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黑雪公主的告解 第二章（2/2）

「的確啊……」

她再度點頭。現實世界差不多快要晚上七點，七月時節，天空還剩下些許殘照，但要讓沒有大人陪同的國中生出門，就稍微晚了點。

這個念頭讓春雪想起，自己尚未聯絡母親，但這些事可以等對戰結束之後再想。現在更重要的是──

「……這個……如果要去若宮學姊家，我覺得去之前，有個人我們最好先去找來商量，或者說聽聽這人的說法……」

聽到春雪的提議，黑雪公主歪了歪頭。

「哦？是誰……？」

「呃……是白之團的Rose Milady。」

「這…………」

黑雪公主難得啞口無言了一會兒，這才輕輕吐出憋住的一口氣。

「哎呀……我都忘了，你在昨天的領土戰爭里，接觸到了『暴躁鬼【Grumpy】』啊。惠……Oracle和Milady都是Saffron Blossom的『下輩』，兩人都希望Saffron復活……既然如此，的確和Milady也該交換一下情報比較好。」

她說到這裡，先頓了頓，以另有他意的視線再度看向春雪──

「可是，你會說出這樣的話，就表示你有手段可以聯絡Milady吧？所以你是在領土戰爭時，連郵件帳號都交換好了？」

「不……不不不不是的！」

春雪讓雙手與頭部超高速進行一陣折返運動後，拚命試圖解釋：

「要……要說有聯絡手段，也的確是有，但不是問出什麼郵件帳號，是經由Highest Level……」

「哈哈，對喔。」

看到黑雪公主笑得愉悅，春雪才總算發現自己是被捉弄了。仔細想想，在今天的七王會議開始前不久，黑雪公主就應該已經得知春雪被大天使梅丹佐找去，在Highest Level與Rose Milady見面的事。只不過實際說明的人是同席的楓子。

他正忙著在銀色面罩下露出喪氣的表情，黑雪公主就輕巧地舉起右手。

「不，是我不好。一想到你又交到了女性型虛擬角色朋友，我就忍不住。」

「朋……不不不，我跟她根本就不是什麼朋友……對方應該也只把我當成對立軍團的小嘍囉吧……」

「這可難說得很喔。像獅子座流星雨的『雙劍』，起初也說要砍了你這無禮之徒，現在卻……」

「現……現在也是一樣啊！」

春雪拚命躲過追究，立刻想拉回話題──這才發現不對勁。他們之所以在這裡坐下，本來是為了談拓武的事，但之所以會開始這場直連對戰，原本應該是為了決定長棍麵包三明治由誰來吃。

春雪再度看了看剩餘時間，發現剩下不到十五分鐘。惠的事情固然重要，但也很好奇黑雪公主坐下之前本來要說的事情。

「這個……學姊，在談Milady之前，可以先問阿拓的事情嗎？剛才聽學姊的口氣，好像是說問題就出在阿拓經歷了很多大風大浪……？」

「對喔，他的事情才說到一半呢。」

黑雪公主在圓柱上端正坐姿，輕輕搖了搖頭：

「拓武經歷過很多大風大浪，這件事本身當然沒有任何問題。他變得愈來愈強，這點我也全面認同……可是，身為他的好友，你都不會覺得他自罰傾向的行動太多嗎？」

「自罰傾向……這意思是指責怪自己，懲罰自己，對吧？」

「就是這樣。」

「…………」

春雪閉上虛擬角色的嘴，看著鋪有白色地磚的地面。

很遺憾的，他無法立刻反駁黑雪公主指出的這一點。

的確，拓武過去就曾多次說起自己犯下的罪行，多次犧牲自己來保護同伴。春雪一再勸說：「你已經什麼罪都沒有了。」，但想必拓武直到現在，還是無法原諒當初在千百合的神經連結裝置上安裝開後門程式，想藉此獵殺黑之王的自己。他之所以會去沾惹ISS套件，也是出於對自己的這種嫌惡感與絕望感。

看在春雪眼裡，

會覺得拓武擁有一切，但現在他有自覺，知道他們兩個在最根本的層面上非常相似。從小春雪就愈來愈羨慕長得又高又帥，學業和運動都很出色的拓武，不由自主地漸漸疏遠了千百合與拓武。然而拓武也同樣因為太想獲得自己沒有，而春雪擁有的事物──儘管還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事物──輸給了開後門程式的誘惑。

