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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禱 第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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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E COMES A NEW CHALLENGER!

一列熊熊燃燒的字符串從眼前利落地划過便消失,緊接著又在來臨的虛擬黑暗中往下掉。這段期間內,春雪始終有著強烈的預感,覺得自己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樣的場地。

沒多久,金屬虛擬角色的腳底抓住了堅硬的地面。春雪等待落下的感覺消失之後,這才重新站好。

地點當然還是在自家大樓地下二樓的大型停車場。

但現實世界中停得整整齊齊的各色EV車都嚴重變形、焦黑、生鏽與腐朽。在左邊沒幾步遠的地方,盤踞了一輛疑似楓子愛車的黃色小型車,但它的樣子也十分悽慘——引擎蓋整個被拔掉,外露的引擎室還冒出小小火苗。

對戰才剛開始,所以不是被人打壞的。仔細一看,腳下水泥地也有許多細小裂痕,比較粗的柱子跟牆壁也都嚴重損壞,露出裡頭的鋼筋。想來如果去到室外,多半整棟大樓會有一半已崩塌,根本進都進不來。這種「破壞過後」的印象,正是春雪之前有預感會挑到的「世紀末」空間本質所在。

就在這時——

離了大約二十公尺遠的昏暗處,傳來了一聲粗獷的機械運作聲。

接著就是V形雙汽缸引擎特有的不規則怠轉聲。圓形車頭燈亮了起來,泛黃燈光照出了春雪的對戰虛擬角色。

春雪反射性低頭看看自己的四肢,確定看到的是Silver Crow平滑的銀色裝甲,這才小小鬆了一口氣。「The Disaster」並不是常駐型的強化外裝,所以得使用語音指令呼叫才會出現——應該是這樣……

「…………!」

然而下一瞬間,春雪立刻痛切感受到自己的預測太天真。

Silver Crow的身體跟原來的模樣並非完全相同。雙手的十根手指本來纖細得不適合用來打人,現在卻變成指尖呈刀狀的鉤爪,腳尖也是左右各留了三根爪子,深深陷進水泥地。春雪連忙用手摸摸頭部,頭盔雖然留有原本的圓形,卻在兩邊太陽穴附近摸到突起,多半就是那咬合式護目鏡留下的痕跡。

「鎧甲」果然不會受限在強化外裝的範疇,還會企圖與對戰虛擬角色本身融合。一旦受到春雪的情緒或行動觸發,就會輕而易舉地觸動鎧甲中的野獸,讓他變成到處肆虐的破壞者。

一認知到這一點,身體立刻打了個冷顫,接著就聽到「它」在背上深處發出低沉卻兇猛的吼叫聲。或許是它預感到打鬥與殺戮即將來臨,於是準備從短暫的睡眠中覺醒。

————喂,「野獸」。

————至少這一場打完之前,麻煩你給我乖一點!

春雪拼命對野獸警告,確定目前自己還勉強能夠保有自我,再朝前方的車頭燈說:

「我說……Ash兄啊……」

浮現在強烈光芒後方的騎士輪廓默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春雪。周圍到處是燃燒的車輛殘骸,讓骷髏造型的安全帽護目鏡不時反射出橘色火光。

…………沒想到那個骷髏面罩底下…………其實是個跟我同年的女生。

…………而且她還…………對我表白。

春雪這段約十四年的人生中,這還是第二次有女生主動對他認真表白。第一次當然就是來自軍團長,也是他的劍之主與「上輩」黑雪公主。她在失控車輛的衝撞下準備出手保護春雪之前,就說過「春雪,我喜歡你」。

當時……不,說不定就連現在,春雪還是無法完全去除心中的疑念,不明白黑雪公主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喜歡自己這種人。當然就心情上來說,春雪是高興得幾乎要飛上天,而且他自己當然也非常喜歡黑雪公主。

但他自認這種情緒目前應該分類在「崇拜」或「敬愛」。他心底認為,雖然現在自己只是個胖嘟嘟又沒出息的愛哭鬼,但如果將來有一天,自己能夠成為配得上她的人,就要好好給她答覆。因此春雪一直自製,從未用明確的話語把自己的心情告訴黑雪公主。

