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禱 第二章(2/2)
春雪對野獸這麼說,接著朝綠色巨人慢慢踏上兩步。
王仍然不動如山。春雪凝視著他,先低聲說道:
「……如果Iron Pound說得不錯,你們沒有跟加速研究社勾結……那你剛剛為什麼要礙我的事?」
他等了三秒還是得不到回答。Green Grandee在前幾天的「七王會議」席上,也同樣從頭到尾不發一語。
「——我看問了也是白問,只能用拳頭請你說了。」
春雪半自言自語地這麼說完,就要沉腰擺出臨戰態勢。
然而,就在這時——
「——再等一下,你就會知道理由。」
這句話帶有很強的特效,聲音卻十分響亮。
錯不了,就是剛剛喊出大規模心念招式「光年長城」的男子嗓音。但是,這個聲音聽起來彷佛不是透過空氣,而是從腳下地面直逼上來,讓春雪無法確信是眼前這名虛擬角色所發。
春雪直盯著男子,但綠之王仍然絲毫不為所動。雙手環抱的高大身軀也非正對春雪,而是往東北方偏了三十度左右。春雪下意識跟著王的視線望去,發現他凝視的目標,就是屹立在首都高速公路三號線彼端的另一棟多功能商業設施「東京中城」主大樓。
這座巨塔有著魔都空間特有的銳利裝飾點綴,被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太陽照得紅通通的。屋頂則跟六本木山莊大樓不同,呈細長的尖針狀。除了周圍有著小型飛行公敵繞行之外,大樓本身沒有任何動靜。
然而,逐漸侵蝕加速世界的「ISS套件」本體,應該就藏在那座高塔之中。如今至少已經有五十名以上的超頻聯機者遭到感染,只要能夠完全破壞本體,應該就可以讓這些終端機停止活動。
現在的春雪,並未想著如何拯救加速世界,反而在往相反的方向前進。他有一半以上的思緒都被一種追求毀滅的衝動占據,打算把擋住去路的超頻聯機者殺得乾乾淨淨,哪怕結果導致BRAIN BURST本身衰微甚至消滅也在所不惜。而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創造出ISS套件並加以散播的「加速研究社」,這不只是為了套件的事,更因為就是這些人設下卑鄙的圈套,一次又一次地殘殺「……」而且每一次都造成難以想像的痛楚……
「…………!」
忽然間,一股像是高壓電流的劇痛從脊椎骨上衝到頭部正中央,讓春雪全身僵硬。
到剛剛都還勉強壓得住的「野獸」彷佛掙脫了枷鎖,發出猙獰的咆哮。這種充滿壓倒性憤怒與殺氣的嘶吼遠比先前更為尖銳,聽起來甚至有點像在哭喊。
隨時籠罩著「災禍之鎧」的黑暗鬥氣化為漆黑的火焰往外肆虐,四肢上有如劍刃般銳利的裝甲邊緣變得更加突出,手腳的鉤爪形狀也變得益發兇惡。背上的尾巴擅自像鞭子似的甩起,卷上插在稍違處的大劍劍柄。劍在一聲沉悶的金屬聲響中拔起,再度插在春雪眼前。
泛黑卻又光滑如鏡的刀身上,照出了Chrome Disaster彎曲身體而不規則痙攣的模樣。龜裂的護目鏡下那團黑暗之中,一對本來不屬於Silver Crow的鏡頭眼上,有著充滿煞氣的火紅光芒強烈閃動。
「咕……嚕嚕嚕嚕嚕…………」
「野獸」加上春雪自身的吼聲又低又沉重,甩開了思考與理智,腦中只剩一股翻騰洶湧的殺意。這顯然是負面心念發作的「逆流現象(Overflow)」,但春雪已經無法意識到這點。
春雪甚至忘了站在只有幾步遠處的綠之王,全開背上的金屬翅膀,右手拔起眼前的大劍,「唰」的一聲往旁一揮。他正準備從六本木山莊大樓的屋頂起飛,沖向東京中城大樓,但就在這時——
又聽見了同一個嗓音。
「慢著,時候還沒到。」
「…………咕嚕…………!」
春雪發出充滿殺意的低吼,轉身朝右。
這次綠之王Green Grandee終於將他厚重的面罩正對春雪。神秘的琥珀色眼睛始終那麼平靜,與Disaster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焦急,更沒有恐懼。只像一棵看盡一切、靜觀一切的森中古木,悠然站在原地。
然而對現在的春雪來說,綠之王這種態度只是一種不能忽視的挑釁。既然要來礙事,那就只能砍了他。春雪在這沒有理智可言的衝動驅使下,慢慢舉起了右手的劍,左手也放上劍柄,全身肌肉更是蓄足力道,為的是使盡每一分力度,擠出每一分速度,灌注每一分心念,將敵人一刀兩斷。
當然,春雪無論在現實世界或加速世界,都不曾修練過如何用劍這種武器。所以就如先前Iron Pound所說,這只是一種「借來的力量與技術」,在以快打快的打鬥中並不管用。
但是,此刻的春雪已經有九成以上不是春雪。失控的心念讓「裝備了強化外裝The Disaster的Silver Crow」以前所未有的精度逼近「真正的Chrome Disaster」。
春雪並不知道這人叫什麼名字,但第三代Disaster就是使用雙手劍的藍色系角色,甚至一度與外號「劍聖」的藍之王Blue Knight齊名,最後在藍之王的劍下離開了加速世界。
現在,就是這第三代留在鎧甲之中的「劍技」驅使春雪的身體動作,跟之前他所用的初代必殺技「閃身飛逝」、第二代的特殊能力「噴火」與第五代的「鉤索」一樣。當他與鎧甲,不,應該說與寄宿在鎧甲之中的「野獸」產生強烈的精神同步,就可以將歷代Chrome Disaster用過的能力化為己有。這才是「災禍之鎧」,不,應該說是第六代Disaster,也就是現在的春雪真正的力量。
