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撫物語 第零話 撫子DRAW 017-024(2/2)
伴隨著毫無起伏的吆喝聲,斧乃木嘣的一下子坐起身來——雖然她早就說了沒有問題,但畢竟是我不怎麼熟悉的作業,在落地的瞬間,我還擔心會不會全身都一塊塊的崩下來。然而,在癒合的傷口上,甚至連絲毫錯位的痕跡也沒有。
斧乃木復活了呢。
「托你的福啦。不過右手只是虛有其表而已,全身各處一定還有許多不穩定的部分——因此,『多數例外規則』也還是儘量少點使用比較好啊。」
「那個的確也是呢。」
雖然對我來說,「多數例外規則」就只是讓斧乃木當素描模特時使用的技能,但是用作必殺技的時候,那卻是有著足以將民居的玄關徹底粉碎的威力強大的一擊,其產生的反作用力自然也非常巨大。
如果對方被擊得粉碎的話,那麼現在才剛接合完畢的斧乃木也存在著同等程度的風險——
「的確是呢,最多就只能用一次吧。」
「只能用一次可是對手明明還有兩體耶?」
「只要一次將兩體同時粉碎的話,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但既然神撫子採取的是將乖撫子用作誘餌的戰略,那應該也很難做到吧。」
正如媚撫子利用同班同學們構築成「人牆」那樣,神撫子也打算將乖撫子當成「撫子牆」來使用呢。
那是多麼殘忍的千石撫子,那是多麼可憐的千石撫子呀。
當然,這兩者都同樣是千石撫子。
兩個都是我。
「所以,千石撫子。基本來說從現在開始,我都只有期待你的活躍了——跟她們對峙的重擔就交給你,我還是貫徹支援者的角色比較好吧。」
「咦那、那也太亂來了耶。」
我慌忙這麼回答。但是斧乃木卻依然面不改色(雖然平時也是這樣)地說道:
「為什麼?你已經有回收了兩體式神的實績了吧。你只要再做同樣的事情兩次就可以啦。」
她是這麼說的。
「比起因為阿良良木月火的關係而變得不中用的我,反而是你更有希望哦。」
「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月火頭上的話,我還是覺得有點太那個了」
畢竟借用了她的衣服,我不自覺地維護起她來了。
維護著那個叛逆少女。
「而且,之前因為是一個一個的對付,我才能勉強應付過來。就算撇開神撫子是神這一點不說,要我一個人同時跟兩體式神為敵什麼的」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你並不是只有一個人好不好。」
斧乃木向慌張的我這麼宣言道。
怎麼說呢,雖然聽起來好像是很酷的台詞,但是在這種局面,對於在與所有鄉土關係絕緣的狀態下活到今天的我,難道還有誰願意伸出援手嗎?
她該不會是說扇同學和月火吧?
面對完全沒有頭緒的我,斧乃木用泥巴做成的右手指了一指——準確來說,她指的是我穿的裙褲的口袋。
更準確地說,她指的是在我裙褲口袋裡裝著的大疊白頁紙當中已經使用過的兩張——紙片。
「媚撫子和逆撫子,成功地將這兩體式神封印和降伏的你,現在不已經有三個撫子了嗎?現撫子。」
021
這裡稍微切換一下話題(之後會切換回來的),在畫漫畫的時候,有些要點是像我這樣的初學者必須特別注意的。
角色設計和故事線索當然也很重要,但即使是虛構的故事,也有著必須遵守的真實性原則。
要極力避免自以為是的巧合主義自不用說,在此之前絕對不能忘記的是,在作品中活躍的角色們都是「活著的」——具體來說,就是他們都要吃飯,睡覺,上廁所,洗澡,身體狀況好壞的變化,有心情好和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疲倦需要休息來恢復,會學到東西也會忘記東西,這些描寫都是絕對不能忘記的。
也就是生活——嗎
沒錯,在努力的時候,這是往往會成為犧牲品的要素。
的確如果忽略了這一點的話,角色就會變成區區的記號了呢。
話雖如此,理所當然的是,如果過分執著於這方面的話,作為虛構故事的趣味性就會大大降低,所以準確拿捏各方面的比例平衡,就是擺脫初學者這個頭銜的第一步——好了,那麼轉回原來的話題。
我肚子餓了呀。
因為整個上午都一直在活動,而且還是從平時的隱遁生活無法想像的積極性活動,不光是東奔西走,剛才還登上了山頂,就這樣一直到了正午時分。
不管是肉體的疲勞還是精神的疲勞,老實說都已經達到峰值了——如果現在有人跟我說「你可以睡覺」的話,就算是躺在地上我也會馬上睡著吧。
「你現在還有心情吃飯啊。」
雖然斧乃木露出無奈的表情(不,是面無表情),但日本卻有著「餓著肚子打不了仗」這句古老的諺語。
真是美麗的日語。
因為斧乃木是屍體人偶,所以似乎跟這些真實性無緣(對斧乃木來說,
飲食好像完全是屬於娛樂的範疇。她之所以喜歡吃雪糕,大概也只是在享受那種冰涼的溫度和軟綿綿的觸感吧),但我卻不能像她那樣。
生活,是非常重要的。
我已經有了充分的實感。
而且考慮到接下來將要實行斧乃木所提出的戰略,就更是如此了——類似「因為肚子餓無法集中精神,結果在對決場面栽了個大跟頭」這樣的結局,我是無論如何也必須避免的。
創造環境和條件也是搜索活動中的一環哦。
所以,一個飯糰和一瓶礦泉水這點程度的東西,我還是必須入肚為安的。
必須填飽這沒有被挖穿的肚子。
「與其說是漫畫,倒不如說像電視遊戲一樣呢。嗯嗯,那類東西該怎麼叫來著,肚子餓了就會死的種地下迷宮類遊戲」
「嗯,是叫做『類Rogue』遊戲哦,那的確是一種革命呢。」
「感謝你的教養。作為謝禮,你就吃我的右手吧。」
「那個,不是我捏的泥巴嗎?」
雖然也不是說不是右手就沒問題了。
於是,我和斧乃木下山後首先就回了千石家一趟——雖然要填飽肚子也是一個原因,但是把接下來要執行的作戰方案編排得更周密一點也是這個休息時間的主要目的。
是作戰會議的時間。
憑著衝勁或者隨著勢頭一口氣將對方攻陷的策略,雖然像怒濤般氣勢洶湧,但終究還是破滅式的做法吧。
雖然在已經做過多次之後再這麼說也沒什麼說服力,但正因為已經那樣做過,在今後的團體戰中我還是希望儘量慎重行事。
因為出乎意料地回到了自己家,我也想過是不是該換回自己的衣服,但畢竟這也包含著喬裝的意義,所以還是決定繼續穿借用的衣服。
絕對不是因為我想儘量多穿一會兒這套可愛的服裝哦。
當然也沒有考慮到月火那種被人擅自借走東西也不會生氣,但是直接向她借的話卻不肯借的謎樣性格。
「但是,斧乃木你還是換換衣服吧?」
「嗯?但是,這種前衛的露臍裝我也相當喜歡哦?」
「不是啦,我是說喬裝。」
如果只有我一個喬裝打扮,而斧乃木還是老樣子的話,果然還是有著被對方先發現的危險呢。
即使不是這樣,這種前衛的露臍裝也非常的引人注目。