接著,幾分鐘前。

春雪在完全密閉的狹小車內空間中,遇到了這輩子第二次的表白。日下部綸毫不保留,以完全不容懷疑是虛假電子信息的聲音,說她喜歡春雪。

少年不明白該怎麼回答,甚至不明白該怎麼面對。但突然來了這麼一場直連對戰,讓他從血肉之軀變身為對戰虛擬角色,似乎也讓他得以成功冷卻腦袋。

Ash Roller其實是個叫做綸的少女。

而綸全力對他表白。

以上這兩點姑且先放在一邊,現在最應該優先考慮的是綸最後那句話。她說她會除去災禍之鎧,但據春雪所知,Ash Roller並沒有任何屬於「淨化」類的特殊能力。

這不就表示,她是想把後面接的那句「你的憤怒、憎恨,全部都由我來承受」付諸實行,將自己當成祭品獻給「鎧甲」,藉此來平息破壞者Chrome Disaster的憤怒?不就表示她是想用這種方式,為自己促成Disaster復活的這件事負起責任……?

「…………Ash兄……不對,綸同學。」

由於這是沒有觀眾存在的直連對戰空間,春雪特意喊出對方的本名。

「你……想救我,這份心意讓我覺得很窩心。可是……你不必覺得自己對『災禍之鎧』這件事有責任。這件鎧甲,不,應該說這隻野獸,從幾個月前就一直待在我體內,只是我感情用事把它叫了出來而已……」

春雪朝兇惡尖銳的右手鉤爪瞥了一眼,還想說下去,卻被一陣沉重又平靜的引擎聲打斷。

內燃機大聲運轉,產生的動力慢慢轉動厚重的後輪輪胎,巨大的美式機車隨即從二十公尺外的黑暗中現身。纖瘦騎士騎著鋼鐵愛馬,雙手軟軟地放在手把上,骷髏面罩深深低垂,看不出表情。

「綸同學…………」

就在春雪正要再次呼喊的這一瞬間——

黑色皮手套用力握住了機車把手,以右手催動油門,左手接上離合器。引擎發出爆炸似的咆哮,後輪劇烈空轉而冒出白煙。

「……綸、綸同學……?」

春雪茫然地第三度喊出她的名字,但再也沒機會說下去。因為巨大的美式機車微微抬起前輪,從極為接近的十公尺外之處朝他沖了過來。

左邊是楓子的車,右邊是巨大的SUV車,讓春雪無處可逃。機車砰的一聲,毫不留情地撞上了他。嚴格說來應該是撞飛了他。

春雪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精神上也沒有心思做出保護動作,一屁股落在後方幾公尺遠的地上。當他還冒著火花在地上彈跳時,灰色的輪胎已再度直逼眼前。

砰!鏘!

砰!鏘!

衝撞聲與落地聲的組合,又在寬廣的地下停車場迴蕩了兩次。春雪第三次摔下時變為背部摔在地上而攤成大字形,物理的衝撞與精神上的震驚幾乎讓他頭昏眼花。看到有個輪廓出現在上空時,他這次終於發出了慘叫:

「喔、喔哇啊!」

緊接著落下的巨大橡皮輪胎,也就是機車前輪,卻咚一聲壓上春雪的腹部。在壓倒性的重量擠壓下,他只能手腳胡亂揮舞,身體卻動彈不得。之前三次正面撞擊,加上這次重壓,讓春雪的體力計量表已經減少了四成左右。

說什麼「我一直喜歡你」,卻這樣對待我?難道這是她師父教她的示愛方式?

春雪事到如今還在想著這些念頭,而就在他上方一點五公尺左右……

骷髏騎士跨坐在美式機車座位上,雙手牢牢環抱在胸前,以跟現實中的日下部綸沒有半點相似之處的粗獷嗓音說道:

「你這臭烏鴉……!竟敢,勾搭上,我老妹…………」

「…………啥…………啥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不禁大聲呼喊。他如何能不作聲?

這個連人帶車壓到他身上,骷髏面罩的眼窩熊熊燃燒著憤怒之火的對戰虛擬角色,應該是由「妹妹」而不是「哥哥」在操縱。綸不是說過她哥哥叫做日下部輪太,是個年輕的ICGP賽車手,在兩年前出車禍之後就一直在醫院病床上昏睡嗎?

那他當然就不可能以全感覺連線的方式,連上加速世界當超頻連線者,而且把春雪撲倒在車廂后座,跟他進行直連加速對戰的,無疑是妹妹目下部綸。當然春雪並未採取什麼手段查證她是否真如外觀所見是個真正的國中女生——而綸也並未明說自己是女生,但就算真是那麼回事,他也沒理由被Ash Roller罵說「勾搭上我老妹」吧!

