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飛向蒼穹 第十章(1/2)
夜晚。
黑色天空中,巨大的蒼白圓盤發出皓然光輝。
從地面到建築物都像脫了色般一片全白。不是無色,而是骨頭乾燥後的顏色。四四方方的住家影子清晰地落在寬廣道路上,遠方還可以看到成了象牙白螺旋塔的新宿副都心,仿佛恨不得貫穿夜空似的聳立。
「……是『月光』場地?」
拓武——Cyan Pile對虛擬世界的東京西部環顧一周,喃喃低語。
春雪也立刻列舉出他記住的特徵:
「很明亮,但是陰影處幾乎完全看不見。聲音傳得很遠、公敵很少,也沒有陷阱型的地形效果……」
「在開闊空間裡,要躲起來偷襲幾乎是不可能的。選操場真是選對了。」
兩人互相點點頭,朝身後瞥了一眼。
原本是有田家客廳的白色空曠空間裡,可以看到身上綠寶石光輝連在月光下都十分鮮明的Lime Bell靜靜佇立。
外觀跟星期二看到的時候沒有兩樣,但她短短兩天打過的對戰場數卻極為龐大,而且每一場都獲得勝利,讓她跟春雪還有拓武一樣升上了4級。
只是話說回來,4級以後的升級路途都極為漫長,跟就快升上5級的他們兩人比起來,千百合的累計獲得點數還是有一段不小的差距,但至少在角色潛能點數上應該是同等的。
千百合在短期攀升的過程中,為能美擔任治癒與誘餌的角色,肯定承受過無數超頻連線者的各式攻擊。這樣的經驗有多難受、多痛苦,春雪自己也曾經親身體驗。
但千百合卻以絲毫不顯疲態的動作,輕快地站到兩人面前,簡短說道:
「走吧。」
接著就從高度相當於二十三樓的陽台上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跳,並以稍低處的陽台與裝飾當作踏腳石,輕巧地逐步降到地上。她的動作已經完全沒有新手的生硬感。
春雪又跟拓武對望一眼,忍不住苦笑一聲,接著依樣畫葫蘆地跳下去。
三人避開平常通學走的幹道,以小跑步鑽小路行進。春雪跟拓武一邊留意周遭,一邊破壞合適的物件來累積必殺技計量表。
他們沒直接進入學校,而先到對面的一家快餐店屋頂上,躲起來觀察決鬥場地的情形。
梅鄉國中外觀變得像是一座中世紀歐洲的宮廷。不知道是不是叫做哥德式建築,只見其正面有著成排的巨大圓柱,牆上還有許多天使與惡魔的浮雕。
這些浮雕總不會全都是對戰虛擬角色吧?春雪凝神觀看了一會兒,確定這些全都是石頭之後,再重新觀察操場。
開闊的操場成了庭園,有許多細小磁磚鋪成複雜的紋路。裡頭不存在任何物件,只有南端聳立著一座長槍似的高塔——原本是擋球網的支柱——拉出一條細長的影子。
「……看樣子沒人躲在裡面。」
春雪這麼一說,拓武也點了點頭:
「嗯……然而能美也不在……是他沉潛的時間晚了我們半秒左右嗎……」
「要是等五分鐘沒看到他來,我們就從高圓寺車站離開吧……不對,等一下。」
這時一個極小的破風聲傳進春雪耳里。場地上完全無風,所以肯定是有物體在空中移動。可能是飛行型公敵——再不然就是飛行型對戰虛擬角色。
春雪猛然抬頭望向西南方的天空,一看到那個影子,他就變得全身僵硬。
群星閃爍的夜空里,一個被月光照得十分蒼白的影子慢慢接近。
對方身形瘦小,雙手有著鉤爪,背上還長了一副惡魔翅膀。
——Dusk Taker。
「能……美……!」
虛擬角色仿佛受到春雪無意中的低呼吸引,開始慢慢下降。他雙手抱胸,畫出優美的螺旋,在操場正中央翩翩落地。
著地幾乎安靜無聲。光是這動作,春雪就看得出能美對飛行能力的控制已經駕輕就熟。
有著「掠奪」屬性的虛擬角色慢慢收好翅膀後,停下動作。
完全的寂靜再度籠罩整個世界。
春雪的五感捕捉不到任何變化。沒有悄悄接近的動作,也沒有沿著死角潛行的腳步聲。
整整等了一分鐘以上,春雪才小聲說:
「……我們過去吧。」
春雪跟身旁點頭的拓武同時站起,跳到馬路上。Dusk Taker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便迅速地轉過頭來。
春雪等人就這樣注視著Dusk Taker,一路從校門走進梅鄉國中校地,並繞過校舍邊緣往操場前進。
三人的腳步聲在地磚上踩出堅硬聲響,月光將三個影子刻得極為鮮明。
千百合沒進入操場,而是沿著校舍南邊的牆壁走到陰影處,悄悄站著不動;春雪跟拓武則筆直朝開闊空間的正中央前進。
春雪在離正中央的Dusk Taker還有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停步,默默地注視對方。
能美承受他的目光幾秒後,放開環抱在胸前的手,往左右輕輕一攤:
「……當初的確是我說要延長几次都行啦!」
帶著金屬質感特效的少年嗓音,輕快地迴蕩在蒼白世界之中。
「不過我可萬萬沒想到學長竟然會拖那麼多次呢!也不知道該說你們是謹慎,還是疑心病太重……」
「因為我們學聰明了,對付你這種人,再怎麼提防都不嫌多。」
聽到春雪反唇相譏,能美先冷笑了幾聲,接著右手筆直往前伸出。
他的手指夾著一張卡片。這卡片很類似先前黃之王Yellow Radio用來播放影片的裝置,卻有著鮮血般的紅色。據說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商店」販賣的特殊物品,幾乎全都做成這種卡片的型態。
能美將卡片秀給春雪他們看,接著說道:
「這是名副其實的『生死決鬥卡』,價錢還挺貴的,不過買這個的點數就算我請客吧。」
說著又冷笑了幾聲。
「……首先我會把手上的所有點數都灌進這卡片裡,剩下的兩個決鬥者名額我已經設定成團隊,請你們兩位也都把自己的點數灌進去。若我的HP計量表歸零,而你們兩位都還活著,灌進去的所有點數就會平均分配給你們,只剩一個的話則由他全拿。至於我,則得讓你們兩位都倒下,才能得到點數。」