從神撫子的角度來考慮,要是看到本來已經被切成碎塊的斧乃木正從遠處走過來的話,雖然可能看起來像是相當神奇的恐怖現象,但既然對方也是怪異,事情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吧——既然如此,乾脆就來個全身換裝好了。
也就是第三個斧乃木。
與飲食等現實生活無關的斧乃木,應該也不至於跟換衣服無緣吧。
「如果穿我的衣服,到頭來也許還是會被發現,所以你就穿我爸爸或者媽媽的衣服吧。帽子的話戴我的也應該沒問題。」
「從尺寸來說穿起來肯定是松垮垮的,我想光是這樣也會相當引人注目吧」
雖然斧乃木似乎沒有多大的積極性,但大概是對曾經一度被碎屍的失敗做了反省——
「知道了。那我就自己去找一套合適的吧。比如在洗滌後尺寸縮小了的那種。雖然姐姐多半會覺得討厭,但我就按照臥煙小姐的形象來搭配一下好了。」
於是,她最終還是答應了。
討厭的原來是「姐姐」嗎。
那麼,平時她穿的那些很難畫的服裝,難道都是那個人喜歡的類型嗎。
然後斧乃木就重新打扮好衣著外表,而我就在廚房準備午餐。
雖說是準備,像我這樣的千石撫子當然不可能有什麼製作料理的技能,所以我找的都是可以即食的東西。
兩人都要外出工作的父母,有時候也會給我準備好午餐放在家裡,但遺憾的是今天的冰箱裡並沒有放著包有保鮮紙的碟子。
畢竟是處於冷戰期間呀。
而且是比冰箱還要冷的冷戰期間。
我現在似乎正面臨著糧食短缺的攻擊。
雖然育姐姐是那麼跟我說,但從這樣的對應方式來判斷,父母的不能再任由一直以來嬌縱至今的女兒再繼續過家裡蹲生活的決心是非常的堅決。
實在可悲,看來他們並不是因為一時間的心血來潮才對我說出那番嚴厲的說話。
如果要繼續剛才的真實性話題,斷絕供應給未成熟的孩子的糧食什麼的,這其實也算是一種虐待行為吧。「為了壓縮努力期間而創造四體式神」的應對方法是完全錯誤的——這個事實,如今正以因果報應的方式給我帶來沉痛的感受。但是,我還有著做出更錯誤的選擇的可能性哦?
逆撫子那樣胡亂發泄胡亂鬧騰,不顧一切地揮舞著刻刀,對父母、他人或者是自己造成傷害——即使發生這樣的事情,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究竟是因為有這樣的父母才有我這樣的孩子,還是有這樣的孩子才有這樣的父母呢。
雖然這並不是現在應該想的事情,但是對於那樣的父母,我究竟應該做什麼才算是盡了孝道呀?
我不由得產生了愚蠢的想法。
也就是把能讓父母覺得自豪的、如同繪畫般的理想中的千石撫子畫成圖畫,再將其作為式神從二次元召喚到三次元,然後再將那孩子跟我調換位置的想像。
並不是被奪取位置,而是主動讓出來。
像普通人那樣上學讀書,聽從父母說的話,性格既率直又可愛,雖然很聰明,卻不會說太聰明的話——哎呀呀,那孩子究竟是什麼撫子呢。
「我說你啊,怎麼看著空蕩蕩的冰箱還傻笑起來了,真是個詭異的傢伙。」
斧乃木已經換完衣服回來了。
斧乃木余接,第三版本。
明明穿著大人的服裝——不,或者應該說正因為如此吧,正如她說的那樣,是一副松垮垮的打扮——那個叫臥煙小姐的人,難道就是這樣的打扮嗎?
如果由看起來像十二歲的斧乃木(我不知道她準確的年齡,畢竟是怪異。而且還說過成為怪異足足花費了上百年時間)這樣穿的話還好說,身為大人穿成這樣的打扮,那特徵真的是太明顯了。
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想到我的命運,是被指定為有害還是無害的存在都要全憑那個人的判斷,我就覺得很緊張——雖然可以穿的衣服很有限也是原因之一,但總之斧乃木這麼快就換好衣服真是太好了。
因為我是受不了餓肚子才回到家裡,要是一個人呆著的話,我就不得不重新回到必須面對的現實中。
去面對自己的生活。
雖然那也是很重要的事情,但現在必須好好考慮剩下的兩個千石撫子的問題。為此我必須好好吃飽肚子。
「如果是這種打扮的話,斧乃木應該戴的是毛線帽呢,我想應該會很合適的。」
結果,我就決定先燒開水,然後把即食麵放進去——現撫子至少也懂得燒開水哦。
「哪麼,接下來斧乃木,剛才你說的作戰方案,可以再跟我說一遍嗎?你說我有三個人什麼的」
「嗯。」
在餐廳的飯桌旁坐下後,我和斧乃木正面相對。
現在想起來,從斧乃木開始到我房間來玩(來發牢騷)、為我當素描模特一直到現在,雖然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但她基本上都為了不讓父母發現而從窗戶進來。所以我和她像現在這樣在一樓面對面地坐下來還是第一次。
雖然冰箱是空空如也,但因為冷凍庫里還有冰激淋,所以我就提供給斧乃木了。
請好好享受吧。
「我就是說,既然神撫子和乖撫子聯手的話,我們這邊就可以由三個千石撫子來應對啊。你和你捕獲的兩體式神——媚撫子和逆撫子,再算上你就是三人了。」
「嗯,但是這個,雖然我明白你說的意思」
雖然在山頂上的北白蛇神社境內聽她這麼說的時候,我頓時覺得是個戳中盲點的令人茅塞頓開的好主意,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冷靜思考後,我卻覺得恐怕不會那麼順利而想打退堂鼓了。
在這個意義上說,設置這段休息時間果然是正確的選擇——對於在面對逆撫子時採用了只能說是胡碰亂撞的作戰方案才勉強從九死中奪得一生的我來說,即使是專家想出來的作戰方案,在執行之前也還是想先做一番推敲。
「就是說要憑三對二這個人數上的優勢來戰鬥嗎?」
「沒錯。當然,因為各個撫子都有不同的個性,所以單純的少數服從多數法則是不成立的——考慮到描寫時設定的各個角色特性,畢竟不是克隆體,光是這樣就純粹是在紙上談兵而已。因只不過,這對我們來說
反而是一個優勢吧。因為媚執子的交涉術和逆撫子的身體能力,要用來封印對方的兩體式神的話,可以說是沒有比這更好的條件了——相對的,雕刻刀被逆撫子搶走的乖撫子就只能被當成誘餌和擋箭牌來用,實質上需要警惕的就只有神撫子一個了。」
「說的也是,這個我也明白。」
再加上完成了應急處置的斧乃木,雖說事實上已經無法使用『多數例外規則』,但也並非無法參加戰鬥吧——雖然我是無力的存在,但無力者當然也有無力者的努力方式。
不過即使如此,這個方案說到底也只是在紙上談兵。
因為——
「這個依靠式神來解決狀況、或者說讓狀況變得明朗的計劃,不就是我們今早打算實行卻馬上遭到了失敗的事情嗎?為了得到四體式神的協助,結果完全沒有達到目的,反而是被她們跑了出去吧?」
如果像將棋那樣可以把封印的式神當作自己的棋子使用當然是很棒了,但我卻覺得這件事不可能那麼順利。
就算把媚撫子和逆撫子召喚出來讓她們幫忙,到頭來不還是會被她們逃掉嗎?
