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黑衣雙劍士 紅焰的軌跡(1/2)
1
拿刷子將鏡面淋醬,刷在奶油上頭的草莓上。淋醬里摻了草莓果醬,所以有著淡淡的粉紅色。
只要是紅色的,不管什麼液體她都怕——即使不是餐飲類,例如芳香精油或洗潔精之類的東西也一樣。但若只有這點濃度,她就不會在意。她迅速但細心地動著手,替無數草莓抹上亮麗的光澤。
結束這道工序後,她轉動大理石轉盤,檢查做得好不好。六號尺寸,也就是直徑十八公分的全個蛋糕上,裹著一層純白的奶油,上面以放射狀方式放了大量的草莓,底下則擠有格子狀的奶油,就是這個蛋糕名稱的由來。法語名稱是「LeLabyrinthdelaFraise」,日語名稱則是「草莓迷宮」。就算切成片,每片蛋糕上還是有多達三個草莓,就是這款蛋糕的賣點所在。
掛居美早自己檢查過後,抬起頭來,朝挨著站在她右邊攪拌起司蛋糕的一名四十幾歲的女性開口說:
「麻煩檢查。」
這名女性——美早的姑姑冰見薰,把調理盆放到工作桌後走過來。她把美早完成的蛋糕轉了一圈後,微微一笑:
「不錯嘛,喵喵,剩下的『草莓迷宮』也交給你嘍。」
「Th……」
美早鬆了一口氣,一句THX(謝了)差點脫口而出,這才趕緊改口說:
「謝謝你。」
姑姑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之後,美早嘴角也微微露出笑意。平常她不太笑,但現在實在沒辦法。因為這是姑姑第一次說由美早完成最後一道工序的蛋糕可以直接拿到店裡賣。
美早先將剛完成的草莓蛋糕放進冰箱,然後把下一塊海綿蛋糕放到轉盤上。她捧著裝了奶油的調理盆,用抹刀把奶油抹上去。動作要大膽且細膩,重要的是節奏。無論是做蛋糕、騎電動機車—還是在「那個世界」對戰,都是一樣的。
美早將動輒跑往那方面的意識,專注到眼前的蛋糕上。今天是星期六,是她會來這間店的日子。她每次都點草莓迷宮,所以也就表示美早剛做好的蛋糕,將會被她吃進嘴裡。要是做得不好,甚至有可能會影響到傍晚的領土戰爭。當然她是「純色之王」,所以不會直接出現在戰場,但為了防衛這練馬戰區以及相鄰的中野戰區,進行團隊的編組與擬定作戰計畫,都是她非常重要的工作。
……呃,結果還是忍不住去想了那邊的事情。擔任這問店甜點主廚的姑姑,穿著廚師服時非常嚴格,一旦做事時心不在焉,立刻就會被她斥責。美早以實習立場進廚房,已經過了兩年以上,但至今仍是受到的斥責比誇獎還多。
但這不成問題(NP)。正因為姑姑是這樣的人,美早才能放心把廚房交給她掌理。自從將這間從父親手上繼承下來的店改裝成蛋糕店以來,她從未在經營上覺得不放心。
沒錯—今年就讀高中一年級的美早,是「PatisserieLaPlage」的見習甜點師兼女服務生,還是業主兼經營者。
父親生前在練馬區櫻台經營咖啡館,他因一種叫作偶發性擴張型心肌病變的頑難心臟病而驟逝,是四年前的事,也是美早十二歲那年的秋天。
說來有點對死者不敬,但出席葬禮的親屬人數之多,讓美早嚇了一跳。因為父親是個熱中於興趣的人,最愛咖啡與機車,在多半從事穩健職業的掛居一族當中被視為異端,幾乎從不和親戚往來。
當美早好不容易盡完喪主的職責,幾乎陷入虛脫狀態,但親屬們不給她時間自己一個人在家裡咀嚼悲傷。這些叔伯姑嫂立刻就在除齋的宴席上,開始商量美早今後的問題。
父親還躺在病床上時,就和抗拒的美早懇談多次,寫下了正式的遺書,交代自己死後的事情。由於母親也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過世,父親名下的土地、店面,以及金額不小的存款,全都讓美早繼承,並申請國家扶養制度,美早在國中畢業前都將進入練馬區的全校住宿制學校就讀。遺書上應該寫著這樣的事項。
美早一告知這件事,叔伯姑嫂們就異口同聲地大喊:「開什麼玩笑!」,主張小孩子需要家庭,應該由他們之中找個家庭好好扶養。接著美早一說:「我不想離開這個家」,他們就開始井井有條地說服。
繼承不動產需要繳出大筆稅金,這時最好把住家和土地(當然那輛火紅的義大利制電動機車也不例外)最好全部變賣掉。在美早你長大之前,我們會好好幫你管理——