「換言之,如果我們兩個都活了下來,也不必自相殘殺?」
「沒錯。這算是一點小小的優待,重要的是……」
能美再次翻動卡片說道:
「這場決鬥一定要有人陣亡才會結束,其次是陣亡的人一定會失去BRAIN BURST,沒有任何緩刑的餘地。我話先說在前面,要是從登出口『登出』,就會立刻視為落敗,在回到現實的同時被強制反安裝。」
「……原來如此。」
春雪點點頭,看了拓武一眼。
Cyan Pile面罩下的雙眼也發出強光,用力點點頭。
「好,就這麼辦。」
聽春雪這麼說,能美緩緩點頭,用左手指尖碰了碰卡片。操作幾下之後,卡片就發出了鮮紅色光芒。
接著他咻地一聲將卡片拋向拓武。拓武接過卡片,依樣畫葫蘆地一摸,就看到卡片再度發光。
這次換春雪以右手手指夾住拓武扔來的卡片。
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左手點選操作。接著往跳出的投影視窗正中央,點選輸入點數的按鍵。
視野中先以不討喜的字形流過一段生死斗規則的說明,接著浮現出詢問YES/NO的對話框。他點選YES。
接著那平常冷漠到了極點的BRAIN BURST系統竟然再次詢問是否確定,讓春雪切身體認到自己真的處於死地邊緣。意識明明跟現實中的身體分開,現在卻覺得背上一陣冰冷,手腳開始麻痹,同時虛擬的腎上腺素也分泌到了血液中。
然而他當然點選了YES。
卡片發出了更加耀眼的血色光芒——從春雪手中離開,飄浮到稍高的位置。
倒數計時的數字在卡片周圍慢慢旋轉。
如果這次決鬥有在加速世界廣為宣傳,想必會有多得嚇人的觀眾跑來。春雪當上超頻連線者的這半年來,從沒聽過有人進行這種一次賭上全部點數的生死斗。
——不對。
不是這樣,自己明明有聽過。
春雪最為敬愛的劍之主——黑之王Black Lotus,她受到專門針對9級超頻連線者的特例規則限制,必須隨時抱著死斗的可能性而戰。沒錯,每個周末的領土戰爭就是這樣,萬一有別的王做好周全準備現身,而她又在那次對戰中落敗,就會當場永久喪失BRAIN BURST。
……學姐,原來你一直都活在這麼沉重的壓力下啊。
春雪在內心深處這麼自言自語的一秒鐘後——
倒數計時數到了零。
熊熊燃燒的文字宣告對戰開始。
Dusk Taker大動作攤開雙手的鉤爪。
春雪也放低姿勢,擺出左右手刀一前一後的架勢。
能美的翅膀仍然收疊在身後,看樣子也還沒打算發出紫色的波動,似乎想先來一場不動用心念的地面戰。
——正合我意!
春雪在心中喊了一聲,往地面猛力一蹬。
他猛然往前衝刺,一口氣縮短間距,視野中央的敵人身影迅速變大。
春雪越過延伸到白色操場的鐵柱影子。一條、兩條——
事情就在踩到第三條影子的時候發生了。
這條影子寬不到十公分,照理說應該藏不了任何東西,但卻有個物體有如噴泉似的從這塊黑暗中彈起,從左右兩邊逼向春雪。
那是每邊長約一公尺的方形薄板。兩片沒有光澤的全黑薄板,在春雪踏上柱影的瞬間就像裝了彈簧般彈起,排山倒海地夾向他。
就連Silver Crow的速度,也躲不過這一夾,春雪只來得及張開雙手,揮拳擊向薄板側面。
鏗一聲響起,春雪的雙臂關節濺出火花,只見視野中的HP計量表立刻微量減少。
「嗚……」
劇痛讓他忍不住出聲呻吟。薄板明明只有幾公厘厚,壓力卻強得像是被巨大老虎鉗夾住一樣。春雪實在張不開雙手,只好手臂一翻,用手肘跟手背拼命抵抗。然而漆黑的薄板轉眼間就將Silver Crow擠進寬度只剩五十公分左右的空隙,這才總算停住。
春雪聽著自己的虛擬身體被擠壓而發出的彎折聲,強行甩開驚愕的情緒,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月光」場地上沒有陷阱,那麼這會是Dusk Taker暗藏的必殺技嗎?不,如果真是這樣,發動之際一定得先發聲或做出特定的動作。而且如果他有這麼強的招式,上次對戰中就會拿出來用了。這麼說來——
這漆黑的薄板不是能美的招式,當然也不會來自Lime Bell。
也就是說,這個戰場上還有一個人……
不對,不可能。先前臨時延期那麼多次,不可能還有人可以在這次決鬥中埋伏。
思考運轉到這裡,春雪感覺到一陣極其稀薄的聲息,輕易顛覆了他的思考。
他的目光被吸往右側,也就是校舍的方向。
白色操場北端被四層樓校舍的影子遮住,顯得十分陰暗。牆邊可以看到Lime Bell小小的影子蹲在那兒。
而在校舍影子尖端一處離他們近得多的位置,第五個虛擬角色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讓春雪跟背後的拓武目瞪口呆。
奇形怪狀。
這個虛擬角色的模樣只能這樣形容。春雪過去在加速世界之中,從沒看過這麼奇特的對戰虛擬角色。
整個身體由許多垂直排列的薄板構成,簡直像用無數張裁剪成方形的紙片堆疊出來的。薄板與薄板之間存在約一公分寬的空隙,因此從旁看去可以看到鮮明的輪廓,但從正面看去就只看得到幾條縱向並列的線。
而這數十片組成虛擬角色的薄板全都像塗了墨水似的,染成了沒有光澤的黑色。
對春雪來說,這個虛擬角色的顏色或許比造型更加令他覺得震撼。
這個積層板虛擬角色怎麼看都黑得極為徹底,跟春雪見過的那些「有點黑」的虛擬角色不一樣——不像Chrome Disaster那樣泛著銀光,也不像Dusk Taker那樣泛紫。是種會吸收所有波長的光,拒絕染上其他顏色的完美黑色。
「……你是?」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這麼問。
