解決事件,而是在事前解決問題。但是,有很多人都是反過來理解的哦。還說證明事件性的不存在就是風聞科的工作呢。」
原來如此。雖說總算是沒有流傳著怪異和妖怪之類的傳聞,但似乎也並非是徹頭徹尾的秘密部署,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也都是相當接近真實情況的傳聞。
正在以合適的速度逐步接近真相。
這是一次嘗試嗎,讓這一帶的大眾也逐漸開始接觸怪異談的嘗試。
在參加研修的時候,四年後重逢的臥煙小姐曾經這麼說過——我當時也不知道有多少認真的成分,但現在看
來那個人似乎在這件事上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認真。
「隱居的專家們向公共組織轉移的時期到了。小歷歷——不過正如過去的陰陽師所說,這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稱之為回歸原點啦。」
不,就像周防小姐也說過的那樣,這並不是現在才提出的事情——那個人其實早就開始安排著這樣的計劃了。
比如說對警察廳這樣的官方組織的切入方式,也的確很符合她的風格——並不是說服組織的高層,而是通過和與怪異打過交道的人成為「朋友」,以自下而上的方式滲透到組織的內部。
在自己送進去的人才掌握了相當程度的地位後,就開始從真正的意義上推動計劃的展開——所以,我在這個時候進入警察廳研修,想必也並非單純的偶然吧。
這種並不是從本部入手,而是從地方轄區開始滲透的做法,也跟在黑白棋中占據角位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不管走到哪裡也還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嗎。
當然,如果說正因為考慮到這樣的投資意義,臥煙小姐當年才會向高中三年級生的我給予百般關照的話,雖然不是學周防小姐說話,但我也同樣有著許多必須報答的恩德。
至少在這四個月里,我還是應該努力貫徹自己的職責吧。
儘自己的能力做到最好。
而且在高中時代讓她看到了那麼多丟臉的一面,現在當然也有著想通過表現自己來挽回顏面的意圖。
「然後呢?老哥現場是哪裡呀?而且話說回來風聞科到底要做的是什麼工作嘛?」
「那可是搜查上的秘密——不過也不算是吧。」
如果有事件性的話,就算對方是警察,就算對方是妹妹,我也還是要保守自己應該保守的秘密吧。但我現在所擔當的案件,卻是以證明其中不具備事件性為目標的。
作為充滿開放氣息的這個科的一員,就算全部說出來也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或者應該說,這也是很有必要的了解情況的一環——雖然把工作帶回家並不是一個好的做法。但是跟我不一樣,在十幾歲的時候完全屬於室外活動派的火憐,應該也到那條河附近玩過吧。
就向她打聽一下當時的情況好了。
「火憐,在我就讀的直江津高中旁邊有一條大河,你知道嗎?」
「我並不是什麼都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哦。」
「真令人懷念啊!」
那是以前我經常聽到的台詞。
說起來,火憐跟羽川的關係也很親密呢。
「不過最近就沒怎麼聯絡啦~雖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老哥你現在也還有聯絡嗎?」
「嗯~這個,偶爾吧。最近的話……嗯,並不算太頻繁……」
因為一說起羽川的話題就沒完沒了,我也忍不住想要沉浸在那種懷念的感覺中。「那麼這是你知道的事情,還是不知道的事情?」我還是轉回了正題。
「是我知道的事情啦。話說我們課上次還一起去那裡釣魚過夜呢。」
別說是十幾歲的時候,現在也完全是室外活動派。
也太活躍了吧。
雖然已經沒有再直接穿著室內服裝外出,但在家裡畢竟也還穿著運動服。
而且依然保持著與學生時代無異的社交性——實在是令人羨慕。
話說居然還能釣魚啊,那條河。
的確我白天潛下水底的時候,也看到了大魚在遊動的影子。
「那條河據說連續發生了多宗水難事故。小孩子接二連三地在那裡溺水,還流傳著奇怪的傳聞。對這些傳聞進行驗證就是我的首項工作了。」
「嗯~水難事故嗎那?這是『不知道的事情』啊。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裡露營了,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好呢?」
「不,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吧。」
在幾個小孩子溺水過的地方開開心心地釣魚什麼的,也太不嚴肅了——要是抱著這種想法的話,人就什麼也沒法做了。雖然在溺水者當中還有人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在這方面或許的確應該顧忌一下,但只要我們還活著,就要能毫不猶豫地下決斷。
「那麼火憐,當時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跡象?」
「奇怪的跡象?」
「嗯~……比如說容易溺水的位置,容易踩不穩腳的地點……在露營期間,有誰身體突然覺得不舒服什麼的……」
畢竟這個案件內容本身就很暖昧,所以相關的疑問也只能以這種含糊不清的方式來提出——對保持著直來直去的性格長成大人的火憐來說,這大概還是有點難以理解吧。只見她一臉困擾地抱著手臂說道:
「也沒有什麼特別啦,我們都玩得非常開心啊。」
「是嗎……那麼作為參考,你就再告訴我一件事吧。參加那次露營的成員就只是同事嗎?沒有誰帶著家人去嗎?也就是說——帶著孩子去的前輩之類的。」
「嗯?沒有哦。全都是大人啦。」
這樣啊。
那麼,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果然溺水的就只是小孩子嗎?
