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絕硬之狼 第八章(1/2)
若用比較概略的方式形容,東京都杉並區就像是個往右下傾斜的菱形。
春雪家那棟住宅大樓以及梅鄉國中所在的高圓寺地區,位於菱形東邊的稜角。往西是黑雪公主住的阿佐古住宅,往西南則是謠就讀小學所在的松乃木地區。謠的家應該是在更靠南邊的大宮地區。
春雪與穿著白色制服的謠,並肩走在從梅鄉國中往南延伸的紅磚人行道上。回想起來,他們剛認識的那一天,也曾經一起走在這條人行道上。
當時他們一進入大宮地區,就坐在人行道旁設置的板凳上進行搭檔對戰。對手是綠色軍團旗下的BushUta與OliveGlove。Utan在對戰途中發動「ISS套件」的力量,把春雪打得還無可退,但謠卻毫髮無傷地擊退擁有同種力量的Olive,還呼喚巨大的火焰風暴,把utan燒得一乾二淨。
……該不會今天也要這樣?
春雪也不是完全沒想過這個念頭,所幸今天謠只是一直往前走,並未說出【請讓我見識見識學長的實力】這種話。即使裝著小咕飯菜的包包是由春雪提,謠的腳步仍然快得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他們的身高差距。少女挺直腰杆,以流暢的動作迅速擺動雙腳貼地行進,簡直像是受過專業的步法訓練。
虛擬桌面上的導航地圖顯示所在處為大宮一了目,再走兩百公尺左右,兩人便從人行道往東彎出去。這個住宅區有著許多古色古香的建築物,地圖上也浮現許多寺廟與神社的標記。
「總覺得……跟高圓寺那一帶很不一樣啊。」
春雪不由得壓低聲音這麼說,謠也點點頭回應。
【UI〉小時候,我很怕一個人傍晚經過這一帶。】
——聽到現在應該也只有十歲左右的謠這麼一說,年長四歲的春雪實在說不出「我就算兩個人一起走也很怕」這種話。可是,這不冷不熱的風吹得兩旁圍牆後許多老樹沙沙作響……老實說,他就是會緊張得像是抽到「墓園」場地一樣。
現在明明還不到六點,路上卻看不見其他人影。要不是有公共攝影機的支架兼路燈等距離架設在路上,他多半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小小心闖進了五十年前的世界。兩人默默走在這條看似直線卻又不是直線的路上,就在春雪的方向感開始錯亂到連導航地圖都難以補救的地步時——道路右方出現了一道古色古香的數寄屋門(註:日式庭院大門的一種,上方有屋檐)。
門是以泛黑的天然木材打造,屋檐鋪著真正的瓦片。兩扇門從左右牢牢關上,看不見門內的情形。但右邊的門柱上掛著一塊招牌,證明這並非一般的民宅。
謠在門前停下腳步,所以春雪也跟著停步,抬頭看向招牌。招牌上以雄渾的楷書寫著幾個黑色的大字:「杉並能舞台」。
「杉並……能,舞台?」
春雪小聲念了出來。謠點點頭,迅速打字回答。
【UI〉這裡就是我家,請從這邊進去。】
謠走向關上的庭門旁一道狀似通行用的金屬門,左手一揮。她當然是在操作虛擬桌面,但看上去就像是用某種超自然力量下令一般,沉重的開鎖聲立刻隨之響起。
謠推開門,示意要春雪通過。春雪這才緊張起來,說聲「打擾了」並走過金屬門。一看到門內的光景,他立刻看得張大了嘴。