「我、我說,你你你,你是小綸……吧?」

春雪承受著壓得胸部裝甲咿呀作響的前輪重量,喘著大氣這麼質問,而世紀末機車騎士給出的回答則是——

「你叫她小綸————?你這傢伙,誰准你直

呼我老妹的First Name了!你這傢伙連要叫Second Name,不對,連叫Third Name都還早了幾百年啊!」

……跟「First Name」對應的詞應該是「Last Name」吧。

平常的春雪本該吐槽,但此刻實在沒這個閒工夫。機車騎士表露的憤怒,已經明顯超出角色扮演的層次。看樣子,目前存在於Ash Roller體內的人格顯然不是妹妹綸,而是哥哥輪太。而過去在加速世界跟春雪對打、對罵、有時還互訴心事的Ash Roller應該也都是哥哥。

也就是說……這是所謂的「雙重人格」?日下部綸這名少女一連上加速世界,就會切換成這個靠著她對哥哥的記憶——也就是回憶——所構成的第二個人格……?

當他以超高速做出以上的推敲時,因重壓而慢慢減少的體力計量表終於剩下不到一半,轉變成黃色。

緊接著,春雪聽見了背上的「它」不高興地又吼了一聲。不行,再這樣下去,好不容易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跟Iron Pound與Green Grandee幾大打一場之後暫時沉睡的「野獸」又會醒來。雖然綸在對戰前就說要犧牲自己來平息災禍之鎧的震怒,但春雪萬萬不能照做。得先想辦法擺脫這種被壓扁的狀態,跟Ash好好談過再說。

「我、我、我我我我說啊,Ash兄……不,Ash大哥!」

春雪使盡吃奶的力氣想用雙手舉起巨大的輪胎,不由得忘我地大喊:

「請、請、請請請請你把小綸……不對,是請把令妹,呃,這個…………」

如果壓在上面的世紀末機車騎士體內存在著那名少女的人格,或許有辦法叫出她,讓他們兄妹倆換手?或許是這種意圖經過混亂到了極點的思考迴路時,遇上了奇怪的處理——

「請、請、請請請把令妹交給我!」

——結果從春雪口中迸出的卻是這麼一句吶喊。

聽到這句話,Ash Roller的雙眼發出紅光,不,是冒出熊熊火焰。

「你說什麼?」

「啊……不、不是,呃,這個,我要說的是……」

「你~~給我~~shut u~~p!」

這句Ash式台詞以怒號般聲調迴蕩開來的同時,環抱在胸前的雙手往外一分,牢牢抓住了左右把手。V形雙汽缸引擎催了一波油門,散播出強烈的排氣聲。

「你這小子!讓大爺我!憤怒的Radiator都Over heat到燒起來啦!」

骷髏的嘴角噴出了白色蒸汽——至少春雪是這麼覺得。

兩根外露排氣管各噴出長長一道火舌,壓在春雪身上的前輪高高抬起。要是再次被壓個正著,體力計量表多半會一口氣降到危險區。春雪奮力動著雙手雙腳想趁機逃脫,但虛擬角色的背部卻已陷入水泥地中足足有十公分,一時無法掙脫。

「哇、哇、等一下,Stop、Just a moment!」

事到如今,怒火中燒的大哥自然不會理會這種慘叫。

轟然落下的厚重輪胎眼看就要把春雪的頭盔壓得粉碎,卻在千鈞一髮之際偏離原來軌道,往春雪右邊的德國高級車引擎蓋砸個正著。生鏽的鐵板當場凹陷,內部噴出高聳的火柱。

火柱迅速消散,搖曳的余火映在鍍鉻的車身上。Ash Roller微微放低聲調說:

「……我是Very think讓你也有一樣的下場啦……」

春雪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地猜到他是想說「很想」。

「……可是臭烏鴉,我剛剛在無限制中立空間欠了你一筆很大的人情……所以我就到此為止吧。But可是!你敢再接近我老妹試試看,下次我一定把你做成烤雞……不,是把你輾成雞肉丸丟進鍋子裡煮!Do you understand?」

