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絕硬之狼 第五章（1/2）

少年抗拒現實世界的重力，睜開雙眼。

有田家客廳的情形，與他連線前相較沒有任何改變。這也是應該的，畢竟即使在內部過了約十二小時，現實世界依然只過了四十幾秒。

但春雪卻因為雙肩沉重的疲勞感而一時站不起身。從他當上超頻連線者以來，連續「死」這麼多次說不定還是頭一遭。紅之王主炮的雷射威力實在太強，幾秒鐘內就會把SilverCrow蒸發掉，反而沒讓他感覺到太多疼痛與衝擊——但第一次與第十次蒸發所花的時間完全不變，這個事實合也讓他不得不慚愧。

正當春雪陷在沙發里垂頭喪氣時，黑雪公主從神經連結裝置上拔掉XSB傳輸線，對他投以溫和的微笑：

「春雪，辛苦你了，你很努力。還有，很抱歉讓你變得這麼悽慘。」

「咦、哪裡，沒有啦……而且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學會『理論鏡面』能力……」

他含糊地這麼回答後，黑雪公主、楓子、仁子與Pard小姐瞬間交換了眼神，最後由仁子代表眾人開口：

「Crow，老實告訴你吧，我們本來就認為你在今天的訓練里突然領悟特殊能力的可能性相當低。」

「…………咦？」

「Lotus委託我的工作，不是幫你學會『理論鏡面』，是要讓你親身體驗『光束攻擊』。最近你的預測閃避能力練得太強，在對戰跟領土戰時只有導向飛彈或者彈幕超密的機槍才打得到你吧？」

「嗯、嗯，是啦……」

她說得不錯，最近春雪即使在飛行中，也幾乎能夠完全閃過單發的遠程直線攻擊——也就是雷射或步槍彈之類的武器。對手們也知道這種情形，所以全都懂得準備仁子所說的那幾種火炮，讓他更難碰上雷射。

「什麼嘛，原來大家從一開始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啊……那么小春，你發現什麼光束攻擊的秘密了嗎？」

千百合探出上半身這麼問，讓春雪苦笑著聳聳肩：

「秘密喔……這個嘛，就算同樣是紅色系的大招，光束和射出炮彈或噴出火焰的那些依然完全不一樣啦……」

「是喔？怎麼個不一樣呀？」

這次換拓武大感興趣地提問。

「嗯，我想想。沒有爆炸的衝擊，也沒有燃料燃燒的氣味。就只是一股純粹的能量以非常高的密度涌過來……像我的裝甲，只有剛開始的一瞬間會反射這股能量洪流，可是馬上就會被烤成火紅，就這樣熔化、蒸發……大概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不過現實世界裡，記得在所有金屬之中，就屬銀的反光率最高。呃，是百分之多少來著了？」

拓武迅速動手想操作虛擬桌面，Pard小姐卻搶先發言：

「可見光波段平均是百分之九十五。」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聽見自家軍團長問起，身穿水手服的親信一臉認真地回答：

「我想可能會討論到，所以事先查過。網路搜尋要等，我不喜歡。」

「…………原來如此。」

正當眾人心有戚戚焉地想著「真不愧是急性子星人」時，拓武就清了清嗓子說下去：

「……也、也就是說，無論是哪種波長的光，銀這種金屬幾乎都能反射。換個角度來看，就因為這樣，看起來才會是銀色。黃金之所以是金色，就是因為對藍光的反射率很低。然而就算是白銀，反射率也不是百分之百。只要有些微沒能完全反射，剩下的能量就會把SilverCrow的裝甲給加熱、汽化掉。」