「我想這跟扇同學說的畫一百個千石撫子來展開地毯式搜索的主意也沒有多大的分別吧。」
「雖然忍野扇那麼說應該是開玩笑的,但那傢伙開的玩笑卻可恨地總是戳中問題的本質。當然,他說的那個方案確實很荒唐,但是千石撫子,失敗之後就結束了,這樣真的好嗎?」
「咦?」
「挑戰了一次,失敗了,那以後就不再做第二次。作為一個追求夢想的人,這決不是一個正確的態度吧——我們的確在對式神的控制上失敗了,那麼只要下次做好不就行了嗎?」
「」
不,雖然話是這麼說。
雖然她說的都是很積極向上的話。
考慮到正因為不斷躲避著自己不擅長的事情才在這個千石家內形成了那樣的乖撫子,光是一次沒成功就徹底排除在今後的選項之外這種做法,的確不能說是正視未來的態度。
自己不擅長的就該想辦法克服。
無力者應該努力的部分或許就是這裡了
不過,這純粹是僅限於在保障安全的狀況下進行的再挑戰,在毫無準備就要上場戰鬥的狀況下那樣做只是有勇無謀的做法,絕對不是勇氣的體現吧。
那反而是為了彌補失敗而竭力貫徹自己錯誤的初始志向,結果卻只是在不斷重複著失敗,擴大自己的受創面而已吧。
「如果你無論如何也反對的話,我也不打算硬推這個方案哦。畢竟也不是完全沒有別的做法不過,說起初始志向,千石撫子你該不會是已經忘記當初的目的了吧?」
「當初的目的?就是跟式神組成輪班編制來達成一萬小時法則的條件呀?」
「除此之外,從臥煙小姐那裡獲得無害認定也應該是目標之一吧?通過宣示出你的利用價值,促使現在懸在半空的對你的處置措施儘快決定下來的目標。」
啊啊,是那個嗎。
我當然是沒有忘記了——因為也存在著這個問題,所以即使在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樂觀的現狀下,我們也無法尋求其他專家的幫助啊。
不過聽她這麼一說,即使假設我能憑自己的力量(如果說有別的方案,那就先假設採納那個做法)越過這道難關,那樣能獲得的擔保也只是我不會被看成是製造麻煩的火種,斧乃木作為式神也不會被處置掉而已,既然曾經一度讓式神發生暴走,我這個重點觀察對象的評價是不會得到加分的。
無法獲得作為目標的無害認定——不,以公平的方式來考慮,反而毫無疑問可以斷定是反而離那個目標更加遙遠了吧。
正因為如此,才需要進行這項作戰嗎。
竟然非要讓斧乃木做出這種露骨的計算得失的說明才終於明白過來,我也真是有夠遲鈍的。
不過,她說的沒錯。
現在我並不是只要熬過現在的難關就行了。
正視未來。
過去對乖撫子說過的話,這次我就必須向自己再說一遍了——我還有將來。
雖然利用式神的團體努力來達成一萬小時的方案本身無論如何也只能選擇放棄,但事情既然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我無論如何也必須想辦法獲得無害認定才行。
「明白了,那就做吧,斧乃木。不,讓我來做,請讓我做吧。」
我這麼說道。同時還在吃著即食麵。
「我再確認一遍,扇同學的方案是開玩笑的吧?」
「嗯,另外再畫出新的其他的你,目前還是節制一下比較好。就算說要重複失敗,也不是說要你重複完全一樣的失敗——那種毫無意義的循環是沒用的。現在要的是嘗試和錯誤,還有再嘗試。既然已經失敗了,就必須從中吸取一些教訓。尤其是對於阿良良木月火。」
「」
即使面臨著這樣的危機性狀況,從斧乃木的口中蹦出來的有關月火的牢騷話也還是層出不窮呢。
反過來說,正因為是平時和月火搭檔展開活動的斧乃木(順便一提,月火據說是把斧乃木當成了意識轉移到了人偶身上的魔法少女),像我這種小兒科的問題兒童的情操教育,或許根本不是什麼難事吧。
改天我還真想聽聽她們倆之間的對話。
總而言之,不用畫一百個千石撫子實在讓我鬆了口氣——就算說是立志當漫畫家,要將同一個人物畫出一百種不同的樣子什麼的,那根本不可能呀。
就算是職業漫畫家也做不到吧。
「所以,你說的要從失敗中吸取教訓就是這次要好好的將媚撫子和逆撫子作為式神來使役——是這個意思吧?"
「對啊。現在跟早上的條件有所不同的是,你曾經一度跟那兩體式神面對面,無論經過如何,最終還是成功封印起來了。降伏完畢後主僕的格別區分已經完成——所以,再翻開摺疊的紙片時,她們這次願意服從你的可能性,應該是相當高的。」
我也不是毫無考慮地向你提出有勇無謀的建議啦——斧乃木邊說邊用木製的湯匙吃著冰激淋。
「不過話雖如此,也存在著最惡劣的情況。」
「最惡劣的情況?」
「在面對神撫子和乖撫子的時候,要是解放出媚撫子和逆撫子後,那兩體都站到了對方那邊的話,那就非但不是三對一,反而是變成一對四的局面——就是這樣的情況。」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不過那真的是最惡劣的情況,如果進行詳細預想的話,也存在著『被神撫子當成誘餌用的乖撫子倒戈到我們這邊形成四對一局面』這樣的樂觀情形。要說可能性的話簡直就沒完沒了,但這也不是完全依靠運氣的概率決定勝負的較量——最終來說,都全看你的膽力如何了。」
是膽力嗎。
這是至今都沒有聽說過的力量呢。
在無力的我身上,究竟要怎麼找才能找出那樣的東西呢?
