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絕硬之狼 第八章(2/2)
只是儘管為時已晚,他還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劫火巫女」ArdorMaiden在加速世界發動心念時所跳的舞、所唱的歌,都是來自「能樂」。四堃宮謠在加速世界的形貌與能力,都與她從懂事前就開始學習至今的能樂有著密切關係。
想到這裡,春雪碰上了一個很大的疑問。
對戰虛擬角色,是「精神創傷」的體現。
那麼謠的虛擬角色——身披紅白兩色的巫女,應該也是從她的創傷中塑造出來的。這也就表示謠的創傷,跟她所愛的能樂世界有關……
【UI〉我三歲的時候,第一次以子方身分踏上舞台。儘管還只是個幼兒,但當時的緊張和感動,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謠再度開始打字,春雪則是默默地看著。
【UI〉從那天起,我就相信自己也會成為像爺爺還有爸爸那樣的能樂師,每天都努力練習。可是……我開始上國小那一天,爸爸就說了,說我只能當子方……等我長大以後,就不能再登台了。】
「咦……為什麼,哪有這樣的!」
春雪不由得大喊出聲,因為他覺得這樣太過分了。不給小孩選擇餘地,就把他們拉進表演的世界,過了幾年卻又強制他們退出,這豈不是欺人太甚?
但謠卻再度露出微笑撫平春雪的情緒,並平靜地動著手指。
【UI〉沒辦法。因為,歌舞伎、狂言……還有能樂,都是男性的世界。比方說,這世上其實
沒有女性歌舞伎演員存在,學長不知道嗎?】
聽她這麼一說,春雪這才發現。在歌舞伎世界裡,飾演女性的演員之所以叫做「女形」,就是因為演員本身並非女性。
【UI〉近年來也有不少女性能樂師存在,但並非每個流派都有。我們四堃宮家所屬的流派就不承認女流能樂師。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還是很傷心。當時我心想,既然將來再也不能站上舞台,乾脆別練了。但從小隻認識能樂的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事才好……就在這個時候,竟也哥哥帶我進了另一個世界。當時已經是超頻連線者的哥哥,給了我BRAINBURST。】
謠略作停頓,手指輕快地飛舞。
【UI〉形成ArdorMaiden的精神創傷……我自己沒有辦法用明確的話說出來。但有一件事可以推測……我想,我之所以會帶著淡紅與純白兩種顏色誕生,是因為在當上超頻連線者之前,我的心中有著兩個世界、兩個自己。竟也哥哥的MiororMasker也是一樣。他有銀色與白色兩種顏色……】
文中的「淡紅」一詞,讓春雪覺得不太對勁。因為ArdorMaiden下半身的緋紅色,應該算是深紅。但他的注意力隨即被後半段更令他好奇的情報吸引過去。
「銀色……跟白色。也就是說……只有一半是金屬色?原來也有這種情形啊……」
【UI〉我也只在哥哥身上見過。】
謠的回應讓春雪思索起來。如果擁有「理論鏡面」能力的MirrorMasker是這麼特殊的對戰虛擬角色,那麼儘管有著同樣的銀色,卻只是正常金屬角色的SilverCrow有沒有可能學會這項特殊能力,可就相當難說了……
春雪感到有點灰心,卻又搖搖頭甩開這些念頭。現在他該做的不是盤算自己的事,而是專心聽謠說話。當他把意識拉回虛擬桌面上的無線聊天視窗時,文字游標正巧開始動作。
【UI〉……對於之前每天生活里只有練習,沒有朋友能一起玩的我來說,能遇到許多超頻連線者的加速世界,是個非常開心、非常令人雀躍的世界。我每天都戴著ArdorMaiden這張專屬於我的「能面」,在裡頭舞得忘我。】
「呃……當時網堃宮學妹是國小一年級對吧?對戰這些事……你都不怕……?」
春雪忍不住插嘴,讓現在就讀小四的少女微微一笑:
【UI〉畢竟能樂裡面就有很多作祟、殺人、鬧鬼的曲目。】
「……原、原來如此。」