過了五年之後的現在,美早仍然認為他們是出於善意。無論是什麼樣的家庭,要扶養一個就快要上國中的小孩,相信負擔都會很大。所以有好幾個親戚要美早去他們家,讓她嚇了一跳。她吃驚又感謝,但同時也不願意到這些不理解父親人生觀的大人們家中,當他們的小孩。
美早當場先對這些親戚說要保留回答。說父親過世讓她非常悲傷,而且今天也累了,要大家給她一點時間考慮。叔伯姑嫂們對看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後,說明天傍晚以前會再來,於是回到了池袋的旅館去。
美早從翌日早晨就有了行動。她去見了父親的四個兄弟姊妹之中,嘥一在葬禮結束後就靜靜離開的姑姑——冰見薰。
美早去見了在赤阪一家大飯店內的蛋糕店擔任甜點師的姑姑,照父親的交代,應該要請她收養自己——但美早並未這麼做。美早是來挖角她的。美早說自己要將從父親手上繼承下來的咖啡館改裝成蛋糕店,希望她擔任這問新店的甜點主廚。
姑姑在這問有名店家的廚房擔任要職,所以美早並不認為她會輕易說出YES。美早早有覺悟,決定如果拜託三次,得到三次NO的回答就要死心,而姑姑只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之所以要把咖啡館改裝成蛋糕店,是為了找我過去?」
美早立刻否認。
「不是這樣的。是因為在那裡開蛋糕店,是家父家母的夢想。直到我還是個嬰兒時,家母就因病過世為止。」
姑姑整整想了一分鐘,然後回答了一句話:「好。」
過了一陣子後,美早問起姑姑,問她說這個請求那麼重大……重大得足以左右才三十幾歲的姑姑將來的人生,為什麼姑姑會那麼乾脆就答應。結果姑姑微笑著告訴了她答案。
姑姑說美早那只比她小了一兩歲的父親,只跟她說:「要是我有個什麼萬一,美早就麻煩你了。」但美早的母親剛與父親結婚時,則和她約好:「我們之中有人要開蛋糕店時要互相幫忙。」姑姑說那是遠在美早出生很多年以前……是姑姑和美早的母親都還在就讀調理師學校時的事情。
美早是在這個時候,才知道把母親介紹給父親的人,就是姑姑薰。
其他叔伯姑嫂,對美早與她姑姑薰的選擇沒有一點好臉色,但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容他們有異議的階段。這天晚上,所有親戚都回大阪或仙台去,他們前腳雕走,薰姑姑和小美早兩歲的堂妹後腳就來到了美早位於櫻台的住家兼店面。當時美早絲毫沒有料到,這位堂妹也會為她帶來和姑姑同樣重大的轉機。
姑姑為美早指出了經營她雙親的夢想——經營蛋糕店的這條路。
堂妹則給了美早一個世界,讓她可以將自己一直壓抑的悲傷升華。
她的名字叫作冰見晶。當時她還就讀國小四年級,而她留著一頭極短髮,穿著連帽外套與細管斜紋褲,戴的眼鏡款式又很簡單,醞釀出一種中性的氣氛。
由於列席父親葬禮的都是成年人,美早已經有兩年沒見到晶了。對國小生而言兩年是非常漫長的時間,而且美早和晶的個性也都離健談兩字十分遙遠,所以當她們兩人不巧需要獨處時,美早就會覺得有些氣悶。
然而晶卻鎮定到了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步,她先用她那雙水底般寧靜的眼睛直視美早,然後遞出了一樣東西。那不是物體,是一個程式。是用來解放靈魂,讓靈魂「加速」所需的鑰匙。
美早與晶在自己家後面的車庫裡,並排坐在大型機車的座位上,去到了那個不可思議的世界後,美早終於哭了。她一哭再哭,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光了。
從那以來的四年裡,美早不曾流過一滴眼淚。無論在現實世界,還是加速世界。
沒錯,她沒有空哭泣了。時間以猛烈的速度流動。哪怕意識加速到一千倍,時間的流動也不會停止。她必須朝著定下的目標所在,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持續飛奔。就像以強健的腳步在草原上飛奔的豹一樣。
2
