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1/2)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春雪垂頭喪氣,在黃昏的人行道上踩著沉重的腳步踏上歸途,腦子裡一次又一次地回放這兩句話。
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我明明只求能當上黑雪公主學姐忠實的棋子,為什麼會搞得像是在吵架一樣,而且還衝出店門跑回家?
春雪痛切地祈求上天能夠把時間倒轉三十分鐘,但這點就連幾乎可以凍結現實世界時間的BRAIN BURST也辦不到。
當然話說回來,就算真的可以像玩冒險遊戲一樣用讀取進度的方法回到當時的場面,自己是不是能夠接受千百合……「Cyan Pile」的說法呢?老實說他還是覺得很困難。不管春雪怎麼想,總是不認為千百合會是超頻連線者,而且還長期瞞著自己。
不——也許不是不認為,而是不想這麼認為?
老實說,他沒有任何客觀的可靠證據。姑且不論小時候,這一、兩年來他甚至沒跟千百合有過任何一次長時間的談話。雖然沒有黑雪公主那麼誇張,但千百合也是個女生,光從這一點來看,她就已經是個夠讓春雪捉摸不定的存在了。
而且真要說起來,他甚至提得出事證來證明千百合會對自己有所隱瞞。春雪明明對她千拜託萬拜託,但千百合還是去找拓武商量了春雪遭人欺負的事,而且還一直瞞著他。
仔細想想,在提出跟她直連這種可怕的要求之前,至少也應該先對打翻三明治的那件事道歉才行。而想要道歉,就得先接受千百合跟拓武已經針對春雪的事千方百計商量過的事實。
光是要踏出這一步,隨隨便便都得用上一個禮拜,而且他根本就不想去想這件事。那麼要乾脆放棄,別去找她弄清楚嗎?可是一旦放棄,就得接受千百合=「Cyan Pile」的說法。
我到底想怎樣啊?我跟千百合、拓武,還有黑雪公主,到底想維持怎樣的關係?
春雪被管不住的思緒弄得大腦負荷過度而燒焦冒煙之餘,已經踩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自己住的公寓大樓入口。
眼睛往顯示於視野角落的時間一瞥。下午五點半。
千百合已經放學,但是拓武應該遺留在劍道社練習,所以他們兩個應該不會在其中一方的家裡用私人連線聊天。
一直到警告聲響起為止,春雪都在電梯包廂里煩惱不已。
接著他按下了自己家所在的二十三樓按鈕。
當電梯上升到一半,才又按了下兩層樓的按鈕。
「唉呀,小春,怎麼那麼久沒看到你啦!」
門才剛打開就看到千百合的母親滿臉笑容地大聲招呼,春雪則含糊地說了句好久不見。
「唉呀,你都長這麼高了,你現在幾歲啦?啊、不對,當然是十三歲了,畢竟你跟小百同年嘛。上了國中以後你都不到我們家來玩,伯母好寂寞呢。今天你應該可以多坐一會兒吧?吃過晚飯再走嘛。最近我們家小百都只吃那麼一點點,這樣燒菜的人多不來勁啊。對了,今天我正好想煮小春你最愛吃的咖哩,我會煮很多,你儘管多吃幾碗喔。小百也會很高興的,最近她一直很不高興,說小春你不來家裡玩。」
一道從走廊上傳來的尖銳話聲,打斷了千百合的母親這段仿佛不會結束的閒話家常。
「媽媽!」
回過頭一看,就看到千百合從客廳探出頭,以烈火般的怒容瞪了過來。
「不用扯這些沒相干的!」
「好好好,叛逆期真是讓人傷腦筋呢。小春,你要多坐一會兒喔。」
春雪目送千百合媽媽笑嘻嘻地揮著手,從位於走廊中間的一扇門躲進廚房,之後臉上重新擠出僵硬的笑容。
「……嗨、嗨一一」
「……」
千百合只用白眼一瞥,用她小小的下巴往上一指,意思是「進來坐啊?」接著就消失到客廳里。春雪呼的一聲呼出憋了良久的氣,脫好鞋子之後小聲說了句:
「……打擾了。」