【UI〉對戰讓我很開心,而且遇到的每個人都對我很好。只是……這卻與哥哥的用意背道而馳。我愈在加速世界跳舞,心中對另一個異世界——能舞台的嚮往也就愈是強烈。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兩個世界對我來說是一樣的……凡是在加速世界發現的事,學到的東西,達到的境界,我都想在能舞台上表現出來,這樣的心情愈來愈強烈。】
「……這樣啊……所以四堃宮學妹的對戰虛擬角色,也算是某種『完全一致』(Perfect Match)呢……」
【UI〉我想是吧。竟也哥哥似乎也沒料到會這樣。當哥哥知道,他想用來讓我忘記能舞台的BRAINBURST起了完全相反的作用後……決定試著負起責任。就在我當上超頻連線者的一年後,從現在算起是三年前,那年夏天的某一天。】
這時謠的手指忽然停住。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空已經染成火紅,謠身上白色制服也透出溜進屋內的晚霞色彩。由於屋裡並未開燈,室內愈來愈昏暗,只聽得庭院裡樹葉的婆娑聲像波浪般迴蕩。
謠深深低頭,良久動也不動,忽然間卻抬起頭來,以帶著幾抹淡紅色的眼睛直視春雪,十根手指領著黑影輕快舞動。
【UI〉竟也哥哥,在先前我帶學長去看的「鏡房」。對師父……觀世流四堃宮家的人當家,七世四堃宮清梧郎提出了請求,請祖父准許我正式走上能樂師的路。可是……答案早就底定了。哥哥流著眼淚,一直對搖頭說辦不到的祖父哭求……即使我都說算了想阻止他,他還是不放棄……最後終於被同席的大哥一把推開……結果,就出了意外。】
「意……外……?」
【UI〉竟也哥哥被推倒在地……鏡房的大鏡倒在他身上。鏡子砸得粉碎,碎片就……】
謠打到這裡,手指再度停住。
但春雪已經能夠輕易想像出結果。謠之前就說過,她哥哥竟也當時十一歲,只比現在的謠大了一歲。那巨大的三面鏡落在這么小的小孩身上,後果實在不堪設想……不對,最壞的後果就是發生了。三年前,四堃宮竟也/MirrorMasker幼小的生命,就在那個房間凋零了。謠所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不知不覺間謠再度垂下頭,雙手用力握緊。看到她的小手頻頻顫動,春雪心想得說些什麼才行,卻又覺得不管說什麼話,都只是膚淺的表面話,因此最後仍舊連開口都做不到。
他轉而從桌子另一頭伸出右手,輕輕碰了碰謠的左手。一碰之下,緊握的拳頭猛然顫動、放鬆,進而鬆開拳頭,纖細的手指輕輕蓋住春雪的手指。
謠維持這樣的狀態,以右手慢慢打出文字。
【UI〉到頭來……竟也哥哥最後的心愿,也被我自己化為烏有。事後,我就連以子方的身分踏上舞台都辦不到了。】
兩滴透明的水珠,無聲無息地落在有著漂亮木紋的桌板上。
【UI〉因為,我從那個時候起,變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即使用BIC也無法治療這種症狀。】
春雪從認識四堃宮謠的那天,就曉得她因為運動性失語症而不能說話。
但直到今天,他都不曾想過謠為什麼會得這樣的病。在他的想像中,只覺得這種症狀多半就像感冒一樣,將來自然會好。
春雪滿心自責,恨不得痛毆太過膚淺的自己,只能緊緊咬著嘴唇。自己應該更早注意到,四堃宮謠這名少女身為超頻連線者的實力既然高得可怕,代表她在現實世界當中失去的事物就是這麼重大。雖然即使注意到,春雪多半也絨能為力……但至少還是應該著想到。
「……對不起,對不起……我……什麼都……」
春雪好不容易從喉頭擠出這幾句說得沙啞的話,謠又一次輕輕握住他的右手。
【UI〉有田學長沒有什麼好道歉的。學長肯聽我說這些……反而讓我很開心。因為哥哥出意外的詳細情形,過去我對任何人……甚至對楓姊跟倖幸,都說不出口……】
「……換做是師父或是學姊,相信她們一定能更……更明白地說出該說的話……可是,我就只會聽……」
【UI〉這也是有田學長了不起的才能。】
謠說到這裡,儘管眼眶含淚,仍然露出滿臉笑容,春雪總算能夠微微放鬆緊繃的嘴角。這讓他鼓起一小撮的勇氣發問:
