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1/2)
虛擬黑板的右上方,出現了一個閃爍的黃色信件圖示。
上課上到發呆的春雪不由得縮起脖子,移動雙眼的焦點。
視線這麼一轉,占據整個視野的深綠色黑板立刻轉為半透明,排列整齊的學生背影,以及站在更遠處的老師身影都變得極為鮮明。
從教室、學生到老師,都確實存在於現實中,但透明的黑板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則不一樣。老師寫在空中的數字跟記號,是透過裝在春雪脖子後方的「神經連結裝置(Neuro Linker)」,直接於腦內形成影像信息。
年約半百的數學老師在只有他看得見的黑板上,極不自在地以什麼用具都沒拿的手指比劃,同時嘟嘟囔囔地解說著各種公式。他說話音量很小,在現實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傳進春雪的耳里,但纏在老師脖子上的神經連結裝置會對聲音進行增幅與鮮明化的處理,最後送進春雪的腦中。
他將視線拉回近處,比先前寫了更多項算式的黑板便再度轉為實體。看樣子剛剛寄來的這封郵件,並不是老師發給學生的作業壓縮文件。既然不是老師發的,而且現在又跟全球網絡隔離,那就表示這封信是同一間學校的學生送來的。
說不定是女生違反校規,在課堂中送來表示好感的訊息?這種期待他早在上了國中的這半年內就已經丟開了。春雪打從心底希望可以連看都不看,就直接把這封信拖到視野左下角的垃圾桶里,但若真的做出這種事來,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春雪心不甘情不願地抓准老師轉過身的空檔,右手舉向空中(這個動作是在現實而非虛擬世界中所做),用指尖點選郵件圖示。
這一瞬間,出現了「噗霹叭啵噗霹」一連串絲毫沒有品味可言的音效,搭上一陣仿佛原色洪水般的圖像,淹沒了春雪的聽覺跟視覺。之後就開始播放由語音而非文字構成的信件本文:
【對小豬下令今天的指令!(背景還有好幾個人哈哈大笑的聲音)。午休時間開始後五分鐘以內,準備好兩個炒麵麵包、一個奶油菠蘿麵包跟三罐草莓優格,拿到屋頂上來!敢遲到就處以肉包刑!敢打小報告就處以叉燒刑!(又是一陣爆笑)】
——左臉頰隱約可以感覺一道道黏膩的視線,但春雪擠出所有的意志力,努力固定脖子不回頭看。原因很簡單,因為要是看過去,只會被荒谷跟他的手下A、B嘲笑,更加自取其辱。
課堂上當然沒辦法錄製這樣的語音郵件,更別說還添加視聽覺上的特效,所以這封郵件多半是事先就做好的。這些傢伙也未免太閒了,而且什麼叫做「下令指令」?你們這群大白痴,意思根本就重複到啦!
儘管腦子裡這麼痛罵,春雪當然不敢罵出聲音來,更別說回信了。如果說荒谷是那種不管時代多進步都不會絕種的蟑螂級笨蛋,那麼一直以來任憑他欺負的自己就是個更加愚不可及的呆子。
事實上,只要他能有一點點膽識跟行動力,包括這封郵件在內,他儲存下來的「物證」已經多達數十件。只要提報給學校,要讓校方處罰他們應該輕而易舉。
然而春雪卻無法不去設想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就算神經連結裝置已經普及到號稱全國國民人手一台,而且人民的生活有一半都是在虛擬網絡上度過,但人類終究擺脫不了「血肉之軀」這個枷鎖,繼續被綁在低次元的世界。每天三餐時間到了肚子還是會餓、還是要上廁所,而且——被人揍了還是會痛,痛得哭出來時更是悲慘得讓人想死。
說什麼升學跟升等取決於連線技能,這終究只是巨大網絡企業的形象文宣。到頭來一個人的價值,仍然取決於外貌和力氣這些非常原始的參數。
這就是國小五年級時體重就已經超過六十公斤、跑五十公尺時秒數從未低於十秒的春雪,在十三歲時歸結出來的結論。
早上請母親儲值到神經連結裝置里的五百圓午餐費,在被迫請荒谷他們麵包跟飲料後就完全見底。儘管省吃儉用存下了七千出頭的零用錢,但那已經是他的全部身家。一旦動用這筆錢,就會買不起這個月即將上市的神經連結裝置專用的遊戲軟體。
春雪龐大的身體油耗量異常地大,只要少吃一餐飯,就會因為空腹而頭暈,但今天他也只能忍耐了。至少他還有方法能撐過允許學生進行「完全沉潛」的午休時間。