這裡簡直像是無限制中立空間內的「禁城」。不,規模當然沒那麼大,但莊嚴的和風宅邸於樹齡不知道有幾百年的大樹下往左右延伸,這景象怎麼看都不覺得會是現實世界。而且這建築物似乎有兩棟,右邊是平房住宅,左側則有著乍看之下像是神秘的廳堂聳立。想來那多半就是門口招牌上寫的「能舞台」。
門再度上鎖,春雪小聲對走到他身旁的謠問說:
「四堃宮學妹,這『能』……呃……是跟歌舞伎有點類似的……?」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粗略,但謠卻露出微笑點點頭。
【UI〉實實在在就是這一類的傳統演藝。學長真是見多識廣呢。】
「對、對不起,我也只知道這些。」
春雪先縮起脖子道歉,這才又戰戰兢兢地問起:
「……請問,能跟歌舞伎,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當然,只要春雪偷偷在虛擬桌面上網搜尋,要多少講解網頁都找得到,但這種臨時抱佛腳的不懂裝懂一旦被拆穿,可就相當難看了。而且在謠面前裝懂,肯定馬上就會拆穿,還不如老實承認自己的無知。春雪問這個問題,其實蘊含著這樣的決心,但謠的回答卻是:
【UI〉楓姊說過,很無聊的就是能樂,很白痴的就是歌舞伎。】
看到春雪啞口無言,謠以無聲的方式發出微風般的笑,隨即又打了一行字:
【UI〉實際的差異,我會在舞台那邊說明。這邊請。】
謠所說的「舞台」,果然就是蓋在圍牆內西側的廳常狀木造建築物。
走近一看,可以發現構造相當奇妙。人小兩棟建築物是用走廊連接,但較大的建築物有三邊都沒有遮蔽,正面靠里的木板牆上則有著壯麗的松樹繪畫。整體建築物相當老舊,看起來似乎很少在用。建築物左邊有條長約十公尺的有頂走廊斜向延伸,連到一棟較小的建築物。
穿過深遠森林似的庭院,繞到較小建築物後方,就能看見拉門式的入口。謠從制服口袋裡拿出一把古色古香的金屬鑰匙開了鎖,用雙手輕輕拉開門,接著對春雪點點頭。
「……打、打擾了。」
春雪第二次說出這句話,走過這同樣古色古香的門。接著謠先牢牢拉上門,才打開牆上的開關。
天花板上老式的日光燈二見起,春雪就看得讚嘆不已。
這空間多麼奢侈啊。儘管只有三坪左右,說不上有多大,但天花板、牆壁、地板,以及所有家俱,全都是用打磨光亮的天然木材製成。蓋這棟建築物的年代,這樣的情形也許很平凡,但這年頭若要蓋出一個同樣的房間,肯定得花上一筆天文數字。
謠在地板段差前脫了鞋,從一旁的鞋櫃拿出兩雙拖鞋,一雙拿給春雪。春雪先道謝,這才走進屋內。
裡頭的家俱包括右倒牆邊一個古色古香的柜子,以及一張沒有椅背的椅子,正面則擺放著一件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大型家俱。目前他只看得出這是垂直立著的厚重木板,可以從左右兩邊摺疊,但看起來明顯比其他家俱新得多。
春雪在屋內四處張望,聊天視窗慢慢跑出一行字。
【UI〉這個房間是能舞台的「鏡房」。】
春雪凝視這行字好一會兒,這才轉身面向謠,小聲問說:
「鏡……房?」
【UI〉是的。我馬上讓學長見識一下。請學長坐住那張椅子上。】
春雪照她所說走上幾步,坐在圓形的木造椅子上,正面就是那件神秘的大型家俱。謠朝家俱走了過去,解開側面的金屬制扣具,先把最前而的木板從右往左拉開,再把上面一塊木板從左往右拉開,然後退到春雪身後。
——怪了,那不是家俱,是門?
