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結物語 第一話 全歌·人魚(2/2)
「怎麼了,阿良良木君。是熟人嗎?那麼我就先過去了,你待會兒慢慢過來也不遲。」
「啊,不,周防小姐……那個,可是,現在畢竟是工作時間——」
「沒關係,沒關係,對我們來說交流也是職務之一,你要好好珍惜鄉土關係哦。」
周防小姐以不容反駁的態度把我留在原地,自己卻快步朝著住院的那個孩子的病房走了過去——真是個既值得感激又強勢的前輩。
「抱歉啦,神原。你明明也是在工作時間啊。」
「不,我可不介意哦。現在正好過了早上的高峰期,我也剛打算歇口氣呢。」
雖然不知道她是說實話還是為了顧全我的感受,但是聽她這麼說我也稍微輕鬆了一點。
如果是我所認識的高中時代的神原,那毫無疑問就是前者了。但是考慮到她現在如此勤勞,說不定會是後者的情況。
總之,既然已經被扔下來,我就姑且遵從周防小姐的勸說吧——我和神原移動到了休息區。因為我或多或少也想擺擺前輩的架子,所以我就從自動販賣機買了果汁請她喝。
「我之前也聽說阿良良木學長當了刑警,剛才的美女就是前輩嗎?我可不知道你回來這裡了呢。為什麼沒有給我打個電話呢。」
「因為還在忙啦,我本來是打算安頓下來後才跟你聯絡的。」
雖然就像在找藉口,實際上也的確是個藉口,但我們還是一邊說一邊慶祝重逢,拿著鐵罐於杯了。儘管我們倆都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齡,但現在畢竟是上午而且還是工作時間,所以還是自我約束了一下。
「我當了警察這件事,你是聽誰說的?」
我本來以為是火憐——
「是扇君說的。」
她卻給出這樣的回答——唔唔。
那麼說,有關我的情報幾乎,可以認為是全都漏過去了。
「我在聽說的時候就想,那個人也變得那麼了不起了呢。」
「你說的是哪個人啊?」
「就是現在正在這裡工作的這個哦。我還以為阿良良木學長已經不會回來了,變成不歸之人了呢。」
「不,現在還只是研修期間。之後怎樣就很難說了……什麼不歸之人啊。」
這真的說不準。
不管怎麼說也畢竟是國家公務員,雖然不是延續職業棒球選手的話題,但自己還是無法決定自己將來的去向。
考慮到其中說不定還包含著臥煙小姐的安排,就更難以確定了。
「神原你呢?為什麼是醫生?我本來還以為你打算當職業籃球選手……職業籃球聯賽,女子好像還沒有是嗎……不過,也可以考慮實業團之類的……」
「啊~籃球的話,我覺得已經玩夠了。現在作為業餘興趣也有繼續打,比如休息天和夥伴一起。」
「夥伴嗎。」
這是我在大學生活中連一次也沒有用過的單詞。
那麼充實的學生生活,真令人羨慕。
「嗯~不過醫生什麼的,在人生的大海里,這也算是相當大幅度的轉舵了吧?從運動員變成醫生的話。」
「不,我從應考階段已經有這麼考慮過了,雖然考進體育大學的確是為了繼續運動,但我加人醫學部是預先計劃好了的。……因為我想當運動醫生啊。」
「運動醫生。」
這個……就是要防止運動中發生事故和故障,同時協助運動員進行康復訓練的醫生嗎?
啊啊……
聽到這裡我總算是理解過來了。
沒錯,當我還在這個小鎮上大學的時候,神原就跟老朋友重逢了——和因為在比賽中的故障而不得不從第一線引退的過去的競爭對手的重逢。
雖然那準確來說並不是故障,但神原自己也同樣因為一時無法使用左手而被迫離開球場。難道是因為經歷了這些痛苦體驗,才做出這樣的選擇嗎?
這是多麼崇高的理想。
後輩簡直耀眼得連我也要被淨化掉了……
「當年只會整天把歐派和胖次掛在嘴邊的那個神原駿河,現在竟然……這真的是催人淚下的感動篇章啊。」
「我記得應該也稍微說過其他的話題啊。」
「那麼現在你已經沒有再讀BL小說了吧。」
「這個我現在也有讀。」
是這樣嗎。
不管如何,她跟被人問起為什麼想當警察就只會回答「因為父母都是警察」的我真的是大不相同——這後輩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難得了。
果然是個有出息的後輩。
能偶然碰到她真是太好了。
無論現在的神原成長為什麼樣的人,我也有預感會產生跟現在一樣的感受,所以要主動去見她的話,我肯定是會再三猶豫一番的吧。
說起父母,神原的母親就正是臥
煙小姐的親姐姐。這麼說,比起我,反而是神原被作為臥煙小姐的一枚棋子來運用的可能性還要更大一些。不過現在看來應該也不存在這種情況了。
兩者間的緣分己經斷開了。
而且是斷得乾乾淨淨。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似乎是身為欺詐師的貝木泥舟搶在臥煙小姐之前切斷了這棘手的緣分——這些傢伙一個個都做著未雨綢繆的行動啊。
我是不是也能成為那樣的大人呢。
「其實也不容易啦,我已經到了灰心氣餒的邊緣。以後只要能以某種形式跟醫療扯上關係就已經很好了——這樣的現實路線也開始納人我的考慮範圍。即使是打籃球,雖然剛才我是說『已經玩夠了』,但那也許只是被喚作超高校級的我在大學水平的對手面前遭遇了挫折而已。」
「…………」
「世界真的很大。我本來還以為世上不存在比戰場原學姐更可怕的人,結果上了大學一看,卻發現到處都是比她更可怕的前輩……雖然沒有比她更讓我喜歡的前輩,但也充分感受到了過去自己視野的狹窄。」
「……也對啊,奇怪的傢伙真的有很多呢,這個世界。」
我由衷地表示同意。
這種實感,在走出社會後也依然維持至今。
就算風聞科的存在是臥煙小姐的刻意安排,因為吃了「人魚肉」而變成人魚的女性什麼的,我以前根本就連想也沒想過。
因為被鐵血的熱血的冷血的吸血鬼吸過血,我也無法否定產生了某種對自己特殊看待的心理。但是擁有足以將我這種自以為是的心態徹底吹散的經歷的人,在風聞科里簡直是比比皆是。
這就是即使是以十萬分之一的概率出現的天才,按照世界規模來看也同樣多得數不清的道理嗎。