但虛擬角色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歪了歪方形的頭,從幾道縫隙下回望。緊接著從左右包夾的兩塊薄板壓力變得更強,使得Silver Crow的裝甲發出令人不快的咿呀聲。
這時春雪才總算發現積層虛擬角色的整隻右手都不存在,反倒是肩膀附近搖曳著朦朧的灰色光芒。
儘管不知道其中的運作機制,但從顏色跟形狀來看,明顯可以看出現在困住春雪的兩片薄板就是這隻消失的右手。
還有一件事也很明確。
這個黑色虛擬角色是能美安排的伏兵。照理說春雪他們已經評估過所有可能性,想盡辦法排除了埋伏的機會。
「……為什麼……這是怎麼辦到的……你們應該不可能猜到這個時間……」
驚呼聲來自於呆站在後方的拓武。
對此,積層虛擬角色則保持沉默,反倒是站在春雪幾公尺前的Dusk Taker發出幾聲冷笑。
夜暮色的虛擬角色慢慢解開架勢出聲:
「哼哼,學長們還真是會逗我開心啊。這副震驚的樣子實在有意思,甚至讓我想付參觀費呢……對了,你們剛剛說什麼來著?『學聰明了,知道再怎麼提防都不嫌多』?很遺憾,看來學長你們學得還不夠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幾聲,接著雙手一攤說道:
「……話說回來,兩位馬上要失去所有點數了,即使收我參觀費也沒有意義。就讓我揭開謎底,當作餞別禮吧——不是我預測到你們指定的時間,眼前這個人當然也沒在這裡等上好幾個月。」
Dusk Taker以右手鉤爪敲敲自己那戴著護目鏡的頭部。
「『我們』的這裡裝著腦內植入式晶片,這點兩位也都知道。BIC是將一種成長型端子接在大腦的知覺領域上,作為生化電子介面……所以只要透過程式下令,要讓這種端子深入大腦深處也是辦得到的。」
「深……深處……?」
聽到春雪喃喃自語,能美誇張地點點頭說:
「沒錯。當然這樣非常危險,我也沒有做到這種地步。可是各位眼前這個人雖然外表溫文儒雅,膽子卻大得很,直接讓端子深入到大腦里控制思考時脈的部分。」
思考時脈。
讓春雪這些超頻連線者能「加速」的超科技,關鍵就在這個字眼上。BRAIN BURST可以讓原本以使用者心跳為準的基礎思考時脈提升到一千倍之多,只要沉潛到正常對戰場地或是無限制中立空間,倍率就會固定,完全無法調整。
也就是說,春雪他們將決鬥時間延後一小時以上,這個世界裡的主觀時間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照理說能美應該沒有願意為他忍耐這麼久來埋伏的同夥——才對,然而……
「我再說一次,他從現實世界的晚上八點開始,就已經沉潛到了這個無限制中立空間,但他絕對沒有在這裡等上好幾個月。你們聽清楚了……他能夠透過BIC來抑制大腦中的思考時脈控制區,任意停止思考。所以啊,他可是加速世界裡唯一的『減速能力者』呢!」
「……減速……能力……」
春雪甚至不曉得這聲音是出於自己的喉嚨,還是拓武口中。
啞口無言的他,接著又聽到了一個新的說話聲:
「……真拿你沒辦法。」
儘管加上對戰虛擬角色特有的電子特效處理,仍然聽得出是個平靜的青年嗓音,甚至讓人覺得溫暖。春雪小學時代唯一喜歡的級任導師是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性,這嗓音就跟那位老師很像。
積層虛擬角色以驚人力道困住春雪的同時,仍以絲毫不帶緊張感的溫和嗓音,說出了登場以來的第一句話:
「我說啊,Taker同學,我怎麼想都覺得就是因為你太多話,才會逼得自己非搞這種生死斗不可啊。」
「哈哈,那只是見解不同。你認為沉默是武器,我認為能言善道是武器,如此而已。你覺得他們兩個嚇呆的表情怎樣?我們領先的技術力,已經嚇得他們喪失戰意了吧?」
「恐怕很難說啊。這邊這個小個子可相當拼,硬得讓我沒辦法壓得更扁。」
「哼?看來再差勁的金屬色還是金屬色啊。」
聽到能美哼哼低笑,積層虛擬角色以身上僅剩的左手比了個小手勢說:
「就這樣,我用盡全力也只能困住他,如果你可以快點解決後面的大個子,我也就輕鬆多了。」
「了解了解,我沒打算要你做超出報酬量的工作。那種貨色我三分鐘……不,三十秒就解決得掉。」
聽見能美這句侮蔑人到了極點的話——
春雪的鬥志總算重新點燃。
——那種貨色?你從來沒跟阿拓公平打過,還敢說他是「那種貨色」?
春雪咬牙切齒,目光掃向左右兩側的薄板。
——現在不是被這種玩
意兒絆住的時候了。敵人有兩個,我們也有兩個人。能美交給阿拓,而我……就打倒這傢伙!
春雪將所有意識集中在眉心。
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金屬高頻振動,撼動了Silver Crow的身體。這代表他的意識連接上了BRAIN BURST程式中隱藏的想像控制迴路。
困住春雪的積層虛擬角色右肩一直裹在灰色光芒中。仁子說過,這種持續發光的現象——「過剩光」,正是行使心念系統的證明。換言之,這薄板是那個虛擬角色的心念招式。既然如此,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很簡單,就是全力奮戰到底。
Silver Crow尖銳的指尖微微亮起了一陣白光。
薄薄的光芒隨即從手腕向上延伸,一路覆蓋到手肘。
春雪深吸一口氣,大聲喊出才定案不久的心念招式之名。
「『雷射……劍』!」
接著雙手交叉,右手刺向左側薄板,左手刺向右側薄板。
「鏘!」尖銳的聲音響起,伸長的光之劍撞在漆黑薄板上,激盪出刺眼的火花。
光劍刺中的部位就像受到電漿燒灼般,轉眼間就烤得滾燙髮紅。薄板劇烈震盪,光芒迅速在表面不斷散開。
——就這樣穿過去!