「啊啊，原來如此。簡單地說，就是Crow還不夠亮對吧？」

聽到千百合這麼說，拓武頓了一下後點點頭。下一句台詞立刻傳來：

「那就磨亮一點吧。既然如此，唯一的方法就是大家一起打磨！我們拿拋光劑之類的東西幫你打蠟！」

春雪不由得想像起眾人湧向他的對戰虛擬角色，接著七手八腳亂磨一通的光景。他趕緊連連搖頭表示：

「我、我才不要！一定會磨到皮膚超級刺痛的！而且加速世界哪可能有什麼拋光劑……」

「倒也不是沒有。」

黑雪公主認真地點頭，讓春雪不由得當場僵住，所幸她又接了一個否定的接績助詞。

「可是，不管怎麼打磨，反光率應該都達不到百分之百吧。即使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多半還是承受不住Rain的主炮。光是剩下的百分之一，應該就足以讓虛擬角色熔化了。」

「……也就是說，仁子她的光束攻擊就是這麼強啊……」

千百合似乎終於放棄了打磨方案而嘆了口氣，紅之王隨即得意地動「動鼻子。

「還、還好啦。不過在這個等級就能承受我主炮直擊將近五秒的，Crow還是第一個啊，你應該有自信一點。」

「也對。像我上次才被掃到短短一秒，全身裝甲就烤焦了。」

黑雪公主這句話，指的是他們以前共同討伐第五代「災禍之鎧」時，仁子脾氣發作用主炮把BlackLotus連著Disaster一起轟下去的那次。

「嘖，別翻舊帳好不好？反正你本來就全黑，有點焦也沒什麼差吧？」

聽到仁子冷嘲熱諷，黑雪公主立刻還擊：

「那你本來就那麼紅，抹番茄醬煮一煮也沒關係吧？下次餐會，我們就吃香辣番茄義大利面吧。」

「我、我說你喔，我又不是在講現實世界的事！而且我不敢吃辣的義大利面啦！如果要吃番茄醬料的義大利面，吃普通的肉醬義大利面不就好了？」

「話先說在前面，我不吃墨魚面。」

「沒人在跟你講這個好不好——！」

要是放著不管，難保不會演變成王見王的直接對戰，春雪趕緊攔在她們之間。

「兩、兩他別生氣了。如果要吃番茄醬料的義大利面，我推薦千百合媽媽拿手的海鮮面，充滿了海鮮的鮮甜味，超讚的啦。」

「…………哦？」

「…………欸？」

兩人似乎開始想像起這道菜的美味，同時安靜下來。於是春雪趁機拉回話題：

「呃，所以阿拓，你是說我的……SilverCrow的裝甲雖然反光率很高，但是還不夠完美，所以遇到威力太強的光束攻擊就抵抗不了？」

「嗯，我是這麼認為。」

軍團智囊讓無框眼睛閃出光芒，對自己提出的說法做結論：

「相信這『理論鏡面』能力，就是能把反光率提升至任何金屬都達不到的百分之百。我在裡面也說過，要學會這個能力，只靠『逆境』跟『行動』多半不夠，從知識中導出的『想像』也是不可或缺的觸發條件。簡單地說，就是得對『鏡子』這種東西有更深入的了解……現在我也只能推測到這裡……」

「——鏡子，是吧……」

春雪細細咀嚼後，重新看了看好友的臉說：

「謝啦，阿拓。我隱約覺得好像找到了方向。」

「是嗎……那就拜託你啦，小春。要把蔓延在加速世界的ISS套件連根拔除，就得靠你的力量。」

「嗯……我被『鎧甲』吞沒的時候，也靠了很多人幫忙……這次該換我出力了。」

他與拓武兩個人正相視點頭時——

「好好好，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兩人世界，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千百合拍拍雙手打斷他們。春雪趕緊「才不是這樣啦！」地反駁，卻發現另一個兒時玩伴不悅的表情里摻雜著幾分高興的神色，變得更加不好意思。他收拾起桌上的傳輸線做為掩飾，反而逗得黑雪公主與楓子等人都放聲人笑。