「無論是奇怪的傢伙,還是厲害的傢伙。獨一無二的怪物,恐怕就只有羽川了。」
「啊啊。」
神原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雖然她和羽川並沒有太多的個人交往,但在她心目中也應該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吧。
「那個人,還有沒有好好活著呢?」
「活著是還活著——好像是這樣啦。因為死了的話我應該會收到聯絡。」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生啊?」
聽到她的消息後,就更覺得自己現在可不是半途而廢的時候了——神原說道。
以羽川作為競爭對手的話,一般來說都會喪失繼續努力的積極性。但是這位曾經風靡一時的明星果然是不同凡響。
從幹勁上就完全不同了。
看來她並不打算抱著高中時代的榮耀,而碌碌無為地度過餘生。
「話說阿良良木學長,你來醫院有什麼事嗎?」
「學長什麼的就別再叫了吧,畢竟現在大家都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對我來說,阿良良木學長永遠都是我的學長啊。」
「真的是個優秀的後輩。」
在傾吐出發自心底的感言的同時,我心想這也是一種緣分,於是就決定向她打聽一下——畢竟是這麼大的醫院,身為臨時工的神原想必也不可能掌握所有患者的情況。但我還是覺得因為昏迷不醒而住院的孩子應該不會太多。
「正如你想的那樣,我是為了工作才來的——叫這個名字的孩子,你知道不?」
「啊啊,就是在河裡溺水的……不過那本來也應該不是太危險的河流啊。是不是現在的樣子跟我以前知道的不一樣呢?」
她理所當然地知道那條河的存在。
你也是露營組嗎。
雖然我早就猜到了。
「既然有警察來的話,就是判斷出其中有事件性了嗎?比如說有誰故意讓他溺水,或者把他推下水之類的。」
「我的工作就是判斷事件性的有無啦。如果沒有的話當然是最好不過了——但是既然有人溺水,不管有事件性還是沒有事件性,也不能說『好』呢。……那孩子的情況怎麼樣?」
「因為我並沒有直接參與治療,所以也說不準。不過看樣子好像不太樂觀哦。完全沒有恢復意識的徵兆……就好像被勾走了魂魄似的。」
「魂魄——」
記得河童就專門勾人尻子玉來著。
「這件事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現在有許多類似的事故在那條河發生。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就要對那一帶進行封鎖處理了。」
「那怎麼行……那樣的話我們那幫夥伴以後到底要到哪裡去露營啊?」
聽她這麼說,我內心就不由得湧起一股「乾脆馬上把那一帶封鎖起來算了」的怨念。
和夥伴們到某個地方露營什麼的,我連想都沒想過,以後當然也不會發生。
「這樣的話,阿良良木學長,請你想辦法避免那樣的狀況吧……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請求呢。」
「請求的話是無所謂啦,只是我也無法保證能讓你如願而已。畢竟那是公務所決定的事情,我的工作單純是調查而已。」
「嗯~那麼只要到公務所那裡請願就行了嗎?」
因為她搞不好真的會那樣做,太可怕了。
看來,她那活躍的行動力反而比高中時代有增無減。
畢竟和我不一樣,她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有很多知己好友,說不定也有朋友在警察廳高層做事——我心裡這麼想著。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我學生時代為數不多的相識中,竟然真的會有人在公務所工作。
006
離開醫院後,我和周防小姐吃完午飯,又再次移步前往事發現場的那個河岸——因為風聞科的職務和普通警察的工作不同,在警察學校學會的知識也存在著難以應用於實際的困擾,不過像這樣多次往返現場的話,倒是稍微有點刑警的樣子了。
雖然現在也只是第二次。
而周防小姐卻似乎打算在這個第二次就解決問題。
「因為手頭上還積壓著許多案件啦,雖然表面上是冷門部署,實際上也是很忙碌的哦。」
那也是當然的,畢竟是對傳聞級別的謠言逐一加以排查,那就跟以少數人展開地毯式作戰沒什麼兩樣。
先別說什麼男勞動力,年輕勞動力和吸血鬼屬性,在那之前,我的研修純粹是在增加了人數的意義上受到重視。··
雖然就目前來說我還沒有能回報大家的這份期待……必須好好努力。
「神原——就是剛才的後輩,她以前也好像來過這裡露營。但據她所說,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情況。雖然我也無法詳細說明,但她在怪異方面也不是完全的外行人。如果水裡潛伏著什麼的話我想應該是可以察覺到的呢……」
「是嗎……不過,住在阿良良木君影子裡的小吸血鬼,卻明確地說過『裡面有什麼東西』對吧?」
「是的,不過她光是這麼說,卻沒有告訴我任何具體的情報……」
「那很好啦,即使這樣也算是取得很大的進展了嘛。比起這個,抱歉啦,我剛才那樣打斷了你和後輩的對話。」
「沒有沒有,而且我們已經約定了改天再見面。」
不過,這個約定是否能實現就很難說了。
正因為是沒有預先約定的偶遇才能談得那麼起勁,要同時兼顧學業和勞動的神原似乎相當的忙碌——大概比我還要忙得多。就算有休息天,我也希望她可以利用貴重的休息天和夥伴們打籃球或者露營什麼的。
我可不想因為自己回來而再次縮窄神原那己經變得開闊的視野。
雖然有很多可怕的前輩,但卻沒有比戰場原更讓她喜歡的前輩——雖然她是這麼說過,但我也隱約覺得那或許也是一種謙虛的客套話。
客套話嗎?
