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淨火神子 第三章(2/2)
「……唔,哪、哪裡,這個。」
這讓春雪只能幹瞪眼。明知仁子這詭異的「天使模式」專門用來捉弄春雪或轉移話題,但身為獨子就是擺脫不了這種習性,一被她笑著叫聲大哥哥,他就無可避免地狼狽起來。
「剛剛那些你全都忘了吧!啊,我差不多該回去了!謝謝你的果汁!」
仁子連續發射每句話語尾都像帶著星屑特效似的可愛聲調,輕巧地從沙發椅跳下,就這么小跑步穿過客廳。
這時春雪也總算壓下動搖的心情,朝她纖細的背影喊了聲:
「啊,仁子,等一下。你……應該有別的話要跟我說吧……?」
結果嬌小的少女在門前忽然停下了腳步。流露出一瞬間的猶豫之後,忽然轉過身來,再次笑嘻嘻地開了口,但說出來的話卻令春雪意想不到:
「我說啊,春雪大哥哥,如果我們之中有一個……或是我們兩個都失去了BRAIN BURST,一定會把對方忘得乾乾淨淨吧?」
「咦……」
——「消除所有相關記憶」。春雪在兩個月前才知道喪失BRAIN BURS叫的人,都得接受這條最終規則的處置。就連黑雪公主,在當時也還只透過傳聞知道這件事,仁子是在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她從下往上看著倒吸一口氣的春雪,突然伸直右手,伸出細得驚人的小指說:
「所以我們來約定,如果哪天在神經連結裝置的聯絡簿里看到沒印象的名字,刪除記錄之前要先寄一封郵件過去。這樣一來,搞不好,就能再一次……」
「……田,有田!喂,你有在聽嗎?」
突然被一個粗豪的嗓音叫到自己的名字,春雪立刻將心思從一天前的記憶拉回現實。
他拚命咽下胸中一股直往上沖的刺痛,連吸了幾口氣,這才總算幫思考重新打好檔。
「有、有!」
春雪趕忙這麼回答,半出於反射性地站起,腳還撞得強化塑料做的課桌椅桌球作響。這時他才總算想起這裡不是自己家的客廳,而是二年C班的教室。
他戰戰兢兢地轉頭一看,發現講台上的導師菅野露出嚴肅的表情,周圍的學生們也被春雪誇張的動作逗得竊笑。
即使不敢說是0%,但至少從這陣笑聲中,聽不出一年級時那種嘲弄的語氣。春雪在這個班上的地位仍然屬於最底層,但至少已經逐漸確立了「無害的小胖子」這樣的定位。他對這樣的定位當然沒有不滿,甚至覺得十分理想。
所以像現在這樣只因一些初步的失誤就招來無謂的矚目,原本是他極力想避免的狀況。要是只因為這麼點小事,惹得班上一些裝乖的壞小子想欺負他來抒解壓力,那可會讓春雪吃不完兜著走。
因此春雪露出搞笑失敗的人該有的緬靦笑容,就想坐回座位上。
但隨即感覺到周遭莫名地對自己投以期待的目
光,讓他當場停住動作。同學們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看來像是期待春雪會說些什麼。
——這、這種氣氛是怎麼回事?這種時候我該做什麼?難道該裝傻嗎?難不成我不小心引發了得用自爆式搞笑招式來逗大家笑的超高難度任務?
正當春雪在腦內高速思考,眼看就要冒出冷汗,沒想到菅野卻開了口:
「哦哦,有田,你起立的意思是要報名嗎?」
——報名?報什麼名?
由於之前根本沒在聽導師說什麼,讓他完全不知道事情原委。春雪被意料之外的事態嚇得定格之餘,視線集中在老師背後,但虛擬黑板上什麼都沒寫。
——別慌,要思考。長班會上會徵求什麼人……對了,一定是要負責朗讀校方的通知文件,九成九是這樣。
春雪瞬間想到這裡,將視線拉回虛擬桌面,發現不知不覺間收件匣里已經多了一封文件檔案。
他對肉聲朗讀很不拿手,但上國文或英文課時本來就要朗讀,而且念稿子總比口述自己的想法簡單得多。這種狀況下與其說自己沒有要報名而搞冷場面,還不如冒失就冒失到底,乾脆接下朗讀的工作還比較保險。
春雪透過以上的思考決定行動選擇之後,抬起頭來接下菅野的視線,以清楚的嗓音回答:
「好、我的,我做!」
結果——全班突然湧起「喔喔」的戚嘆聲,接著就是一陣如雷的掌聲。
「……現在是怎樣?」
這定什麼反應?只不過報名朗讀,怎麼會有這麼盛大的掌聲?