就在春雪內心這麼吶喊,竭盡所有想像力的這一刻。
「喲……這可真了不起。」
他聽見了個平靜的說話聲。
「『靜止重壓』。」
是招式名稱。
兩片薄板忽然間發出轟隆巨響。
薄板的厚度原本只有一公厘左右,現在卻迅速增加。五公分、十公分,過了一會兒便已經厚得不能再叫做薄板,成了巨大的立方體。
兩個巨大立方體仿佛是用刀切出來的黑暗本身,春雪立刻感受到遠超過先前處境的壓力。
「唔……嗚!」
春雪呻吟之餘,仍然絞盡所有心念以光劍對抗。然而儘管先前薄板就要熔化,厚度增加後火紅的部分立刻減半。
積層虛擬角色的肩上發出了更強的灰色光芒。這下完全可以確定這個招式不是系統規定的必殺技,而是敵對虛擬角色以想像力使出的心念招式。
雙方輸出的想像力互相激盪,讓春雪覺得自己碰觸到了積層虛擬角色的內心。
黑暗。
這種黑暗跟能美的心念不同,不是那種想要吞噬萬物的饑渴虛無。明明存在於此,卻不具有任何能量,因此不給予也不奪取,拒絕一切干涉。不,甚至連主動的拒絕都沒有。那是一種「隔絕」,是種怎麼想都不覺得還屬於人類精神面貌的絕對疏離。
感覺到這點時,春雪反射性地對心念互觸的行為感到恐懼。
他雙手的光劍有一瞬間轉弱,閃爍了一下。
這樣就夠了。沉重得駭人的物體陷進雙肩,完全封住了春雪的動作。這時他又聽到了積層虛擬角色說話的聲音:
「我說這位同學,算我求你,可以請你就這樣乖乖不要動嗎?我接下的工作就只是暫時困住你而已,我不想跟你打。」
——你……想得也太美了!
春雪在心中高喊回話,重新提高光劍的出力,但頂多只能減輕黑色物體的重壓,沒辦法推回去。
他被完全定住而動彈不得,這時他的視野捕捉到兩個虛擬角色緩步走近彼此的身影。
西側是體格嬌小,兩條下垂的手臂卻顯得過長的Dusk Taker。
東側是右手「打樁機」尖端閃耀著光芒的Cyan Pile。
雙方就在操場正中央,保持幾步距離互相對峙。
空間中充滿了急速增加的鬥氣,推高了空氣的密度。在這一觸即發的情形下,春雪發不出聲音,也沒辦法集中心念。
「……欸?」
能美忽然間甩動手腕說道:
「看樣子你們是有備而來,那應該多少會有點意思了……是吧?」
說著能美便舉起雙手,十指在胸前互觸。扭曲的振動聲響起,一道紫色光芒忽然從他的雙掌之間迸射而出。那是能美的心念招式,春雪稱之為「虛無波動」。春雪原本以為他會立刻升空,以遠距離火力攻擊,但能美似乎看不起Cyan Pile,打算來一場地面戰。
「你這招式有名字嗎?」
拓武冷靜地發問,能美則以像是重重呼氣的笑聲回答:
「哼,我怎麼可能取什麼鬼招式名!雖然聽說沒有名字多少會讓發動速度慢一點,但我才不想搞這種遊戲玩家喜歡的把戲……而且啊……」
他雙手往外一分,光波在空中留下朦朧的軌跡。
「學長你問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嗎?再過幾分鐘就要失去BRAIN BURST的你,問這個又有什麼用呢?」
「當然有用。我親手送一個人歸天,總希望記住他一陣子。」
拓武冷冷地反唇相譏,並將右手的強化外裝橫在胸前。
春雪知道拓武曾在紅之王仁子的指導下,花了一個禮拜修練心念。但對於拓武練出了什麼樣的招式、有沒有練到能在實戰中派上用場的水準,就沒有問得這麼清楚了。
儘管虛擬肉體被兩塊立方體夾得發出哀嚎,春雪仍然忍不住將目光投注在拓武身上。
接著Cyan Pile舉起左手——
做出了春雪意料之外的行為。
拓武用左手五指,用力握住強化外裝的銳利鐵樁尖端。
……阿拓,你到底要做什麼?
春雪瞪大了眼睛。那鐵樁是從拓武的精神創傷——小時候在劍道教室所受的悽慘霸凌記憶——產生出來的。那是曾經一次又一次刺在他喉嚨上的竹刀,同時也是為了貫穿當年霸凌他的那群傢伙而生的兇器。
那他為什麼要自己握住這根鐵樁的尖端呢?
拓武以行動回答了春雪的疑問。
「——『蒼刃劍』!」
隨著低吼的招式名,鐵樁鏘一聲發射出來。春雪不由得預期會見到鐵樁扯下拓武左手的景象,然而……
化為碎片飛散消失的,卻是Cyan Pile右手的「打樁機」本體,鐵樁本身則化為泛青色的光芒,繼續握在拓武手中。拓武拿著這個發光的物體劃出一個半圓並舉到頭上,接著空出來的右手也握上去,俐落地往前方揮下。
光芒應聲飛散,從中出現的是……
一把造型剛毅而優美的近戰用切斷型武器。
也就是劍。
刀身長達一點五公尺,雖然屬於單刃劍,刀背卻完全筆直,上頭還可以看到一條深藍色的線直竄而過。刀刃則是淡藍色,整把劍都裹在同色的微弱磷光之中。
Cyan Pile拿著這把美麗的武器擺出架勢,劍與裝甲相互輝映,怎麼看都是個完完全全的近戰型虛擬角色。不,他的模樣已經可以稱之為「劍士」了。
……阿拓。
春雪發出不成聲的呢喃。
不知是否聽見了這個思念,拓武看了春雪一眼並點點頭。接著他再度轉頭向前,右腳倏然踏上一步,擺出中段架勢,實實在在就是個劍道高手的樣子。
拓武腳下發出更劇烈的鬥氣,讓附在能美雙手上的光芒頻頻搖曳。
「……原來如此。」
儘管看到這樣的景象,能美自言自語的聲音仍看不出一絲動搖,還發出輕視的笑聲:
「哼哼,原來如此啊。學長對劍道比賽打輸我這件事這麼懊惱?竟然還體現出這種廉價的劍。不過啊,如果學長想要用劍分個高下……那也沒辦法,我就陪學長玩兩下。」
接著能美也做出雙手合握的動作,穩穩擺出中段架勢。
紫色波動迅速伸長,化為長劍的形狀,讓一旁的春雪看得驚訝與佩服參半。能美以前曾將那種波動變成鉤爪的形狀,想來只要是近戰武器,他都可以透過想像變出想要的型態。
儘管外貌換成了對戰虛擬角色,兩名劍士仍以跟上周劍道社社內錦標賽決賽中完全相同的架勢展開對峙。然而這裡沒有裁判也沒有護具,賭上的是身為超頻連線者的生命。
雙方的腳尖都開始微微挪動,慢慢拉近距離。
兩人劍尖之間爆出細小的白色火花,燒灼著空氣。
戰鬥已經開始了。拓武與能美正以心念較勁,要用比對方更強的想像力來「覆寫現象」。
——阿拓,相信自己!