綠之王似乎也認知到了春雪的失控有多深,他右腳踏上一步,全身正對春雪。這名虛擬角色的身體有一半以上都被巨大的十字盾「The Strife」遮住,但春雪也不管這些,全身像一張弓似的往後仰起,大劍往上高舉得越過背後
,劍尖觸到地面,微微插了進去。後仰到極限的虛擬身體擠壓得發出悶響,就在緊繃到了極限的瞬間——
「咕……嚕,幄喔喔喔!」
春雪迸出爆炸似的吼聲,解放了所有的力道。
在跨步的力道上,他更加上了雙翼產生的推力往前沖。虛擬的空氣遭到壓縮而炸開,化為震波再堅硬的屋頂地板留下V字形的撕裂痕跡。
十公尺以上的間距,對行使近戰攻擊手段稍嫌太遠,但春雪卻在幾近於零的時間內就衝過這段距離。而且無論距離遠近,Green Grandee看來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閃躲。他將畫出漆黑眉月軌跡砍來的劍刃看得清清楚楚,雙腳卻仍然動也不動,只是微微舉起裝備在左手的大盾。
強化外裝只要一裝備起來,顏色往往就會變得跟裝備的虛擬角色一樣,綠之王的大盾與藍之王的雙手劍似乎也屬於這種情形。但春雪看了一會兒,只覺得擋在眼前的盾牌散發出一種綠寶石般的光輝,比王本身的裝甲色更深更晶瑩。
春雪使出無疑是現在所能輸出的所有攻擊力將大劍砸向屹立在眼前這堵存在感宛如深邃森林一般的綠色牆壁。
劍與盾的接觸點發生了一股純粹而且龐大的能量,大得無法用聲音或光來描繪。只見一股異樣的振動呈球狀不斷膨脹,彷佛要扭曲、震碎整個空間,接著巨大的六本木山莊大樓上半段都出現了漣漪般的波紋而晃動,緊接著——
這棟大樓在「魔都」屬性之下被賦予了最高階的強度,卻當場攔腰化為無數細小的碎片而解體。
失去立足點,讓春雪與Green Grandee在雨點般灑落的對象碎片正中央開始慢慢下降。但雙方都維持著劍盾互擊的姿勢絲毫不動。因為雙方相互抗衡的心念覆寫掉了本來應該產生的反作用力與對姿勢的影響,將虛擬角色持續固定在原本的姿勢。
大盾「The Strife」發出的綠色鬥氣彷佛新冒嫩芽,試圖籠罩住這把過去名叫「Star Caster」的大劍;籠罩在劍身上的漆黑火焰鬥氣接連燒掉這些綠意,但綠色鬥氣也無限萌芽,絲毫不顯枯萎。簡直是一棵巨樹——∣而且還是北歐神話里那種支撐住九個世界的世界樹。
——支撐世界。
這句話在腦海角落閃過的瞬間,春雪感覺到一段意象或記憶流進意識之中。在一段實在太悠久的時間裡無限反覆的戰鬥。而且對手不是超頻聯機者,而是有著非人形體的巨大怪物,也就是「公敵」。
過了一會兒,兩人就在本是六本木山莊大樓上半段的細碎土石所堆成的小山上,發出沉重的聲響落地。
雙方幾乎同時收起鬥氣,接著也收回劍與盾。與發生的規模相比,落幕時實在寧靜得令人難以置信。不知不覺間,春雪體內曾經那麼兇猛的憤怒風暴也已經平息,連「野獸」都沉默下來。
「…………連那樣的一劍都被輕輕鬆鬆擋下來了啊…………」
他低聲自言自語。這句話中陰森的特效已經淡去,說話口氣也以春雪自己的感性優先,但本人並未意識到這點,只是輕輕一跳拉開距離,落地踩響土沙後垂下了劍。
綠之王夜同樣放下盾牌正視春雪,以沉重的動作搖了搖頭,接著以右手指向盾上的一點,彷佛在強調這一劍擋得並不輕鬆。仔細看了一會兒,發現盾牌上緣某個地方似乎有一道三公厘左右的缺損。春雪覺得只不過砍出這麼一點損傷,對方卻彷佛在對說「你贏了」,讓他不由得微微苦笑。
「我本來可是想連人帶盾砍了你啊。」
說著他朝四周看了看。
六本木山莊大樓在剛才那一劍的衝擊餘波下,有將近五成已經瓦解,高度只剩一半。外圍的附屬大樓也是有的傾斜、有的側面碎裂。
離了一段距離的沙上,有一團小小的鐵灰色火焰在晃動,肯定就是Iron Pound的死亡標記,大概是隨著大樓崩塌而一起掉下來的吧。他處在只能旁觀的「幽靈狀態」,相信一定看著春雪與Green Grandee的對峙看得心急如焚。
Pound開打前曾說溜嘴提到「我王為了加速世界犧牲了多少時間」。春雪剛才與綠之工直接以心念互相抗衡,窺見對方的記憶片段,因而覺得多少能夠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再度將視線拉回王身上,直接問道:
「…………加速世界裡,靠獵公敵供應的點數……其實幾乎都是你一個人賺來的吧?」
對方不回答,但這沉默卻帶有肯定的意味。
「超頻點數」對於共有一千人以上的超頻聯機者來說,不但是遊戲內的貨幣與經驗值,更是他們的生命。打贏對戰就會增加,打輸就會減少,此外使用各種加速指令,或是在「商店」購買物品,又或是用來升級,都會消耗大量的點數。
照常理推想,點數的供應速度應該完全跟不上消耗速度。每個月所消耗的總點數,肯定遠超過當月新進超頻聯機者的「起始點數一百點乘以人數」總量。
不夠的部分,就得靠高等級超頻聯機者前往無限制中立空間獵殺公敵供應,但即便如此,春雪仍然一直想不通這些點數又是如何重新平均分配到整個加速世界當中。
綠之王獨自獵殺棲息於危險迷宮內的高階公敵,把賺來的大量點數灌進商店買來的卡片式物品中,然後把這些卡片丟給棲息在原野上的低階公敵吃。等其它軍團的獵公敵團隊打倒這些公敵,就可以得到大量的點數。最後,點數才能分配到中小軍團的低階超頻聯機者當中——
這樣的行為,簡直就像靠著體內儲藏的陽光與水分來養活無數小生命的巨樹。