我回想起忍說過的話。
「在五件當中有四件都不是事故,而是事件。」——明明說得如此具體,可是無論我再怎麼追問,她也不肯告訴我更多的細節。就算用最喜歡的甜甜圈來誘惑她也無濟於事。
看來忍也有著她自己的原則。
並不幫助別人,而是僅幫助我的原則。
雖然風聞科的各位似乎都基於我能跟怪異溝通這一而對我加以重用,但是照這情況看來我恐怕是沒法回報大家的期待了。
說起來,五人當中的三人都證言說自己被「看不見的手」拖進水裡來著?除了昏迷不醒而住院的一人之外,就是四人當中的三人——反過來說,這就意味著四人中的一人並沒有說出那樣的證言。
假設忍所說的「五件當中有四件都不是事故,而是事件」沒錯的話,那麼五件當中就有一件不是事件,而是事故——那會不會就是四人當中沒有看到「看不見的手」的那個孩子呢?
這麼說的話,我反而開始對那個孩子的證言感到在意了。
有沒有看到「看不見的手」什麼的,雖然光是這樣的說法就已經很奇怪,不過怪異談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
不因為「那是小孩子說的話」而掉以輕心,而是要進行認真的驗證。
雖然已經發了報告郵件,等吃完飯後我就再重新把這個方針告知周防小姐吧。
並不是說要沿襲舊瓶裝新酒的比喻,但這方面還是遵循古風的專家做法,親自去跑一趟吧——雖說是傳聞,但有時候光聽別人轉述也是很難得到正確理解的。雖然這也好像是鑽牛角尖似的細細追究「朋友的朋友」是誰那樣的惡劣性格的體現……
「什麼啊,老哥。這麼努力幹活~雖然我明白你很嚮往現場工作,但是研修期間什麼的,只要悠悠閒閒地度過就好了嘛。」
「畢竟難得回到了本地,我還是想在這裡發揮一下本地人的優勢啊。」
「你明明連那條河的存在也不知道嘛。比起這個,你怎麼不去找以前的朋友見見面?雖然羽川姐姐和月火都去了海外,難道你就沒有其他想見的人了嗎?」
羽川的海外和月火的海外,在意思上應該存在著很大的區別吧……不過說起來,我周圍真的有很多人都跑到海外去了呢。難道我的高中時代都充滿著在日本無法得到正面評價的才能嗎?