要是她說是靈力或者妖力的話我反而會更感激,難道不管什麼事情最後都要靠毅力嗎。
「當然,在技術方面我會給你支援的。如果以類似青春漫畫的方式來說的話——千石撫子,你超越過去的自己的時刻終於來臨了啊。」
為什麼都種時刻會在今天突然來臨呀。那不是人在實現了某些成長後才去挑戰的課題嗎?
我才剛剛跟父母吵過架耶。
「吵死了嘛。要是你再囉囉嗦嗦念個不停,我就乾脆當你這個說書人實際上是式神來給這個故事收尾了啊。」
請別搶先說出這種即使真是這樣也毫不奇怪的收場方式好不好。
「」
不過,這大概也不是可以選擇日子的事情吧——反而應該說來得太遲了。
不向前看的乖撫子。
總是迎合周圍的媚撫子。
在各方面都粗暴應對的逆撫子。
天真無邪地裝出神聖姿態的神撫子。
這一切全都是我,也全都連接著現在。
所以,我必須把她們都全部連接到我的身上。
至今為止,在跟媚撫子和逆撫子相對峙的時候,老實說我實在沒有餘力去想那麼深入的問題。為了防止陷入恐慌,為了保護身體免遭利刃傷害,我已經無暇顧及其他,既沒有覺悟也沒有思想,只是進行著臨時應付式的應對——但是接下來就不是那樣了。
我已經完成了吃飽肚子的準備。
接下來就開始戰鬥了。
022
決戰的地點,是在書店。
是這個地區唯一的大型書店。
可以說那是一家正因為是地方都市才能成立的、網羅所有門類的大書店,總之我買書的時
候就會到這裡來。
斧乃木以貼在神撫子背後的右手作為信號機向我們傳達所在的方位,而我們則循著那個方位從千石家出發尋找,結果最後到達的就是這座兩層構造的建築物。
「哎呀呀,如果能用『多數例外規則』的話,這點距離我明明一跳就到了呢。真糟糕真糟糕,在地上爬的人類們原來一直都這麼辛苦嗎。」
請你別用在地上爬的人類們這種說法好不好。
就算你突然表現出這樣的角色性格我也很困擾呀。
說起來,我到現在才想起自己把扇同學的BMX留在阿良良木家了——畢竟我當時是不顧一切地逃了出來呢。
已經完全不記得這回事了。
不過就算現在那輛自行車還在身邊,我也不打算要跟斧乃木兩人同乘那仿佛拒絕初學者使用似的超級難騎的BMX啦因為阿良良木家變得比以前更難以接近了,自行車的回收大概就只能拜託月火幫忙了吧。
我只能祈禱關於玄關的破壞行為可千萬別因為門口停著自行車就被歸罪到扇同學的身上——話說,扇同學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呢?
最好是覺得厭倦而回家去了。
閒話休提,對於神撫子和乖撫子定為據點的地方是書店這個事實,我倒是有點意外。一般來說,設定為藏身之處的地方,我想通常都應該設在更人跡罕至的地方。
當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
我過去之所以在北白蛇神社做出將蛇切成碎片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蠻行,都是為了解除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詛咒。在那時候,我獲得作為這個殘忍方法的依據的相關知識的地方,就是在這家書店了。
我在這家書店的神秘學書籍專櫃讀到《蛇的詛咒全集》這本書,其成果就是那次跟現在直接相關的大屠殺行動。
這麼想的話,與其說是在生活圈範圍內,今天感覺就像是逐一遊覽千石撫子的回憶地點似的。
雖然在每一處地方留下的都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懷鄉病(Nosatlgy)這個詞,我好像是從育姐姐那裡聽說的吧。
那麼下一個遊覽的名勝就是跟月火相識的那所小學嗎?不,為了沒有下次,我必須在這裡做出了斷。
「話說,斧乃木。」
「怎麼啦,撫子醬。」
她拉近距離了呢。
難道又開始偏離角色了嗎。
真是不能大意呢。
「雖然在來到這裡之後才問也沒有意義,但斧乃木你所考慮的另一個方案是什麼呢?就是在我堅持拒絕採用使役式神的作戰方案的時候,你打算選用的那個方案」
「的確,在來到這裡之後再問也沒有意義,而且那幾乎已經是最後的手段了呢。現在的話可以告訴你,那只不過是我為了說服你而故意提出來的,我本身幾乎是沒有想過要採用那個方案。」
「雖然你說『現在的話可以告訴你』,但那可不是一小時之前的事哦?」
「那就是請舊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出馬的方案了。接受了無害認定的怪異之王——既是鐵血也是熱血更是冷血的吸血鬼。」
「」
那也是傷物語玩笑嗎?
因為實在笑不出來,我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了。
「不對不對,只不過是實現的可能性不怎麼確定,這主意本身是非常認真的哦。雖然無法依靠以臥煙小姐為首的專家們,同時也難以仰賴身為神撫子後繼者的喜歡散步的神,但如果是舊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的話,畢竟是跟那些千絲萬縷的複雜關係無緣的自由存在嘛。畢竟彼此也不是不認識的關係,把已經接受了無害認定的她拉過來,讓她把剩下的兩體式神『吃掉』這個主意,的確是非常簡單的解決方法哦。」
「但是神撫子,不是曾經好幾次幾乎把舊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把小忍給殺死嗎?」
斧乃木自己也在只有頭部的狀態下說過,身為血液系怪異的吸血鬼,跟蛇毒是非常不合配的。
雖然嚴格來說並不是神撫子,而是我自己好幾次差點把她殺掉。
「對,確實沒錯,這個才是關鍵所在。神撫子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式神。雖然是神,但本質上只是一張紙。跟去年好幾次差點殺死她的時候相比,狀況完全不同——而且戰鬥的地點也不是作為神域的北白蛇神社呢。」
「但是」
就像要制止我說出第二個「但是」似的——
「我知道啦。你想說卻很難說出口的那句話。」
斧乃木這麼說道。
「要是把舊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拉出來的話,必然就會連配套的『那個男人』也跟著過來嘛。要是跟完全沒有制定作戰方案概念的『那個男人』也扯上關係的話,狀況就會變得完全無法估計無法進行模擬構想了。即使如此,如果只從我的角度來考慮,那固然是很值得歡迎的狀況。但對撫公來說卻是極不合適,同時也難以接受的狀況吧。」
「感謝你的照顧。」
不過撫公這個稱呼我也覺得相當難接受呢。
「撫子醬」的時代真是短的可憐。
「嗯,所以啦,儘管有實效性,但卻是實現可能性很低的方案。只不過,如果我判斷出這樣下去你的性命會受到威脅的話,我就會無視你的意志了——到了那個狀況,就算是向舊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臥煙小姐或者是新任的神求助我也在所不惜。」
看來這就是她作為職業專家的底線了。
不過在那種情況下,我倒是很擔心在解決狀況之後斧乃木的進退會不會受到威脅。
「這個嘛,我自己會想辦法解決的。」
可是她卻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了。
「自己的事情就由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聽她這麼說,我就無法再追問下去了——不能自己解決自己問題的我,此刻就只能痛切地感受著自己的不中用。
「沒關係的啦。你光是願意聽我說有關阿良良木月火的怨言,我就已經很感恩了。」
那真的是那麼值得感激的事情嗎。
總之,即使是為了守護斧乃木的職責,我也只能設法實現決定採用的第一方案了——畢竟在書店中展開戰鬥並不是值得歡迎的做法,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和平解決。
我可不是在裝樣子哦?