無論他怎麼想,就是想不通為何綠之王長年來一直進行這種無償的貢獻。吃了「點數卡」的公敵,不見得都是由綠色軍團「長城」的團員獵殺到,落入其它軍團之手的情形反而應該占了壓倒性的多數。也就是說,綠之王的行為實質上等於在提供好處給其它軍團。現在回想起來,春雪自己就曾經參加過獵公敵團隊,結果打倒的獵物吐出了本來不可能會有的大量點數,讓他高興得不得了。
「…………為什麼?」
他廣泛分配這些點數,連敵對的超頻聯機者都照分不誤,卻又說自己軍團部下Ash Roller與Bush Utan的性命不是最優先的事項。春雪怎麼想就是想不通綠之王的行動基準,因此有氣無力地問出了這句話。
這個問題無法用YES或NO回答,所以春雪猜測多半得不到響應,然而……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不願意讓『BRAIN BURST 2039』……又稱『試作第二號』的嘗試無疾而終。」
比起沉默寡言的王說出至今最長的一段話,他所說的內容——儘管幾乎完全無法理解——更讓春雪受到一種彷佛直透靈魂深處的震撼。
「你說……試作……第二號……?」
「正是。早出的『Accel Assault 2038』與晚出的『Cosmos Corrupt 2040』都廢棄已久,而這第二號則多半具備了第一號與第三號所欠缺的因子。在這個因子體現之前,我不能讓這個世界就這麼收掉。」
「…………」
綠之王以始終靜謐的嗓音將信息轉化為言語,而這些內容則大大超出了春雪的處理能力。但他仍然整理出三個重點,在心中條列出來。
第一,BRAIN BURST,也就是加速世界,並非「獨一無二」的存在。
第二,綠之王Green Grandee的活動目的在於維持,或說延續加速世界的壽命。
第三,Green Grandee知道這個世界存在的理由。
「………………你是……GM?」
春雪以緊繃得沙啞的聲音質問巨人:
「你……你就是BRAIN BURST的管理員?在背後將幾千個超頻聯機者操弄在手掌心,讓他們互相打鬥的就是你?」
如果綠之王承認,自己會有何打算?春雪完全沒思考這一點,只是屏氣凝神等待回答。
兩秒鐘之後,王厚重的面罩往旁一搖,回答說:
「否。」
隔了一秒後,他繼續說道:
「……系統賦予我的權限,跟你沒有兩樣。頭被砍掉就會死,死了就會失去點數,點數耗光就會永遠離開加速世界。」
「那……那你為什麼知道這種沒有別人知道的事!」
「這個答案也是否。『試作第二號』不是只有我知道,相信除了我以外的『Originator』當中,就有人知道的情報比我還多。」
「……Origi……nator……」
春雪並非第一次聽到自己低聲復誦的這個字眼。四天前的「七王會議」後,突然出現在春雪家的紅之王仁子,就以
顫抖的嗓音說出了這個單字。雖然仁子當初並未告訴春雪具體含意,但如今他已經能夠推測。想來這個字眼指的就是一群沒有「上輩」的玩家,也就是「第一批超頻聯機者」。
——喂,「野獸」。
春雪下意識地在腦海中對寄宿於鎧甲里的破壞者發問。
——當初創造出你的人也是「Originator」吧?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結果,在熾烈戰鬥也能保持沉默長達好幾分鐘的「野獸」發出了暴躁的吼聲。
——咕嚕嚕……我不知道,也沒興趣。我的目的只犢破壞與殺戮,你也只要想著怎麼宰了眼前的敵人就好。
聽到這個回答,春雪差點苦笑,但隨即打起精神。「野獸」現在看似乖了點,但它必定在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占據春雪的意識。就算不考慮這點好了,如今春雪不是Silver Crow,而是第六代Chrome Disaster,所以現在不是傻笑的時候,自己更沒有權利發笑。
——好啦,可是砍過剛剛那一劍,你應該也切身體會到這傢伙沒這麼容易贏吧?而且……我總覺得情形不對勁。就算要打,我也希望能在開打前儘量問出情報。
聽春雪這麼一說,「野獸」只是再短吼一聲,就回到鎧甲之中去了。
春雪深吸一口氣,轉換思考,再度凝視Green Grandee的雙眼。這對琥珀色鏡頭眼不帶絲毫情緒,平靜地回望著他。
「————你有自己的目的,所以才會設法延續加速世界的壽命。為此,你這些日子以來一直獨自獵殺公敵,這些我都知道了。」
春雪低聲說到這裡,然後加重了語氣:
「可是……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妨礙我?『加速研究社』跟ISS套件顯然想毀了這個世界。那棟大樓……『東京中城大樓』一定是那幫人的據點,我的目的就是毀了據點啊!」
「我說過,你再等一下就會明白。」
綠之王簡短地這麼回答,接著抬頭望向聳立在東北方的東京中城大樓。春雪也反射性沿著他的視線望去。由於六本木山莊大樓只剩一半高,現在中城大樓比這邊高了一倍。藍黑色的尖塔鴉雀無聲,看不到任何活動的徵兆。
「……我已經等得夠久了,如果你是想拖延時間……」
春雪這句話才說到一半——
忽然間,遙遠的東方天空傳來一陣不可思議的聲響。像是敲響無數相連在一起的鐘,又像是玻璃薄片碎裂的聲響。
春雪將視線往右轉四十五度,看見七色絲絹在空中搖曳,撕開了魔都空間厚重的藍黑色雲層。是極光……?不對,那是宣告世界結束與開始的光。
「…………『變遷』。」
他這兩字一出口,綠之王就重重點了點頭。所以王跟Iron Pound等的就是「這個」了?