如果說那個無禮的後輩也學會了這種顧全別人感受的禮儀,這也許是應該比重逢更值得高興的事情。然而那樣的客套,或者說是謙讓,卻讓我產生了某種傷感。
希望她永遠都是那個無禮的後輩什麼的,這都只是我單方面的自私願望。而且這麼說的話,我也毫無疑問沒能一直維持著她心目中的「尊敬的阿良良木學長」的形象。
永遠不變什麼的。
而且對她來說,現在也己經到了應該有認真交往的對象的年紀了——神原駿河不可能永遠都是我心目中的那個時期的高中二年級生。
戰場原黑儀嗎……
那傢伙,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呢?
「嗯,怎麼啦,阿良良木警部補?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樣子。難道是想起過去交往過的女朋友了嗎?」
真敏銳啊,果然不愧是刑警。
雖然這與其說是刑警的直覺,倒不如說是女人的直覺吧。
「也不是過去啦,其實現在也還在交往中。從
高中開始就一起的女朋友……考上同一所大學,分手了兩次,又複合了兩次。」
「喲~那麼你覺得懷念不是有點不對勁嗎?真奇怪,難道在大學畢業後沒有同居嗎?」
「同居的話在校期間倒是有過一次……不過後來她跑去海外的企業就職了。」
而且還是追隨著父親去的。
雖然我知道黑儀的父親在外資系企業上班,但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被競爭對手的公司錄用了——從選擇同業的不同公司就能看出她絲毫不掩飾自己對父親的劣等感。現在她作為前途有望的新銳金融交易人,就像要對當年在民倉莊的借債生活實施報復似的,說得誇張點的話就是在推動著世界經濟的發展。
在我就讀警察學校的期間,她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啊。
真是的,一個個都那麼喜歡跑到海外去。
也太缺乏愛國心了吧。
「阿良良木君你也不是有意要回來自己出身地的吧?明明那樣還擺什麼愛國者的架子嘛。而且按照臥煙小姐的原則,日本人在海外大顯身手反而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呢。要是能建立起像僑民那樣的網絡,那不是很美妙嗎?」
臥煙小姐的最終目標也許就在那裡吧——說不定還打算把人才輸送到FBI和MI5之類的地方——周防小姐說出這樣一句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話。
「總之,為了避免關係自然而然冷淡下來的情況,我還是建議你們多聯絡一下。尤其對警察來說,結婚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像我這樣的,在就職後已經和五六人分過手了呀。」
雖然我覺得這跟本人的資質也有關係,不過還是不說為妙吧。
不行不行,我好像暴露了太多私人的情況。
就算說是開放的職場,也不意味著什麼話都可以說的啊。
不過,忠告我還是好好接受下來吧。那並不是作為警察的前輩,而是作為人生的前輩給我提出的建議。
因為疏於人情又懶得寫信的我,至今就是這樣切斷了各種各樣的緣分——現在想起來,還真虧我能把關係挽回兩次呢。要注意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那麼周防小姐,那孩子的情況怎麼樣呢?」
結果,我在休息區和神原談話的期間,周防小姐出乎意料地很快就從病房折返了回來,所以我還是沒能跟住院中的最後一人見面。
「我也沒有見到面啦,因為謝絕面會。……聽說在昨天之前還不至於那麼嚴重,看來是情況愈加惡化了。事態恐怕相當的緊急呢。」
「幸好我從擔當的護士小姐那裡拿到了完整的個人情報。
父母都外出打工經,常獨自留守家裡——或者說經常被扔下不管。但是性格卻開朗得難以想像的孩子,跟夥伴們玩耍的時候也總是一馬當先的類型,結果就因為這樣溺水了。
這是在醫院裡不方便談論的話題。
周防小姐之所以急於解決問題,或許並不只是因為案件積壓過多,而且還包含著這方面的理由——雖然從某種角度來看,也給人以單純為了完成工作而設法加快進度的印象,但就算不看她的表情,也能感覺到她提高了不少幹勁。
「開朗的孩子沒有了遊玩的場地,那確實不太好呢。」
我發表了這種平平無奇的評論。
雖然這就像是暴露出自己作為人的膚淺程度,而感到很不自在,不過這樣一來,剛才那種「用來和夥伴們露營的河岸什麼的,馬上封鎖起來好了」的怨念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雖然只是我的隨意推測,但我總有一種專門把目標鎖定為小孩子的印象呢。既然沒有出現大人的受害者的話……對了,我的妹妹最近也來過這裡釣魚,但那時候好像也沒有什麼異常。」
「是火憐,對吧?」
「你也知道嗎?我們阿良良木家的那個不肖而又令人自豪的妹妹。」
「因為總是很引人注目呢。對於那樣的氣氛營造者,我倒是很有好感的哦。」
周防小姐還說要是她也加人風聞科就好了,不過那恐怕是不可能的吧——她的性格特質跟都市傳說和怪談之類的東西簡直就是截然相反的。
雖然遇上欺詐師的家人實際上指的就是她,不過還沒等我加以掩飾,她自己就頑固地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狀態不佳是起因於怪異——要是有那份堅強的話,我大概也不會變成吸血鬼了吧。