以前——一直到讀國小三、四年級為止,他進這個家時都是說「我回來了」。當他在外頭跟千百合還有拓武一起玩到天黑,玩得滿身大汗時,都會先回到倉嶋家。接著先去洗澡,在這裡吃過晚餐,甚至會等看完電視才回到兩層樓上自己那空無一人的家。對於當時已經在學校遭人欺負的春雪來說,只有這傍晚的片刻是他唯一覺得快樂的時間。
但這也在兩年前結束了。
早在拓武對千百合表白,千百合找春雪商量要不要接受的那個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玄關口木質墊高地板上的拖鞋鞋櫃裡,還留著給春雪用的那雙有藍色小熊圖案的拖鞋。春雪穿上這雙已經褪色的拖鞋,戰戰兢兢地打開客廳的門,但裡頭卻沒有看到千百合的身影。
他用制服褲子擦了擦冒汗的手掌,經過已經熟門熟路的隔間,走到最裡面的千百合房間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隔了一會兒,房裡傳回了這句簡短的回應。春雪吞了吞口水,才轉動了門把。
兩年沒進千百合的房間,裡頭的裝潢跟記憶中的景象並沒有太大的差別。書桌跟床以黑白兩色為基調,窗簾也是單色系,跟春雪的房間很像。
但也有些部分有了改變。首先就是聞得到一種很香的氣味,還有就是一臉不悅神情坐在床邊的千百合身上所穿的服裝。
她當然已經換下了制服。可是讀國小的時候千百合老是做男性化的打扮,現在竟然穿著蓬鬆的白色針織毛衣,搭著一件裙擺飄逸的粉紅色裙子。
說來也是啦……畢竟她也會跟拓武約會啊……就在春雪腦子裡茫然地轉著這些念頭時,卻被出其不意地來了一記先發制人的攻擊:
「我昨天CALL你很多次了。」
「咦……」
被她這麼由下往上一瞪,春雪搞不清楚狀況地咦了一聲。
昨天——對喔,自己從千百合跟拓武面前跑走之後,就再也沒有跟他們聯絡了。哇,在談三明治事件之前,不是該先為這件事道歉嗎?
「啊、嗯,不好意嗯……我昨天一直沒把神經連結裝置連上線……」
「讓我送個郵件又不會怎麼樣,害我昨天晚上好晚才睡。」
「抱……抱歉……」
春雪對鼓起臉頰的千百合道歉,內心自言自語地說:果然應該不是她。
怎麼想都覺得這種事情不可能。竟然說她是超頻連線者「Cyan Pile」,而且還是已經升到4級的強者,甚至還說她是超強的黑客,成功地竄改了從來沒有人成功過的BRAIN BURST程序!
但是話說回來,要得出確切證據證明事情不是這樣,卻一點都不簡單。唯一的手段就是照他先前對黑雪公主所做的宣言,讓兩人的神經連結裝置直連,進而搜尋記憶領域,但在這種狀況下,又怎麼能求她這種事情呢?
不對——等一下等一下。
腦中突然閃過靈感,春雪立刻死命抓住。
不就是這種狀況下才能求她嗎?雖然對千百合很不好意思——不,我並不是要騙她。我是要誠心誠意向她道歉,只是順便看一下記憶領域……
「我、我、我我我說啊,千千、千百合!」
這不是演戲,而是真的緊張到劇烈口吃,但春雪還是喊了出來。
「怎……怎樣啦?」
「這個……我、我,有很多事……像是三明治那件事、還有在校門那次,我、我是來跟妳道歉的。可、可是這個,我、這種事情我實在不太會用自己的嘴說,所以……讓我跟妳直、直、直連一下。」
千百合驚訝得張大了嘴,看著春雪那並非出於演技,而是真的冒出冷汗的額頭。
濃密的眉毛角度從驚訝區通過訝異的領域,繼續不斷攀升。
正當春雪心想這太唐突的要求果然行不通,等著挨罵的時候,這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臉上卻露出了異樣的挑釁神色。那種表情——以前千百合跟男生打架的時候,就常常露出這種表情。是一種在臉上寫明了有本事你儘管試試看的表情。
「……你有帶線來嗎?」
突然被她用僵硬的聲調這麼一問,春雪心想糟糕,但也只能搖搖頭。
「啊……我、我沒帶。」
「哼?話先說在前頭,我可只有這條。」