所謂的變遷,指的就是無限制中立空間中「魔都」、「煉獄」、「原始林」等空間屬性切換的情形。一旦發生變遷,遭到獵殺而減少的公敵就會重新湧出,遭到破壞的對象也會完全修復。當然,整個場地的外觀與地形效果也會變得迥然不同,無論是跟人打還是獵公敵,如果戰鬥中發生變遷,就得進行大幅度的戰術調整。
變遷發生的間隔時間是隨機的,但據說以遊戲內時間來算,最短也要三天(現實時間四分鐘出頭),最長則不超過十天。要預測變遷時機是不可能的,所以Green Grandee說不定已經在這裡枯等了好幾天。
然而——這是為什麼?
春雪正試圖推測他們的意圖,極光之牆已經以驚人的速度逼近。只要仔細觀察,就可以看出當這從天空灑下的光牆掃過後,最底部這些林立於東京都都心的高樓群無論顏色還是形狀,都會當場遭到改寫。
從聽到第一聲還不到三十秒,極光已經抵達六本木山莊,將些微的壓力施加在春雪身上,同時將一切事物都塗上彩虹色光輝,緊接著就是一陣搭乘高速升降梯似的上升感籠罩住全身。不是他用自己的翅膀在飛,而是先前半毀的大樓開始急速重生,將春雪他們往上推回原先所在的屋頂。
當他們停止上升,腳底再度踏上堅硬地面的同時,彩虹色光芒也跟著消散。
春雪目送極光之牆繼續快速往西掃去,接著環顧四周。
「魔都」空間下那種陰森森的深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世界換上一種濃濁的紅色。地面與建築物全都鋪上了灰色的地磚與磁磚,但所有的縫隙都慢慢流出有黏度的紅色液體——也就是血液,積得到處都是一灘灘的血泊;天空也一樣充滿了不同於晚霞的毒艷紅色。是發生頻度極低的「大罪」屬性。
「大罪」跟「魔都」不同,有一大堆特殊效果,對戰時十分棘手,而其中最得留意的就是「以肉搏戰方式對敵人進行物理攻擊時,造成的損傷有一半會反彈回自己身上」這點。也就是說,這個屬性對遠距型對戰虛擬角色超級有利,但至少現在並沒有紅色系在場。
——記得小百就有夠不喜歡這個屬性的,相信她現在一定抱怨個不停吧。
春雪一瞬間不由自主地想到這裡,接著強行甩開了這個念頭。此刻,黑暗星雲的同伴應該都還在北方隔了一大段路程的禁城南門等待。春雪有預感,要是再多想到他們一點,自己隨時都會掙扎得四分五裂。
他拼命狠下心不去想,轉動視線確定綠之王還是一樣抱胸站在離自己有段距離的地方,這才開口問說:
「…………然後呢?發生了變遷又怎樣?」
屹立在東北方的東京中城大樓換上了染血的外觀,但除此之外看不出有什麼改變,從中還是看不出任何要讓綠之王妨礙春雪接近的理由。
回答春雪這個問題的不是綠之王,而是背後一個平靜的嗓音:
「……就是說這次……也沒中獎。」
春雪轉過身去,看見一個盤坐在半干血泊中垂頭喪氣的鋼鐵拳擊手。是Iron Pound。他敗在春雪手下死亡後還不到三十分鐘,春雪正訝異他復活太快,接著才總算想到怎麼回事。原來「變遷」還有一種效應,就是會無視於本來要等六十分鐘才能復活的規定,讓幽靈狀態的超頻聯機者立刻復活。
枯燥乏味的等待覆活時間省去一半,Pound卻絲毫不顯得慶幸。看到這名拳擊手放鬆握緊的拳頭攤到腳上,春雪皺起眉頭對他問說:
「沒中獎……?你是指剛剛的變遷嗎?你們……到底在等什麼?」
「——你知道變遷有一定的模式可循嗎?」
被他用問題回答問題,春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然而他還是控制住自己,乖乖搖了搖頭。Pound點點頭說下去:
「就跟對戰虛擬角色一樣,對戰空間的各種屬性也可以分成幾個大分類。例如『冰雪』跟『霧雨』是水系、『熔岩』跟『焦土』是火系、『原始林』跟『腐蝕林』是樹木系、『魔都』跟『鋼鐵』是金屬系。除了這些所謂的自然系空間外,還有『煉獄』跟『墓園』這樣的黑暗系,以及『極光』跟『靈域』之類的神聖系存在。到這裡都還聽得懂吧?」
這老師般的口吻,讓「野獸」比春雪搶先一步發出不高興的吼聲,但也拜它所賜,春雪自己才錯失了發脾氣的時機。春雪再度默默揮手要他說下去,Iron Pound慢慢起身,再次開口:
「……一般來說,屬於同一個大分類的屬性不會連續出現,而地水火風木金暗聖這八個分類的出現機率幾乎完全相等。不過,偶爾會遇到一直是前六大自然系分類在輪的情形,接在這些循環後面出現的黑暗或神聖系,就會是屬性純度很高……亦即非常邪惡或非常神聖的屬性。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比較零碎的定律,但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而我們就是長期分析屬性變化的法則,預測今天這個時候會有『超邪惡』的空間出現,所以才在這裡等待。」