這個就姑且不提,說起想要借這個機會見見面的舊相識……嗯,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啦……雖然現在也沒什麼改變,但我以前畢竟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不擅長與人交往的人啊。
交朋友會降低人的強度。
是這麼說來著。
雖然這也是我疏於人情的表現,但也有一些是雖然想見但還是會覺得尷尬的人物。
而且很多。
這麼想的話,我就更深切地意識到自己度過的青春時代是有多麼的不堪。
儘管早就有所自覺,不過現在是重新確認。
見面的話搞不好還會遭到「你這個權欲薰心的傢伙」之類的鄙視……心裡也有著這樣的被害妄想——論如何也難以到達「衣錦還鄉」那樣的心境。
「也對啦。話雖如此,至少也去跟神原見一面吧。那傢伙現在是做什麼來著?我只知道她成功考上了體育大學……如果順利的話,現在就是四年級生了?該不會像月火那樣中途退出了吧?」
「那個人現在正為了當Doctor而努力呢。」
火憐給出了答案。
是嗎?說起來,這個妹妹跟神原的關係可是比羽川還要親密來著。
因為都是體育系的性格……對了對了,本來就是我介紹她們倆認識的。
還有過那樣的事情呢。
真讓我感慨萬千。
「哦~是Doctor嗎?那麼說她就是為了取得博士學位,而以研究生院為目標,又開始進入應考複習了吧?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孩子本來就很爭強好勝……」
「啊啊~不是咧不是咧,老哥。」
不知為什麼,火憐以關西口音對我的誤解做出訂正:
「我說的Doctor並不是指那個Doctor,而是另一個Doctor啦。」
「是哪個Doctor啊?」
「醫生的doctor。」
「醫生?」
005
就算說要跟過去的知己敘舊,我畢竟也要在老家逗留四個月左右的時間,所以心裡總覺得沒必要那麼著急(這樣的想法也更進一步助長了我的薄情寡義)。但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的很不可思議。第二天我就在出乎意料的狀況下,跟高中時代的後輩·神原駿河重逢了。
從第二天上午開始,我就和周防小姐一起,依次走訪溺水的孩子們的家,重新向他們了解情況——很遺憾的是,並沒有得出什麼成果。
只不過是對已經知道的事進行重新確認而己。說看到了「看不見的手」的孩子依然堅持著自己的主張,說沒看到的孩子也同樣強調自己絕對沒有看到。
能聽到當事者親口說明情況,要說成果也勉強可以說是成果吧(雖然向小孩子打聽情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過在這方面周防小姐的確很有一套)——只是,我們既然已經見過五人中的四人,那就順便連剩下的一人也見一見吧。
儘管因為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而無法交談——
「光是跟當事者見一見面,也有可能會帶來轉機。」
對於周防小姐的這個提議,我確實沒有任何意見。
於是,我們買了探病用的花束,就朝著最後一人(話雖如此,那孩子據說其實是在那裡溺水的「第一例」)所在的醫院走去。
「噢噢!這腳步聲果然就是阿良良木學長啊!」
在前台忽然聽到了這樣響亮的打招呼聲音。
畢竟是在醫院內,她當然沒有像高中時代那樣以超高速度向我跑過來。但是我回頭一看,發現來人正是如假包換的神原後輩。
她似乎又留起了長發,現在是長及腰身的長直髮型。
而服裝則是護士打扮。
咦?根據我的情報網,神原君應該是以醫生為目標的吧?
難道是Cosplay?
「是兼職啦,兼職。也就是臨時工。只不過是協助處理事務工作而已——並不是護士。但是如果不打扮得像個樣子,就沒有職員的感覺,容易惹人誤會。這都是醫院的方針了。」
的確,她既沒有戴著護士帽,仔細看只是在襯衣上披著一件開襟毛衣而已……雖然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容易惹人誤會,不過這大概也是一種儀容規程吧。
而且我也被吩咐過,研修期間必須穿西裝打領帶呢。
「那麼……是兼職?」
「嗯,我得自己賺學費才行。畢竟我也已經過了二十歲,爺爺奶奶都沒有再給我任何資金援助了。」
我還要自己付房租呢,神原挺著胸膛說道。
雖然這種完全不把前輩當前輩看的尊大態度從以前開始就沒變過,不過在這方面她的確是有資格感到自豪的吧——畢竟我直到大學畢業為止都是靠父母支付生活費的啊。
總之,雖然她那種快活的氛圍和精神奕奕的態度(還有尊大的態度)都跟高中時代毫無二致,但理所當然的是,二十二歲的神原駿河充滿著大人的氣息——當然碰到她正在工作的場面也更進一步加深了這一方面的印象。
我明明想著她現在還是個學生啊……
我頓時感受到強烈的被領先一步的感覺。
「怎麼了,阿良良木君。是熟人嗎?那麼我就先過去了,你待會兒慢慢過來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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