雖然神撫子和乖撫子將書店設置為據點的原因就只能以臆測來推斷,但是當我懷著緊張的心情走進書店後,才發現書店這個地方的構造作為藏身地點來說確實是非常的合適。
雖然我至今為止都沒有從這個角度來看書店,但是因為裡面擺滿了無數可以成為盲點的書架,完全無法預測誰會從哪裡蹦出來——如果以槍械射擊遊戲來說,那就是可以隨心所欲地上子彈了。
但這並不僅僅是有利於對方的條件反而對能通過斧乃木的右手來特定神撫子所在位置的我們這一方來說,書店這個空間也非常的合適哦。
儘管我憑著遊戲腦做出這樣的分析,但事情卻似乎並沒有那麼單純。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問題並不在於躲藏還是不躲藏,而是書店裡面完全沒有人的緣故——不,畢竟是平日的白天,即使沒什麼人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不用把善良的第三者捲入事件這一點,對身為元兇的我們來說也可以說是一件好事。但是,不見人影的不光是客人,就連店員也同樣如此。
也就是說,「完全沒有人」這個說法並不是比喻。
書店內的確是空無一人。
「?」
「是結界嗎。不,不對吧。作為結界來說也未免太不守規矩,應該是式神的特殊技能吧。恐怕是來自乖撫子的。」
正當我對完全空無一人的書店這個異樣的狀況感到無所適從的時候,斧乃木這麼說道。
「這無人的店內,或許可以說是乖撫子的內心想像情景吧——乖撫子以像變態一樣的打扮四處遊蕩也沒有被逮捕,或許都是因為擁有著這個可以用『源於怕生的驅趕人群效果』來形容的技能吧。」
嗯嗯。
雖然我覺得針對這方面進行認真深入的分析也沒有什麼意義,但如果乖撫子能使用那樣的技能,至今為止我們之所以光聽到目擊證言卻很難發現她或者將她捕獲也可以得到說明了——不僅我和扇同學是這樣,就連身為職業專家的斧乃木也被她誘騙到山上去了呢。
不過,斧乃木在當時使
出的最後一招,在這時候卻可以靈活利用了——本來的話應該是最先被確保的乖撫子的這種潛伏能力,說不定真的可以永遠躲開我們的追蹤。但斧乃木貼在神撫子背後的右手,卻把她們就在這個書店裡的情報告訴了我們。
「是這邊呢。」
斧乃木稍微放慢了速度,就像在穿越書架構成的森林似的朝著店內深處走去。
這座兩層建築的書店,現在一樓出售的是小說、雜誌、學習參考書和專業書籍,二樓出售的則是漫畫、繪本和兒童書籍,是這樣的門類劃分方式——我經常利用的地方當然是二樓,但也不能說神撫子和乖撫子就一定在二樓吧我提心弔膽地警惕著周圍,從這個階段開始就從口袋裡取出了兩枚摺疊起來的紙片,分別握在左右手上。
這並不是封印用的白紙。
右手拿的是媚撫子的圖畫。
左手拿的是逆撫子的圖畫。
我已經做好了萬一發生什麼事就隨時將她們「啟動」的準備。
「我姑且再預先給你提個建議撫公。在『啟動』式神的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一體一體的進行哦。」
斧乃木保持著面向前方的狀態,小聲向我這麼說道。
的確是這樣。
因為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我就反射性地將兩張都拿了出來,但是斧乃木在進入書店前的確向我進行了這樣一番教學。
她說這本來就是我今早失敗的最大原因——因為同時將四體式神立體化而變得無法控制她們,由此引致了她們的失控狀態。
聽她這麼說,我想想也覺得確實沒錯。
至今為止,我即使在當神的時候也沒有使用過式神。就算說全員都是我千石撫子自己本身,也不可能同時要求四人向我提供協助。
按照扇同學所說,對斧乃木來說最意外的事情,就是我把四體式神都成功召喚了出來。原來如此,那句話原來還包含著這樣的意思嗎。
所以,必須一體一體來。
一張一張來。
因此,就算說千石撫子的人數差距是三比二,也還是希望能儘量避免集團戰。
要說的話,各個擊破就是最基本的策略。
由我和現在已被封印的兩個千石撫子當中的一人,對一體式神進行夾擊——並不是一次
性的「三對二」,而是兩次的「二對一」。
這就是最理想的情況。
當然,我想事情也不可能完全按照最理想的狀況發展,但即使如此,同時啟動兩體式神是絕對的禁忌。
搞不好真的會變成「一對四」的局面。
所以,我必須根據不同局面,將媚撫子和逆撫子這兩體在某種意義上擁有互為極端的角色特性的式神加以靈活運用。
交涉的話就用媚撫子,戰鬥的話就用逆撫子。
絕對不能弄錯。
「嗯看來好是在上面呢。」
斧乃木用泥巴做成的右手食指向天花板指了一指。
上面也就是說在二樓嗎。
那麼,她們應該是順理成章的在漫畫專櫃那邊嗎——不,即使是乖撫子,現在也應該不會還想著買漫畫吧。
聽到這個情報,我理解了神撫子現在並不在我們所處的一樓,緊張感也稍微有所舒緩。 但是問題就出在這裡。
緊張有所舒緩,也就意味著警惕有所放鬆——即使不是這樣,因為現在是由斧乃木走在前頭帶路,我一時間忘記了處於損傷狀態的她現在是作為純粹向我提供支援的角色存在的事實。
只是一點點的放鬆。
就因為這一點點的放鬆,我相對於朝著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的斧乃木走慢了一步。
我本來就走得慢也是一個原因。
而且因為上午又是騎自行車又是登山的在小鎮內到處探險,結果雙腳所受的勞損,光是在自己家休息了一個小時還遠不足以恢復過來。
就因為這樣,我和原本很想緊貼著身體一起走的斧乃木之間拉開了一米左右的距離——這一米的距離,後來我才意識到是自己的致命傷。
被指示出目的地在一樓,我的意識大半部分都已經集中到二樓了,但是在穿過書架向前走的期間,視野的一角卻捕捉到了異樣的存在。
我發現了斧乃木沒有發現的東西什麼的,之後想起來我也覺得滿是違和感,可是這也可以說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現在的斧乃木正把全力都集中在追蹤跟自己分離的右手上,那麼就算跟在後面的閒著沒事幹的我比她先一步發現了其他情況,也沒有什麼值得自豪的吧。
而且,我實在完全沒有自豪的感覺。
這完全是不值得稱讚的事情。
因為,我遠遠看向跟樓梯所在位置正好互為反方向的地方所發現的,是穿著學校泳衣站在那裡讀書的乖撫子的背影。
看到那樣的自己,我還會覺得自豪嗎?