「……那目的應該達成了吧?也沒什麼屬性比這『大罪』更邪惡了。怎麼會沒中獎,根本就是中了大獎吧?」
聽春雪指出這一點,Pound點點頭,接著又重重搖頭:
「你說得沒錯,可是……這還不夠。我們需要黑暗中的黑暗,邪惡到極點的……『地獄』屬性。」
「………………」
春雪當上超頻聯機者過了八個月,等級也已經升到5級,不能再說是新手,然而「地獄」空間還是只有聽過幾次。由於他對這種空間屬性的特殊效果與外觀都只依稀聽說過一點,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但一路聽說明到這裡,還是只知道Iron Pound他們在這裡等的是什麼,完全沒有提到原因。
「…………無限制中立空間變成地獄,跟你們在這裡礙我的事,到底有什麼關係?」
春雪快要忍不住急躁的心情,朝腳下地磚滲出的血泊踏上一步這麼逼問。
站在幾公尺外的Iron Pound不開口,只是慢慢舉起右拳,應聲握緊到剛剛都還一直張開的鋼鐵拳擊手套。
春雪在護目鏡下銳利地眯起雙眼,但Pound似乎並不是要來一場雪恥戰。他先張開左手拳擊手套制止春雪,接著身體轉向屹立在東北方五百公尺物的東京中城大樓。
「……等看了這個,就算你不想明白也會明白。」
說完,鋼鐵拳擊手就擺出不太有拳擊架式的奇妙姿勢。他雙腳張得很開,右拳往前伸出,左手按在右手的肘關節上。
緊接著,一陣強烈的藍色特效光籠罩住握緊的拳擊手套。是必殺技。春雪反射性地就要擺好架式因應,但鎧甲並未顯示攻擊預測線。Pound連看也不看摒息的春雪一眼,凝視著遠方染血的巨塔喊出招式名稱:
「——『爆推拳(Rocket Straight)』!」
拳擊手右手下臂接近手肘的部分發生爆炸。
不對,不是這樣,是分離。圓滾滾的拳擊手套與下臂的一部分從虛擬角色身上分開,噴出紅色火焰往前飛去。就連已經化為第六代Disaster的春雪,看了也不由得有點啞口無言。別說是正統拳擊,任何格鬥技都不可能有這一招。
…………你這是哪門子完全一致的拳擊手?
春雪忍著沒喊出這句話,目光追向飛走的拳頭——或許該叫做金剛飛拳。不愧是從擺出架式到實際出招花了將近五秒的招式,姑且不論正統性,速度的確十分出色,魄力更足以媲美屬於純遠戰型角色紅之王Scarlet Rain的主炮攻擊。拳頭拖出長長一道煙霧往前直衝,轉眼間就飛過首都高速公路三號線與六本木的市街,逼近遠方的東京中城大樓。
就在這時————
春雪看到高聳巨塔那尖銳的頂端附近,有個「物體」動了。
他只看得出這個「物體」大得離譜。連尺寸跟形狀都看不清楚。因為這個物體幾乎完全透明,即使用上Disaster的超解析度,也只看得出尖塔外圍的紅色環境光出現微妙的折射。
春雪拼命仔細觀看,結果也不知道是鎧甲本來就有這種能力,還是「野獸」機靈地幫他做了調整,視野中只強調出發生光線折射的空間輪廓。那個染上淡灰色的輪廓像人又像鳥,顯得十分奇特。該物體以多達十條以上的手腳牢牢抓住尖塔,格外圓而巨大的頭部轉朝衝去的金剛飛拳……
「…………!」
緊接著,春雪下意識地繃緊全身。
因為,這個透明物背後有種寬大的薄膜狀物體往左右張開,那肯定是「翅膀」,全寬甚至超過中城大樓的五十公尺寬度,整體大小或許還超過守護禁城南門的超級公敵「四神朱雀」。
大大張開的透明翅膀開始發出淡淡白光。
就在下一瞬間——一道光從巨大的頭部中央迸射而出。
光度足以將春雪經過強調的視野一瞬間染成全白。這道光線有著「雷射」一詞不足以描述的莫大熱量,吞沒Iron Pound那擊碎大樓牆壁繼續往前飛行的右拳——輕而易舉地讓它蒸發掉。
光線繼續穿刺在數百公尺下方的六本木市街地。
隔了半拍的空檔後,引發了一次媲美大型隕石落地的劇烈爆炸。
「嗚…………!」
春雪不由得悶哼一聲,同時「野獸」也在鎧甲深處發出低吼。六本木山莊大樓理應離得夠遠,卻仍然產生幾乎讓人以為會再次崩塌的劇烈搖動。春雪與Pound努力站穩,只有綠之王一樣氣定神閒地屹立不搖……可是,仍然看得出他寬廣的背影中有著些許僵硬。
這個「透明物體」為了迎擊金剛飛拳而射出的光線,威力已經遠遠超出對戰虛擬角色所能達到的規模,爆炸過後留下的圓形坑洞大小與深度在在強調出這一點。既然不是超頻聯機者,那就只會是公敵,但如果真是公敵,實力已經接近四神……不,考慮到本體完全透明,很難判斷攻擊時機來閃避,甚至可以說已經與四神同級。
可是——這是為什麼?東京中城只是個地標,離「禁城」相當遙遠,為什麼會有實力這麼強大的公敵在鎮守……?