只見他將圓滾滾的身體縮得不能再縮,走向幾乎全是專科教室的第二校舍。如今從理科的實驗到家政科的烹飪實習,都是以虛擬授課方式進行,讓這整棟第二校舍都逐漸失去用途,也因此沒什麼人會踏進這裡。尤其午休時間更是看不到學生的蹤影。
堆積許多灰塵的走廊角落有間男生廁所,這裡就是春雪專用的藏身之處。他無精打采地躲進廁所,嘆了口氣停下腳步,朝洗手台前的鏡子看了一眼。
從模糊的鏡面上回視自己的,是一名「遭到霸凌的胖學生」。如果這是一出電視劇,他一定會吐槽:這也未免太老套了吧。
不聽話的頭髮往四面八方亂翹一通,兩頰的曲線沒有一絲銳利可言。制服的領帶和銀色的神經連結裝置就像執行吊刑般,陷入了松松垮垮的脖子。
他也曾想過要改善一下這樣的外表,於是有段日子幾乎完全不進食,甚至還訂出根本辦不到的慢跑計劃。但結果卻是午休時間因為貧血而昏倒,還犧牲了好幾個女生的便當,創造出一段差勁透頂的傳說。
發生那件事之後,春雪就決定放棄現實中的自己,至少在學階段是如此。
春雪只用零點一秒就將視線從鏡子上轉開,走進廁所里最角落的一間隔間。他牢牢上了鎖,放下馬桶蓋,接著坐了上去。他早已習慣塑料被自己的身體壓得滋滋作響的情況,因此也不再多想就將背靠到水槽上,放鬆全身,閉上眼睛。
口中念誦的,是一段能讓他的靈魂擺脫沉重肉體束縛的魔法咒語——
「直接連結(Direct Link)。」
神經連結裝置收到語音指令,將量子連線等級從視聽覺模式提升到全感覺模式,全身的重量與那種揪緊胃般的空腹感,瞬間從春雪的身上消失。
馬桶蓋硬梆梆的觸感和制服太小的感覺也都跟著消失。從遙遠的運動場上傳來的學生歡呼聲、瀰漫整間廁所的清潔劑氣味、就連眼前平淡無奇的門板也融入黑暗而消失無蹤。
「完全沉潛」。
連重力感都被截斷,春雪只覺整個人都在黑暗中下墜。
但隨即有一陣柔和的飄浮感和七彩虹光籠罩他全身。從雙手雙腳的前端,逐漸形成完全沉潛時所用的「虛擬角色(Avatar)」。
黑色的蹄狀手腳,胖嘟嘟的四肢,圓球般的軀幹上則有著鮮明的粉紅色。雖然自己看不到,但臉孔中央應該有突出一個前端平坦的鼻子,兩旁還垂著一對大耳朵。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一頭粉紅色的豬。
他以這外型滑稽的虛擬角色咚地一聲落地,來到了一處一看就像文部科學省(註:相當於教育部科學處)會推薦的童話風格森林中。
森林裡隨處可見巨大的香菇,而一處灑下耀眼陽光的圓形草地中央,則湧出水晶般的泉水。草地外圍圍著一圈樹幹內中空的巨大樹木,樹幹內側不但分成很多樓層,還以樓梯連接,以便讓師生用來交誼聊天或娛樂。
這個虛擬空間,就是位於東京都杉並區的私立梅鄉國中所設立的校內區域網路。
森林中三三兩兩結夥成群談笑的形體,也幾乎都不是人類。以兩隻腳行走的擬人化逗趣動物造型占了半數;剩下的則有長著翅膀(但卻不會飛行)的妖精、鍍錫材質的機器人,以及穿著長袍的魔法師。這些全都是沉潛於區域網路中的梅鄉國中師生。
學生可以自由選擇並修改校方所準備的多種素材,來設計自己的虛擬角色。只要夠有耐心,甚至還可以運用校方準備的編輯軟體,從頭塑造出完全原創的造型。而儘管技術跟品味終究都還是國中生的水平,但春雪在四月亮相的自製黑騎士虛擬角色就曾經大受矚目。
但這種光彩的日子卻非常短暫。春雪嘆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模樣,黑騎士的虛擬角色轉眼間就被荒谷搶去,還強迫春雪使用現在這個預設的小豬造型。
當然如果純以獨特性來看,這頭粉紅豬也一樣搶眼,因為沒有人會選這麼自虐的造型來用。春雪就跟在現實世界中一樣,拼命縮起圓滾滾的身體,小跑步跑向一棵樹。
就在這時,他發現中央的泉水邊已經圍起了一個特別大的圈子。一邊奔跑一邊投以視線的春雪,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因為他在這個由學生圍成的圈子正中央,看到了一個平常很難有機會看到的稀有虛擬角色。
那絕非預設的造型——一件漆黑的禮服鑲上了透明的寶石,手上拿著折起的黑色陽傘,背後則有著許多虹彩脈紋的黑鳳蝶翅膀。
一頭長直發緊貼的雪白臉孔美得