或許化作了人魚的周防小姐也正因為感受到這一點,才希望有那樣的氣氛營造者加入風聞科吧。
「因為我們課根本沒有氣氛營造者啦。所以,對於身為那孩子的哥哥的阿良良木君,我本來是充滿期待的。」
「抱歉啦,到頭來我就只是個氣氛破壞者。」
「沒有沒有。那麼,雖然不太情願,但我們也學火憐在這裡釣一下魚吧。」
說完,周防小姐就脫掉了上衣——把衣服遞給站在旁邊的我以後,她又接著把下面的襯衣緊身裙褲襪和吊襪帶都逐一脫掉了。
雖然我事前已經聽說過,但看到她這種堂而皇之的舉動,我反而有點慌了起來——那簡直是讓昨天悄悄躲在樹後換衣服的我感到無比羞愧的光明正大的態度。
當然周防小姐在裡面還是預先穿上了泳衣。
雖然那是跟昨天忍穿的連體泳裝差不多的泳衣,但由成年女性穿起來的那種大膽的觀感,自然跟幼女大不相同了。
她最後脫掉高跟鞋,開始做起了準備運動。
「由我來充當誘餌吧。」
這句台詞大概是借用了Swimmy在繪本里說的「由我來充當眼睛吧」那句話,但確實是很明確地表達出了這次的作戰方案——沒錯,因為吃了「人魚肉」而化作人魚的她全身都可以說是美味佳肴。
甚至美味到了不能在她面前喚出吸血鬼的地步。
昨天是由我踏進河裡,而今天就是打算由周防小姐潛水把怪異(如果有的話)引出來——會受到美味的「人魚肉」吸引的對象,並不僅限於吸血鬼。
對所有的怪異來說,人魚都是食材。
如果不是不老不死的話,她們恐怕早就因為濫捕而滅絕了吧。
從這個意義上說,身為人魚本身的周防小姐,甚至比活了六百年的吸血鬼還要珍貴——當然,對她來說這當然不是一個心甘情願的作戰方案了。
通過化身為人魚將怪異引出來,把自己當成誘餌的這項作戰,是以她化身為過去極為厭惡的「半魚人」為前提的——從昨天跟水面保持著那麼遠距離就可以看出,那對周防小姐來說還不能說是已經完全克服的心理陰影。
「也對呢,我也不知道為此自殺過多少次了。但是因為死了也會馬上活過來,所以連這個行動也厭倦了起來……」
「……不死身的吸血鬼,據說有九成的死因都是自殺呢。」
「對。可以死什麼的真令人羨慕——如果是以前的話,我一定會這麼想吧。」
周防小姐聳了聳肩膀。
因為是露肩式的泳衣,那聳肩的動作顯得意外的清晰。
「因為身體的一半變成魚,簡單來說就是退化啦——皮膚變成真正的鯊魚皮什麼的,在敏感的年齡段還真的差點哭出來了呢。可是一哭起來鱗片又會隨著眼淚增加,所以我才通過努力讓自己變得不敏感來忍耐。起初我還一塊塊的把魚鱗剝下來呢。但是這樣一出血的話,鱗片又會增多了。因為身體的一半是魚,肉體的七成是水分,這個矛盾無論如何也是無法解決的。」
「…………」
「啊,抱歉了。這種自虐話題嚇到你了嗎?沒事的啦,因為那些痛苦的回憶,現在也能活用在工作上。雖然發揮長處的工作也很重要,但活用短處的工作也不錯呢——當然,能讓自己繼續活下去的工作也是。」
在這麼說的同時,做完準備運動的周防小姐大步大步地向著河邊走去——她的腳步已經沒有絲毫的猶豫,似乎已經做好覺悟了。
如果可以代替的話我還是很想為她代勞的,但遺憾的是從昨天的結果看來,吸血鬼並不是合適的誘餌。身為怪異殺手,其存在本身就是很有可能引來怪異的鐵血的熱血的和冷血的吸血鬼。反過來說,也同時是被所有的怪異避忌的存在。就算可以把怪異當做食物,也無法成為怪異的食物。
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是在一旁守望而已。
「好的,阿良良木君,你就幫忙拿著繩子這邊吧。有什麼不對勁的話你可要拉我一把哦。」
周防小姐把複雜地捆在自己身體上的繩子的一頭遞了給我。與其說是釣魚,這反而更像是用鸕捕魚的漁夫吧。
她並不是單純地捆住神薙,而是採用將四肢跟軀幹都捆成一團的捆綁方式。這是因為在肉體化作人魚的時候,要是輕易脫離繩索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雖然我也知道
不應該這樣想像,但也許是因為剛見過神原的關係,我還是不由自主地這麼想——總覺得這就像是「駿河訊問」(註:日本江戶時代的一種拷問方法)的捆綁方式……手裡拿著繩子的一端,我更是在各種意義上都感到緊張起來。
這樣看起來就像我在拷問周防小姐似的,只能祈禱周圍沒有目擊者看到了,要是被人報警的話——也沒事吧,我們自己就是警察。
還是沒有什麼實感呢,暫時來說。
「拜託了哦,警部補。」
就像讀懂了我的心思(要是真被看穿的話就太丟人了),周防小姐重新用階級來稱呼我。
「雖然這可能是讓你情不自禁地背過臉去的姿態,但你還是好好睜開眼睛仔細看著吧。假如我——人魚來當誘餌也還是沒有出現什麼的話,就可以歸結為『只是事故』的結論了。雖然這樣也不能讓那孩子恢復意識,也無法讓受傷孩子的骨折馬上康復,但至少是排除了不合理的因素。而且也可以懷著自信保證不會再出現下一個受害者。就由失去未來的我們來守護看不見的未來吧。」
「……我明白了。」
「好,順便說一句,要是我有什麼意外的話,你也不必勉強來救我,直接回去署里報告吧。因為不管發生怎樣的惡劣事態,我也不會死的。既然這裡是河,比起以水作為自身領域的人魚,反而是不擅長應付流水的吸血鬼要更危險啦。所以你就儘管把我扔下好了。」
雖然這完全不是順便說說的內容,但是周防小姐還沒等我答應,就不由分說的喊了一聲「那我下去了!」就直接跳進了水裡——那確實是足以證明她過去曾經是前途有望的游泳選手的,優美的流線形姿勢。
007
一旦沾水就會變成魚。
原理姑且不說,在因果方面這的確是相當單純明快,易於理解的說法。但是在親眼目睹那個現象——也就是怪異現象的時候,卻跟我心目中的印象完全不同。