兩軍團聯合作戰就在這裡暫時散會。

今天的聚會中並未提到「四眼分析者」——「ArgonArray」是有理由的。

昨天會議一結束，春雪當然便立刻向黑雪公主與楓子報告「Argon是『加速研究社』核心成員」一事。兩人鄭重聽完春雪的說法，表示會立刻開始調查，但她們同時也決定要先把這項情報控制在黑暗星雲內，暫時不告訴日珥那兩人。理由在於，一旦仁子與Pard小姐獨自行動，加速研究社的魔手難保不會——不，應該說是極有可能——伸向紅色軍團。

兩人並非不相信日珥的調查力與戰鬥力，但他們畢竟與黑暗星雲不一樣，是個總成員超過三十人的大團體。仁子不可能隨時掌控所有團員的狀況，但這種從軍團基層慢慢滲透的手法，卻正是加速研究社的拿手好戲。

因此，春雪看著準備收拾東西回家的仁子與Pard小姐，為了有事隱瞞而在內心道歉，同時起身送她們離開。

春雪本想送兩人到玄關，但pard小姐在客廳出口就攔住了他，說「到這

里就好」。據春雪推測，多半是Pard小姐在玄關穿騎士靴會很花時間，所以他也就乖乖地在這裡鞠躬送行。

「那我們改天見啦！謝謝你們的咖哩，要做海鮮面的時候也要記得找我來啊！」

仁子說完這句話，客廳的門就此關上，走廊上兩個腳步聲漸行漸遠。過了九十秒左右，視野中便浮現決定是否將玄關開關／上鎖的對話框。

又過了幾分鐘，乘同一輛車離開的黑雪公主、楓子、謠一起通過玄關——這次春雪也跟去送行——最後千百合與拓武也回到同大樓但樓層不同的家去。

只剩自己一個人後，春雪立刻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寂寞，不由得小聲嘆了一口氣。

明明是見慣了的自家，他卻感覺白色的壁紙與硬質塑膠的地板變得十分陌生。由於拓武他們幫忙打掃過，因此客廳與廚房已看不見半點十幾分鐘前的嬉鬧痕跡。

春雪朝牆上的類比式時鐘一瞥，發現剛過八點十五分。他從虛擬桌面關掉客廳的空調與照明，輕輕關上玻璃窗，回到自己位於走廊最底端的房間。

四坪大的歐式房間裡，左手邊的整面牆上都設有一體成形的滑動式書架，右側則放著一張半雙人床。這兩種家俱和國中男生都不太搭，卻是很久以前離婚的父親留下的東西，所以春雪也就繼續使用。

他微微提高設定成暖色系的LED掛燈照度，同時走到面向南邊窗戶的寫字桌前，坐在同樣由父親留下的網椅。他剛開始用的時候，即使把椅面調到最高，書桌桌面的高度依然十分遙遠，現在用起來則像量身訂做的桌椅一樣自然。

春雪雙手放在桌上，執行同樣由黑雪公主親手設計的備忘APP。有一件功課要在明天之前完成，但他早在傍晚就已經和拓武他們合力解決，所以上面標著完成符號。除此之外，下周日就要來臨的梅鄉國中校慶也有一件相關工作要做。招待監護人等親友的申請期限是到後天，但母親不可能來參觀，除此之外他也沒有想招待的校外朋友——

想到這裡，春雪腦中飄過幾張臉孔。

那便是三十分鐘前還見到的兩位紅色軍團玩家，以及隸屬於綠色軍團的老對手。

嚴格說來，倉崎楓子與四堃宮謠也不是梅鄉國中的學生，但相信黑雪公主一定會負責招待她們。

不過，春雪主動邀請日珥與長城的超頻連線者，而且還是邀請她們參加與BRAINBURST完全無關的校慶，這樣真的好嗎？春雪與她們的關係，終究是以加速世界為媒介。儘管包括今天在內，彼此曾經在現實世界中見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為了與BRAINBURST有關的事。