無可挑剔,令人難以相信那是學生自製的造型。設計的技巧就連春雪也望塵莫及,想必在專業領域也能吃得開。
春雪知道這名讓纖細身軀端正地倚在巨大的香菇上,以傭懶表情聽著周圍其它虛擬角色說話的人,就是在學生會擔任副會長的二年級女生。真正驚人之處,是這副虛擬角色幾乎完美地重現了她現實生活中的美貌,也因此學生們為她送上了一個外號——
「Snow Black」,也就是「黑雪公主」。
哪怕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它共通點,那樣的完美人物和自己同樣就讀梅鄉國中這點,就已經讓春雪覺得難以置信。光是像現在這樣投以虛擬的視線,都覺得只會平添自慚形穢的渺小感,讓春雪不由得地強行將脖子轉回正面。
他全力飛奔所向之處,是一棵設有娛樂空間的大樹。說穿了就是遊戲區,不過這裡當然完全找不到像市面上賣的那些RPG類作品或是戰爭遊戲,擺的不是問答或益智遊戲之類的智育類遊戲,就是健全的運動遊戲,但各個遊戲區仍然圍滿了學生,還不時傳出歡呼聲。
他們都是從自己教室的座位上或是學生餐廳里進行完全沉潛,現實世界中的身體在沉潛過程中都無人看管,但對沉潛中的人惡作劇是明顯違反規範的行為,除了春雪以外並沒有人會擔心這點。還記得大概是在剛進學校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吧,當時春雪從教室沉潛到區域網路內,一回來才發現制服的褲子已經被脫下來了。
春雪將現實世界中的肉體藏進廁所,就連在虛擬空間裡也都躲著人們的目光,沿著刻在樹幹上的樓梯往上跑。樓層越往上,設置的遊戲就越沒有人去玩。
一路經過棒球、籃球、高爾夫球、網球區,連桌球的樓層也視若無睹,最後來到了「虛擬壁球遊戲」區。
這裡連一個學生都沒有。遊戲不受歡迎的理由非常明顯,因為這是一種極為孤獨的運動。所謂的壁球儘管乍看之下和網球有點相像,都是用球拍擊球,但球卻是打向一個上下左右與正面都由牆壁圍繞的空間,玩家只需自己默默地將彈回來的球打回去即可。
本來春雪喜歡的遊戲類型,是拿著衝鋒鎗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FPS(註:FPS為First Person Shooter的簡稱,又稱第一人稱射擊遊戲。玩家可透過顯示設備仿真主角的視點,身歷其境感受遊戲場景,並進行射擊、運動、對話等活動),就算跟最盛行這類遊戲的美國玩家相比,他的技術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個遊戲類別在日本當然也很受歡迎,但校園網絡里當然不可能準備這樣的遊戲,而且——就讀國小時,有一次他只拿著一把手槍就宰了全班男生,隔天就被整得非常慘,讓他留下了痛苦的回憶。從那之後春雪就對自己發誓,無論玩任何種類遊戲,他再也不跟學校里的人一起玩了。
春雪走到空蕩蕩的場地最右端,一隻手放到操作面板前。他的學號立即被輸入進去,讀取出先前所儲存的遊戲等級與最高分記錄。
他從第一學期期中左右就開始用這款遊戲來消磨每天的午休時間,結果分數越飆越高,高得讓人看不下去。雖然他早已玩膩,但除了這裡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春雪以前端長著黑蹄的粉紅色右手,牢牢握住從面板上浮出的球拍。
顯示出「遊戲開始」的字樣後,接著就有一顆球憑空掉了下來。春雪猛力揮動球拍擊球,發泄今天一整天無處可發的鬱悶。
只留下一瞬間的閃光,仿佛化為一道雷射的球體就筆直向前飛,分別在地板跟正面牆上反彈過後才飛了回來。春雪靠著幾乎已經超越視覺的反射神經掌握住球的動向,遵循大腦自動導出的最佳解讀,身體往左挪出一步,同時以反手拍回球。
現實世界中的春雪當然做不出這種動作,但這裡可就不同。這裡是可以擺脫一切現實世界束縛的電子世界,一切行動只需藉由在大腦與神經連結裝置之間往返的量子訊號。
打出去的球立刻失去實體,化為一段在球場中閃過的模糊軌跡。叩叩作響的音效聽起來就像機關槍的槍聲,短短一秒內就反覆了許多次。儘管如此,春雪仍然讓這副小豬軀體往四面八方跳躍接球,球拍更是往全方位揮得虎虎生風。
可惡——我才不需要什麼現實世界!