「我我我我明白了Yes sir!」

春雪反射性地舉手敬禮,接著從地板的凹陷掙脫出來,這才總算鬆了一口氣,朝同樣在把車輪放回地上的Ash Roller那骷髏面罩仔細打量。

儘管有點猶豫,但唯有這點他無論如何都得問個清楚。因此春雪也顧不得自己還癱坐在地上,便深吸一口氣問道:

「那麼……請問……Ash兄,你……到底是『誰』……?」

春雪與Ash Roller帶著點自暴自棄的心情,挑了一台盤踞在稍遠處的巨大美國轎車,並肩坐在引擎蓋上。

視野上方的倒數計時已經只剩不到六百秒——連十分鐘都不剩。而從春雪在現實世界中衝出家門算起,緊急上鎖功能的十五分鐘應該就快過去了。如果想跟這群軍團夥伴保持距離,單獨跟「災禍之鎧」做個了斷,就得立刻從地下停車場跑到大樓外才行。

但在解開Ash Roller這個超頻連線者身上的謎團之前,春雪並不打算離開這個對戰場地。雖然不能說沒有好奇心的成分在內,但也並非這麼單純。從他踏進加速世界起的這八個月里,兩人之間有過無數場互有勝敗的對戰,既然這個「最棒的對手」主動在現實世界現身,他認為自己至少有義務去試著理解對方的苦衷。

所幸「野獸」仍然委身於淺淺的睡意之中。只要不繼續打鬥,相信這場對戰中它都不會再醒來了。春雪坐在寬闊的引擎蓋左側,微微擺動雙腳,耐心等待Ash開口。

過了一會兒————

「…………這只是Raker師父的推測。」

這句略顯唐突的台詞,搖動了世紀末場地昏暗的光景。

「她說我們這些超頻連線者,在加速世界裡對打或交談的記憶……或許並不是全都儲存在自己的腦子裡……」

「咦……咦咦?記憶不儲存在腦子裡,是要跑到哪裡去……」

春雪大驚失色地喊到這裡,卻又閉上了嘴,然後戰戰兢兢地開口問出他想到的話:

「…………該不會是……存在神經連結裝置…………裡面?」

「YES。當然,不是全都存在這裡面。只有播放某段記憶時所需的『鑰匙』不是存在大腦,而是神經連結裝置里……師父似乎是這麼認為。」

春雪咀嚼著Ash這番話,接著用力搖頭:

「可、可是,就算是這樣也太奇怪了。照這樣說來,那不就表示我們卸下神經連結裝置的時候,就完全想不起加速世界的事情?」

「卸下神經連結裝置?可是Crow,你要從哪裡卸下?」

「這,當然是從脖子上啦。」

「That's right,是脖子,不是頭部……說得再清楚一點,不是從『腦子』里卸下。這種機器可是用無線的方式在跟我們的腦子連線啊。」

Ash Roller頓了頓,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交互敲了敲自己頭盔的頭頂與脖子部分。

「的確,一般來說這裝置是要戴到脖子上,不然根本不會開機,也根本不能連線,但這是因為裝置會檢測跟大腦之間的距離跟脊髓訊號這些信息來設定安全鎖。你知道嗎……其實我也是師父講了才知道啦……聽說神經連結裝置上市之前的大型實驗機,好像叫做Soul……什麼來著的,這玩意最遠可以從十公尺外就跟實驗者的大腦連線。」

「十……十公尺!」

春雪再度大吃一驚,一張嘴在銀色面罩下開開閉閉。

如果這是真的,而現行的神經連結裝置也有這種性能,那就表示這項裝置其實根本不用像項圈似的戴在延髓部分。無論戴在手上、胸口,不,甚至乾脆塞到口袋或包包之類好帶的地方都行像我這樣容易流汗的人,夏天還要掛在脖子上真的很悶。就算改成透氣的網狀內襯,還是三兩下就會被汗水弄濕,所以從讀國小的時候就一直被人說是「有田豬在榨汁」……

「不、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

春雪一腳把可悲的記憶從腦海中踢了出去,拼命整理思緒。

「呃……這、這麼說來,Ash兄你的意思是這樣?就算我們從脖子上卸下神經連結裝置,它還是偷偷地跟大腦連線,所以我們能重新叫出加速世界的記憶……是這個意思嗎……?」

「這終究只是師父的假設。可是啊……如果不這麼想,根本就沒辦法解釋我為什麼能像現在這樣保有自我啊。」

聽到這句話,春雪吞了吞口水,以沙啞的聲音戰戰兢兢地問個清楚:

「……換言之……你果然是小綸……啊不,我是說日下部綸同學的哥哥……曾是ICGP賽車手的日下部輪太,是嗎?」

他等了整整十秒以上,還是等不到答案。

Ash Roller低頭盯著自己左右手上打著灰銀色鉚釘的皮手套,過了一會兒,手背朝上開

開合合好幾次,像是在摸索自己有沒有感覺。

「…………我不知道。I have no idea。」

他答得有氣無力。這個回答讓春雪略覺意外,因為他剛剛明明就說綸是他妹妹。

看到春雪訝異的視線,機車騎士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了下去:

「至少……我不記得自己在現實世界裡當真正機車賽車手時的事。不只是賽車,我完全沒有當上超頻連線者之前的記憶。我最早的記憶……就是看著我這個對戰虛擬角色笨手笨腳跟人對打的模樣。」

「咦……你、你說看著……是旁觀的意思……?」

「YES。第一場對戰里……控制這個對戰虛擬角色的,肯定是我老妹……是綸。而我,就在附近看著她。不是系統設定的觀眾……該怎麼說,就像背後靈?離她很近,身體透明,還飄在空中……」

聽到這裡,春雪不由得打了個冷顫,頻頻瞥向朝Ash Roller那小孩子看了多半會嚇哭的骷髏面罩,以沙啞的聲音問說:

「…………你、你是鬼嗎?」

「才、才不是!給我看清楚,我明明就有兩條又長又帥的腿!而且沒有腳的話,根本沒辦法剎車跟打檔啊!」

說著,Ash Roller就舉起黑色騎士長靴的腳跟,在他當椅子坐的美國車前防撞杆上一踹。生滿了鏽的車牌應聲掉在地上,化為多邊形碎片四散消失。

「總、總之啊……打這第一場對戰的時候,我飄在空中,想說綸那丫頭不知道在磨蹭個什麼勁兒。這就是現在在跟你說話的我最先有的念頭。看她操控機車的動作那麼生硬,我就覺得看不下去……想從後面靠過去,坐在后座上教她機車應該怎麼騎,結果不知不覺…………」

「……就合而為一了……?」

春雪戰戰兢兢地這麼一問,Ash慢慢點了點頭。

「坦白說,我……其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人。唯一確定的一件事,就是這個虛擬角色是『我妹』『日下部綸』塑造出來的。所以,我想我大概就是綸的『老哥』。但是,這情形到底怎麼回事……是不知道在哪家醫院昏睡不醒的『日下部輪太』跟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做超遠距離連線,才能這樣跟你講話?還是說,我是綸為了在這個世界打下去才創造出來的虛擬人格?不管我怎麼想,就是想不出答案……」

這位神秘機車騎士輕聲嘆了口氣,像個小孩子似的把兩隻腳上厚重的長靴蕩來蕩去,繼續他的獨白:

「如果虛擬人格才是正確答案,就表示我這個人實際上不存在……可是啊,Crow,我反而覺得這樣還比較好……」

「咦……怎、怎麼這樣說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表示有一天」

現在的「Ash Roller」也許會消失。

春雪雖然吞回了這句話,Ash卻好像聽得清清楚楚。只見他微微點頭,喃喃說道:

「那也沒關係。因為如果我是真正的日下部輪太……那就表示我自己想當冠軍車手的夢想明明已經因為出車禍燒掉了,卻還為了把燒剩的渣……把變成灰燼的輪胎轉動下去,而利用我妹妹綸的意識、利用她的靈魂。我明明在年齡上沒資格當超頻連線者,卻附在妹妹身上,在這加速世界裡悠哉地騎著機車。我可不要這樣……她……她明明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緊緊握住拳頭,就要朝自己膝蓋猛力打去,但春雪反射性地在最後一刻伸出右手,抓住了他的拳頭。

「不對……不是這樣啊,Ash兄。」

銀色的頭盔連連搖動。

「我們……在這加速世界裡對打,不是拿來填補在現實世界中失去的東西,緬懷放棄的夢想。是為了面對、接受自已的傷痛跟軟弱,重新往前走……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裡。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日下部輪太……你現在好端端地存在著!你不但存在,還跟我、還有其他超頻連線者打了幾百次的對戰!只有這一點……只有這些記憶,不該是幻想,也不該是虛擬的……!」