就在春雪在內心這麼大喊的那一刻。
「——喝啊啊啊啊!」
「——嘿啊啊啊啊!」
兩聲呼喝在月夜的戰場上高聲響起,雙方同時踢向地面。
兩把劍分別劃出藍色與紫色的鮮明軌跡,正面對砍。
「鏗!」強烈的衝擊聲響起,拓武以體現出劍刃本質「切斷力」的心念,撥開能美那企圖攫取萬物的心念。兩把彈得老遠的劍又同時揮下,再次撞出巨響與火花。接著又是一次對砍。
雙方拉開距離,再次以中段架勢對峙。
Dusk Taker面罩下發出了捉弄對手取樂的聲音:
「唉呀呀,這可讓我嚇了一跳,以臨陣磨槍來說還挺能撐的嘛。」
「那當然,只要是不作弊的劍道比賽,我就比你強。」
聽到拓武的反諷,能美用喉嚨發出冷笑說:
「這恐怕很難說吧,學長。你以為我沒有發現嗎?不管你怎麼掩飾都欲蓋彌彰啊!我早就知道……你有個致命的習慣動作!」
能美在大喊同時犀利地踏上一步,雙手握住的紫色長劍迅速延伸。
Dusk Taker伸長刀身並加上了衝刺,猛然挺劍刺向Cyan Pile的咽喉。
「嘿啊啊啊啊!」
拓武的雙手仿佛痙攣似地彈起,企圖以藍劍護住咽喉。但就在這一瞬間,能美的劍有如擊劍比賽用的鈍劍般甩彎,改變了突刺軌道。
刺耳的嗡嗡聲響起,劍尖從Cyan Pile空門大開的右腋下划過。
能美順勢往前將劍直揮到底,拓武的傷口也噴出一道泛青色的火花追著能美流去。
「嗚……」
拓武呻吟之餘仍立刻轉身攻擊能美。小手、小手、面。拓武的連續劍招快得令人目不暇給,但紫劍卻有如生物般靈活扭動,精準地撥開攻擊。
「學長你看看你,這樣好嗎?不用保護脖子嗎?」
能美的劍再次應聲刺出,絲毫不放過拓武所露出的瞬間破綻,這次在他左腹部劈開了一道傷口。
——阿拓,加油!
春雪拼命抗拒黑色鉗子,同時在心中大聲吶喊。
拓武的精神創傷,來自國小時在劍道教室所受的霸凌。被人架住而淪為刺擊活靶這件事,既令他覺得受辱,更帶給他壓倒性的恐懼。
但拓武沒有放棄劍道。他自己說是因為當時連放棄的力氣都沒有,但事實不可能如此。拓武之所以能繼續練,全是因為喜歡劍道,因為對劍道的愛勝過了恐懼。對於這樣的心意……
阿拓,你要相信自己對劍道的熱愛!
拓武不可能聽到春雪內心的吶喊,但他仍重新穩住踉蹌的腳步——
接著他將雙手握持的劍猛然往上一舉。劍超過中段、越過脖子,高舉過頭。
不只是舉到大上段的劍,連Cyan Pile雙手到肩膀的部分,都裹在一層比月光還要蒼藍的光芒之中。
拓武散發出「過剩光」,擺出不動的架勢,能美則瞪著他說:
「……這虛張聲勢還真是明顯。也好,既然學長那麼希望我在你喉頭開個大洞……」
能美的劍跟雙手也猛然迸出黑紫色的過剩光。
「……那就成全學長,一劍刺穿你的喉嚨!」
Dusk Taker高速衝刺,猛然發出確實瞄準喉嚨的一刺,身影快得讓春雪看不清。
拓武的反應是——不閃也不擋。
他反而往前踏上一步,以厚實的左肩接下了這有著必殺威力的劍尖。紫黑色光芒深深貫穿藍色裝甲,一道細細的泛青色火花噴了出來。
「嗚……」
面罩下傳出低沉的忍痛聲,但緊接著……
「喝啊啊啊啊!」
隨著撼動空氣的呼喝,「蒼刃劍」垂直往下劈去。
能美以驚人的反應往右跳開,但終究沒能完全躲過,左胸被劍尖劃中。儘管傷口略淺,仍然噴出了耀眼的紅紫色火花。
「嘖……」
能美啐了一聲想要拉開距離,但拓武乘勝追擊又揮出一刀。藍色刀刃即將碰到面罩之際,紫劍驚險地將其攔了下來。
兩人就這樣刀刃互抵,雙劍交叉點噴出瀑布似的火花,照亮了兩個面罩。
均衡的狀態只維持了一瞬間。Cyan Pile的體格跟力氣都占優勢,一寸寸將劍前推。這樣的結果與心念系統無關,體現出的純粹是近戰型跟均衡型之間的力量差距。
沒多久,Dusk Taker右膝跪到了地上。
刀刃跟著一滑,拓武的「蒼刃劍」逼向能美左肩。巨大壓力讓鋪有白色地磚的地面出現細小裂痕,兩人的面罩湊得幾乎要碰在一起——
春雪腦中忽然有種預感隨著戰慄一起閃過。
——阿拓,快躲!