在黑雪公主被送去的醫院裡所展開的決戰，以及ISS套件事件時的再戰，春雪與拓武都袒露出內心不可告人的一面，使出了渾身解數，但心中就是留有一點點的疙瘩……就是為了去除這個疙瘩，他們才會定下這個「升上7級後再次對戰的約定」。要是到時候有所保留，相信拓武絕對不會原諒春雪，反之亦然。但黑雪公主卻說，如果維持現狀，春雪就會贏。

「……阿拓責備自己，和他的實力強弱……我覺得是兩回事……」

春雪抬起頭來這麼主張，黑雪公主對他很輕很輕地點頭。

「一般的正規對戰里，應該就是這樣吧。拓武的冷靜、觀察力與分析力，以及運用這些能力所導出的卓越戰術，已經達到高等級玩家的境界。但我剛才也說過，超頻連線者的強弱，有三分之一是透過經驗打磨出來的。拓武也歷經過許多大風大浪，這點是千真萬確，但遇到生死關頭，他就會犧牲自己來保護同伴。」

黑雪公主說到這裡先頓了頓，鏡頭眼在護目鏡下發出逼人的冷光。

「可是春雪，你就不太一樣。你不管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會設法讓自己與同伴都活下來。不，也許只是結果變成這樣啊……處在極限狀況下的你，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如何勝過眼前的敵人。聽楓子說你在心念戰中打倒Argon Array的時候，我當場全身顫抖……」

「哪……哪裡，那完全不是靠我自己一個人……要不是師父拉住我，我在展開攻擊前，就會被雷射射穿腦袋掛掉了。」

「呵呵，你浮躁的毛病還是老樣子啊。可是在這之後，你不就從正面攻破了Argon的『無限陣列【Infinite Array】』嗎？像她那個領域的高手，心念的發動速度應該幾乎和普通招式沒什麼兩樣。你卻用速度壓過了她，所以你大可對自己多點自信。」

黑雪公主難得毫不保留的讚美，讓春雪忸怩著縮起的肩膀，頻頻搖頭。

「那……那也是靠了梅丹佐借我的『梅丹佐之翼』……剛才學姊除了Argon以外，還舉出了很多我打過的強者，可是裡面沒有一個是我靠自己的力量打贏的……」

「可是，和這些人之間的每一場戰鬥，應該都讓你有了很大的成長。你不畏於對這些強者挑戰，即使要用牙齒咬住石頭也要跟上，想辦法取勝。你的這種強悍……很遺憾的，現在的拓武就是有所缺乏。我再說一次，你之所以想把你和拓武之間的對決限定在劍與劍的對抗上，不就是因為你內心深處已經感覺到，如果是什麼招都可以出的對戰，你就會打贏？」

「才……才沒有！」

春雪再度試圖拚命否定。

「也不是什麼限定……我就只是，想和阿拓用劍比個高下……」

「那我問你。」

她聲調平靜，卻透出一種鋼鐵般的強韌。

「假設你用劍和拓武對打，那你打算封印飛行能力嗎？封印你背上這對甚至可以說是你存在證明的翅膀？你覺得這樣的對決，拓武會接受嗎？」

「…………！」

春雪尖銳地倒抽一口氣，但累積在虛擬肺臟里的空氣卻不去化為言語。他憋著一口氣，在腦海中反芻黑雪公主問的問題。

其實，他已經微微察覺到。察覺到飛行能力和輝明劍，目前還不能說很搭。

把翅膀的推力加在打擊招式上的「空中連段攻擊」，的確可以應用在劍上。但飛行能力的真髓，終究還是在空中自由飛行的速度與機動力，而且要論俯衝攻擊的威力，也是俯衝下踢的威力遠遠凌駕於揮劍斬擊之上。像春雪在擊破Argon Array時，選擇的就是自己的右腳而不是劍。說得精確一點，是根本連要動用輝明劍的念頭都不曾有過。

春雪慢慢地，細細地呼出憋在胸中的空氣，喃喃說道：

「的確……如果要用劍對打，也許是非封印翅膀不可。但阿拓也一樣，如果要用劍，他也得封印右手上的『打樁機』。這樣條件就算是對等……吧……？」

「很遺憾的，拓武多半不會這麼認為。」

黑雪公主搖搖頭，舉起右手劍，讓從雲層縫隙間細細灑落的金色陽光照在劍刃上。

「對拓武而言，劍是已經用慣的武器。也許比右手的打樁機更熟……但對你而言就不是這樣。先前你用『以柔克剛』接住我的一劍，的確接得漂亮，但如果你空手，應該可以處理得更順暢吧？這把劍對你而言還是『延長攻擊距離的工具』，連持劍虛擬角色的基礎『人劍一體』境界都尚未達到。」