「那個……小咕它會由松乃木學園照顧……該不會也有什麼隱情……?」
這個問題未免太唐突了些,但謠之前那麼拚命想替小咕找個容身之處,讓他怎麼想都覺得這件事和謠的「創傷」不可能無關。
聽到他這麼問,謠先眨了眨眼睛,才露出微笑點點頭。她從春雪手上抽回手,重新以雙手打字。
【UI〉學長說得沒錯。這是個好機會,我就對飼育委員長也說個清楚——有田學長知道修訂過的動物保護法嗎?】
「呃、呃呃……記得是……強制要求對所有寵物加上微型晶片……?」
【UI〉是的。說得精確一點,是體型達到一定大小的寵物。不管怎麼說,法定飼主必須為寵物加上微型晶片,這讓飼主無法像以前那樣,嫌寵物礙事就任意遺棄。新型品片還有連上全球網路的功能,所以要偷偷在自己家裡宰殺……之類的手法也不可能辦到。】
隨著聊天視窗的文字一行行出現,謠的表情也變得愈來愈沉痛,但她雙手手指卻堅定地持績敲打寫字桌。
【UI〉可是,這當中還是有著漏洞。小咕多半是在寵物店正規販賣的個體……但有田學長也知道,飼養角鴞並不簡單。不但需要相當大的鳥籠,飼料也很特殊。以前的飼主雖然買了小咕,但多半是後來養不下去了。這種時候,飼主本來應該付委託金給寵物店請他們領走,或是自己找新的飼主才行……】
謠深呼吸一口氣,繼續打下去:
【UI〉小咕以前的飼主,選擇了鑽漏洞的方法來省事。他自行取出……不,是挖出了埋進小咕左腳的微型晶片,把小咕丟到屋外去了。】
「……怎麼這樣……」
看到春雪茫然地低語,謠將微笑換成難過的神色點點頭。
【UI〉鳥類很怕出血,而且小咕不曾自力更生過,根本不可能在東京活下
去。它在松乃木學園小學部的校地里縮著不動時,獲得飼育委員會收容。小咕馬上被帶去醫院急救,但能保住性命真的是奇蹟。可是……大概是因為有過恐怖的經歷,讓它變得極端不信任人類……】
「我想……也是。畢竟它被飼主那樣對待……」
【UI〉醫院的醫師也說,再這樣下去,最後還是會不得不以撲殺方式處理,但是我……就是不想對小咕見死不救。只因為有人說不需要它,只因為這樣的理由,就必須從世上消失,實在太沒天理了。】
謠在投影視窗打出這樣一段文章的心理,春霽雖然想像得到,卻不願說出口。他轉而原原本本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即使……即使被一百個人說不需要,只要有一個人需要自己,那就足以當作繼續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最近我就有這樣的想法,我想小咕一定也是這樣。」
謠聽了後以一對仍然含淚的眼睛望向春雪,不久後點了點頭。
【UI〉還好,在我餵了很多次之後,小咕終於肯吃餌了。之後它慢慢好轉……腳上的傷也康復了,所以我們就帶它去植入了新的微型晶片。本來我還以為它從此可以一直在松乃木學園過活,結果又遇到廢除飼育委員會的問題……之後的事,有田學長也都知道了。】
「這樣啊……。我也會好好努力,這次一定要讓小咕可以在梅鄉國中安身立命。」
【UI〉靠你羅,委員長。】
謠露出淡淡的笑容,打字回應春霽這句話。春雪從她的表情中察覺了一件事。儘管並未進行對戰,甚至不曾加速,但謠邀請春雪到她家裡的目的已經達成……她已經說出現階段所有春雪應該知道的事。
這時家中連續傳來好幾聲不可思議的低沉金屬聲響。春雪還驚訝地想著怎麼回事,謠則表示【已經七點了呢】。看樣子,那應該是時鐘的鐘聲。
確實,視野右下方的時間也顯示著19:02。如果剛才那是時鐘的鐘聲,就表示這鐘慢了一些,但他決定不去在意,從坐墊上站起。
「對、對不起,一待就待了好久……我差不多該……」
謠聽了後微微歪著頭思索,接著迅速打字回答。
【UI〉有田學長要直接回家嗎?】
「嗯……也許會在路上『對戰』一下啦……」
【UI〉那我可以一起去嗎?】
「咦,這、這也不是不行啦……」
春雪含糊地說到這裡,才注意到窗外的晚霞已經幾乎不見蹤影。雖說現在正值夏至,但都過了晚上七點,要帶國小女生上街,還是讓他有所遲疑。
「天色都晴了,我想今天還是算了吧。不然我會被四堃宮學妹的家人罵的。」
聽春雪這麼說,謠換上落寞的微笑回答。