春雪沉吟了一會兒，決定先把這件事保留到明天，於是用右手掃空虛擬桌面。所有視窗就此消失，各種圖示也都迅速退到視野邊緣。

他靠向網椅的可調節椅背上搖啊搖，將思緒轉到另一項「課題」上。

「…………鏡子啊……」

嘴上咕噥出聲的春雪突然思考起自己有沒有鏡子，於是拉開抽屜看看。裡面被不知道存了什麼內容的記憶卡與不知道用來接什麼的線材塞得亂七八糟，但怎麼看都沒有小鏡子，這個房間裡也沒有梳妝鏡或穿衣鏡。

不過他找到了鍍鉻拋光的卡片盒。於是春雪將盒子抽了出來，用T恤的衣角擦一擦，盯著上面銀色的光芒仔細打量……

「喂喂，總該有一面小化妝鏡吧。」

聽到身後傳來這句話，春雪幾乎想也不想就反駁：

「有、有這種東西的國中男生根本是少數吧。」

「咦？照我看來，Pile應該就有啊？」

「阿、阿拓他怎麼看都是少數派…………」

對話很自然地進行到這裡，春雪才發現不對勁。

這不是透過神經連結裝置的語音通話，而是用血肉之軀的嘴巴跟耳朵在談話。這表示談話對象就近在聲音傳得到的距離……

「——！」

春雪以急加速連人帶椅轉身，還不慎用力過度，以致轉了一圈半之後才看清楚六點鐘方向的情形。

厚重的半雙人床鋪著淡綠色的毛巾毯，有個人從毯子下露出上半身，靠在大尺寸枕頭上，笑嘻嘻地甩著綁成雙馬尾的紅髮——她正是剛才應該已經搭大犁電動機車回練馬區的「日珥」團長ScarletRain。上月由仁子。

「什、什、什、麼、麼、麼？」

春雪像壞掉的語音檔一樣斷斷績續播放「為什麼仁子會在這裡」，一張嘴連連開閉。

如果，她是以另一種手段再度取得有田家的臨時通行碼，在開啟玄關大門時，春雪的視野中應該會顯示出通知視窗。然而，春雪敢肯定眾人回家後絕對沒出現過這樣的視窗。既然如此，她是怎麼打開上鎖的門……

「…………啊……難難難不成、仁子，你根本……沒回去！你們出了客廳以後就關上門，只有Pard小姐走向玄關，你卻偷偷溜進我房間，躲在毛巾毯下……我沒說錯吧！」

名偵探春雪卯足全力講出這段破解密室的台詞，然而仁子卻只是一句「不然還能怎樣」就招認，顯得絲毫不當一回事。

「而且啊，你進這房間的時候就該注意到啦。這麼薄的毛巾毯，一眼就看得出我躲在下面好不好？」

「嗚……可、可是，我怎麼會想到有人在……」

「你啊，在恐怖片裡一定是前十分鐘就會被殺掉的類型吧。」

「常、常有人這麼說…………不、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

春雪大聲反覆呼吸，整理思緒，總算想到接下來該說什麼。

「為、為什麼？Pard小姐當然也有幫忙對吧？你你你為什麼做這種事？」

「就說我已經編造理由拿到外宿的許可，今天不能回宿舍啦。我是為了你們軍團的委託才弄成這樣，你們當然應該負責吧。」

聽她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講出這幾句話，就讓人覺得似乎也有道理。春雪不自覺地頭都點下去了，接著才趕緊連連搖頭：

「可可可可是，今天我家老媽會回來啊！我要怎麼跟她解釋？」

「請你介紹應該也很有意思，不過還是下次再說吧。只要我窩在這個房間裡，應該不至於穿幫吧？啊，不過我要先跟你借個浴室，還有替換的衣服。」

「穿幫……浴室……換衣…………」

這下子春雪的思考迴路終於來不及冷卻，只會不斷重複幾個字眼。仁子就在他眼前掀開毯子蹦下床，順勢走過去打開位於房間北側的衣廚，從掛在裡面的約十件T恤里東挑西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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