平日當然要上學,所以美早只能幫忙晚上的備料工作,但星期六她就會整個上午都進廚房,下午則把廚房服換成女服務生的制服,站在店面服務。
美早也想把重點放在學習做蛋糕的技術,但姑姑的想法是既然有志當個甜點師,對服務客人也應該要經歷過。要笑得親切雖然困難,但試著做過之後,就發現從事櫃檯的業務也很開心。尤其是看著小朋友們
在排了各式各樣蛋糕的展示櫃前眼神發亮的模樣,心中就會充滿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暖。
問題是在於姑姑提出的制服,屬於這年頭最流行的女傭服款式,但既然姑姑都說這是美早過世的母親在學生時代素描出來的款式,美早也不得不接受。這種款式讓美早以外的兩名女服務生也頗有好評,而且都穿了三年,再怎麼說也習慣了。
上午由美早完成最後一道工序的——雖然很遺憾的海綿蛋糕(genoise)是姑姑烤的——草莓迷宮,到下午三點就幾乎賣完,只剩下最後兩個。美早正有點心驚膽跳地反覆看著虛擬桌面時鐘,結果就在快到美早下班的三點三十分前不久,聽到模擬門鈴的合成鈴聲響起。
自動門尚未完全開啟就溜進店裡的,是個穿著白色襯衫與深藍色百褶裙制服的嬌小少女。是美早以前也讀過的全校住宿制學校國小部制服。
「歡迎光臨。」
美早這句招呼聲當中,應該並未表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心情與期待,但少女一和她目光交會,就慧黠地笑了笑。少女甩著綁在頭兩側的紅髮,快步走到展示櫃前,盯得幾乎讓她那長著點雀斑的鼻子都要貼了上去。
少女背上火紅的書包都被帶得傾斜,美早莞爾地聽著裡頭的平板形終端機與其他教材晃動的聲響,靜待少女點餐。說是等她點餐,但美早早已知道她會點什麼。這位少女顧客一看到托盤上剩下的兩個草莓蛋糕,立刻表情發亮。
「Lucky,還有剩!請給我一個草莓迷宮!」
「『草莓迷宮』一個是嗎?好的,請稍候。」
穿著制服的時候終究不能只說一句「YES」,所以美早正經地回應,但還是省略了問她要內用或外帶的問題。接著也不準備盒子,而是備妥盤子,然後抽出冷藏展示櫃的拉盤。
美早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草莓迷宮」從蛋糕展示盤挪到小盤子上後,又聽到了自動門告知顧客上門的鈴聲。接著就是好幾個猛力跑過來的腳步聲,以及活力充沛的叫聲。
「我要草莓的迷宮!」
「紗菜也要草莓的!要很多草莓的!」
新來的客人,是一對大約各只有五歲和四歲左右的小女生,狀似她們母親的女性也從她們後面跟著進到店裡。美早先說聲:「歡迎光臨。」,然後把招呼客人的工作交給另一個女服務生,自己就要移動到結帳櫃檯。但這時她預感到會發生問題。
這對看似姊妹的小女生,似乎同時注意到了展示櫃裡的「草莓的」只剩最後一個。她們對看一眼,先經過一瞬間有如劍客互相看準間距似的沉默,然後異口同聲地大喊:
「紗菜要草莓!」
「不行,是我先說的!」
「不管!草莓的——!」
妹妹的眼睛立刻浮出眼淚,追上來的母親則為難地皺起眉頭,眼看她正要說出「你是姊姊,要讓妹妹」之類的話,結果就在這時……
先點了「草莓迷宮」的那名背紅色書包的少女,輕輕地露出微笑,對美早說:
「不好意思,我要改點別的。給我一個櫻桃撻。」
說完立刻蹲下去,伸手到這個眼眶含淚的小女生頭上輕輕摸了摸。
「來,你看。草莓的變成兩個了。」
美早悄悄回到展示櫃前,再次拉開拉盤,將盤上的「草莓迷宮」放回去。她將拉盤收好後,妹妹就睜圓了眼睛。
「變成兩個了!媽媽,草莓的,有兩個!」
聽小女生說得開心,少女也面帶笑容站起,朝著以過意不去的表情對她低頭的母親輕輕點頭致意。
美早從另一個拉盤將櫻桃撻挪到盤子上,然後再度移到結帳櫃檯,同時覺得有種淡淡的心痛。
先點了草莓蛋糕的紅髮少女是國小六年級生。比起這對多半還在讀幼稚園的姊妹,的確年長得多,但看在大眾眼裡,她的年紀仍然還屬於幼小的兒童。即使她不放棄一周來一直期待吃到的蛋糕,也沒有人會怪她。
但她在那種狀況下,不願忽略——也或許是無法忽略——幼兒的眼淚。她從很久以前,就不再有這種孩子氣的感覺。原因很簡單,因為如果單純比較「精神所度過的時間」長度,那麼十一歲的她恐怕還凌駕在十六歲的美早之上。