但能美的尖銳喊聲卻比春雪快了一步:
「『魔王徵收令』!」
啪一聲響起,一道有密度的漩渦狀黑暗從Dusk Taker的護目鏡放射出來。
這叢黑暗正面命中Cyan Pile的面罩,宛如動物般抖動著侵入面罩。藍色虛擬角色上身後仰,動作瞬間停住。
「魔王徵收令」。
這是Dusk Taker唯一的固有必殺技。這種要耗掉整條計量表才能發動的必殺技,效果就是從目標對戰虛擬角色身上,奪取一項特殊能力、必殺技或是強化外裝。先前能美不動用翅膀而展開硬碰硬的接近戰,其實是在找機會使出這一招。
Cyan Pile不具備任何系統上的特殊能力,而他的三項必殺技之中,有兩項來自強化外裝。也就是說一旦挨了「魔王徵收令」,由於必殺技的連帶關係「打樁機」會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機率被奪走。
一旦發生這種情形——透過心念讓鐵樁轉化而成的那把「蒼刃劍」也會跟著消失。
覆蓋住整個空間的靜止狀態雖然僅有一剎那,對春雪來說卻如永恆般漫長。
接著黑暗就會從Cyan Pile的面罩逆流,回到Dusk Taker身上—
但這並沒有發生。
反而是……
「……喔喔喔!」
拓武在怒吼中將雙手握住的劍筆直硬劈下去。
能美左臂當場被砍斷,灑著紫光飛開。同時虛擬角色本體也猛力撞在地上,劇烈地彈跳數次,往後翻滾了將近十公尺之遠。
能美終究身手不凡,立刻起身以右手握住虛無之劍,但劍尖卻微微晃動,顯示出他內心的動搖。
Cyan Pile握著發出輝煌藍光的刀刃,面對Dusk Taker擺好架式,同時開口說道:
「再怎麼說,你也太貪心了。」
春雪一時間領會不出這句話的含意。拓武儘管原先並不打算解釋,仍然平靜地說下去:
「——我一直覺得納悶,想不通你為什麼不搶走Lime Bell的治癒能力。你明明只要搶下她的能力,就可以兼具『飛行』、『火力』、『治癒』這三種能力,成為超越在王之上的絕對存在。理由就在於——」
拓武面罩細縫下的雙眼閃出亮光,鏗鏘有力地說出了答案:
「你的容量不夠。『搶走別人的能力』這種強得過火的必殺技,使用上不可能沒有限制。你的『魔王徵收令』所能搶奪並保有的能力總數或總潛能量一定有上限,要搶走『飛行』跟『治癒』這兩種稀有能力,就算把其他能力全都刪掉,容量仍然不夠。我沒說錯吧?」
Dusk Taker用右手按住被砍斷的左臂斷面,保持沉默。如今能美應該正受到相當於正常對戰場地兩倍的強烈疼痛所苦。不知道他是痛得動彈不得——還是正燃起一股讓他忘了疼痛的怒火?
拓武維持擺好的架式,慎重地慢慢逼近。平靜的說話聲再次流出:
「——教我心念的人說過,Cyan Pile的大部分潛能都在於這『打樁機』。你一定以為我的強化外裝沒什麼了不起,就憑你現在的剩餘容量也搶得過去……很遺憾,這你可大錯特錯了。」
「……哼哼哼,原來如此啊。」
這時Dusk Taker總算發出了一如往常的輕蔑笑聲,或許這反映出了他的心情,嗓音中帶著陰森的失真特效。
「原來如此。之前我也說過,學長你這根鐵棒,想必是根據非常難受的回憶塑造出來的。這玩意兒……就是竹刀的隱喻對吧?學長你是不是在劍道社出過什麼不愉快的事啊?該不會,學長你那麼帥,其實卻曾經悲慘地遭人霸凌?哈哈,怎麼可能啊!學長你又不是那邊那隻肥豬!」
……阿拓,這些話同樣是能美的圈套!不要聽!
春雪拼命抵抗毫不容情壓迫自己的漆黑鉗子之餘,在心中這麼吶喊。
或許是拓武心中產生了憤怒,劍上的光芒微微晃動。但他隨即恢復,以冷靜的聲音回答:
「——我的回憶沒什麼大不了的,跟體現出Dusk Taker這個虛擬角色的創傷
沒得比。你之所以會成為『掠奪者』,是因為你心中什麼都不剩。因為你的一切都被搶走,成了個空蕩蕩的洞。我想你自己應該早就注意到了,搶走別人的力量……不,應該說搶走別人的希望、友情或愛情,都不會真正變成你自己的東西。」
又是一陣沉默。
傾泄的蒼藍月光底下,陰暗的虛擬角色深深垂著頭。
過了一會兒,他無力地站起,按著左肩緩緩仰起頭。先是全身微微顫動,隨即轉變為劇烈地晃動——
「……哼哼哼。」
球面護目鏡下,發出一陣細小的竊笑聲。
「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Dusk Taker全身後仰,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什麼都沒有?空蕩蕩?哈哈哈,你說的……你說的,是他才對!」
他又笑了一陣,心中累積的話語有如潰堤般湧出:
「你們這麼聰明,應該已經從畢業紀念冊之類的線索看出端倪了吧?沒錯,我的『上輩』就是大我三歲的親哥哥。他才是真正的掠奪者,仗著自己個子大了點,從小就用暴力搶我的點心跟玩具,大了幾歲以後就改搶零用錢跟壓歲錢……到後來甚至搶走了唯一跟我要好的女生。他的掠奪可徹底得很啊,哼哼哼。」
能美先搖搖頭,一副不敢領教的模樣笑了笑,繼續這段陰沉的獨白:
「……專搶我東西的他,第一次給我的東西就是『BRAIN BURST』。可是我卻笨得喜出望外,甚至滿心感動。所以,當他幫我上完第一課就開口說出:『每個禮拜給我賺10點來』時,我不知道有多失望。然而要是我拒絕,又會在現實中被施暴,所以我只好聽話,甚至大老遠跑去人口稀疏的地區,一點一滴地撿點數去進貢給哥哥,簡直像條狗似的。沒錯,就在這個過程里,他從我身上搶走了最後一樣東西,那就是身為一個人的『尊嚴』。」
……不要,我不想聽。
春雪屏氣凝神,想要將能美的話趕出意識,仿佛這些話本身就具有攻擊力,光是聽都會帶來痛楚。
……我不想聽這些話,不,我根本不必聽。
——阿拓,別再聽了,現在就解決他,結束這一切吧。我們不必理會這種不知是真是假的事情。不對,那一定是假的,是企圖動搖我們的計謀。
但春雪就是知道。
他知道能美說的是真相,也知道拓武這個人不可能在這種狀況下動手。
Dusk Taker朝著停下動作的Cyan Pile繼續說:
「……可是啊,就算在這種狀況,我還是一點一滴為自己累積點數,慢慢提升等級。直到某天,這個沒什麼突出能力的虛擬角色,終於有了第一種必殺技,那就是『魔王徵收令』……大約在同一時期,我又得到了兩種強大的力量,也就是BIC,以及心念系統的知識。心念的訓練可辛苦了……教我的人不知道說過幾次這是在浪費時間。不過啊,我靠著對哥哥的恨,總算咬牙撐了過來。沒錯,那一刻終於來了。讓我可以從他……從哥哥身上,把以前被奪走的東西全部搶回來的那一刻。」