春雪一瞬間有了這樣的想法,但當他與坐在眼前的一名圓臉國中男生四目交會後,立刻發現並非如此。
春雪反射性地上半身後縮,便看到正面的國中生也同樣歪著身體。兩人同樣靠了站在身後的國小女生扶住,才驚險地避免摔倒。
這麼糊途的圓滾滾國中生不多見。也就是說,春雪看到的就是自己,這件神秘家俱則是一組大得不得了的三面鏡。
平常春雪照鏡子時,向來不敢看自己的模樣超過一秒,現在卻因為過度震驚而持續投注視線在上頭。他從未見過這麼大又這麼豪華的鏡子。有田家最大的鏡子就是母親房裡的穿衣鏡,但眼前的鏡子面積肯定有那面穿衣鏡的十倍以上,簡直像個有三邊牆壁用鏡子圍成的小房間。
「……………………」
春雪默默看著鏡子十秒鐘以上,才發現這三面鏡的特徵不是只有尺寸大。
鏡子的品質,也就是外層玻璃的透明度興內層鍍銀的反光率,也同樣極為驚人,想必品質遠遠凌駕在井關玲那在學校借他的那面高精度化妝鏡之上。這玩意兒讓人覺得已超越了鏡子成了一扇門,能夠通往一個左右相反的異世界。
【UI〉能樂和歌舞伎有很多地方不一樣……】
唯一沒有被鏡子照出的投影視窗上突然跑出文字。
【UI〉最大的差別之一,就在於歌舞伎的演員是在臉上畫臉譜演戲,能樂則要帶上叫做「面」的面具。】
春雪這次也花了好幾秒的時間細細咀嚼這段文字,接著才說:
「啊啊,這樣啊……那就是所謂的能面……是吧?」
【UI〉正是。戴上面的能樂演員,會讓意識與面同化,化身人以外的事物舞動、歌詠。這「鏡房
」就是這麼一個用來讓演員專注的地方,幫助演員達到這種境界。有田學長看到的大鏡子,就是陰間與陽間的界線。】
「界線……」
春雪又產生了那種感覺——一種自己已經非常接近核心的確信與焦躁。他下意識起身,朝鏡子一步步走近。
鏡中以同樣的動作走近的自己,身影像水而受到擾動似的搖晃。不知不覺間,站在眼前的身影變成了身披白銀裝甲,以不透明面罩遮住臉孔的另一個自己——SilverCrow。春雪舉起右手,Crow也做出一樣的動作。雙方的指尖慢慢接近,眼看就要碰在一起。
忽然間,春雪上衣被人從後一拉,讓他驚覺地回過神來。一眨眼之間,鏡中的對戰虛擬角色已經消失,變回了原本圓滾滾的國中生。回頭一看,謠面帶微笑抓著春雪上衣,只靠右手靈活地打字:
【UI〉學長已經看得很夠了,剩下的就到我房間再說吧。】
兩人走出「鏡房」,再度穿過林子,前往蓋在東側的母棟。
走著走著,腦袋朦朧的感覺慢慢淡去,但緊張感卻讓他腹部絞痛。要是碰上謠的家人,該怎麼自我介紹才好?畢竟國小四年級與國中二年級有十足的年齡差距,遇到最壞的情形,從報警到逮捕都有可能。
正當他在腦子裡多方沙盤推演時,謠看穿他心思似的說:
【UI〉不要緊的,爺爺跟爸爸都不在家。有大規模公演時,他們很少回家。】
「公、公演?是能樂的……?」
【UI〉是。】
聽到這個答案,春雪才再度認知到事實。
家裡有巨大的「能舞台」,祖父與父親都是能樂師,這表示四堃宮謠學能樂並非只是單純當才藝在學,她就是「能樂之家的孩子」。而她過世的兄長……MirrorMasker也是一樣。
見春雪又沉默不語,謠也不再說話,靜靜打開母棟的玄關。
謠領他抵達的房間不再四面八方都是木板,卻同樣十分稀奇,是一間鋪著榻榻米的和室。房內家俱只有木製的寫字桌、柜子與書架,沒有床。所以說,謠多半是在榻榻米上鋪墊被睡?這種睡眠環境,對春雪來說完全是未知的領域。
謠把書包放到架上,先拿了一個坐墊給春雪,才說了——應該講寫下了——一句【我失陪一下】,隨即走出房間。春雪仔細想想,發覺這幾年似乎都沒用過這麼傳統的坐墊。他試著挑戰跪坐姿勢,但才十秒鐘就覺得這會對雙腳造成重大損傷,只好時左時右地分散體重來忍受痛楚。所幸短短三分鐘謠就端了個托盤迴來。
謠一看見春雪的模樣,立刻露出忍笑的表情。少女先把托盤放到寫字桌上,然後動著雙手打字。
【UI〉請學長儘管輕鬆坐。】
「……好、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春雪把沒多久就麻掉的雙腳換成盤腿姿勢,這才鬆了一口氣。謠則以端正的姿勢跪坐在春雪面前,將清涼切工玻璃杯所裝的冷茶與用小盤子裝的水羊羹由托盤裡移到桌上,模樣楚楚動人到了極點。