美早走到位於櫃檯右端的結帳終端機,讓結帳視窗浮現在視野中。這名少女顧客也朝上面顯示的「櫻桃撻一個四百三十圓」字樣瞥了一眼,想了一會兒後,補上一句:
「請幫我加一杯冰奶茶。」
「好的。」
美早點點頭,從菜單視窗追機套餐飲料。視窗上的合計金額變成六百圓,少女觸控了上面的確認按鈕後,就聽到叮的一聲模仿老式現金結帳操作聲響的音效。
櫃檯上的結帳終端機,的確可以出納現金……也就是現實中的貨幣,但這項功能一個月未必用得上一次。對於現在這個時代絕大多數的人而言,錢已經變得只是神經連結裝置中顯示在視野中的數字。只要將電子貨幣帳號與銀行帳戶連結,甚至還會自動補足餘額。
但美早知道。她知道紅髮少女為了買櫻桃撻與冰奶茶的而支付的六百圓,是從學校配給的少許生活費中省吃儉用,才存下來的錢。更知道這星期六午後的下午茶時間,幾乎可說是少女唯一允許自己享受的奢侈。
結帳視窗消失後,美早壓抑住心中的漣漪,說道:
「冰奶茶需要一點時間,請您在餐桌座位稍候。」
「好!」
紅髮少女笑眯眯地一笑,就走向設置在店內角落的內用區。
美早先目送她小小的背影離開,然後走到位於結帳櫃檯另一頭的迷你廚房,開始準備紅茶。少女沒能吃到「草莓迷宮」,那麼至少也要讓她喝到好喝的茶。
過了三點三十分後不久,美早和晚班的女服務生交接,下了班。
她一邊走向一扇掛著「工作人員專用」牌子的門,一邊朝用餐區瞥了一眼。在窗邊的一張桌旁,紅髮少女早就吃完櫻桃撻,用手指在虛擬桌面上滑動,結果這時少女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她,抬起頭來。少女注意到是美早,輕輕一點頭,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書包站起。
即使少女與美早一起穿過通往後棟的門,櫃檯的兩名服務生都不顯得在意。美早跟店裡的人說少女是她的學妹(這倒是事實沒錯),每周星期六傍晚會教她功課。
後棟里依序是辦公室、盥洗室,以及工作人員用的更衣室,但美早並不進這些地方,而是一路走到底。離四點還有二十五分鐘,沒有空慢慢換衣服了。她解開最裡面那扇門的電子鎖,先讓少女進去,然後自己也跟進去。
這約有三坪大的歐式房間正中央,只擺著矮桌與沙發。以前這裡還是咖啡館時,會當作小小的包廂使用,但現在改成蛋糕店就用不到這樣的地方,讓這裡成了棄置的空間,美早也就順理成章地拿來用在私人用途上。
當門再度鎖上的瞬間,紅髮少女甩下了先前模範生的樣貌,一頭倒到沙發上。她穿著白襪的雙腳盪啊盪的,發出「嗚嗚嗚~~」的怪聲。
美早重新繃緊差點笑開的嘴角,說道:
「……既然會這麼不甘心,自己吃掉不就好了?」
結果立刻聽到孩子氣的嚷嚷:
「我才沒有不甘心!是在把對草莓的眷戀轉換成動能!」
少女最後將雙腳用力一伸,整個人往後仰,雙手抱在腦後。
「……而且要是覺得不甘心,對做了櫻桃撻的薰主廚就說不過去了吧?櫻桃撻也有夠好吃的。」
「……這樣啊。」
少女似乎從美早這只是點點頭的反應中,敏感地看出了是怎麼回事。她微微抬起頭,用一對在某些光線角度下會反射出綠色的大眼睛看著美早。
「該不會,今天的『草莓迷宮』是Pard你做的?」
被少女問得一針見血,美早也不能馬虎帶過。她小心不要反映在表情上,簡短地回答:
「只有裝飾。海綿蛋糕是主廚烤的。」
「……這樣啊……不好意思,我讓給別人吃了。」
少女坐起上身就要低頭道歉,於是美早趕緊說:
「不用道歉。反而是我該跟你說聲謝謝。要不是Rain在那個時候讓出蛋糕,她們一定會哭的。」
「小孩子就是要多哭才會變強——總覺得薰主廚大概會說這樣的話就是了。」
少女的回答讓美早終於微微露出微笑,斬釘截鐵地宣告:
「以後星期六的『草莓迷宮』,最後的步驟都由我來完成。」
「喔,那下周可就令人期待啦。」
少女嘴角上揚地一笑,甩動綁起的紅髮,收起了說笑的表情。
「那,差不多該開始領土戰的作戰會議啦。今天聽說『Helix』會打來,一旦
鬆懈,可是會被他們吃掉的。」
「K。」