「人劍……一體……？」

「嗯。剛才你還是微微使上了多餘的力道。你的刀刃之所以會缺損，就是因為你試圖用力量把我的那一劍給推回去。」

黑雪公主的話像是在打啞謎，但最後指出的這點倒是立刻讓春雪深深信服。

同時也覺得耳邊迴蕩著細小的說話聲。

──不要用力量把力量推回去。

──加速世界的劍技不需要力量。

他聽到這個聲音，是在與白之團的「七矮星【Seven Dwarfs】」中位列第七的Glacier Behemoth對打時。但到現在他還是不知道，這是誰說話的聲音。說話的口氣和他在Highest Level遭遇到的「四聖」天照有點像，但聲質完全不一樣。

「──春雪，你怎麼了？」

聽黑雪公主呼喚自己，春雪急忙抬起不知不覺間低垂的頭，連連點頭回答：

「啊，對……對不起。呃……學姊想說的話，我稍微懂一點。打擊……拳頭的威力，是取決於速度和力量，但是劍就不太一樣吧。這裡不是現實，是加速世界，所以劍，該怎麼說，這個……是刀刃……不，這理所當然啊。呃，說穿了甚至不是刀刃……而是一種叫作切斷力的概念……」

春雪一邊說得連自己都莫名其妙起來，一邊拚命說出的這番話，讓黑雪公主先眨了眨眼，才「哦？」了一聲。

「怎麼，沒想到你挺懂的嘛。當然並不是所有的劍都這樣……也有像鈍器一樣用重量來硬劈的劍，但我的這個，還有你的輝明劍，都是往切斷力特化的類型。只要能夠精通這種劍的用法，連鋼鐵都能斬斷，但要練到這地步，路途極為遙遠。如果你覺得從小就一直練劍道的拓武和現在的你，在劍與劍的對決中可以打得平分秋色，那就不得不說有點太天真了。」

「…………是……」

春雪悄然垂頭喪氣，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對劍之主問起：

「可是，既然這樣，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學姊不是認為，在什麼招都可以出的規則下是我有利嗎？……雖然我相信基本實力要嘛完全沒有差別，要嘛就是阿拓在我之上，可是梅丹佐之翼……那是跟梅丹佐借來的力量，超出了『同等級同潛力原則』的框架。但是話說回來，又不能禁止強化外裝，而且只禁止使用梅丹佐之翼的規則，阿拓一定也不會答應。」

「唔……我認為梅丹佐之翼不是本質上的問題點，不過你說得對，相信拓武會希望你使出全力。說穿了，你有兩個選擇。」

「兩個……？」

「第一，就是心念和梅丹佐之翼都全部用出來，用不折不扣的全力和拓武打。剛才我也說過，我認為你會靠著和那些強者們打過的經驗與想贏到底的意志力差距取勝，但這並不是百分之百沒有懸念。」

「另……另一個呢……？」

「就是如你所願，不管飛行能力、梅丹佐之翼或打樁機，都全部封印不用，雙方都用劍對決……只是在這之前，你必須成為連拓武也認同的劍術高手，達到真正高手的境界……如果是這樣，也許就可以打出一場如你和拓武所願，燃燒一切的真正對決。」

「高……高手……」

春雪茫然地喃喃說完，以下意識的動作摸了摸輝明劍的劍鞘。

「可是，我才剛從6級獎勵里拿到這個耶……要是想練到高手的境界，不知道要練幾天……不，是不知道要幾周……」

「你太天真了。」

黑雪公主苦笑一聲，輕描淡寫地訂正。

「這道課題至少要花上幾個月，某些情形下甚至要好幾年。拓武練劍道是從國小三年級起……也就是至少練了五六年吧？想追上這樣的他，半吊子的努力可不夠啊。」

「…………就是說啊。真的。」

春雪一邊在腦海中描繪出拓武在劍道道場揮動竹刀的模樣

，以及Cyan Pile握持心念劍「蒼刃劍【Cyan Blade】」的模樣，一邊答話。

長達好幾年的修行──如果是在這個現實世界的十小時相當於四百天以上的無限制中立空間，這也不是不可能。但春雪從來不曾進行這麼長時間的連線。因為早在他得知無限制空間的存在時，黑雪公主就警告過他。說要是連線太長一段時間，現實就會變得稀薄……連現實世界的記憶都會變得含糊。