千百合彎腰打開床下的抽屜,拿出來的是一條只有三十公分左右的米白色XSB傳輸線。
「好、好短!妳……妳平常都是用這條線跟阿拓……?」
忍不住這麼一問,就立即被罵了回來:
「你、你白痴啊!小拓他有一條一公尺長的線。這條是買神經連結裝置的時候附送,讓人拿來跟PC連線用的!」
「啊……嗯……
」
超高速傳輸規格XSB(Extra Serial Bus)所用的傳輸線必須具備高度的電磁遮蔽水平,線材質量要求很高,所以各種器材都一律附贈短的傳輸線。只是再怎麼說,三十公分也未免短得太離譜,這家廠商可真夠小氣。
春雪腦子裡還轉著這些逃避現實的念頭,千百合已經把只有貓尾巴長短的傳輸線隨手扔了過來,輕輕哼了一聲,纖細的身體躺到床上去。
「想連就來連啊。」
說完就閉上眼睛,撇開了臉。
「我、我說啊……我是想說,如果妳不介意,可以請妳坐在椅子上背對我嗎……」
千百合沒有回答。她整個人在床上躺成大字形,看樣子她無論如何都不想動。
春雪認真考慮是不是該跑掉算了,但今天自己已經在黑雪公主面前大放厥詞,要是現在又跑掉,事態將會演變得再也無法挽回。
「……那、那我……」
春雪下定決心,悄悄走近千百合躺著的床上,脫下了拖鞋。
接著輕~輕地將一隻腳的膝蓋放到灰白兩色條紋的床單上。看似堅固的鐵管床架承受超出平常好幾倍的重量,立刻發出彎折聲抗議。
春雪用爬行的方式接近到距離千百合右方約七十公分的位置後,先將傳輸線插頭接上自己神經連結裝置右後方的外部插孔。
隨後以不自然的角度側著頭,將抓起的另一邊插頭儘量拉到最長。然而不管怎麼拉,距離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的千百合脖子上的神經連結插孔,卻總是差了足足一光年之遠。
嗯啊啊啊,糟糕,應該從左邊接近才對的。該先退下床,重新來過一次嗎?可是心理上實在撐不住這一連串的過程。但要從千百合身上橫跨過去,他更是沒有這個膽。
春雪已經有九成陷入恐慌狀態,以非常不平衡的姿勢只傾斜著上半身,勉強讓彼此的脖子湊近。千百合身上傳來一陣牛奶般的甜香,讓春雪的平衡感變得越來越不可靠——
緊接著左膝一滑,就在他龐大的身體即將壓扁千百合纖細身軀之際,伸出去的左手驚險地趕上,阻止了身體的落下。
但狀況仍然處在危機邊緣。左膝頂在千百合伸直的雙腿之間,左手則撐在千百合右臉頰旁邊,驚險地支撐住身體。唔哦哦哦哦啊啊啊啊這狀況是怎樣啦啦啦啦啦?就在恐慌計量表的指針突破紅色警戒區,即將破表之際,千百合那離他只有十公分的眼瞼卻突然睜開。
春雪看不出她那對咖啡色的大眼睛裡表露出來的是什麼情緒。當然帶點憤怒跟煩躁,但這些情緒看起來不像是針對現在春雪不要臉的所作所為,反而比較像隱忍許久的情緒——
春雪不敢再跟她四目交會,趕緊驅使右手將插頭插到千百合的脖子上。視野中出現的有線連接警告訊息一瞬間遮住了千百合的臉。
——這段緩刑時間只有短短一秒左右,但總算還是讓春雪成功地恢復了理智。
他眨了幾次眼睛,將視線從千百合的眼睛上移開,固定在從白色針織毛衣領口露出來的纖細鎖骨上。
『我說呢……我……我來是因為覺得得為前天的事情向妳道歉。』
以思考發聲說出的這幾句話在兩人的聽覺中響起。他的語氣雖然生硬,但並沒有口吃。
『該怎麼說呢,妳那麼費心為我做了便當,卻被我打翻了……真的,很對不起。』
在這麼真心道歉的同時——
春雪動了一下千百合視野外的右手指尖,開啟儲存裝置的圖標。
有一半重疊在現實世界中千百合臉上的窗口上,除了一個數據夾顯示著自己神經連結裝置的物理記憶領域,旁邊還另有一個數據夾標明了千百合的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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