美早簡短地應聲,然後在一次深呼吸中切換了意識。從蛋糕店的女服務生,切換成軍團「日珥」的副團長BloodLeopard。
她坐到沙發上,從裝設在桌子底下的家用路由器拉出XSB傳輸線。這間作戰會議室施有電波阻隔防護,只有透過有線方式,才能連上全球網路。
美早將接頭接上神經連結裝置後,坐在她對面的少女——日珥團長紅之王ScarletRain,上月由仁子——也同樣接上自己的裝置,然後右手豎起兩根手指。這不是在比勝利手勢,而是開始倒數的信號。
「2、1。」
浯皆牘令
美早配合這簡短版的倒數計時,念出了四年前學到的魔法咒語:
「超頻連線。」
3
「BRAINBURST2039」是一款全感覺連線型對戰格鬥網路遊戲。
是堂妹晶給了美早的另一個世界。
小時候美早並不特別喜歡全感覺連線型的遊戲,頂多只會偶爾和父親一起玩些機車賽車遊戲。所以起初聽晶說明BB程式的概要時,坦白說她並不怎麼起勁。甚至還覺得不惜加速也要參加這種暴力的格鬥遊戲,到底有什麼意義。
但等她首次進入「加速世界」,這種退縮立刻被拋諸腦後。對戰的對手當然就是她的「上輩」晶——超頻連線者的名稱是「AquaCurrent」——而對戰空間的屬性則是「原始叢林」。
地形明明與住慣的練馬區櫻台一模一樣,水泥與柏油卻消失得無影無蹤,換成了滿是凹凸紋路的巨大樹木、奇岩、綠色的草原與蔚藍的天空,一路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這裡的一草一木,全都有著壓倒性的精細度,與先前美早所知道的VR空間完全不一樣。微風中包含了森林的氣味,陽光反射在空氣中的塵埃上閃閃發光。這種對五感都施加鮮明刺激的龐大資訊量,說是超乎現實世界之上都不為過。
有著劇烈改變的不只是外界。美早自身也和晶一樣,變化為不是人類的模樣。全身罩著一層質感不像塑膠也不像玻璃的深紅色半透明裝甲,手腳上長著可伸可收的長爪,頭部更變成有著尖銳牙齒的豹頭。
美早認知到自身模樣時,最先產生的不是不解,而是強烈的衝動。一種想要解放的衝動——想將那股自從知道父親病名後,就一直壓在心底的情感解放出來。
美早飛奔而出。她以豹的雙腳用力蹬在原始叢林的大地上奔跑。從對戰空間的這一頭跑到另一頭,以甚至穿過風的速度奔跑。她邊跑邊哭。想著高大、靠得住,人又和善的父親而哭。
等三十分鐘的對戰時間剩下十分鐘左右,眼淚終於乾枯。美早回到開始地點,默默面對靜靜等著她回來的晶。
堂妹也一樣化為了與現實世界中毫不相似的模樣。晶的虛擬角色有著苗條得驚人的肢體,上頭包著一層從上往下持續流動的水膜,可說比美早的豹人虛擬角色更加特異,卻有幾分讓人聯想到現實世界的她。
美早凝視著晶那雙在流水下搖曳的藍白色眼睛,只問了一個問題。
——我有辦法跑得更快嗎?
她的回答非常單純。
——只要你變強。
美早俯瞰著眼底與四年前那一天同樣的原始叢林對戰空間,等待戰鬥開始的時刻來臨。
儘管外觀相同,但現在她參加的不是正規對戰,而是每周六傍晚舉辦的「領土戰爭」,所以重視團隊合作更甚於個體戰鬥力。她不能像平常那樣,一開打就恨不得衝破那FIGHT火焰字樣似的猛衝上前。
但話說回來,美早在領土戰中的策略基本上是很單純的,那就是看清楚敵人的要害,用力咬上去。
美早化為深紅色的豹人虛擬角色,搶占了對戰空間西側最高的一棵樹樹頂。由於巨樹的枝葉往旁伸展得很寬,不時還會發生濃霧,看不清楚底下的情形,但豹的眼睛很銳利,連樹林下方再小的反射光都不會錯過。而且斜向穿過對戰空間正中央的草原地帶——現實世界中的環狀八號線——上,幾乎不存在任何足以藏身的大型物件。
她從高度兩百五十公尺的樹梢掃視下方,就聽到一個焦急的說話聲從稍低的樹枝上傳來:
「Pard~我們主動出擊了啦!」
發言的是一個有著苗條體型的女性型虛擬角色,名字叫作「MustardSalticid」。
顏色名(Color Name)「Mustard」,和她全身的芥末色系裝甲連在一起,很快就記得住,但專有名則讓幾乎所有第一次見面的超頻連線者都要反覆問上兩三次,而且下次見到的時候又要再問一次。這個英文單字美早也不認識,但聽說Salticid指的是「蠅虎」(註:視力發達,善於跳躍,故俗稱蒼蠅老虎,亦稱跳蛛)而她也人如其名,頭上有著水平一排共八個大單眼。這當然不是顏面部分的面罩就容納得下的,最邊緣的眼睛甚至排到後腦勺上。