那是極大的差異,甚至是天壤之別,小數點位的差別。
下半身是魚,上半身是美女——跟這樣的固定印象相比,反而應該說是截然相反的光景。不,即使是那個印象,如果實際上真的存在,恐怕也會呈現為相當怪誕的合體外形吧。
過去神原駿河的左手因為被猿猴的怪異附身,從手肘以下的部分都變化成了猿猴的外觀——但即使是那樣,也姑且算是靈長類之間的合體。
而魚類和人類各占一半的話,那可不是像語言所描述的那麼簡單,其美麗也無法繪畫在畫紙上。
我在事後才了解到,那如同逆向進化般的合體,其形態似乎會根據每次狀況的不同而發生變化——比如接觸的水量和水質、水溫,以及內含的細菌量等等,根據不同狀況來決定跟哪種魚的外觀相結合什麼的。水本身的條件自不用說,據說周防小姐自身的活力情況也會對此產生影響。
這次是食人魚。
雖然只是我猜的。
全身都長出了一塊塊鱗片,就連嘴巴里也長滿了銳利的尖牙。
半魚人——雖然她是這麼說但照現在的樣子看來,那甚至不能說是「半」——幾乎完全變成了魚人,人類的殘留特徵就只剩下勉強掛在胸鰭和背鰭上的連體泳衣而已。
原本明明把身體緊緊捆住的繩子也差點一下子鬆脫了,但因為纏住了那身泳衣而得以勉強維持著形狀……我遵從她的吩咐沒有移開視線,但那真的是幾乎可以用悽慘來形容的壯絕姿態。
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雙眼。
「食人魚還是相對比較好的啦。」
這也是周防小姐在事後跟我說的。
「因為有的時候還會變成深海魚或者軟體動物的外形啊——那可不是簡單一句怪誕就能說清楚的。如果完全是魚的話還有點可愛,但如果是半人半魚的話就真的糟透了。如果幹脆變成儒艮的話就好了……不過即使是水生動物,哺乳類還是不行的呢。」
說起來,有某些說法是認為人魚的真面目就是儒艮和海牛來著……不記得什麼時候,羽川還跟我說過儒艮的肉非常美味呢。
還是說這也給人魚傳說造成了影響呢。
為了不讓連續發生的五起水難事故演變成新的怪異談,周防小姐就親自跳進了水底——但是儘管變成了食人魚,也沒有出現什麼特別的變化。
什麼樣的怪異——無論是河童還是螃蟹,都沒有出現。
完全沒有要捕食人魚的跡象。
儘管變成了兇惡的外表,實際上大概也應該沒有喪失理性吧,周防小姐就這樣一直潛到水底深處,在水裡游泳——要是不小心的話,搞不好反而是握著繩子一端的我被拉進河裡。
大概是切換成了鰓呼吸,她似乎不需要換氣。
當然,釣魚也不是說釣就馬上釣到的……看來我還是應該耐心地等一下嗎?
如果釣不到魚的話,對風聞科來說那反而應該是值得慶幸的結果——還是說用誘餌來釣這種想法完全不對頭呢?
就算「人魚肉」是多麼的美味,怪異也應該有各自不同的偏好傾向……如果是這樣的話,周防小姐這次就是白脫衣服,白白變身了……不像周防小姐這樣的人應該不會把這個看成是吃虧吧。
她應該是懂得「白費力氣的勞動才是勤勞的本質」的人。
作為後輩,我就好好學習一下她的這種虛心態度吧。
我邊想邊在河岸上坐了下來。如果是長期戰的話,比起隨時保持緊張狀態,反而是應該為了在緊急關頭能馬上做出應對而儘量保存精神力吧……雖然我從來沒有試過釣魚,但我認為釣手決不是在任何時刻都保持著緊張狀態的。
而是應該會等待收線的時機。
話雖如此,為了避免一不小心放開了繩索,我就把繩子纏在自己的手腕上綁緊了——這樣就算遇到周防小姐快要被吃掉的情況……也只會被一起吃掉嗎?
不過要是到了那個關頭,我想忍應該還是會救我的吧……
「可別抱著那種自作聰明的期待啊。」
這時候。
就在這一瞬間,從我的影子中傳出了聲音。
「的確,如果汝的性命面臨危險的話,吾確實是會迅速採取行動——但是在人魚面臨危機的時候,就另當別論了。」
「咦?」
我反射性地發出反問的聲音,但影子中卻沒有傳來回答。
怎麼了?究竟是什麼意思?忍在這樣的正午時分還醒著就已經很少見。她向我提出忠告更讓我感到吃驚——不,那並不是忠告,而是對我打的如意算盤作出責備嗎?
在高中生的時候,我的確是過於依賴忍的力量,也因此遭遇了慘痛的厄運。濫用吸血鬼的技能,把忍的力量當成自己的東西隨意使用,然而結果卻是適得其反——要不是有臥煙小姐的幫忙,我恐怕也無法活著從高中畢業吧。
所以,不管風聞科的成員對我有多大的期待,我也不應該抱有絲毫的「遇到危險忍就會出手幫我」這樣的想法。
但是,現在我被責備的就只是這一點嗎?
要說告誡我別抱著自作聰明的期待,那確實是沒錯。所以忍並不會對我提供過度的協助——儘管她說了這次的案件存在著怪異性,但卻沒有告知我具體的內容。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幾乎是比忍野更慎重的姿勢。
是一種既慎重又穩健的姿勢。
但是,問題就在於接下來的那句話——在人魚面臨危機的時候,就另當別論。
忍是這麼說的。
她是這樣暗示的。
反過來說,那不就意味著在現在這一刻,人魚——周防小姐正陷於危機的狀況嗎?
「周防小姐!」
我明明其妙地遵循著自己的直覺——也就是火憐所說的在「衝動和感情」的驅使下,站起身猛地使勁一拉繩子。
雖然拉是拉了,但繩子卻一動不動。
由於吸血鬼體質的後遺症,明明沒有鍛鍊也滿身肌肉的我應該決不是一個力量虛弱的人,然而就好像有什麼大魚上鉤了似的,就算費盡全身力氣我也無法將繩子收卷回來。
非但如此我反而是被拖著——
就這樣一步步地被拖到了河裡面。
難道周防小姐在水中移動嗎?
不,不是的。
雖然因為水面反射看不大清楚,但她在水中就像很痛苦似的翻著跟頭。看起來就像是溺水的樣子——明明是人魚啊?