昨天的領土戰爭結束，回到自己家後，春雪就在大天使梅丹佐的命令下，再度去到無限制中立空間，進行了長達兩個月的連結強化訓練。目前這就是他的最長連線紀錄。

但這次，黑雪公主卻主動對春雪提議進行以年為單位的修行。相信就是得做到這個地步，否則就無法精通用劍作戰的方式──也就不可能和拓武對等戰鬥。

「正合……我意。」

春雪丹田用力，牢牢握住輝明劍的劍鞘，這麼回答。

「只要能和阿拓用劍對決，要修行幾年我都行。不是因為不設規則我就會打贏之類的理由……我就只是單純想用它和阿拓比個高下。因為這樣一來，我和阿拓都可以朝『下一步』前進……我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黑雪公主以藍紫色的眼睛直視春雪，做出了回答。

「不好意思啊春雪，講這麼多潑你冷水的話。既然是這麼回事，我也不會吝於協助。別看我這樣，我對劍技可也挺有點心得……就由我負責訓練你達到高手的境界……」

聽到這番令人聽了就壯膽的話突然停住，春雪眨了眨眼睛。

接著他才察覺不對。要在無限制中立空間修行劍術──黑雪公主無法同行。

因為Black Lotus一連進去的瞬間，就會被太陽神印堤的烈火焚燒至死。說得精確一點，應該會有幾十分鐘的等待覆活時間，但結果沒有兩樣。在找出能夠從Black Vise所設的無限EK圈套下逃脫的手段之前，黑雪公主絕對不能前往無限制中立空間。

「──學姊。」

春雪探出上身，渾然忘我地愈說愈激動：

「我一定，一定會把學姊從印堤的烈火下救出來。今晚的軍團會議上，我們大家會一起討論，找出逃脫的方法。我保證……一定……」

「……嗯，我知道。」

黑雪公主解除了虛擬身體的僵硬，透出微笑的氣氛。

「我當然相信……相信你，也相信黑暗星雲的大家。好不容易走到了揭穿白之團惡行的這一步，我們不能在這裡停下腳步。只不過是一顆火球，我們可得馬上逃脫出來，對Cosmos宣戰才行啊。」

「…………是！」

春雪用力點點頭，猛然抬頭一看，視野上方的倒數讀秒就映入眼帘。不知不覺間，剩下時間已經不到五分鐘。

「啊……已經要結束了。那，由我來申請平手……」

「你說這什麼散漫的話？」

黑雪公主傻眼似的回答完，從斬斷的圓柱無聲無息地站起。

「有五分鐘就夠了。春雪，我們來分個高下。」

「唔咦！好……好的……」

春雪沒膽地應聲，同時趕緊站起。他急忙拔出輝明劍，然後才發現另外還有一件事必須先做。

「啊，等等，請等一下。」

「怎麼，事到如今你才怕了？」

「不……不是，我沒有怕……不對，怕是會怕，可是重新開始對戰前，請給我一點時間。」

「嗯……？這是無所謂，可是只剩四分半……」

「沒問題，三十秒就會結束。」

春雪斬釘截鐵地說完，伸出了雙手。

「學姊，手請借我一下。」

「呃，噢……」

黑雪公主顯得不解，但仍舉起雙手劍，讓劍尖籠罩在淡淡的過剩光當中。霹哩一聲輕響中，劍尖分割開來，化為五根細得驚人的手指。

春雪輕輕握住她伸出來的手，發出思念。

──梅丹佐，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可以帶我們去Highest Level嗎？

他立刻聽見了回答，但不是說話聲，而是清澈的鈴聲。多重共鳴的鈴聲籠罩住他們兩人，隨即轉化為帶有微微熱氣的光流，在黑雪公主與春雪的雙手所圍成的圈子裡循環。

──學姊，請仔細感受光的流動。

他接著朝黑雪公主送出思念，接著就有個微微顯得困惑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唔……這樣可以嗎？

──就是這樣，要專心……我們走了！

春雪宣告完，就讓意識和不斷加速的光同調。靈域空間的環境聲響漸漸遠去，風景也消融在白光之中……

等到啪的一聲再加速聲響響起，兩人的精神已經飛向高次元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