「…………看到了嗎?」
這時,春雪聽見失去一隻手的Iron Pound有氣無力地問。對方也不等他回答就繼續說:
「它的正式名稱是……神獸級(Iegned)公敵『大天使梅丹佐』,是芝公園地下大迷宮最終頭目……應該說本來是。」
「梅……丹佐。」
春雪覺得在BRAIN BURST以外的遊戲或漫畫作品之中也曾看過這個名詞,但心思都放在更大的矛盾上,於是開口問說:
「你說是地下迷宮的……最終頭目?但它待的地方非但不是地下,甚至還是在東京中城的樓頂啊……」
「所以我才說『本來是』。有人把它移到了這裡。我想……多半是馴服(Tame)了最終頭目。」
「馴服……最終頭目……這種事情辦得到嗎……?」
「每個人都以為不可能——直到現實世界約一周前,梅丹佐出現在那座大樓屋頂為止。」
Iron Pound掙扎地說到這裡,瞪向這再度完全隱形的「天使」。
「——四大迷宮之一的芝公園地下大迷宮,正式名稱叫做『兩極大聖堂(Contrary Cathedra)』。兩極這個字眼名副其實,只要由對戰虛擬角色去踩特定的地板,就可以讓內部屬性產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從最極致的神聖系屬性『天堂』轉變成最極致的黑暗系『地獄』……或者是反過來。那裡的最終頭目『大天使梅丹佐』,在正常狀態下的特殊能力有隱形、一擊必殺、不受任何屬性損傷,根本是胡搞瞎搞。可是只有迷宮屬性切成『地獄』的時候,它的力量會變弱,我方的攻擊也開始打得到它。所以只要它待在本來所待的地方……也就是兩極大聖堂的最深處,倒也不會像這樣根本沒辦法應付。因為儘管費事了點,但只要去踩頭目房間內的操作用地板,就可以任意轉變成『地獄』屬性。至少比禁城的『四神』要好應付多了,可是……」
聽Pound說到這裡,春雪才總算覺得看見了事情的全貌,不由自主地說出心中還不是很確切的推測:
「……可是,一旦梅丹佐來到外界……『地獄』屬性就沒那麼容易遇到……」
拳擊手聽了後以生硬的動作點點頭,忿忿地說:
「根本是完全無敵啊。不但隱形,我方的攻擊還都打不到,這種公敵根本沒有任何方法打得贏。現在由那座東京中城大樓最頂層算起的半徑兩百公尺圈內,已經成了無人可以入侵的絕對禁區,幾乎可以叫做『小禁城』了……」
「……」
Iron Pound當然不會知道,春雪這些黑暗星雲的成員不到一個小時前才剛完成「禁城逃脫作戰」。但這是靠著許多巧合才達成的奇蹟,只要中間出了任何差錯,難保春雪不會與他敬愛的「劍之主」與「師父」一起在南門前陷入無限EK狀態……
想到這裡,他再度緊握雙手拋開這個念頭,強行把差點浮現在腦海中那幾張最重要人們的笑容給塗黑,低聲發問:
「——所以一闖進去的瞬間就會死掉,直接陷入無限EK……?」
Pound沒有看著春雪,回答時並未發現他問話之前內心的掙扎。
「不……死是馬上會死,但對方攻擊實在太強,根本沖不進公敵反應圈深處,所以反而不會演變成無限EK。只要復活之後全速逃脫,就能勉強避開下一發雷射。我自己就試過。」
拳擊頭盔下的嘴角露出諷刺的微笑,卻又隨即消失。
「……就連擁有全加速世界最強防禦力的吾王,使出所有心念防禦也只能頂住光線五秒,我這種角色根本不可能有辦法應付……不管怎麼說,這下你應該知道怎麼回事、知道我們在這裡等什麼、也知道我們為什麼會阻擋你衝進東京中城大樓了吧?」
Pound說完閉上嘴,但春雪仍然沉默了一陣子。
的確,他終於搞清楚了狀況。Iron Pound與Green Grandee在這六本木山莊大樓屋頂所等的,就是照一定模式進行下變遷可能會出現的「地獄」。理由則是鎮守東京中城大樓的「大天使梅丹佐」只有在「地獄」空間會變弱,也才有辦法攻略。
而綠之王之所以不惜發動「光年長城」心念也要阻擋春雪飛行,則是因為……
「你想說……你擋住我是為了從梅丹佐的瞬殺攻擊下救我一命?」
春雪以劍拔弩張的聲音這麼問,Pound卻輕輕聳了聳肩膀說:
「如果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你……知道Silver Crow已經『Disaster』得這麼嚴重,說不
定就直接讓你過去了。因為這樣就可以省下懸賞你的工夫跟點數。」
「………………」
春雪咬得牙關作響的同時,「野獸」也同樣短短地吼了一聲。全身冒出的黑暗鬥氣有了漣漪般的搖曳,但現在還是得忍下攻擊的衝動。畢竟姑且不論Pound,他剛剛才切身體會過綠之王有多硬,實在不是胡砍一氣就能打贏的。
Iron Pound一邊迴轉失去手腕的右臂,一邊斜眼看著春雪說道:
「——下次『地獄』屬性出現機率變高,得等到現實世界的三天後,也就是星期天傍晚。我跟王在這屋頂待了將近三個月,實在有點累了,所以我們會先註銷。對你我還是先說聲謝謝吧,畢竟我們團員似乎承蒙你關照了。」
他說到這裡先頓了頓,又自言自語地說:
「……你這傢伙還真奇怪。Disaster化這麼深,卻還可以跟我們這樣對話……」
春雪不理會他最後這句話,低聲回答:
「……與其跟我道謝,還不如你自己…………」
但是,他說到一半卻住了口。
聽來Pound與綠之王已經在此地等待這次的「變遷」等了遊戲內時間三個月以上。如果他們這樣的苦行是為了攻略東京中城大樓,就表示他們也非常看重「ISS套件」蔓延所帶來的威脅,也以他們的方式在努力。相信他們一定知道毀掉多少侵蝕低階團員的「終端機」都沒有意義,一定得破壞「本體」才行。
「綠色軍團(長城)的『Bush Utan』雖然曾經在ISS套件的誘惑下屈服,可是剛剛就是他自己主動想放棄套件,才會被那群擁有套件的人攻擊。所以……」
春雪壓低聲音說到這裡,Pound轉身輕輕點頭回答:
「嗯。對於這次的事件,王與我們軍團的方針,都是決定不輕言『處決』。相信在三天後的七王會議上,六大軍團也會確定針對『心念學習套件』該採取什麼樣的統一方針……不過這當然是在決定首要議題,也就是怎麼解決『災禍之鎧』以後了。」
鋼鐵拳擊手以徹底公事公辦的口氣說到這裡,就朝幾公尺外的綠之王身邊走去。兩人簡單講了幾句話,隨即開始走遠。想必是要從設置於大樓屋頂直升機起降場東南端的電梯下到大樓內部,用位於附近的傳送門回到現實世界。
春雪看著以穩健腳步走遠的兩個背影,也不管意識還有幾分麻痹就開始思考。
——我任憑憤怒跟憎恨的驅使召喚出了「災禍之鎧」,而這一次終於徹底地變成了第六代「Chrome Disaster」。使出其實不屬於自己的各種太強大的力量,殘殺那六個攻擊Ash跟Utan的ISS裝備者。
——這種舉動,簡直是在學昨天的拓武。他也是用ISS套件產生的黑暗之力,把攻擊他的物理攻擊(PK)者集團「Supernova Rmnant」打得體無完膚。當初我對這樣的他說了什麼……?