因此她的視野異常寬廣——雖然聽說她費了好一番心血,才習慣這「即使面向前方也看得到後面的感覺」——索敵能力即使在全軍團中也排得進前三名。但可惜的是她的專注力還差了一截,領土戰爭開始還不到五分鐘,她似乎就已經沒有耐心繼續偵察了。
「還沒。要先找到敵人的分遣隊。」
美早簡潔地回答之餘,仍不斷讓視線往遠方的森林掃動。
領土戰中是最少也有三對三的團體戰。紅之團日珥現在的團員共有三十三人,所以即使要同時防守練馬區四個戰區,每一區也能夠分配到八個人。
但這終究只是理論值。既然超頻連線者原則上是國小、國中與高中生,星期六傍晚未必就空得出時間。日珥在團長ScarletRain的方針下,團員只要在現實中有事,都可以以現實為優先,所以每周實際參戰的團員平均還不到三十人。而且今天——二〇四七年六月二十九日的這場領土戰爭中,計畫外的突發性不參加團員更足足有三個人,導致戰前會議上集合到的只有二十五人。要是分成四個團隊,就分別只有六、六、六、七人。
當然若要事先預測戰況最劇烈的戰區,對這個戰區投入十人以上的戰力,這種策略也不是不可能辦到,但無論什麼樣的預測,都不可能萬無一失。尤其這一個月來每周都來進攻練馬的板橋區中規模軍團「Helix」團長腦筋相當好,要猜測他進攻的區域來做針對性的部署,將會非常困難。
於是他們採取了全方位防禦態勢,將人員平均部署在練馬第一~第四戰區。第一戰區防衛隊的隊長由紅之王親自擔任,第二戰區的隊長由幹部集團三一獸士」首席BloodLeopard擔任,第三戰區與第四戰區也同樣各由三獸士CassisMousse與ThistlePorcupine指揮。結果美早的團隊就抽中了Helix。
攻方的人數會隨防禦方人數而自動調整,所以敵我雙方都是各六個人。從這個規模來看,即使要分頭行動,頂多也只能分成兩至三隊。美早派戰鬥力較高的四個人,先行去占領中央據點,眼力好的自己與MustardSalticid則負責掌握敵方的動向。
Helix看來也將六個人兵分兩路,看似主力的四人組行蹤已經發現。對方主力似乎與我方主力一樣,直線前往中央據點——又稱「要塞據點(Stronghold)」,所以多半是沒有躲藏的打算。問題是在於分遣隊的兩個人。要是不先找出敵人的分遣隊,我方主力遭到夾擊而被殲滅的情形,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但下方又傳來了悠哉的說話聲。
「可是啊~只要我們先夾擊敵人的主力,把他們給幹掉,之後只要龜縮在要塞里不就打得贏了?」
「要也應該說是『堅守』。」
美早不忘吐嘈,但Salticid的意見也有道理。日珥名為紅之團,有著許多紅色系,也就是強在遠距離攻擊力的超頻連線者,所以堅守在可以同時補充多人必殺技計量表的要塞據點,用火力硬拚,就是他們的必勝戰法之一。
但這個戰法當然也有風險。無論對戰空間屬性為何,要塞據點都會設置在開放空間,完全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之中。據點本身沒有防禦能力,所以要採用堅守作戰時,至少也得有兩個擁有防禦類能力的虛擬角色負責當肉盾。美早指派先行的主力部隊四個人當中,有兩個紅色,一個藍色與一個綠色,算是頗為均衡,但要全方位防守據點就顯得有些吃力。
何況敵方團隊裡還有著Helix的團長。他以精湛的作戰指揮能力,帶領軍團從中小軍團群中嶄露頭角,對於日珥的拿手好戲——火炮陣地戰術,不可能沒準備好對策……
當她想到這裡,持續在戰
場東側森林中奔跑的敵方四名主力停止了移動。
美早與Salticid所待的高大樹木,是現實世界中練馬區光丘清潔工廠的大煙囪。距離中央據點所在的環八大道與都道441號線路口,直線距離長達兩公尺以上。
離了這麼遠,即使是豹眼也只能勉強辨識敵人的人數。美早一邊持續搜索敵方分遣隊,一邊對下面的樹枝問說:
「Cid,你認得出據點後面的四個敵人是誰嗎?」
「嗯~等等喔。」