就像處於呼吸困難的缺氧狀態一般——明明是鰓呼吸模式啊?
「…………!」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周防小姐我無論如何也是沒法拉上岸去的……不管則麼想,人魚都處於「危機」的狀態。那麼,現在拉扯著這條繩子的力量,究竟
是從哪裡產生的呢?
「看不見的手」?
不只是周防小姐的周圍,即使巨細無遺地環視著周邊的每一處地方——甚至就算把整個天空也看一遍,我也沒有發現任何類似怪異的存在。我也嘗試對還沒形成怪異的「不淨之物」加以感應,但還是完全沒有感覺到。
即使是我也不再是高中生了。
雖然不敢說自己能看穿所有的怪異,但明明發生了這樣的異常,我應該是不可能什麼都沒有感覺到的。
就算是溺水的孩子們說自己看到的「看不見的手」,在我眼裡也應該是能看到的——還是說這並不是怪異現象?就像那五個孩子溺水那樣,周防小姐也只是溺水了而已?只是單純的第六起水難事故嗎——
現在可不是思考的時候。
拉繩子沒起什麼作用,只好放棄這一條途徑。——可惡,早知道我也穿泳褲來了。在感到後悔的同時,我「撲通」地跳進了河裡。
遺憾的是我的動作並不是像魚兒那樣優美,反而像是反面教材似的,嘭的一下子被水面反彈了回來。
也就是在跳水時如果不儘量減少和水的接觸面積就等於撞在水泥上的那個道理——但是,有所不同的是在那之後的情況。
我在水面上翻滾,就這樣滑到了周防小姐掙扎著的正上方,然後——並沒有沉人到水裡面。就好像整條河都結了冰似的——但是,河根本就沒有結冰,一直在流動,也依然是液態。
明明如此,我的身體卻沒有沉下去。
我的身體就像趴在傳送帶上一樣,被流水送向下流的方向,但那卻不是無法抵抗的動力。只要不像樣地擺動起手腳,我還是可以保持在周防小姐的正上方。
但是,我卻無法接近她。
無法向下沉。
就算這不是結冰,在我看來就好像人魚被封閉在水床里似的感覺——那不是「看不見的手」而是「看不見的袋子」。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穿破這一道障礙。
我試著使勁拍打,結果也只是軟綿綿地被反彈回來而已。
已經不用懷疑了。
沒有任何考察的餘地,這完全就是怪異現象——已經超出了謠言的領域。
但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異呢?明明引起了這麼明顯的異常現象,卻依然沒有露出絲毫的真面目——
「……不對!」
如果並非因為是怪異才看不見——而是因為透明才看不見的話。
假如正因為是透明度高的「水」才看不見的話——
那就既不是河童,也不是人魚,更不是螃蟹。
「——難道這條河本身就是怪異嗎!」
那當然連人魚也會溺水了。
以陸地上來說,那就等於空氣向人發起攻擊一樣。不管再怎麼抵抗,人也無法承受住氣壓的變化。而且就算說可以用鰓呼吸,說到底也是在呼吸氧氣。
所以在氧氣濃度低的水裡,就算是魚也會發生窒息。
那就好像只把金魚放進魚缸里並不意味著能養活一樣——如果不好好裝上氧氣泵的話,就肯定會營造出所有金魚都朝著水面張口的活地獄場面吧。
雖然水中是人魚的領域,但如果這些水本身成了敵人,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魚也只有死路一條了。
不對。
如果能溺死的話反而還算好的吧。
周防小姐根本無法死去,就像吸血鬼那樣死不了。不,因為沒有太陽光這樣明顯的弱點,其單純的不死能力甚至遠遠凌駕在吸血鬼之上——如果說我以前經歷的是地獄般的春假,那麼現在周防小姐所經歷的就真的是活地獄了。
「可惡!可惡!可惡!」
儘管我試著不停用拳頭砸向水面,但還是完全沒有效果——反而光是停留在那裡就已經很勉強了。我保持著在水面上爬行的奇蹟般的狀態,卻依然無法做到沉人水中——這本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河水的流速似乎進一步加快了。
因為用繩子和周防小姐固定在一起,我才總算沒有被流水衝到下流去,但這樣一來立場就完全相反了……本來應該是由我把周防小姐拉上水的,現在我卻只能默默地看著不斷溺水的周防小姐——看著想死也死不了,而只能在那裡不斷溺水的周防小姐。
我只能在旁邊默默地看著。
然而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在全身不斷掙扎的同時,在持續不斷地溺水的同時,連呼吸也無法做到,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但是,卻通過水麵抬頭注視著我的周防小姐——刑警,卻決不是在向我尋求著救助。
以食人魚的強烈眼神。
以蘊含著強烈意志的眼神,正在向我傾訴著什麼。
仿佛要向我傳達些什麼似的,她的嘴巴反覆一張一合地動著——那個樣子,那個表情,無論如何也不像是「溺水的金魚」。然而,不管周防小姐向我叫喊著什麼——就算是在向我傳授什麼擺脫眼前困境的秘策,在水裡面再怎麼嚷叫我也是無法聽到的。
對在跟怪異的交流方面備受期待的我來說,恐怕也沒有比這更讓我感到心焦的狀況了——儘管也通過凝視周防小姐的嘴巴,嘗試以自己根本不會的讀唇術來理解她的意思,但食人魚的嘴巴動作什麼的我根本就不可能理解過來。
正當在我陷人悲嘆的時候,我的身體卻突然沒人了水中。
為了不被沖走而反過來儘量增大接觸面積,通過施加全身體重才勉強讓身體停住的水流,突然間——就像理所當然似的——嘩啦地讓我沉陷了進去。
就像是掉進了陷阱似的,我徑直落向周防小姐的身邊。
要問發生了什麼事,其實不用想也知道。
周防小姐並不是在叫喊,而是在「唱歌」。
「人魚之歌」。
如果說「人魚肉」能使人長生不老屬於常識範圍的話,那麼「人魚之歌」令船隻沉沒也同樣屬於常識的範圍——能使任何不沉之船沉沒的人魚之歌,要讓區區一個人沉下來簡直是易如反掌。