023
如果把光著上半身只穿燈籠褲的乖撫子命名為籠褲撫子的話,那麼穿著學校泳衣的撫子應該就可以稱為泳衣撫子吧——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搭配泳衣,她在光腳上穿著一對沙灘涼鞋。畢竟相隔著一定距離,而且她正面向著書架,所以我也無法一口咬定那就是乖撫子,但是在徹底把人群排除在外的書店內,穿著學校泳衣站在那裡讀書的初中女生,除了千石撫子之外就不可能有別人了。
不,即使是我,也從來沒試過穿著學校泳衣來這裡讀書哦。
我純粹是為了解除蛇的詛咒才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內打扮成那個樣子——雖然那從某個角度來說也是遭天譴的行為,但畢竟是有著說得通的理由。
正因為如此,看到乖撫子暴露出那樣的姿態(正因為現在自己是穿成以月火為模特的打扮),我就忍不住想要移開視線了。
總而言之,我在這時候終於發現了從早上的樓梯開始一直追趕到現在的乖撫子——對方似乎還沒有發現我?
因為我本來一直以為神撫子和乖撫子現在是共同行動的,所以她們分別位於一樓和二樓這種情況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真的吃了一驚。
雖然自從開始過家裡蹲生活以來,我就沒有再來過書店了但是泳衣撫子物色著書籍的那個專欄,難道是神秘學相關的書架嗎?
就是我獲得了錯誤的解咒儀式的知識的書架不,參照忍野咩咩的說法,儀式的方法本身好像是沒有錯的來著?
因為那時候發生的事情有著太多的錯誤,所以究竟哪裡做錯了什麼,事到如今我也完全摘不清楚。
「斧」
斧乃木——我剛想這麼叫喚,卻慌忙捂住了嘴巴。
這裡是無人的書店,也沒有播放著背景音樂。要是發出聲音就會產生迴響,說不定就會被乖撫子察覺到——我想這絕對不能白白的浪費,對我們來說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如果在這裡將容易隨波逐流的乖撫子拉攏過來,以「四對一」的形勢與神撫子相對峙的話,說不定就不需要展開戰鬥了——可以要求對方投降。
投降。
是神降臨的嶄新形態呢。
但是,畢竟不可能搭話(發出聲音)但也不知道該怎麼把她拉住,結果我就傻乎乎地在那裡停下了腳步,而斧乃木則大步大步地繼續向前走去——是不是該跑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呢?不,那樣的話,就一定會響起腳步聲。畢竟我穿的是涼鞋,一定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可惡,要是在回家的時候換上運動鞋的話!
「!」
我猛地下定決心,轉身朝著跟斧乃木相反的方向走去——朝著泳衣撫子那交叉肩帶的背影,我無言地緊咬著嘴唇,就算走得慢點也還是以踮起腳跟的方式抹去腳步聲,開始了移動。
這是錯誤的判斷哦。
這真的是很明確的錯誤。
從頭到尾都全是錯誤。
但是,我當時卻覺得就只能這樣做了——我想著要是能在這裡籠絡乖撫子的話,事情就可以一氣呵成地得到解決。
一廂情願地這樣想著。
在北白蛇神社境內看到的、斧乃木被切成無數碎塊的映像,至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那種事情絕不能發生第二次了。
類似「因為是屍體就算被切成碎片也沒有問題」這樣的理論,對現在的我來說是絕對無法接受的。那就跟「因為施捨所以切成碎片也沒問題」的理論同出一轍。
所以,如果能比神撫子先一步控制住乖撫子的話,我就認為自己絕對不應該放過這樣的機會。
然而,我卻弄錯了。
本來斧乃木之所以會被切成一塊塊碎片,都是因為神撫子將乖撫子用作誘餌的關係。既然如此,站在那裡的乖撫子也許只是個誘餌——為什麼我就沒有這麼
想呢?
這不真的就是在重複同樣的失敗嗎——我不自覺地撲向了擺在眼前的輕鬆的解決方法。
只是這時候我非但沒有擅自做出魯莽行動的自覺,甚至連在作戰行動中轉向了單獨行動的認識也沒有。
我並不知道團隊配合的概念。
變成團體戰對我來說反而帶來了負面的效應。
果然不愧是無法工作的人。
又或者是我在這種非常事態中無法保持鎮靜而興奮了起來——難道我又以為自己變成漫畫中的登場人物了嗎?
完全無視真實性。
把索然無味的探查任務都全丟給了斧乃木。
但是即使如此,我自己本身還是覺得有做過思考——是的,就算說對方是乖撫子,我也沒有打著自己能一對一地說服她,或者是趁她不注意用白紙將她封印起來的如意算盤。
在這個時候,還是應該讓擁有驚人社交性的媚撫子出場吧。
是「二對一」。
雖然我想要說服神撫子確實需要足以匹敵貝木先生的高超話術,但如果是乖撫子的話,媚撫子就應該足夠了吧恐怕也沒有誰比她更容易隨波逐流了。
正因為穿著校服泳衣,所以很容易隨波逐流——不對,她就是因為容易隨波逐流,才會穿上那些學校泳衣、裸著上半身單穿燈籠褲之類的刺激性打扮。
當然那並不是乖撫子而是我自身的問題,但即使是乖撫子,也遭遇了被迫交換校服、被奪走雕刻刀等經歷,幾乎是被其他式神任意擺布呢。
所以——嗯?
怎麼?
剛才好像有什麼違和感似的唔唔,我到底看漏了什麼呢?
如果說看漏眼的話,從離開斧乃木自己行動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徹底看漏眼了。但我並不是說那個,而是最根本的看漏眼
可是,我的頭腦轉速比用積聚著大量乳酸的雙腳踮起腳跟走路的躡手躡腳的步伐還要緩慢,還沒等我判斷出違和感的來源,我就已經走到了伸手能碰到泳衣撫子的脊背的位置。
泳衣撫子站著讀書的地方,果然不出所料是神秘學的專櫃——她一定是在讀跟蛇有關的書本吧。
的確是呢。
去年的這個時候,雖然不是穿著學校泳衣,但我確實是站在這裡讀書,然後以同樣的方式被發現了。
被人發現了。
「」
如果那時候沒有被發現的話——要是稍微錯開一點時間,我是在別的日子來書店看書的話,那究竟會是什麼結果呢?