春雪再次全身僵硬,視線前方看到菅野連連點頭說道:
「有田,老師一直相信你這小子到了關鍵時刻就不會含糊!A班跟B班一定會搞到得抽籤決定,可是C班卻有人自願報名,老師真的很欣慰!」
春雪產生了一股非常不詳的預感,但還是點開未讀的檔案。
隨著一陣輕快的音效而開啟的文件上,以樸素的字型寫著:
【新設飼育委員會通知:二年級各班各指派一名代表,合計選出三名委員。】
「……飼、飼育委員?」
春雪的驚呼聲被還在持續的掌聲淹沒。
——飼育委員,也就是說要負責餵養小動物?
春雪一邊以低速想著這種擺明知道的事,一邊環顧四周,就看到千百合一臉受不了的模樣搖著頭,拓武也同樣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模樣苦笑。
「……我說小春你喔,就算你發呆已經不是新鮮事……」
放學後到社團活動開始前,有一段短短的空檔。
春雪無力地癱在自己桌上,兒時玩伴倉嶋千百合來到他身前,翻著白眼對他說:
「就算不清楚狀況,先打開學校發的通知檔來看不就好了!為什麼你老愛這樣只靠預測就亂沖啊!」
「算了算了,小千,小春這種會錯意特快車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發車的。」
這個說法則是來自站在千百合身旁的黛拓武。儘管覺得拓武的話根本不是在幫腔,但春雪也無法反駁,只能從椅子上滑下,無力地回答:
「沒關係啦,我做就是了,不管是飼育委員還是什麼都行。」
「……如果是被人強迫,我還有辦法幫你說話。可是你這樣光明正人地報名,根本就沒辦法挽回了嘛。」
千百合重重嘆了門氣,忽然問表情一變,一對貓眼露出認真的神色,將她那戴著亮色大髮夾的頭湊過來說:
「不過說正經的,小春你有心思去做這種委員會活動嗎?畢竟你得在一個禮拜之內……」
後半句話是由同樣彎下腰的拓武低聲接了過去:
「……把那玩意兒給『淨化』掉,說什麼都得做到。」
——沒錯。
本周,也就是說從上個星期天的六月十七曰,到下個星期天的二十三日,就是春雪——也就是Silver Crow的「緩刑期間」。
昨天的七王會議上,最終採納了兩項決議。
首先針對神秘組織——加速研究會的攻擊,是決定「繼續收集情報」。對此春雪內心大為憤慨,認為實在太姑息,但畢竟現階段他們連這個組織的全貌都不清楚,想反擊也無從反擊起,所以也是無可奈何。
而針對Silver Crow的Chrome Disaster化所下的決定,則嚴峻得足以抵消這種姑息。
如果無法在包括今天在內的七天之內,完全解除災禍之鎧的寄生,五位王就會懸賞高額獎金來追殺春雪,而且還決定了一項制度,就是到時候將會根據每個人打贏Silver Crow的次數來分配作為獎金的超頻點數。
一旦演變成這種情形,春雪只要走出杉並區一步,就會瞬間被包括高等級玩家在內的大批超頻聯機者挑戰,多半轉眼之間就會耗光點數。畢竟對方有「破壞鎧甲」的大義名分,就算以多欺少也不用猶豫。
當然他只要跟同樣是懸賞犯的黑雪公主看齊,龜縮在杉並區里,那麼即使連上全球網絡也可以拒絕對戰,但這樣一來就會無法獲得點數。對超頻聯機者來說,停止升級的腳步等於是慢性死亡。
到頭來只要「諸王所下的抹殺指令」有著足夠的正當性,可說與宣判死刑沒什麼兩樣,黑雪公主能存活將近兩年之久,固然是靠著堅決切斷神經連結裝置與全球網絡聯機的鋼鐵意志,但「已經升上9級」這點也不容忽視。春雪當然沒有後者,而前者多半也是欠缺的。
「……一個禮拜啊……」
春雪這麼自言自語,低頭看看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
不用特別去意識,也能想像出雙手覆蓋著亮麗白銀裝甲的模樣。Silver Crow是我隨時可以變成的另一個自己,要說我將再也無法變成那個模樣,說我將再也不是超頻聯機者,總覺得不太能切身體認到這個危機。
不,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我人在現實世界裡?對我來說,所謂現實真的只存在於那個世界裡嗎……?如果真是這樣,那當我失去DRAIN BURST,又該何去何從呢……?