Salticid應聲後,彷佛想儘可能靠近一些似的伸長脖子。幾秒鐘後,以和先前懶散模樣判若兩人的俐落口氣回答:
「領頭的是綠色的大型,記得這小子是『VerdantColossus』;後面是咖啡色的大型,應該是『CinnamonRaccoon』吧。然後是紫色的中型『AzaleaBaton』……吧。還有,最後面是黃色的小型,雖然是第一次看到,不過大概就是,RutileCheck』。」
「…………!」
就在美早輕聲倒抽一口氣的同時,Salticida發現不對,出聲驚呼。
「咦咦咦!這也就是說,他們團長阿鈹不在!原來那四個人不是主力部隊?」
當然並沒有硬性規定隊長一定要率領主力部隊。畢竟日珥團隊的隊長美早自己,就留在後方搜索敵人。
但Helix團隊的六個人當中,團長「BerylliumCoil」有著突出的直接攻擊力。少了他的戰力,再加上這四個人嚴格說來比較偏防禦性質,如果他真的以為這樣的部隊有辦法占領中央據點,那就太小看六大軍團之一的日珥了。
……不對,怎麼想都不覺得厲害角色Beryllim會訂出這麼粗糙的策略。既然如此,那麼對方多半是打算讓他與另一人——用刪去法來判斷,就是一個叫作「ChiliPowder」的紅色系虛擬角色——的分遣隊,從後方對日珥的主力部隊展開奇襲,一口氣加以殲滅?
但若是如此,這分遣隊就必須已經通過環八大道的草原。日珥的四名主力現在仍在前進,相信兩分鐘以內就會抵達中央據點。要是現在才渡過草原,就沒有時間迂迴到後方,但要是從寬廣的道路兩旁接近,又會被日珥團隊看得清清楚楚,在接觸前就會被遠距離攻擊削減不少體力。這樣一來,兵分兩路就沒有意義了。
「……我們漏看了他們的穿越……?」
美早這麼喃喃自語,耳朵很靈的Salticid立刻反駁:
「怎麼可能!!要躲過我和Pard的眼睛穿越環八,辦不到的啦!」
美早點點頭心想,的確是。雖然有可能是用了隱身類的能力來突破草原地帶,但無論是對方團長,還是疑似同行的ChiliPowder,都沒有這種能力——應該吧。
無法斷定的理由,就在於對戰虛擬角色會成長。也就是說,可以透過升級獎勵,取得新的特殊能力、必殺技或強化外裝。四年前還只會奔跑的美早,在升上6級的現在,也得到了許多種能力。
但話說回來,能力的取得也是有限制的。原則上虛擬角色不可能取得大幅偏離自己顏色屬性的能力。團長Beryllium屬於近戰型的金屬色角色,Chili則是遠距型。兩者都不屬於能學會高度隱身能力的類型,至少騙不過美早與Salticid的眼力。
美早一邊想著這些念頭,一邊在腦中描繪出曾經直接交手過幾次的Beryllium身影。他的裝甲是泛藍色的銀灰色,就如彈簧(Coil)這個名字所示,手臂內建著強力的彈簧。用這彈簧的力道瞬間彈出的大型摺疊刀,就是Beryllium最強的武器。
他屬於金屬色角色,拳頭也很堅固,能自在地切換打擊屬性的指節攻擊與切割屬性的小刀攻擊,這種打鬥風格連美早都覺得很難應付。以為是拳頭而想閃躲的瞬間,就會有小刀彈出來,而且攻擊距離會增加將近兩倍,應付起來非常棘手。而且他以前明明只有右手裝備了小刀,但或許是拿升級獎勵而增加,現在連左手也有小刀——……
美早想到這裡,暫停思考,重新檢查顯示在視野右上方的敵方進攻團隊六人組迷你體力計量表。最上面的團長BerylliumCoil,等級是5級,可是上次跟他交手的時候,他應該還是4級。
「——Cid,快跳!」
當幾項資訊在腦中引發化學反應,激發出閃現的靈光這一瞬間,美早已經呼喊示警。
Salticid平常顯得悠哉,但一到緊要關頭,就會變成靠得住的老手。她不吃驚也不反問,喊了聲「收到!」就往上跳到美早身邊。
美早用右手牢牢抱住這個有著蠅虎之名的虛擬角色纖腰,往下一蹲。以女性型虛擬角色而書相當有分量的大腿部分更加膨脹,蓄足了力道。她判讀風向,挑准最佳時機往斜上方一躍而起。
即使BloodLeopard擁有野性的跳躍力,也無法一跳就是兩公里。何況從高達兩百五十公尺的樹上跳下來,更會承受不住著地的衝擊,受到高處墜落損傷而當場斃命。
但美早毫不猶豫。Leopard與Salticid猛然從巨樹樹梢跳了出來,化為一顆炮彈往空中衝刺。不是朝向東方的中央據點——而是朝著空無一物的對戰空間西側。