說到這裡,春雪卻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想主張什麼。

或許,Ash Roller這個超頻連線者的存在,是一種因為有仰慕昏睡哥哥的少女日下部綸,以及她哥哥輪太以前用的神經連結裝置這兩個要素重合在一起,才得以創造出來的「奇蹟」。如果真是這樣,也許會因為奇蹟本來就不可能穩定,導致他遲早有一天不再是現在的他。

但是——即使真的演變成這樣,對Silver Crow來說,他第一次戰鬥、打輸、打贏的對手都是Ash Roller,這個事實不會改變。只有這個事實,絕對不會改變。

春雪不明白怎麼把自己滿腔的情緒繼續化為言語,只能拼命握住Ash的左手。

機車騎士不推也不拉,只是默默看著Silver Crow抓住自己手腕的這隻手,看著他這隻已經不像過去那樣纖弱無力而成了兇惡鉤爪的手。

「我……剛剛在無限制中立空間時,已經做好了掉光點數的心理準備。」

他忽然平靜地開了口。

「Olive Glove他們六個人的攻擊力壓倒性的強……就算只有Olive一個,我多半也不是對手。我本來呢,打算至少要掩護Utan那小子跑掉,但還是做不到……後來我就想,我們兩個大概今天就要從加速世界消失了。如果只有從一開始就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我消失也就算了……但一想到連好不容易醒來的阿猴,還有應該待在這虛擬角色身上的綸都要消失……就覺得很不甘心……可是,這個時候,你趕來救我們了。你明知道召喚出『災禍之鎧』會有什麼後果……但你還是叫出了鎧甲,用這份力量救了我跟阿猴。那個時候啊……我……先不講來龍去脈怎麼樣……我就是覺得能當上超頻連線者,能在這個世界打到今天,實在很Lucky……」

看到這名態度一向漫不在乎的世紀末機車騎士竟然會一時說不出話來,哪怕時間短暫,依然令春雪覺得胸口刺痛。

Ash有點不好意思,用右手在骷髏面罩的鼻子上搓了搓,恢復一貫的聲調說:

「阿猴他在從傳送點註銷以前也說了,要我幫他跟Silver Crow說聲『謝謝』,還有……就是『抱歉的咧』。看樣子他也總算懂了,所謂的強,並不是靠別人給的……」

「說得也是……堅強只能在努力的過程中找到……不管輸了多少次,輸得滿地找牙,仍然不死心地仰望天空……才是真正的堅強」

春雪怔怔說出這句話的這一瞬間……

Ash Roller被Silver Crow以右手抓住的左手迅速一翻,倒過來抓住了Crow的手腕。

春雪反射性地想甩開,不願讓他看到自己那變成鉤爪狀的手,卻被黑色皮手套牢牢握住,動也不動。Ash Roller就維持這樣的姿勢,從骷髏面罩下以認真的眼神凝視著春雪說:

「沒錯,師父也是這樣教我……可是啊Crow,這句話也可以拿來對現在的你說。」

「咦…………現、現在的我…………?」

「沒錯。你一定覺得再也沒辦法把『災禍之鎧』從自己的對戰虛擬角色身上分開,所以打算拿自己替鎧甲陪葬,用這種方式來做個了斷,我沒說錯吧?」

被Ash一針見血地說中,春雪也只能微微點頭。

就連現在,他也一直覺得背脊上有種劇烈得幾乎迸出火花的預兆,彷佛「野獸」隨時都會從淺淺的睡眠中醒來開始肆虐。一旦春雪覺醒成了Disaster,相信一定會猛然開始攻擊眼前的Ash Roller。春雪之所以能夠勉強壓住這股衝動,是因為這裡並非「野獸」原本的獵場——無限制中立空間,以及他心中並不存在鬥爭心。

但這種危險的均衡,隨時都有可能打破。如果現在Ash Roller滿懷敵意地認真打出一拳,春雪——不,應該說「野獸」——多半就會敏感地做出反應。而每次化身為Disaster,融合的程度都會變得更深。儘管不明白要到多深才會永遠回不了頭,但從前一代的Disaster,也就是Cherry Rook的例子來看,相信花不了多少時間,就會嚴重到連現實世界當中的有田春雪自己也受到精神干涉。

所以,春雪才會鎖上自家大門一個人跑出來。要不是在購物商場的正中央被Ash Roller的本體——日下部綸給逮到,現在他應該已經隨便找了間網咖,從那裡衝進無限制中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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