這樣我就能碰到周防小姐了。
然而那並不是周防小姐希望我做的事情——這一點是不用想也知道的。
若無其事地吩咐我一旦遇到意外就扔下自己逃跑的她,在關鍵時刻向我求助也不是無法想像的事情。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很明顯是想讓我做些什麼吧。
「看不見的手"。
然而,也許是因為被納入到水床內部,而導致反射率發生了變化。原本應該看不見的手,現在卻非常明顯的呈現在我的眼前。
我看到了仿佛抓泥鰍似的緊緊抓住了周防小姐全身各處的手——然而撥開那些手並不是我要負責做的事情。
我應該做的是主動把抓住周防小姐的那隻手——穩穩的握住。
握住那隻仿佛在求救一般的小孩子的手。
008
接下來是後日談,或者說是這次案件的結果。
高中時代,身為專家的忍野咩咩明明已經反覆責備過我企圖以拳打腳踢的暴力來解決怪異現象的愚蠢行徑,但我這次卻差點又重蹈覆轍了——還說什麼「我已經不再是高中生時代的我」,不管看不看得見怪異,如果還是做著同樣的事情,那不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嗎。
誤解多多也還是跟高中時代一模一樣。
在忍說出五件水難事故中有四件都跟怪異有關聯,不是事故而是事件的時候,我就自然而然地把沒看到「看不見的手」的那個孩子的水難歸結為事故的一件。但事實並非如此——「看得見」和「看不見」,只不過是由本人的資質和狀況所導致的差異。
不管作證的是兩人還是一人,這都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麼,忍所省略的「事故」的一件究竟是那一件呢——那就是「最初的一人」了。
也就是本來打算去探望卻沒能見上面的,謝絕面會的昏迷不醒的那個孩子——只有那一件是純粹的事故,剩下的四件都是事件。
是怪異現象。
說到這裡,直覺敏銳的人想必馬上就能得出真相了吧……而我實在是太過遲鈍了。
總的來說,後來的四件——將後面的四個孩子拉進水裡的「看不見的手」,實際上就是「最初的一人」的手。不,拉進水裡這個說法也還是不太準確。
因為那隻手單純是在尋求著救助而已。
「就像是活靈一樣的東西呢,是依附在水中的活靈。怪不得直到現在也沒有恢復意識了。因為那孩子的意識已經化作了己溺沉的水的一部分,一直都在這裡不斷地溺水——」
從水中走上岸的周防小姐以傷感的聲音這麼說道。
她開始用毛巾擦乾身體,擦乾的部分就逐漸恢復成人類的肌膚。
「——那究竟是有多痛苦呢。光是溺水了幾分鐘,我就久違地冒出了『死了更好』的念頭。」
「就像被勾走了魂魄一樣——我的後輩是這麼說的。」
雖然我完全無法察覺到這麼繞圈子的提示,不過,也許腦子靈活的人在這階段就已經察覺到了吧——魂魄並不是被勾走,而是一直在這裡溺水啊。
所以——那魂魄就在這裡求救,不顧一切地。
不顧一切地——在水中求救。
甚至化作了水本身。
「之所以只會向孩子求助,那也是相當可悲的事情。因為那就意味著大人並沒有得到信任。」
「…………」
那同時外出工作的父母,說得好聽點就是放任主義,說得難聽點就是由得孩子自生自滅。假如對那個孩子來說,大人並不是可以求助的對象的話,那確實是太可悲了。
昨天浸泡在河流中心的我,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反應——考慮到那孩子像是故意躲起來似的,不讓人感覺他的存在,我甚至產生了某種自我反省的感情。
啊啊,是這樣嗎?
過去雖然成了高中生也還總是跟小學生快樂地玩耍的精神幼稚的我,到了現在卻已經變成真正的大人,只不過是精神上還很不成熟而已。
人就只能成為自己能成為的存在。
這或許並不僅限於職業,在成為大人這一點上也同樣適用呢。
我本來一直想找個時間到北白蛇神社那裡參拜一下,但想來想去還是沒有付諸行動,現在我仿佛理解了其中的理由——想到現在的我要是變得再也無法看見八九寺真宵的話,光是這樣就已經令我止步不前了。
但是,在我開始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也許我就已經變得看不見許多東西了吧——跟神原擴大了視野相反,我的視野卻變得無比的模糊和朦朧。
透明度幾乎等於零。
但是,在那樣的解決中,也還是存在著一絲的救贖。
雖然已經是大人,但「看不見的手」還是對比我年長的周防小姐做出了反應——就像把四個孩子們拉進水裡那樣,向她尋求著救助。
雖然這也可以解釋為變成魂魄狀態的「最初的一人」的生存欲望對「人魚肉」產生了渴求,但我的解釋卻並不是這樣。
儘管沒能見上面,但周防小姐還是到病房去了一趟。
就算無法交談,她還是帶著花束想要探望對方。
並不是個人檔案的紙張,並不是單純的搜查情報,而是把昏迷不醒的孩子視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去面對——想向他伸出援手。
正因為這種真摯的感情傳遞到了孩子的內心,「看不見的手」才會抓住了身為大人的她——堅決把隨後想跳進河裡的我拒之門外,卻偏偏緊緊抓住周防小姐沒有放手。
……不,我真的要好好反省啊!
就因為我跟碰巧遇到的後輩聊得不亦樂乎,把探病的事情全部推給前輩,才導致自己陷人這樣的困境——如果是高中時代的話,這也許還算是可以勉強得到原諒的失誤,但是站在公僕的立場上,這已經是必須引咎辭職的重大過失了。
不,反而是不管是誰都會拼命伸出援手的高中時代的阿良良木歷更容易得到原諒吧……要說在我心中是否完全沒有「就算探望昏迷不醒的小孩子,也只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這樣的扭曲想法,我也真的無法否定。
太好笑了。
自我滿足本來不就正是我的生存意義嗎?