哼哼哼哼。
帶著怨恨聲響的笑聲滴落在整個空間中。
「——我把哥哥叫到無限制空間裡,先搶走了他的能力。然後我就用心念的力量,將嚇了一跳的他折磨到死。不過我不小心一下子砍掉他太多HP,因此第二次就多花了些腦筋。每過一個小時他會重生一次,而我殺他的手法也就高明了一些。當時的感動跟痛快,真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語來形容啊!想到他的點數終於輸光,再輸一次就要失去BRAIN BURST的時候,他那種哭著求饒的表情……光是回想起來,我到現在都還會忍不住笑出聲……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
能美先捧腹笑了一陣,接著猛然抬頭大喊:
「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洞?這些話啊,指的應該不是我,而是現在的他!還能有什麼比失去BRAIN BURST的前加速能力者更可悲、更悽慘!我不一樣……我將會得到一切,不管在加速世界,還是現實世界都一樣。你們所相信的友情或什麼斬不斷的羈絆這些幻想,我都會照樣……」
護目鏡下的雙眼閃閃發光。
「——搶得乾乾淨淨!」
隨著這聲嘶吼,能美的右手用力一揮。
他的左肩斷臂處,以猛烈的速度射出了長蛇般的黑色物體。那是三根觸手,他首次跟春雪對峙時裝備的強化外裝。他剛剛就是暗中念出著裝指令,等待觸手再生完畢。
這些觸手不斷延伸,勢夾勁風地飛出,但既不是撲向站在正面的Cyan Pile,也不是攻向仍被夾住的Silver Crow。
而是撲向悄悄躲在遠方校舍後頭,到現在都沒主動開口說過話的千百合——Lime Bell。
「什……」
拓武儘管十分驚愕,但反應仍然很快,立刻揮劍想砍斷觸手。
但對方比他快了一步。
觸手有如橡皮筋般迅速收縮,將綁住的嫩葉色虛擬角色舉在刀下。
Cyan Pile全身擠出聲響,猛力停住了這一刀。刀鋒微微碰到Lime Bell(犬帽的帽緣,爆出一道火花。
三根觸手立刻卷上千百合全身,毫不留情地絞緊。
「……!」
嬌小的虛擬角色弓起後背,發出痛苦的呻吟,跟能美的竊笑聲重合在一起。
「哼、哼哼哼,學長你以為我找她來這裡,只是為了讓她幫我補血嗎?怎麼可能!我早知道Lime Bell是你們的要害。派得上用場的東西,當然都得有效利用才行……這就是『對戰』的秘訣,不是嗎!」
「……你這傢伙……」
千百合想要朝著晃動劍尖低聲怒喝的拓武說些什麼,但觸手立刻層層纏住她的嘴,打斷了Lime Bell的話。
「好了,請學長丟下手中的劍,強化外裝也要解除。」
聽到能美冷酷的命令,拓武咬牙切齒地回答:
「……Lime Bell沒有參加『生死斗』,她可當不了人質。」
「哦?真的嗎?」
Dusk Taker說著便歪歪頭,以滴出紫色波動的右手,隨手抓住Lime Bell右手肘。
喀啦。
響起一聲令人非常、非常不舒服的聲響。黃綠色的纖細手臂自肘關節以下被整個扯斷。
「……——!」
LimeBell全身痙攣,迸出無聲的慘叫。整個背部不斷痛苦地後仰,每次都讓手臂斷面噴出大量的綠色火花。
春雪的視野猛然染紅。壓倒性的激憤在心中肆虐,讓他忘我掙扎著想要脫困。然而黑色的鉗子仿佛在嘲笑他的努力,絲毫沒有影響。抵抗壓力的雷射劍出力還受到憤怒妨礙,使得春雪雙肩立刻感受到更強的壓迫力道。
「你……這小子!」
代替他大喊的是拓武。Cyan Pile剛踏出一步,就有個物體啪一聲撞上胸口……是Lime Bell被扯下的手臂。手臂被彈開,還沒落地就化為無數多邊形碎片而消失。
「……學長,你有搞清楚狀況嗎?她可是第一次來到無限制空間,第一次來到這個痛覺相當於下級空間兩倍的世界。」
用不著能美來說,他們都知道千百合現在多半正承受著相當於在現實世界中被人切斷手臂的疼痛。或許是因為痛覺造成的震撼太大,她瘦小的虛擬角色頻頻痙攣。
就在僵住不動的Cyan Pile眼前,能美再次舉起右手:
「……而且這麼一來,用來替我補血的必殺技計量表也會累積起來。」
說著他就以銳利的食指尖端,噗嗤一聲插進千百合的側腹。
虛擬角色再次猛力反彈,儘管被一層又一層的觸手裹住,仍然可以清楚聽到細小的哀嚎。
手指一拔出來,慘不忍睹的傷痕立刻噴出細小的火花。
噗。又一次。再來——又是一次。
就在她身上即將被刺出第四個洞之際——
「……住手!」
拓武全身不斷顫抖。先前籠罩著劍跟雙手的過剩光像是接觸不良的電燈,不規則地閃爍。
——不行啊,阿拓!春雪很想這麼大喊,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很清楚拓武——而且就算換做是自己也一樣——沒有其他選擇。
「……算我求你,請你住手。」
Cyan Pile呻吟似的這麼說,「蒼刃劍」從手中跌落,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滾落地上。
劍立刻化成光消失。光輝在空中流過,被吸向虛擬角色右手,變回了原
來的打樁機。
拓武低聲說出除裝指令,強化外裝也跟著消滅。Dusk Taker一確定強化外裝消失,左手立刻猛力甩動,將千百合拋到遠處的地上。
接著完全不朝弓起身體忍受痛苦的LimeBell看上一眼。
夜暮色的虛擬角色筆直衝向Cyan Pile,將右手鉤爪埋進他厚實的腹部。
噗一聲悶響,黑色的手臂從背上穿出。
手臂跟著一拔,留下泛青色火花的洪流。拓武腳步踉蹌,雙膝一軟,垂著頭不再動彈。
「都怪你們相信這世上有什麼『斬不斷的情誼』這樣的謊言。」
能美說話的聲音十分寧靜,簡直像是真心憐憫拓武。
「不,都怪你們假裝相信這種東西,才會輸給我。如果你們真的信賴彼此,你應該把她跟我一起劈了,不是嗎?」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春雪瘋狂地掙扎,想要掙脫鉗子去救拓武,連雙臂關節都濺出了火花。他邊抵抗邊無聲地大吼:
——你懂什麼!阿拓對小百的心意有多深,你根本不可能會懂!要是剛剛他把你連著小百一起劈了,那根本不叫信賴,只是在計算得失而已!