想到這裡的瞬間,自己語帶嗚咽的那幾句話就在遠處小聲播放出來。
…………你也一定能夠抵抗這股黑暗的力量!你應該有辦法抵抗它,克服它,繼續前進!不是嗎,阿拓!
而拓武也確實如他所說,正視藏在自己內心的黑暗,揮動心劍將寄生於自己身上的ISS套件一刀兩斷。
——我可辦不到啊,阿拓。
春雪低頭看著自己那有著兇惡鉤爪的右手,自嘲地低語。
——我已經不剩半點堅強,根本沒辦法跟這「鎧甲」訣別。不……我都已經跟鎧甲,跟「The Disaster」融合,卻還只有這點程度,所以到頭來我根本沒什麼了不起。跟長城幹部里排名第三的人都打得這麼辛苦,對他們上面的王更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跟我比起來,以前在回放影片裡看到的第四代,還有一擊嚇退黃之王的第五代,都還比我強得多了。就連他們都沒辦法抵抗鎧甲的支配力,像我這樣的角色又哪裡有辦法……
要是黑雪公主在場,也許會傻眼地說「都跟Chrome Disaster同化了,態度還能這麼消極,這已經是第一流的本事了!」但現在春雪當然聽不見這句話,反倒是背上長出的尾巴根部,傳來了「野獸」半吼半說的話。
——咕嚕嚕……你就是我在BB玩家之中尋求巳久的最佳宿主。你還是第一個跟我融合沒多久就這麼善戰的素材。
聽到這句話,春雪抬起正要喪氣垂下的頭,這次終於以帶著幾分苦笑的思念回答。
——怎麼?你是在安慰我?
緊接著就在腦海深處聽到爆炸似的吼聲。
——咕嚕嚕!有閒工夫說笑,還末如趕快去找下一個獵物。
——話是這麼說啦……可是當初要去的東京中城大樓,怎麼看都沒有這麼容易攻略啊……
你也看到剛剛那強得豈有此理的雷射了吧?
——嚕嚕……如果能得到特殊能力「理論鏡面」,或許……
春雪不知不覺間,開始與棲息在自己內心的野獸進行這樣的對話……
卻發現本以為已經離開的Iron Pound在電梯塔前停步,回頭凝視自己。
春雪本以為他想來場雪恥戰,當場瞪了回去,但拳擊手卻搖了搖只剩一半的右手表示他沒有此意,開口說道:
「……算了,別在意,似乎是我看錯了。剛剛你的裝甲色似乎有一瞬間……」
春雪反射性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但他當然只看到有著兇惡造型的「鎧甲」,顏色當然也是帶有陰影的鉻銀色。
「……當我沒說吧。」
Pound對再度抬起頭的春雪這麼說,接著大聲喊道:
「Silver Crow,你聽好了!你的緩刑期間只剩三天!如果在星期天下午一點之前,你沒把『鎧甲』從虛擬角色身上完全消除,到時候你就會變成加速世界懸賞獎金最高額的通緝犯!」
「……到時候你就第一個來要我的命吧。你一定很想來場雪恥戰,不是嗎?」
聽春雪的回答,Pound什麼都沒說,只露出了背影。但他隨即用力舉起左手的拳擊手套,大概是在說下次不會輸吧。接著他就跟在綠之王身後,搭上滿是血痕的電梯。
貼有骯髒磁磚的包廂發出令人不舒服的音效往下降。春雪被獨自留在「大罪」空間的大樓屋頂,不自覺地出聲自言自語。
「只剩三天,是吧」
仔細想想,這就是春雪身為超頻聯機者所剩的壽命。
無論鎧甲——強化外裝「The Disaster」再怎麼強大,只要連上全球網絡就會源源不絕地有人來挑戰,要是跟他們沒完沒了地打下去,春雪的專注力一定會先耗盡。就像無論開著多高級的跑車,若是邊開邊打瞌睡馬上就會撞車……不,在撞車之前,操作權就會先被控制用的AI停用。同樣地,再也沒有什麼比無法維持專注力的超頻聯機者更脆弱了。從第一代到第五代的Chrome Disaster,幾乎全都是因此而戰敗。
「…………喂,『野獸』,你說怎麼辦?」
憤怒與破壞衝動當然並未消失,但或許是跟Iron Pound與Green Grandee激戰一場之後多少消耗掉了一些,如今反倒是死心、虛無感、自我厭惡,以及少許自暴自棄等等的情緒比較強烈。春雪已經懶得再去想東想西,不經意地對野獸這麼一問,熊熊燃燒的思念立刻有了響應:
——我們……一定要變得更強,更強。強到無論敵人是「Originator」還是「純色玩家」,都齀輕易宰了他們,把他們吃得乾乾淨淨……
「……你可真有精神。」
春雪在護目鏡下輕輕一笑。
這「野獸」——嚴格說來是由強化外裝工「The Disaster」攝取的許多負面記憶與情緒,因記錄媒體的特殊性質而能以類知性方式運作的存在——目的非常單純,就是將所有超頻聯機者都視為敵人,跟他們戰鬥、打贏他們、吞食他們。正由於單純,野獸的精神支配力才會強得無與倫比。姑且不論創造出災禍之鎧的「初代」,從第二代到第五代的精神都或多或少受到了鎧甲侵蝕,成了可怕的狂戰士。在他們的毒手之下,永遠離開加速世界的超頻聯機者,人數恐怕不下百人。