「你就別太責怪自己了。因為想自責的反而是我才對呢——讓新來的同事看到這麼丟臉的樣子,我就連死的心都有了,雖然死不了。」
基本上恢復成人類姿態的周防小姐,躺在河岸上攤成一個大字——看來她已經用毛巾儘可能擦乾了身上的水分,接下來就要靠陽光來慢慢曬乾了。
果然跟這種體質打交道對她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了呢。
對人魚來說,這與其說是日光浴,倒不如說是曬背更合適嗎。
「而且我意識到真相,也是溺水之後的事啦。溺水什麼的,我從第一次踏人泳池以來就沒有試過,反而覺得很新鮮,因為受到衝擊才突然閃現出靈感而已——就像是死亡信息一樣的東西啦。」
就是說人類的思考能力在死的瞬間會出現令人難以置信的提升的那個現象嗎……如果是那樣的話,對隨隨便便就能進入瀕死狀態的人魚來說,或許真的是一種相當有效的思考方式。
「雖然完全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思考法啦。而且,最後拉起那孩子的手的人,不正是阿良良木君嗎?那可是我無法做到的事情。」
明明已經從河裡上了岸,周防小姐還是為了安慰意志消沉的我而這麼說道。雖然那的確是事實,但卻完全起不到安慰的效果。
她之所以無法回握那向自己求救的手,只不過是因為人魚化的周防小姐的手變成了魚鰭——僅僅是出於這樣一個單純的理由。
所以,周防小姐才把我也拉進了水裡。
對於只是遭到了拒絕的大人的我,而且還愚蠢地使勁捶打水床的我,她卻以「人魚之歌」把我帶引領到水中——深入到尋求救助的靈魂的內部。
所以,我只不過是代勞了一下而已。
只是代替周防小姐,握住了向周防小姐求助的那個孩子的手而已——光是這樣就可以了。
僅僅是這樣,河水的流動就恢復了正常。
最後反而是周防小姐把幾乎溺水的我拉了上岸。因為是以被食人魚的尖牙叼上岸的形式獲救,我身上這套為研修而新買的西裝不光是變得濕漉漉,而且還被弄得破破爛爛。
當然,生命是無價的。
不管是我的生命,還是溺水的那個孩子的生命。
「多虧了阿良良木君,那孩子的魂魄也一定回到肉體裡去了吧……這樣應該就可以跨過鬼門關,我想很快就能恢復意識了。之後就看醫生的本事啦。」
「……他本人是沒有把其他四個孩子拖進水裡的自覺的吧?」
「誰知道?我想他應該只是在慌亂地到處亂抓一通而已……怎麼了?因為其中還有受傷骨折的孩子,所以你覺得他就算只是在求救也應該背負起這份罪責嗎?」
「不,我當然不是想說這個。」
「還真是很有實力派公務員特色的頑固想法呢。」
「都說不是了啊。」
只是我高中時代的經驗不允許我單以「溺水的孩子很可憐」這種結論作為總結。但是,我同時也覺得自己就是為了正視這種難以釋懷的感情才當上警察的。
「算了,現在你就看在前輩的份上原諒自己吧。身為大人的我姑且不提,對於那四個孩子,也好像在溺水的時候就己經放開了手……如果那孩子的魂魄回到了肉體,這條河也應該不會再頻繁發生水難了吧。那就是說這一帶不用被封鎖,可以繼續作為和夥伴一起露營和釣魚的場所。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周防小姐就像在說故事似的早早作出總結,然後又說「看來基本上都幹了,可以幫我把衣服拿來嗎?」來岔開話題——這個人果然對小孩子很寬容呢。
不過也沒關係。
畢竟我也不是說討厭小孩子——至少高中生的時候是這樣。
「咦?周防小姐。說起來,你來的時候是把泳衣穿在裡面的,但是在水裡游完之後又直接把衣服穿在泳衣上面嗎?」
「啊,糟糕了,我又忘記把內衣帶來了呢。」
「原來你才是小孩子嗎?『又』什麼的,說得好像經常丟三落四的樣子。」
「嗯~反正穿著也很不舒服,在化成食人魚的時候也幾乎全露出來了,泳衣還是乾脆脫掉算了……抱歉啦,阿良良木君。明明還沒有認識多久,就讓你看到這種有失體統的樣子。」
「請不必在意,我早就習慣看到剛認識沒多久的女性的半裸姿態了。」
「那是什麼人生啊?」
結果,周防小姐在充分曬乾攤開的泳衣後,重新穿好了衣服。因為從表面看來是相當威凜的姿態,比起穿著半干半濕的西裝的我更有刑警的樣子。
「那麼,我們就回去署里報告吧。然後作為獎勵,課長應該就會給我們下一份工作了。」
在自己也幾乎溺水的狀態下,救起一個孩子的魂魄後,就算她擺出這種事務性的態度也沒有什麼說服力。但是跟她的說服力一樣,我也沒有任何異議。
為了挽回這場苦澀的出道首戰的失分,我的心裡也湧起了下次一定要在這個前輩的面前做得更好的衝動。
「嗯,咦咦?請稍微等一下,周防小姐。」
「怎麼啦?這條河還有什麼嗎?難道是想露營?那麼下次就向課長申請吧?就當作是開歡迎會什麼的。」
「不不,我不
是那個意思……雖然這裡也許確實不會再頻繁發生水難事故了。但是不管怎麼說,最初的一件和其他的四件是不同的性質吧?後面的四人就是被求救的『看不見的手』拖進了水裡……那麼昏迷不醒的『最初的一人』究竟為什麼會溺水呢?」
根據火憐和神原的敘述,至今為止這個地方都從來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故,那麼只把那件事當成是「單純的水難事故」來處理真的沒有問題嗎?
對於我的這個疑問——
「那個嘛,阿良良木警部補。我們的工作雖然是把怪異現象的苗頭消滅在謠言階段啦。」
周防小姐無奈地搔了搔頭:
「要是不留下一點不可思議的要素,那也太寂寞了吧。」
她這麼說道。
那也的確是大人看待事情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