但左右兩團黑色物體卻不為所動地繼續施加壓力,仿佛要連他的憤怒一起壓扁。
——我為什麼動不了!為什麼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要是現在不動,我到底是為什麼……
「不好意思啊,小弟弟。」
背後傳來了幾句輕聲細語。是剛剛一直保持沉默的積層虛擬角色的聲音。
「這個招式不但會定住動作,還會讓目標發不出聲音。所以你不能說話,也用不出語音指令。我是很想讓你至少跟朋友講幾句道別的話……真是不好意思。」
這幾句仿佛真心覺得過意不去的話,讓春雪滿腔怒火燒得更旺,在整個虛擬體內肆虐。
他背上忽然抽痛了一下。
一下、又是一下。電光似的刺痛從肩胛骨中央以一定頻率往外擴散。
他覺得聽見了某個聲音。但或許就連這個聲音也被鉗子阻斷,沒有送進春雪的意識。
既然不能說話,那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心念——用「雷射劍」對抗。想歸想,但脈動的怒氣卻讓他無法集中精神。
操場上可以看到Dusk Taker正朝Cyan Pile舉起右手。
虛無波動再度化為一把細劍。劍揮動了兩次,響起嗡嗡兩聲。
一陣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重聲響中,Cyan Pile的雙手被齊肩砍斷,滾落地面。大叢電光火花有如瀑布般從雙肩迸射而出。
春雪聽見一個聲音。
……小春,對不起。
……我已經無能為力了。真的,很對不起……
春雪銀色面罩下奪眶而出的淚水,讓他的視野一片模糊。就在扭曲變形的視野遠方,可以看到Dusk Taker高高舉起劍,準備補上最後一刀。
——就這樣?
就這樣結束?我……還有拓武的「BRAIN BURST」,要走上這樣的結局?
思念滴落在內心深處。
這滴思念仿佛有著絕對零度般的低溫,讓怒火化為冰霜四散。四肢迅速變得冰冷,雙手的光也閃爍消失,全身感覺都逐漸遠去。這是春雪曾經多次體驗過的虛擬角色停機前兆。
……啊,原來是「零化現象」啊?這也是心念系統帶來的效果嗎?負面的想像澆熄了心中的熱火,將虛擬角色變成冰冷的鐵塊。
……現在留意到這種事,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不對,不會沒有意義。
若說「零化」是所有超頻連線者都可以使用的「負面心念」,那相反的情形應該也是成立的。只要發出正面的想像,應該就可以讓動彈不得的虛擬角色動起來。哪怕——哪怕處於這種被有著絕對強度的鉗子固定住的狀況也不例外。
就跟過去自己從睡在黑色荊棘床上的學姐身旁,鞭策殘破不堪的身體再次站起的那個時候一樣。
小小的火苗自春雪內心深處應聲燃起。
這不是先前多次對能美燃起的黑色怒火,而是種應該稱之為意志的火苗。那是黑雪公主、仁子、Blood Leopard,還有Sky Raker所教導他那種最為純粹的心靈力量。
微小的熱流開始融化束縛全身的冰,四肢重新恢復連線。
Silver Crow全身鏡片裝甲的縫隙與關節部位,突然發出了有如高溫火焰一般的藍色光芒——「過剩光」。
但春雪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個情形,雙掌輕輕貼上左右兩邊的鉗子。
「唔……嗚……」
喉嚨發出低沉的聲音。他絞盡全身每一分力氣,想要撐開縫隙。虛擬身體發出骨架彎折的聲響,手肘與肩膀一陣劇痛。
尖銳的金屬聲接連響起,那是手臂裝甲上竄出細小裂痕的聲音。裂痕下同樣不斷閃爍著藍色的光芒。
「嗚……喔……喔……」
神經系統各個地方都爆出整團整團的劇痛,將他的意識染成一片空白,但春雪仍然繼續使力。裝甲碎裂四散落在腳邊,藍色光芒就像火焰一般,籠罩住裝甲底下露出的深灰色身體。
即使如此,黑色物體那壓倒性的硬度與壓力仍然絲毫不見緩和。然而春雪已經決定要相信到底。
不是相信自己的力量。
而是相信支撐自己走到這一步的人們所帶給他的力量,絕不會屈服於只把加速世界當成工具利用的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在咆哮的同時,Silver Crow頭盔以外的上半身裝甲悉數碎裂炸開。
藍色的閃光凝縮、炸開,渲染了整個世界。
春雪感覺到了,黑色鉗子的束縛有極短暫的放鬆。
他使盡全身力氣蹬地,雙肩擦過牆面,讓HP計量錶轉變為四散的火花。春雪投注所有能量,跑過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的一步距離,終於擺脫了束縛。
他翻倒在地,打了個滾站起,順勢邊跑邊收緊右手,集中心念。
接著大吼:
「嗚……啊啊啊!」
Dusk Taker停住企圖砍下Cyan Pile首級的手臂,驚訝地轉頭看向春雪。春雪使盡剩下的所有精神力,發出了「雷射劍」。
咻一聲響起,光劍的劍尖在空中竄出五公尺以上——
砍斷了能美左手三根觸手之中的兩根。
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春雪全身虛脫,腳下一絆,一頭栽到地上,滾倒成仰躺的姿勢。
由於擠出的想像太強烈,他的意識閃爍不已,只覺得能美的說話聲十分遙遠。
「啊喲,學長,請你別嚇我好不好?」
隔了一會兒,能美又說:
「……你的鉗子竟然會讓獵物給跑了,是不是放水放過頭啦?」
積層虛擬角色從遠處回應:
「冤枉啊,我剛剛已經使出全力了。你該稱讚這個小弟弟,他實在夠拼命的。只是話說回來,看樣子他力氣也用完了。」
接著春雪只能以空洞的眼神,眼睜睜地看著薄板再次從身體兩側升起。
他轉動視線一看,在上下顛倒的視野中,Dusk Taker正要揮動紫劍給拓武最後一擊。
春雪的精神消耗過度,完全無法思考,甚至連絕望都感受不到。
「那……Cyan Pile,永別…了。」
虛無的刀刃從空中滑過,留下幾道半月形的殘影,朝著藍色虛擬角色的頸子砍去——
春雪閉上眼睛,準備切斷意識。就在這時……
鏗。
一聲清脆的聲響。
能美的劍眼看就要碰到拓武的脖子,刀身卻被連根斬斷,憑空溶解消失。
——只有心念可以斬斷心念。
春雪沒有出手,而困住春雪的積層虛擬角色也沒道理妨礙能美。
也就是說,又有一個超頻連線者來到了這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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