所以若只對現況做機械式思考,這「災禍之鎧」=「野獸」=「第六代Chrome Disaster」=「Silver Crow」,實在是遠比ISS套件或加速研究社強大的世界公敵。
春雪在兩周前的赫密斯之索縱貫賽尾聲,曾一度不由自主地召喚出鎧甲,而且秒殺眼前的敵人還不滿意,更想攻擊剩下的幾百名觀眾。那時多虧Lime Bell以必殺技驚險地讓他恢復,但當時他就有預感,要是
再一次叫出鎧甲,鐵定再也無法恢復,自己的意識肯定瞬間就會消失,淪為只會到處肆虐的存在。
而現在春雪就一腳踏進了這個領域。他不但第二次召喚出鎧甲,而且融合得比上次更深,一時之間還任由憤怒驅使而四處發泄。但在與強敵Iron Pound的打鬥中,心中卻有某種事物開始改變,接著又經過跟綠之王之間那有如開天闢地的較勁,讓他現在連自己都想不通為什麼會這麼平靜。
這是證明春雪已經完全與Disaster合而為一?
還是說,原因並非出在春雪身上,而是在野獸這邊……?
「…………我說啊……你…………」
春雪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害怕「野獸」,只把它當成埋進自己體內的禍根或定時炸彈,現在則任由自己的嘴對他訴說:
「假設你就這樣一場又一場打贏敵人,連最後一個都打倒了……然後你要怎麼辦……?」
好一陣子沒有回答。春雪心想或許「野獸」自己也沒有想到那麼遠,過了一會兒,腦海中響起了低沉的吼聲:
——不知道。那不重要,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破壞眼前的敵人。
「……哈、哈哈……說得也是……」
春雪短短笑了幾聲,點了點頭。
既然他是憑自己的意志召喚出「災禍」,並且讓它完全覺醒,很有可能就算用上Lime Bell的「香櫞鐘聲」或Ardor Maiden的「淨化能力」也無法恢復原狀。所以春雪就跟野獸一樣,已經沒了可以回去的地方。因為沒有人可以保諗當他看到黑暗星雲那群同伴的瞬間,不會像剛剛那樣失去理智,衝動地揮劍就砍。
當然,他遲早會脫離這無限制中立空間,在現實世界跟千百合、拓武、楓子、謠……以及黑雪公主碰面。
但是,春雪不曉得到時候自己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跟言語,來面對這群他喜愛的人,甚至覺得不如乾脆就在這時間流動加速到一千倍的無限制中立空間裡流浪下去。無論是公敵還是超頻聯機者都好,看到什麼就打什麼,直到在漫長的時間裡把自己磨耗殆盡為止。
這樣一來,或許就不會那麼悲傷了,哪怕會沒辦法跟他最喜愛的這群人一起走完這條路。
「……看來我們得相處很長的一段時間啦,夥伴。」
春雪這句話只得到了不高興的短短一吼作為回答。
沒想到我會跟那麼可怕的「野獸」進行這種談話。我明明不怎麼討動物喜歡耶……
他腦中想著這樣的念頭,決定姑且先往東——銀座方面過去看看,於是沿著六本木山莊大樓的邊緣邁開腳步。
這個時候的春雪,忽略了兩項重大的事實。
首先,如果春雪真的已經與「The Disaster」合而為一,應該根本就聽不見「野獸」說話。大約一小時前,春雪在澀谷區北部召喚出鎧甲時,他就有好一陣子完全意識不到野獸的存在,因為他自己就化為這頭野獸在逞凶。
一直到跟Iron Pound那場激戰之中,春雪憑自己的意志試圖抵抗鎧甲支配那一瞬間,他才開始在腦海中聽得見野獸說話的聲音。之後,春雪就一邊和野獸進行超高速的對話一邊打鬥。這也就是說姑且不論戰鬥力,這種跡象也可以視為他在精神面跟鎧甲的融合率反而有所降低的證明,只是現在的春雪意識不到這點。
而第二項事實,春雪更是忘得乾乾淨淨。
就在大約一小時前,他從禁城南門跟黑暗星雲的成員分頭行動,正要起飛去找Ash Roller之際,千百合說了一句話。
「小春,要是一個小時沒等到你,我可要回到那個世界去拔掉傳輸線」。
春雪正要從屋頂東側起飛當個流浪戰士,卻看到視野正中央出現一排劇烈問爍的紅紫色系統訊息。【DISCONNECTION WARNING】。斷線警告標語。
是先從註銷點回到現實世界的同伴,從春雪的神經連結裝置上,直接用物理手段拔掉用來當成通往無限制中立空間路徑的XSB傳輸線。春雪好不容易想到這裡的幾秒鐘後……
「大罪」空間的血腥風景開始往垂直方向拉遠消失。即將從加速世界斷線之際,腦海深處聽見了野獸短短的吼聲。
這個吼聲除了一貫的憤怒與暴躁之外,似乎還隱含了一種讓他覺得陌生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