儘管面臨極限的遊戲速度,卻還是甩不開雜念,充滿怨恨的叫聲迴蕩於腦海中。
為什麼需要在現實世界中弄出教室或學校這種無聊的東西?人類已經可以只活在虛擬世界中,而且已經有數不清的成年人也紛紛這麼做。過去甚至有人進行了實驗,將人的意識原原本本地轉換成量子數據,企圖建構出一個貨真價實的異世界。
但社會卻以要讓小孩學習集體生活或培養情操這些蠢得可以的理由,將他們一起丟進現實的牢籠中。荒谷他們當然無所謂,畢竟他們來上學不但可以藉機發泄壓力,又能節省零用錢,可是我——往後我該怎麼辦才對?
叮咚兩聲響起,提示於視野角落的遊戲等級往上升了一級。
球體猛然加速,反彈的角度也變得不規則,劃著名出入預料之外的軌道朝春雪飛來。
春雪的反應漸漸跟不上了。
該死,我要加速——我還要更快!
不管是虛擬或現實世界,都能以速度衝破一切的阻礙;他需要能衝到無人場所的——
極速!
手上的球拍呼的一聲揮空,化為光線的球體掠過春雪的臉頰,飛到他身後消失無蹤。一聲令人喪氣又滑稽的音效響起,顯示遊戲結束的字樣掉了下來,在球場上彈跳著。
春雪選擇不看閃爍的高分記錄,而是垂頭喪氣地轉向操作面板,準備再來一場。
就在這時,一道突如其來的吶喊聲撼動了春雪神聖的藏身之處。
「啊——!原來你都躲在這種地方!」
這聲尖銳的叫聲讓春雪不只耳朵刺痛,連腦袋都跟著酸麻,整個人緊張得背部僵硬。他轉過頭一看,就看到一個同為動物造型的學生虛擬角色。
雖說同樣是動物造型,但對方的模樣卻不像春雪的粉紅豬那般滑稽,而是一隻體態強韌修長,全身皮毛銀中泛紫的貓。這隻貓的一邊耳朵跟尾巴前端都繫著深青色的絲帶。雖然不是從頭用多邊形拼成的,但各個部位的參數都經過了相當多的調整。
這隻有著金色虹膜眼睛的貓泛起怒色,張大了長著小小牙齒的嘴,又大聲喊了一次:
「小春你最近一到午休時間就跑不見,害我一直在到處找你,你知道嗎?玩遊戲是無所謂,可是何必來玩這種小眾的玩意,到樓下跟大家一起玩不就好了?」
「……愛玩什麼是我的自由,不要管我。」
春雪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回嘴後,就作勢要轉回去面對球場。然而銀色的貓卻忽然伸長了脖子,朝遊戲結束的字樣一瞥,接著用更尖銳的聲音大喊:
「咦咦?這什麼分數……152級,263萬分?你……」
——還挺厲害的嘛!
哪怕只有一瞬間,春雪還是虛榮地期待對方會說出這句台詞,但這隻貓卻不當一回事地辜負了他的期待。
「你白痴啊?連飯也不吃,就為了玩這種東西?馬上給我下線!」
「……我才不要。午休時間明明還有三十分鐘,我才要叫妳滾一邊去咧!」
「哦,是嗎?既然你用這種態度對我,我可要來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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