是美早在跳躍前做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轉。要是有觀眾在,多半會以為她是在逃命。
但她當然不可能逃。這一跳很快就達到拋物線的頂點,進入下降軌道。在這樣下去,幾秒鐘後她們就會一起摔死,但兩人都在途中就開始回向原本巨樹所在的方向。是Salticid用她以右手抓住的一條透明細纜線,把她們拉了過去。纜線前端固定在先前的粗大樹枝上。也就是說她是以這根樹枝為支點,就像鐘擺似的在空中擺盪。
這纜線當然來自Salticid的能力。是她的特殊能力「牽引索(Dragling)」——也就是蜘蛛絲。真正的蠅虎雖然不會結網,但移動時就會在四處固定好「救命絲」,以防止墜落。
「耶~~!」
Salticid發出開朗的呼聲,慢慢將絲線伸長。兩人以幾乎與自由落體無異的速度在空中滑翔,轉眼間就通過了鐘擺運動的下止點,轉為爬升。接著在能夠得到理想飛躍角度的時機,切斷了絲線。
兩人再度朝斜上方飛翔。這次的行進方向上,終於看得見成了草原的環八大道與中央據點。正在前進的我方四人組,應該再過幾十秒就會穿越森林。美早事先就指示過,要他們一抵達環八就立刻占領據點。相信Beryllium會看準他們四人在草原上現身的瞬間動手,而且多半不是從側面,也不是從背面……
「啊……Pard。那個!」
Salticid以不輸給風聲的音量大喊。
她所指的方向上,就在過了環八大道另一頭的對戰空間東部遠處,亮出了一道小小的反射光。不是在森林底下,而是在上面。這道光和美早她們一樣,在空中高速移動。
憑美早的視力,無法連光源到底是什麼東西都看清楚,但這道光無疑就是BerylliumCoil與ChiliPowder。相信他們在空中移動的動力,不是「飛行」——可以飛行的虛擬角色,在整個加速世界中只有一個人——而是金屬彈性位能。也就是說,是利用彈簧的反作用力而做出的長距離跳躍。
「……我要變身跑。抓緊了。」
美早這麼一說,Salticid就回答:「好啊!」。美早她們的鐘擺跳躍已經過了頂點,再度進入下降軌道。她們一次跳躍就移動了將近七百公尺的距離,但離中央的草原地帶還有一公里以上。她們說什麼也要在Beryllium他們從上空攻擊四個同伴之前搶先抵達。
美早凝視著眼底迅速逼近的叢林,小聲喊出了招式名稱:
「變形。」
緊接著BloodLeopard就籠罩在一團紅光當中。一陣從身體內側熊熊燃燒的灼熱感。先是四肢變化成野獸的四隻腳不但變得更加健壯,還長出了鉤爪。軀幹則是變細、變長,脖子與頭部的接合角度也有了改變。
當這轉眼間的「變身」結束,美早已經不再是女性型虛擬角色,而是成了一隻豹。Salticid跨到她背上的同時,兩人已經衝進樹林枝葉的縫隙間,眼看地面急速接近。雖說她們不是垂直下降,然而一旦以這樣的速度著地,照常理而言是免不了受到重創。但美早將雙手——不,應該說兩隻前腳——落地,立刻毫髮無傷地轉移到全力奔馳。這是只有在野獸模式下才能發動的特殊能力「防止摔傷」的效果。
「好啊,我們……」
背上的Salticid一句話喊到
一半就停了下來。相信她應該是被風壓推得身體後仰,這才趕緊撐住,雙手繞到美早脖子上。
美早把「所以我才叫你抓好」這句話留在腦子裡,更加快了速度。長滿青苔的大樹從兩旁快速往後飛走,地面化為摻雜綠色與咖啡色的流線。但是還不夠。就跳躍中看到的情形來判斷,以彈簧跳躍移動的BerylliumCoil,再過二十秒就會抵達中央。照算下來也就表示,美早必須在更短的時間內跑完一千公尺,否則就會來不及。再換算成數字,就是要達到時速一百八十公里。
亡父生前常騎著那輛義大利制的火紅電動機車。這輛機車從四年前,就一直寄放在熟識的機車店裡,直到兩個月前,美早才首次自己騎乘。十幾年前的交通法規修正案通過後,從滿十六歲的該年度四月起,就可以去考駕照,所以美早國中一畢業,就開始去上駕訓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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