想到這裡的瞬間,春雪突然受到一股小小的惡寒侵襲而背脊一顫,耳里又響起了那高而清澈的少女嗓音。
——我們來約定,如果哪天在神經連結裝置的聯絡簿里看到沒印象的名字,刪除記錄之前要先寄一封郵件過去。
仁子以照理說都是在演戲的天使模式說出那樣的話來,讓春雪搞不懂她到底有多認在。之後仁子強行用小指鉤上春雪的右手,接著就這麼大步跑回家去了。
他不可能忘記的。即使加速世界的相關記憶被消除,在現實世界培養過交情的人們是絕對不會忘的。心中這麼確信之餘,胸口卻又閃過尖銳的不安。萬一自己不知不覺間迷失,對現實世界不再覺得在實……萬一自己分配到「現實」這個卷標下的記憶,在不知不覺間淘空……
突然湧起的恐懼讓他用力握緊雙手,頭就要垂得更深,卻有一隻小小的手從旁伸了過來,輕輕包住春雪的左拳。
「不會有事的,小春。」
聽到這句溫暖的話,抬起頭來一看,就看到千百合一如既往的微笑。
「沒錯,所有事情一定很快就會解決了。」
跟她並肩站著的拓武也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伸出握竹刀握得長繭的手,輕輕拍了拍春雪的右手。兩名兒時玩伴互相瞥了一眼,心意相通似的點點頭,又一起望向春雪:
「而且啊小春,我們已經討論過,做出了決定。即使一個禮拜過去,春雪變成懸賞犯,我跟小拓也會用同樣的速度供應小春足夠的點數讓你升級,所以小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聽千百合輕聲說出這番話,春雪直盯著她的臉上。接著立刻從椅子上站起,用力搖頭。
儘管音量壓到最低,但春雪仍然以接近吶喊的聲調說:
「不……不可以!要是做出這種事,連你們都會變成懸賞犯!他們就是在等著抓住把柄,把我們所有人一網打盡。」
「喂喂,小春,我好歹資歷也比你深,暗中輸送點數的方法我知道的可多了。」
拓武推著眼鏡橫樑得意地一笑,視線隨即往右下方掃過,接著仿佛刻意不給春雪機會反駁,站起來說道:
「啊,差不多該去社團了。小春,要是飼育委員的活動太花時間,儘管跟我們說,在可以代班的範圍內我會幫你去。總之本周你要把軍團長擬定的『淨化計劃』放在第一優先。」
「……我知道,不好意思了,阿拓。」
春雪吞下很多想說的話,低頭對他道謝。
災禍之鐘淨化計劃。當七工會議中決定了對Silver Crow的處置之後,黑雪公主在憤慨之餘,還是擬定出了這個計劃。計劃內容就是要消滅Ch
rome Disaster的因子,據說是分成三個階段,但全貌還沒有告知春雪他們。春雪抬起頭來,說了句有一半以上是對自己說的話:
「雖然不清楚細節……不過現在也只能全力以赴了啊……」
「嗯,我們也會全力協助。那我們晚點見了。」
拓武又輕輕拍了一下春雪的右肘,接著轉身小跑步跑向劍道道場。千百合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再次很快地輕聲說道:
「我也要去社團了,不過有什麼問題別客氣,一定要跟我們說。我們是……呃……該說同伴……還是同志……也不對,呃……」
是一家人。對吧。
千百合彷佛聽見了春雪內心的這個聲音,沒有再說下去,接著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就這麼舉起右手,快步跑向出口。
被獨自留下的春雪也背起書包,在內心深處喃喃自語。
現實、虛擬,這些都不是本質上的問題。我跟阿拓,我跟小百,我跟學姐還有Raker姐,還有仁子,Pard小姐,還有很多其他人,把我們綁在一起的東西隨時都在「這裡」——在我的心中站在有田春雪——同時也是Silver Crow的立場,我要保護這些。我不想失去這些。
春雪朝時鐘一看,離檔案上指定的集合時間只剩五分鐘,在趕往一樓樓梯口的同時,他再次下定決心。
這一個禮拜的緩刑期間,是黑雪公主與仁子從主張立刻處決的黃之王與紫之王手下拚命爭取來的,絕對不能平白浪費。雖然不小心報名參加了本來沒打算參加的委員會活動,但就連這些活動之中,應該也可以得到啟發。現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對每一件事都拚命去做。
「好!」
春雪小聲這麼呼喊,走到室外一看,不知不覺間雨已經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