是不是被詛咒到死就結束了呢。
不,說到底,從身為專家的忍野咩咩先生為了處理成為聚集點的北白蛇神社而展開行動的時候開始,或者是當時栂之木二中的烈火姐妹的火憐姐姐和月火為了應對蔓延到七百一中學的「咒語」而開始活動時開始,那次發現和那次重逢,大概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的吧
無法避免?
難道我真的是想避免嗎?
明明是那麼的高興啊——
在胸口傳來一陣刺痛的瞬間,就像看準了這個時機似的,在還差幾步就能碰到泳衣撫子正因為是泳衣撫子才被露出的後背的時候,那個就發生了。
與其說是發生了,倒不如說是倒了下來。
倒下來了——書架。
擺滿了各種厚厚的硬皮封面的專業書籍的書架——正朝著我的位置,像是要把我壓死似的,毫無前兆地倒了下來。
「咦」
那個——也是這樣。
同樣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024
死的時候我想被書架壓死。
真是一句好話呢。
雖然我是個整天都在讀漫畫的初中生,但即使如此,看到塞滿了大量書本的高大書架的時候,我還是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喜悅。,
所以對於這個思想我也頗有共鳴。
我本來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當我實際上看到本來在認識中幾乎等於牆壁的書架突然間隨著嘎吱嘎吱的響聲向自己塌下來,塞滿架上的書籍何止是像雨點、簡直就像雪崩似的落下的時候,那些共鳴都已經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被書架壓死什麼的我才不願意。
但我還是會死。
啊啊,這樣就要死了啊。我是這樣想的。
我是這樣的死法嗎。
被蛇纏上了身、後來又成了神,儘管說著各種各樣的自虐話,我或許還是在心中的某處把自己的人生看成是特殊的、奇特的、特別的東西了吧——所以我對自己的這個死因實在是感到非常的意外。
不過,的確也是呢。
不管度過的是不是戲劇化的人生,不管是幸福的人還是不幸的人,不管是善人還是惡人,自己是怎樣的死法什麼的根本是不可能知道的吧。
死的時候希望這樣死去什麼的,那種願望是不可能得到實現的——即使真的能選擇死法,最多也只能通過排除法來做出選擇吧。
所以,人還是應該選擇生存方式——啊啊,早知道這樣,我就應該更坦率地跟大家吵吵架了。
要是跟大家和睦相處就好了呀。
的確是啊。
即使是小忍和戰場原小姐,說不定也是——
儘管這樣那樣的說著,但我還是為了做出最低限度的抵抗而儘量想著最帥氣的台詞死去。然而,我等了好一會兒,最終的致命一擊還是沒有降臨到我身上。
怎麼回事呢?難道在極限狀況下,所有的動靜在感覺上都變成慢動作了嗎?
那難道不是漫畫裡的演出,而是真正存在的嗎?
在這麼想的同時,我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在書架倒下來的瞬間,我非但沒有反射性地逃走,反而是當場嚇得整個人呆住,處於任由書架將自己壓扁的狀況。但是,書架如今卻靜止在斜四十五度的位置上了。
因為被巨大的書架遮擋住視野,我的周圍一片昏暗,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平安地活著——不,雖然不能說是完全沒事。因為儘管書架是驚險地停住了,但塞滿架子的大量書本卻全都掉了下來。
因為那些硬邦邦的硬皮書籍毫不留情地大量擊中了我的身體,果然不是毫髮無損。即使有哪個部位出血或者哪條骨頭發生骨折也毫不奇怪。
但是即使如此,就算是這樣。
這點程度的損害也總比被書架本身壓成肉醬要好多了吧——是不是因為設置在反方向的書架成為支撐點而停在了四十五度呢——不,事實並非如此。
反方向的書架也完全倒下了,是倒向對面的那一側。
話說,根據從縫隙間看到的景象,整層一樓的書架都全像多米諾骨牌似的一排排地倒了下來。
明明沒有地震,我完全搞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不,雖然實際上我是知道的,但我卻不想去理解。
我不想去理解自己思慮的膚淺。
在那樣的慘狀中,唯一沒有倒下的就只有這個停在斜四十五度位置的書架——要問為什麼的話,那當然是因為有支撐點的緣故了。
是因為有人在支撐著它。
跟家庭用的不一樣,本來正因為有極大的重量而沒有被預料到會倒下的那個書架——勉強支撐著它的,並非別人,正是千石撫子——但是,那個千石撫子當然不是狼狽地癱倒在地上的我了。
那個穿著校服和高跟鞋,張開雙臂雙腿支撐著書架的千石撫子是——
「媚——媚撫子!」
「……要不是你給我起了這樣一個超遜的名字,我或許也不會介意從一開始就站在你這邊的呢——」
約定。
她以痛苦的聲音這麼說道。
她像是很痛苦的勉強擠出了笑容——到了這時候她還是老樣子。
但是,正因為以發箍撩起了前發的關係,她的笑容、她的表情、她的痛苦都清晰地體現了出來。
「——不過,那身衣服真的很可愛呢。我也很想穿穿。你是在哪裡買的呢?現撫子。」
「啊,這、這個,是從我的朋友月火那裡借來的——」
不,現在可不是在這裡進行這種牧歌式對話的時候。
我也說不出給她起這個超遜名字的不是我而是斧乃木。
當然,對於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我還是很清楚的——直到剛才為止,我都為了說服泳衣撫子而隨時準備著打開封印著媚撫子的那張畫紙。
恐怕在面對突然倒下的書架而慌了手腳的時候,我就不小心把那張紙弄丟到地上了吧——因此,媚撫子就從封印中被解放出來,再次立體化了。
而且是在如此緊迫的極限狀況下。
然後,本來
應該會被書本活埋、被書架埋葬的我,就這樣被媚撫子救了下來——通過將自己變成支撐用的硬棒。
「啊啊,我真是太遜了呀——竟然這麼拼命地努力著,到底在做什麼嘛。」
「…………!」
面對在這麼說的同時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的媚撫子,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是怪異。
的確,她既是式神,也是怪異。
只不過,她並不是像斧乃木和小忍那樣的、或者說是像神撫子那樣的擁有超人力量的存在。
我並沒有把她畫成那樣子。
她的社交性就是她的本分,臂力則幾乎低於普通初中女生的平均水平——跟過著家裡蹲生活變得極度虛弱的現撫子相比只是稍微強一點點的她,現在卻單憑一個人支撐著巨大的書架。
書架本身的重量也不是開玩笑的,而且即使這邊的書已經一冊不漏的全掉了下來,另一側的書也依然塞滿了書架——總重量少說也超過一噸了吧。
那應該一點也不輕吧?