【UI〉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只要我在晚上九點以前回到家,不管我在哪裡做什麼,他們都不會放在心上。】
「……這、這樣啊……」
無論公共攝影機如何發達,市區的犯罪發生率如何遽減,這種教育方針還是未免太放任了吧……春雪想是這麼想,但自己卻也沒什麼門限可言,完全沒有資格講這句話。
但春雪還是再度重重搖頭,面帶笑容堅定地說道:
「就算伯父伯母不生氣,師父跟學姊也會氣得不得了。所以……對戰就等明天再說吧。」
謠聽了後連連眨眼,露出一整天來最燦爛的笑容.輕快地舞動雙手手指。
【UI〉說的也是。要是穿幫,鴉鴉一定會被處以不掛繩子從新宿都廳高空彈跳之刑。】
謠一路送到臨接道路的通行門前。春雪與她揮手道別,隨手把導航APP的目的地設定在最近的環狀七號線沿線公車站牌。接著就依照視野當中以AR方式顯示的標線,開始在昏暗的住宅區里往東前進。
四堃宮謠告訴了春雪許多事情。他讓這些拼片原原本本地在腦海中飄蕩,走了十五分鐘左右,隨即在去路上看見幹線道路耀眼的燈光。朝地圖一看,這裡似乎是方南町的路口附近。往高圓寺方面的公車站牌要再往北一點。春雪正打算走過去,卻停下了腳步。
他的所在地差不多在杉並區的最東邊,只要繼續往方南大道走上個三百公尺,就可以到達「中野第二戰區」。「中2」不同於由紅色軍團支配的「中1」,是不屬任何軍團的空白戰區。這個區域東邊是藍色軍團,南邊則和綠色軍團相鄰,是所謂的緩衝地帶,也因此成了自由對戰的聖地。即使是在平日,這個時間應該也還有超過五十名超頻連線者待在線上。
「就、就去看看吧。」
春雪自言自語說完後,由於沒人說「不行」,他便小跑步通過環狀七號線的行人穿越道。
杉並區現在是黑色軍團的領土,所以即使春雪將神經連結裝置連上全球網路,也可以拒絕其他超連線者挑戰。然而只要踏入中野第二戰區一步,這種特權就會消失。他將心一橫,跨過視野中浮現的紅色界線。顯示在導航地圖下方的現在位置,也從杉並區方南二丁目換成了中野區彌生町六丁目。幾乎所有東京都的居民,在移動過程中都不會意識到自己是否在二十三區當中跨越哪一區的界線,但對超頻連線者來說,區與區之間的界線無異於國界。現在春雪幾乎已經熟悉到可以在東京都心的空白地圖上,慨略畫出二十三區的形狀。
現在這一瞬間,SilverCrow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中野第二戰區的「對戰名單」上,隨時都可能有人找他挑戰,所以他先走到人行道的邊緣,以免因為自動加速而出事。儘管在現實世界中最久也只有一點八秒,但最好還是避免在人潮中不由自主地停步。
春雪在前方五十公尺左右處,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兒童公園。一直往前走的他下了決心,如果在走到公園的路上都沒有人找上門,就自己主動找人挑戰。到時候要儘量選紅色系,而且要儘量挑會用光束攻擊的對手。他希望在參觀了「鏡房」並聽了謠她哥哥的故事後,能讓自己心中慢慢塑造出來的「對鏡子的想像」成形。
真正的鏡面,不只是反射光線的板子,更像是採光的入口。仔細一想,春雪到幾天前都還擁有的強化外裝「TheDestiny」儘管有著幾乎完全對光束攻擊免疫的鏡面裝甲,卻又兼有著能夠接受裝備者屬性的相容性。鎧甲就是有著這種溫柔與暖意……所以才會將ChromeFalcon的憤怒與絕望照單全收,甚至不惜扭曲自身形體……
就在春雪轉著這樣的念頭,走到離公園只剩十公尺的地方時——
啪——!熟悉的加速聲拍響聽覺,讓春雪當場直立。意識從現實世界中切離,被帶往時間加速到一千倍的另一個世界。
然而,視野中熊熊燃燒的火焰文字,卻不是他意料中的【HERECOME……】云云,而是【AREGISTEREDDUELISBEGINNING!】——他預約觀賞的對戰,就在這個中野第二戰區開打了。
雖然不是自己下場對戰,但觀戰也有觀戰的樂趣。春雪內心滿懷期待,鑽過墜落方向上大開的彩虹色大門。