「謝……謝謝。」
春雪道了謝,看見謠以手勢請他喝茶,於是先喝了口冷茶。這茶似乎是用真正的茶葉所泡的綠茶,另外還加以冰鎮過,因此清晰的苦味當中有著淡淡的甘甜。春雪對這種與保特瓶裝茶完今不一樣的滋味細細品嘗了一番,這才重新意識到一件事。
四堃宮謠會冷靜得一點都不像十歲少女,並小只是因為身為超頻連線者的歷練。塑造出現在的她,以及「ArdorMaiden」這個對戰虛擬角色的,顯然是她在這寬廣又傳統的日本房屋裡生長的歲月。
既然發現到這一點,也就會注意到,這裡跟春雪位於高圓寺北區高層住高大樓二十三樓的住家,有著唯一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寧靜」。即使小孩子放學回家,卻沒有任何人開口說一聲「你回來啦」。這裡有的,就是這種落寞的寂靜。
「請問……四楚宮學妹。你還有其他家人嗎……?」
他戰戰兢兢地這麼問起,謠先喝了一口自己的茶,之後伸手到桌上打字。
【UI〉剛才我也稍微提過,爺爺、爸爸,還有年紀較大的哥哥,目前都為了公演而留在京都。另外家母也在工怍,要到很晚才會回來。】
「咦……那麼,現在這家裡就只有四堃宮學妹一個人……?」
【UI〉有幫忙打理家務的傭人,不過應該快要下班了。】
「…………這、這樣啊。」
之前春雪一直被這個家的氣派震懾住,但等到一一了解這許多特殊的情形,他才為時已晚地發現這豈不是「在女生家裡跟對方獨處」的狀況?儘管心跳與呼吸都不由得加快,但他還是靠著意志力維持平常心。真要計較起來,昨晚仁子不但跟他獨處,還在向一張床上呼呼大睡;而且就在幾天前,黑雪公主還帶他到自己家過夜。照理說他應該已經存到了一點經驗值,不至於在這裡陷入恐慌。應該吧。
謠並未發現——又或者是已經發現卻不形於色——春雪內心的掙扎,輕巧地用竹製小匙把水羊羹送進嘴裡。春雪也依樣畫葫蘆地照做,讓冰涼的水羊羹溜過喉嚨,冷卻自己的思緒。
謠在剛才的說明中打出【較大的哥哥】。這也就表示……
「你原先有……兩個哥哥?」
春雪小聲一問,隨即看見馬尾輕輕擺動。
【UI〉是的。大哥跟我差了九歲,所以我們很少一起玩。二哥……帶我進加速世界的竟也哥哥大我四歲。他在三年前過世……當時我七歲,哥哥十一歲。】
謠是超出春雪之上的打字高手,但此時她的手指卻顯得有些生硬。她低著頭,看不出臉上露出什麼表情。春雪本想阻止她,告訴她不用再說,但謠纖細的手指卻搶先繼續了下去。
【UI〉在能樂的世界……不,歌舞伎和狂言也是一樣。傳承這些技藝的家族,生下的小孩郡沒有最初的選擇權。】
「最初的……選擇權?」
【UI〉就是「要不要進入表演藝術的世界」。小孩沒有權利做這個選擇。還沒懂事就會接觸父母兄弟與親感的表演,對表演產生親切感並開始學習,才四、五歲就會以子方(註:兒童演員)的身分首次登台。到此為止,都是從小孩生在能樂家族時就已經決定好的。】
「從……從那么小就決定?」
春雪啞口無言地反問。他試圖回想自己四歲左右的時候在做些什麼,卻只能模模糊糊想起一些在幼稚園裡跑來跑去的記憶。
謠抬起頭,露出淡淡的微笑繼續說明:
【UI〉當然,也不是所有小孩都會就這麼走上能樂師這條路,真的繼續走下去的小孩反而是少數。子方只能演到上中學前後,有一半以上的小孩在走到這一步之前就會放棄。可是,大哥並沒放棄……而且竟也哥哥和我也沒打算放棄。不管是哥哥還是我,都因此愛上了能樂的世界。愛上了那個三間(註:長度單位,一間為六尺三寸,約191公分)見方的小宇宙。】
春雪默默地瞪著這幾行慢慢出現的櫻花色文字出神。
他並沒當場了解能樂的世界是怎麼回事。畢竟他從未現場看過能樂表演,頂多只記得在社會科的課堂上似乎多少有瞥過幾眼2D畫面。
只是儘管為時已晚,他還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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