「嗯呵呵……現撫子。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你能趕快從那縫隙里撥開書本鑽出來呀。我真的這麼想。不是騙你的啦。畢竟我從來都沒試過竭盡全力,已經到極限了。
「啊、啊、啊啊——」
至少如果是逆撫子的話……
如果是解除了肌肉限制的逆撫子,想必應該還是能承受住倒塌的這個書架的重量吧。
明明如此,我卻喚出了媚撫子——畢竟無法同時控制兩體的式神,要換人也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在暫時將媚撫子封印的瞬間立刻召喚出逆撫子,身為術者的我也會在缺乏支撐的空白期被書架壓成肉醬——完全是無能為力。我根本無法為她做任何事。
嘎吱嘎吱…
從書架傳出的傾軋聲我已經不敢去聽了。
「為——為什麼,你會救我呢?」
「誰知道。可能是因為覺得不爽吧?」
我莫名其妙地問道,結果得到了這樣的回答——啊啊,不過,確實如此。
這回並不是因為我終於成功地使役了式神什麼的——在這種狀況下被召喚的話,媚撫子根本就毫無選擇餘地,只能反射性地支撐住快倒下來的書架了吧。
「對、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都是因為我的不成熟。
看到我沉浸在因自身技藝不精而沒能將原稿上的角色畫成理想中的形象的罪惡感中的樣子,媚撫子卻「都說沒關係了嘛!都叫你別道歉了嘛!」這樣大聲喊了起來。
她的聲音依然是那麼開朗。
「作為交換,下次你可要畫得更可愛一點哦。下次就讓我穿上你那樣的衣服吧。哦,對了。這高跟鞋就是個典型例子。現撫子,你畫的鞋子總是欠缺點細節呢。大概是習慣了
最後才畫吧?因為你總是穿著那樣的涼鞋,腳下的部分都被忽略了耶。下次可要讓我穿上跟衣服相配的鞋子哦,約定了。
「……嗯,約定了。」
我最多就只能說出這句話了。
我一邊東碰西撞,一邊在堆積在地上的書本海洋中遊動,總算是從巨大的書架下面鑽出來了——非常驚險。
在我鑽出來的瞬間,不,雖然左側鞋跟還停留在沒有完全拔出的位置上,保持著斜四十五度的書架,就像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支撐似的,轟隆的一聲完全崩塌下來了。
書架也因為自身的重量而變得支離破碎。
散落在下面的大量書本,恐怕也已經是無法再拿來讀的狀態了吧——至於倒在下面的女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肯定已經被徹底壓扁。
就像變成了一張紙似的。
「約定了……我絕對會重新把你畫好的。」
下次,我一定不會再讓你空洞無物的。
我會將我的憧憬誠實地投影到你的身上。
在下定決心的同時,我慢慢將被夾住的腳跟抽了出來。因為硬皮書替我充當了緩衝材料,我出乎意料地很輕鬆就拔了出來——比起這個,最初落在我全身各處的書本的雪崩造成的傷害反而更大。
我懷著祈禱般的心情站了起來。
雖然多虧了媚撫子我總算是保住了性命,但是也有可能因為受了不得不脫離戰線的無法挽回的傷害。
如果在這時候站不起來的話,我就已經輸了。
但願能站起來吧。
就算骨頭折斷了,我的意志也不會被折斷——懷著這個決心,我站起來了。
雖然有點搖晃,但還是站起來了。
但是,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讓我產生充滿希望的心情——因為就算從書架下面鑽了出來,我也不得不親眼目睹那早就知道的充滿絕望的光景。
在自己經常光顧的書店一樓,所有的書架都倒下來的光景就是如此令人感到絕望。
書本就像洪水似的湧出來,書架則在書本上面歪歪扭扭地折斷和重疊著——完全不像是能夠復原的地獄般的繪圖。
究竟有多少萬冊的書本成了犧牲品呢。
神撫子難道僅僅是為了壓死我就做出了這種程度的事情嗎——作為將來希望跟出版界打交道的人來說,這實在是不忍直視的情景。
跟看到斧乃木被切成碎塊的時候不同的意義上感到了身體仿佛被刀割似的——對了,斧乃木呢!?
「斧乃木!」
「這邊。」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在由於書架全部倒下而變得視野開闊的整個樓層的對角線位置——亦即通往二樓的樓梯的轉角平台那裡。
因為在那個位置上,斧乃木似乎是避開了書架的波狀攻擊——與其說是幸運,倒不如說神撫子的目標並不是斧乃木而是僅限於我一個人的緣故吧。當然,如果妨礙到她的話,不管對方是誰她都會毫不留情地收拾掉一
斧乃木為了不踩到書本而踏著蹦跳的腳步向我這邊走過來。
「我正想著不知該怎麼找而頭痛呢。看你的樣子,撫公,你是啟動式神了嗎?」
「嗯……我使用了媚撫子的那張。」
而且還用壞了。
在陰鬱心情的折磨下,我向斧乃木簡單描述了整件事情的經過。
「是嗎。嗯,畢竟我也犯了同樣的失誤,自然也沒資格責怪你了——而且,雖然就算叫你別放在心上,聽起來也只像是安慰的話,但式神的本職就是要保護自己的主人啊。媚撫子已經很好地履行你的代理這個職責了哦。」
身為式神的我這麼說絕對是沒錯的。
斧乃木這麼跟我說道——的確,聽起來真的只像是安慰的話,不過正因為如此,我也得到了安慰。
「而且,媚撫子並不是一個人倒下了……聽你剛才這麼說,被用作誘餌的乖撫子也同時被壓扁了吧。」
「啊!」
的確是這樣。
因為受到攻擊,我一時間沒有注意到那邊的千石撫子。既然是整層樓的所有書架都同時在那個時刻倒下來的話,站在那裡讀書的乖撫子當然也不可能平安無事了。
泳衣撫子。
站在那裡讀書、也就是雙手拿著東西的她,恐怕完全是無能為力的吧——就在那附近。
她一定是溺死在書本的海洋中了。
被大量的神秘學書籍壓扁,變成像紙張一樣了吧。
無法相信,不想相信。
明明是神,我卻不願意相信。
神撫子為了壓死我,就這樣把乖撫子拋棄了——並不只是用作誘餌那麼簡單。
如果說我用壞了媚撫子,那麼神撫子就是把乖撫子用完就扔了。
「…………」
也許這兩者都是同一回事吧。
我可能只是把自己做的事情束之高閣。進一步來說,我也許只是在千方百計地將自己以哪種方式利用媚撫子的罪惡感轉嫁到對方的身上。
畢竟不管是神撫子、媚撫子還是乖撫子,說到底都全是我的式神,那麼大概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在跟自己打架吧。
但是,在所有一切的基礎上。
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憤怒。
即使我擁有媚撫子的社交性,我也完全打消了要以和平的方式結束這場騷動的想法。
「這樣的話,千石撫子的人數差距就變成我們為二,對方為一。是二對一了——要說照計劃進行也的確是照計劃進行。神撫子還在二樓。在她發現自己大費周章布下的陷阱沒有奏效而逃之夭夭之前,我們快去做個了斷吧。」
即使是斧乃木那職業專家的冷靜聲音,現在也難以讓我冷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